第八話 妖都王族老夫婦的結婚紀念日

依稀記得那位妖怪最初出現在我眼前，應該是在母親沒回家的第三個晚上。

「……是誰？要來把我喫掉嗎？」

「……」

「一定很難喫的唷，因爲我瘦巴巴的嘛。」

我已經沒有食物，也沒有移動的力氣，躺在冰冷的地板上望著屋子一隅的黑暗角落。那裏有一個戴著能面的陌生妖怪。

我從小就看得見妖怪。

妖怪與母親不一樣，他們總是興致勃勃地觀察著我。

基於從小累積的經驗，我也早就清楚他們的目的是想喫掉我。每當他們想接近我時，周遭總會發生詭異的現象，而讓那些看不見妖怪的其他人非常害怕。

我總是帶給大家麻煩，所以媽媽纔會討厭我吧。

如果我不在了，媽媽會不會變得開心點呢……

『你不害怕嗎？』

潛藏在暗處的妖怪用低沉的聲音問我。

『你不求救？不哭喊嗎？』

不只是小孩，只要是看見妖怪的人，理所當然都會採取這些舉動吧。

「沒事的，一點都不可怕唷。」

然而，還是個小孩子的我，卻用淡然的眼神凝視那個妖怪回答他。

「……反正……遲早都是一死啊。」

只要看開了，就沒有什麼好害怕的。

我甚至覺得，自己有一股想趕快從這裏解脫的念頭。

「總覺得好像很痛苦、很悲傷、很痛……我已經搞不懂了。」

在這個抱著我的妖怪身後遠處浮現的燈火之中，彷佛看見了爺爺諷刺的笑容。

沒多久，雨勢似乎變大了，這場豪雨簡直接近暴風雨來襲。落雷越來越靠近，轟然響起激烈的雷鳴。

然而石門依舊不爲所動，豪雨聲輕易將我的吶喊抹去。

起身的瞬間我便感到一陣暈眩，春日扶住了我。

雙腳泡在冷水中，身體逐漸變冷，這股感覺喚醒我的恐懼。寒冷、黑暗與孤寂緩緩逼近，向我索命。還有飢餓感……

接著我回想起剛纔的處境，雙眼越瞪越大，猛然坐起身子。

糟了，這下真的糟糕了。越來越冷的身軀顫抖得更加厲害。

當我睜開雙眼時，看見的已不是那個狹窄又漆黑的地下倉庫，而是格子狀的天花板。

聲音的主人緊緊擁我入懷，總覺得好溫暖。

到底是哪來這麼大的縫隙，能讓這麼多的水灌進來？

「啊，小葵醒過來了。」

○

我站起身，朝天花板大喊。我對雷聲抱持的焦慮感開始強烈湧現。然而，無論我怎麼敲打天花板，也得不到任何回應。

「哇！」

「……？」

總覺得最近常常夢見那場夢──被妖怪救了性命的夢。

我慌慌張張地詢問。她們倆看著情緒激動的我，隨後面面相覷。

但是在意識斷線的前一刻，我看見的是抱著我的黑髮鬼，露出一臉嚴肅的表情。

那同時也是一種體會到自己真實活著的痛楚。

爲什麼會痛呢？

「……嗯……」

妖怪重複著我剛纔說的那句話。

那場夢要傳達給我的訊息究竟是什麼呢……

「小葵，你知道把你關進生魚市場老舊地窖裏的犯人是誰嗎？」

我一時語塞，抓緊了棉被。

是夕顏。夕顏裏面的房間，也可以說是我的生活空間。

我用手掌拍打著天花板摸索，感覺是一塊岩石構成的牆壁，遍佈著許多縫隙。用手指描繪著縫隙，發現它們連成四角形，似乎像是一道門。只是不管我怎麼推都沒有動靜，那一定是很厚重的大門。

心臟撲通撲通地跳個不停。之所以會有「完蛋了」的不妙預感，是因爲流進來的水溫驟降，且已經淹沒我的雙腳。

「這股寒氣一定是因爲下雨的關係吧。」

「……」

「呃……喂，放我出去啦！」

「小老闆聯絡了人在妖都的大老闆。大老闆也真是的，就這樣丟下八葉的夜行會不管，跑去救你。可真是鬧得雞飛狗跳的。」

但是一個人好孤單。對我而言，只有近在身旁的那個妖怪可以幫我排解寂寞，因此我反而不希望他如同幻想般煙消雲散。

奇怪？這聲音……

或許也因爲我的身子被淋溼了。漏進來的雨在我睡著時滲進和服，將我弄得溼答答。

「果然，我還在這裏呢。」

『因爲你會繼續活下去的。』

不，原因不只這些。雨漏進來的地方非常冷。雖然不至於凍僵，但將手貼在地板上，可清楚感受到一股冰涼。

頭好痛，也許是因爲剛纔又夢到那場惡夢的後續。片段的記憶總是零碎地復甦，這次連彼此的對話內容也回想起來了，雖然只有一小部分。

胸口感受到一股緩緩湧現的溫暖。我這纔想起，便將藏在和服底下、掛在胸口的那條石頭墜子掏出來。

水從岩石的切縫湧入，來勢洶洶，跟剛纔爲止的漏雨完全不同。

但猛烈的豪雨輕易地擊潰我的逞強。我本來以爲灌進來的水勢稍微變弱了，隨後又馬上一口氣湧進來。我不敵這陣水勢，被推入及腰高度的水面下。

轟隆轟隆……

沒多久，那個妖怪從暗處伸出手。他的動作顯露出一瞬的猶豫，但終究還是緊握住被拋棄的我那隻小小的手。那瞬間，我感到些許的刺痛。

『沒事的，一點都不可怕唷。』

隻身待在黑暗中，真的快把我壓垮了。

但接續的下一句卻完全相反。

「葵，你還記得你去了東方大地吧？現在是隔天下午，差不多兩點。」

我有必須達成的任務。不管那是多麼不合理，我也已決定那就是自己要完成的野心。人只要擁有野心就能活下去。

「兩……」

「葵！」

「葵，你沒事吧？」

「……唔！」

「你現在還有空想這些啊？看你好像沒什麼自覺，你知道自己差點就沒命了嗎？要不是大老闆出手相救，你現在不知道會落得什麼下場。」

我產生了一股不祥的預感。剛纔還呈現常溫的空間裏，現在漸漸感受到越來越強烈的寒意，簡直就像原本關掉電源的冰箱在剛纔重新啓動了。

石頭裏搖曳著一簇綠色的火焰。

呼吸困難。又黑又冷。好可怕……

唉，我嘆了一口氣，抬起臉龐。

此時的我，確定這聲音的主人就是當時那個妖怪。

滴答，雨水滴落在手背上，我醒了過來。

這是怎麼回事呢，難道他是來接我的嗎？

「……咦……？」

『……』

我用盡所有力氣伸出手，想得到任何一絲溫暖。

那麼，在水中握住我的手、拉我起身的果然是大老闆沒錯嗎？

那時意識已經模糊的我，處於半夢半醒的狀態，感覺好像看見大老闆，還見到爺爺。

我雖然努力試圖站起來，但身上的和服非常重；而且因爲全身發冷的關係，連體力也被奪走，沒辦法順利起身。

我感到一股強烈的疲憊感，然而雙眼睜開後所見的景象一如昨日。

我嚇了一跳，因爲在雨聲中聽見了彷佛響徹全身的雷鳴。

兩個聲音各自說道，是春日跟阿涼。我發愣了一會兒，隨後交互看著她們的臉。

「這是大老闆給我的……好溫暖。」

他臉上戴著白色能面，看不清楚面孔與身影。

火焰十分溫暖，光是握緊石頭就能得到一些小小的慰藉。

啊啊，從這漆黑空間的上空，緩緩流泄帶著暖色的燈火。

「欸，我到底發生什麼事？現在又是什麼狀況？」

就在我手足無措時，水勢又變得更強，灌入這個狹小的空間。

最奇怪的是，當時彷佛在他臉上看見了過去救我一命的妖怪影子……

我似乎是抱著膝蓋睡著了。

啊啊……我一定又進入那場夢的後續。

「啊，小葵，你再多躺一會兒比較好啦，你的身子還非常虛弱！」

我咬緊牙關──現在的我跟小時候曾一度放棄一切的自己不一樣了。

「放我出去！把我從這裏放出去！」

大老闆跑來救我？

「我、我得快點起來，要爲那對夫婦的結婚紀念日準備宴席纔行……沒剩多少時間了。」

這就是我一直以來渴望的溫暖。

我竭盡全力嘶喊，任憑漏進來的水淋在身上。我捲起因吸水而變沉重的和服衣袖，全力用拳頭敲打著天花板。

「啊……」

雖然狀況完全不同，但我開始覺得十分相似──就像小時候經歷過的那一週。

「咦？不……我只有聽到對方的聲音。」

那個妖怪從暗處凝視著我好一陣子，看來沒打算把我喫掉。

「……啊！」

「沒事的，一點都不可怕唷。」

「這……太慘了吧。」

被抓來這地方究竟過了多久的時間？雨水滴答滴答地從天花板漏下。

該不會……這裏原本是個類似冷藏庫的空間吧……

長得好像我認識的人。這是……大老闆……？

我非常認真地如此堅信。然而，一位垂眼和一位妝有點濃的女接待員湊近注視著我的臉，我才察覺到這裏是自己再熟悉不過的地方。

呼喚我名字的那道聲音，清楚地傳進耳裏。

即便如此，我還是無法看清眼前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哎呀呀，果然你這個人就是狗屎運呢，明明是個人類卻這麼命大。」

「……我死掉了嗎？」

「……」

在意識趨近模糊之際，我看見一個東西散發出朦朧的光芒。那是一抹搖曳的淡綠色，彷佛螢火蟲般在眼前舞動著。

阿涼皺著眉頭說了聲：「啥？」

觸及綠色光芒的瞬間，我的手被一股強而有力的力量拉起來。

那個從地窖天花板傳來的聲音，我完全辨識不出對方是誰。

「嚇死我了，竟然是我們旅館的廚房實習生，那羣達摩啊。」

「咦？是這樣嗎？」

聽她這麼一說，那語氣的確像是他們。爲什麼當時沒發現呢？因爲被抓走時的情況實在太詭異又模糊，我完全沒聯想到是那羣老是做出小學生等級惡作劇的實習達摩們。

「他們在東方大地的港口被小老闆逮個正著，現在正接受盤問。一定是因爲妖王家夫妻的結婚紀念日餐宴交給小葵全權處理，他們眼紅了。實習達摩們說這是爲了幫料理長出一口氣。」

春日盤起雙臂，怒氣衝衝地說著「這太過分了」。

「而且，竟然還把你關進有冷藏設備的地窖裏！那可是爲了保持海鮮的鮮度才設的地窖耶！雖然好像久未使用成了廢墟，但因爲雨水漏進去的關係，誤觸了殘留的冰柱女冰塊，不小心啓動保冷功能。聽說他們辯稱不是有心的，但誰知道呢？小葵可是因失溫而陷入生死關頭耶！」

不愧是消息靈通的春日，她把事情經過詳細地告訴了我。

原來是這樣，那地方原來是有保冷功能的地窖啊，難怪下了雨之後就突然變得好冷。

「若換成是妖怪應該沒啥大礙，但人類小姑娘是很嬌弱的啊，那種程度的寒冷很容易就讓人沒命了呢。」

阿涼的口吻不像春日那般激動，也許因爲她也曾覬覦我的性命，爲了避免被追究上次的責任，她望著遠方沒發表太多意見。

我嗅到一股淡淡的藥草味，是從自己身上散發出來的。

這有效地舒緩了我現在緊張激動的情緒。

看來好像有人幫我清理了身子。明明那時全身淋得溼透了，現在卻連發絲都徹底乾了。

我大大地做了一次深呼吸，嘗試搞清楚目前的狀況。

「在我睡著時，發生了很多事情呢。欸，大老闆他們現在在哪？」

「咦？在本館頂樓的會議室喔。就是之前小葵差點打算從外廊一躍而下的地方……」

「我得過去一趟。」

雖然身上的白色浴衣顯然是睡衣，但我仍直接站起身踏出房間。

夕顏的廚房裏擺著昨天採購的食材。雖然我很在意今晚招待宴的準備進度，但當務之急是去找大老闆問個清楚。

「是的，我覺得葵小姐平日做的菜就行了。隨興、家常又喫得安心的料理……不是非要使用高級食材、耗時費工做出來的菜纔會好喫。葵小姐的料理運用手邊材料，短時間內就能輕鬆上桌，但卻非常美味喔。」

「……大老闆。」

到底是哪裏好笑？剛纔臉上還掛著嚴肅表情的大老闆，現在卻拍著膝蓋大笑起來。不過他的笑點的確挺奇怪的，偶爾會在莫名其妙的地方被戳中。

然而，我完全不在意眼前的狀況，轉身面向達摩料理長。

「紅酒燉牛肉已經來不及了。」

話一說完，我的肚子「咕嚕」地叫了一聲。

我聽見「咚咚」的劇烈聲響，這是有人被揍了的聲音吧。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你、你，不用笑得這麼誇張吧！」

大老闆看起來毫不在意，繼續掏著袖口。

我雙手捧著臉頰，大喊地問道。

「銀、銀次先生，太好了……你沒事呀……」

「我們只是希望這次的宴席能交給料理長掌廚……畢竟，那種人類小姑娘怎麼可能做出多好喫的東西！」

「啊啊啊啊啊啊！」

「……啊。」

被他一說，我才察覺到自己真的在發燒。

他的雙眼緩緩瞪大，那一雙紅色的眼瞳讓我無法移開視線。

「萬萬不可！」

「沒錯！跟料理長一點關係都沒有。」

「我的事就不用擔心了，真的萬分抱歉，有我跟在身旁卻讓這種事發生。」

但這次比往常都還誇張，捧腹大笑的他幾乎讓我想問：「有必要笑成這樣嗎？」他甚至還笑得太激動而喘不過氣。

然而我卻用力仰望著大老闆，拿下他放在我肩上的手。

「啊啊，對了……說到這……」

「什麼？我怎麼可能做那種蠢事！是因爲如果料理長就這樣走了，我不就沒機會一嘗天神屋的宴席料理了嗎？」

「哈哈哈哈哈哈！」

「大老闆，這次行動全是我們擅自作主的！」

太激動的我不小心順手拉開拉門。

剛纔沉默不語、慌張失措地滾來滾去的小不倒翁們，現在似乎鬆了口氣，不知何時又變回小男生的外型跪坐著。

大老闆站起身，一臉正經地將手放在我的肩上。

「我明白了。那位鬼妻殿下賜予這麼嚴苛的處罰，我也只能接受了。小姑娘，下次就讓你嚐嚐我們天神屋的宴席料理吧。」

被笑成這樣，我才知道自己剛纔講的話有多麼愚蠢，臉蛋羞得發燙。

不過，現在到底該替換些什麼菜色纔好呢？也許因爲心情焦急的關係，無論我怎麼絞盡腦汁，都想不出滿意的菜色。

阿涼跟春日在後頭追著大步邁向前方的我。

「我不求您原諒這羣傢伙，但至少別賜給他們生不如死的嚴厲刑罰。他們雖然腦筋差，但我很清楚全是爲了我著想……請容我辭掉料理長一職，離開天神屋。」

我冒冒失失地闖入房內，對大老闆說道。

我可是快餓死了耶。

「大老闆，責任全在我。雖說七夕祭迫在眉睫而忙得昏天暗地，但全都怪我監督不周……讓史郎家的小姐遭遇如此危險，我實在沒臉繼續留在天神屋了。」

「我可不同意料理長辭掉天神屋的工作喔。」

總覺得一口氣解決了好多問題，終於能放心……不對。

「葵，遇上那麼過分的事你不生氣嗎？還是因爲恐懼過度，連要生氣都忘啦？」

大老闆看起來欲言又止，隨後閉口不語。

原本打算從醬汁熬起的紅酒燉牛肉已經來不及做了，那是我原本打算前一晚就開始準備的大菜。好不容易大老遠跑去東方大地弄到各種食材，結果這次大多都派不上用場，真不甘心啊。

「現在幾點了？時間應該還來得及吧？大老闆！」

裏頭傳出聲音。對於對話內容感到好奇的我，將耳朵貼在拉門上。

我聽見哭喊般的說話聲。

我是不是腦袋燒壞了？就連自己也覺得這番話蠻橫得毫無道理。

「混帳東西！是客人們要求讓史郎家的小姐來掌廚的。惹出這麼大的事情，哪還有心情品嚐我做的料理！」

雖然聽他說這墜子已經失去效力，但我不打算就這樣丟掉，便偷偷戴回脖子上。

「也許現在的確來不及做原本擬定的菜色，但我還是要掌廚。難得夕顏接下慶祝宴這麼重要的委託，我必須盡全力纔行……不然就失去在那裏開店的意義了，不是嗎？」

「……葵。」

「當然是招待的。哇哈哈，還真是精打細算啊。」

料理長雙眼瞪得圓大，張開的大嘴僵著無法動彈。

被囚禁在那麼冷的地方，還渾身溼透，當然會發燒，畢竟我是人類啊。

銀次先生的表情蒙上微微的陰影，看起來非常自責。

不，這對我來說很重要啊……

大老闆兜了個圈子下達判決。達摩料理長雖然露出複雜的表情，最後又像是拿他沒轍似地嘆了口氣露出笑容。

而大老闆似乎聽見我剛纔的肚子叫聲，不知爲何變得坐立難安，站起身拚命往和服袖口裏東掏西掏，把東西一個個掏出來又放回去，嘴裏念著「不是這個」、「不是那個」，不知道在找些什麼。他的袖子裏是四次元百寶袋嗎？

實習達摩們平常總是以整張臉紅鼕鼕的平頭人類外型現身，現在都變成西瓜大小的不倒翁，在大妖怪們面前發抖。

在場的其他妖怪也是類似的反應。

「料理長……」

「有了。來，葵，這是幽林堂的銅鑼燒，喫吧。」

「……」

「欸、欸，小葵啊，等一下啦。」

「這是……」

「平常做的？」

我壓低音調來表現憤怒，然而心中的羞赧與憤怒逐漸混雜，讓我的心情變得五味雜陳。

我不希望銀次先生有這種想法，便回了一句「你在說什麼呀，我好得很呢」，並靠自己的力量站穩身子。我沒打算讓銀次先生操這種心。

我不假思索地大喊。房裏有大老闆、銀次先生、料理長大達摩，與頭上腫著包的小達摩三人組。他們三個現在變成不倒翁的樣子。

然而，即使有這樣的自知之明，我還是說出了口。因爲我覺得如果現在不說出來，可能永遠沒機會喫到了。這點我絕對不接受。

我已經開始構思菜單要怎麼調整，才能讓打亂的計畫重回軌道。這時，我總算注意到大廳裏的老舊時鐘。

「我一直想說總有一天要喫到……」

我無視旅館員工與客人們的目光，一口氣前往頂樓，來到大老闆他們所在的大廳前。

「若想辭職，先等我嚐到你做的宴席料理再說啊！」

大老闆也瞥往斜上方呢喃道。

「大老闆，要這麼寵我也得等到一切圓滿結束再說。」

「怎麼可能啊，我氣得要死。」

也許正因爲銀次先生總是在我身旁，給我的料理諸多建議，所以纔會說出這番話來吧。真是一番充滿激勵的話語，我稍稍放下了心中的緊張感。

我聽見料理長說他打算離開天神屋而慌張到極點。

「那麼料理長，在葵喫到你的料理之前，我不會放你離開天神屋的。你自尊心很高，所以可能想扛起主管的責任，辭掉這裏的工作以示負責，但她覺得這樣不足以贖罪，果然是我可怕的鬼妻呢。面對可愛妻子的請求，我也不好拒絕，所以就請你們繼續在這裏賣命了。雖然這處分很嚴厲，但懲罰就是懲罰。」

「不行。」

身體好像虛弱得快要站不穩，早已察覺的銀次先生搶先一步從背後扶住我。

「唔唔……哇哈哈哈！果然是史郎的孫女沒錯！能講出這麼任性蠻橫的一堆歪理，完全是同個模子刻出來的！」

此時，銀次先生突然呢喃了這麼一句。

「嗯，大老闆。別看我這樣，在人類中算強壯的唷，面對妖怪的惡作劇也一路撐過來啦。」

「爲什麼袖子裏會放銅鑼燒啊？」

嚴肅的氣氛已徹底崩潰，就連料理長也捧著肚子大笑。

大老闆似乎沒能理解我這番話而微微皺起眉頭。

這麼一說，我纔想起自己一直沒喫到東西，不禁淚眼按著肚子。

「是這個嗎？是這個救了我？」

然而我還是甩開她們，穿過連接走廊進入本館。

「葵小姐……您還好嗎？」

那是以高級和紙包裝起來的銅鑼燒。雖然開口吐嘈，但我實在不敵飢餓感，老實地收下了。

與笑個不停的大老闆相反，其他人都板著一張鐵青的面孔。

「葵，你已經沒事了嗎？」

「……哦？葵，你這究竟是哪來的想法呢？打算袒護讓自己身陷危機的兇手嗎？」

「咦？免費嗎？」

「對了！結婚紀念日的料理啊！」

「可以這麼說。這原本是我的鬼火，算是一種妖術吧，就是類似役使魔的東西，不過這鬼火接著就會消失了。」

「不過這也沒辦法啊，因爲我更不希望再也沒機會喫到料理長做的宴席料理。」

「葵，你在說什麼呢？先暫時靜養比較好。你可能沒發現，你因爲發高燒而昏睡，到現在還是滿臉通紅……這次的事交給我，你不需要多操心了，好好休息。」

我終於想起最重要的事情。

「就……做葵小姐您平常做的菜不好嗎？」

大老闆掏出來的物品之中，包含那條綠色的石頭墜子項煉。裏頭的火焰已變弱，變成淡淡的綠色。我將那條項煉撿起來。

已經過了下午兩點啊……我記得那對夫婦會在天神屋開門的時間，也就是傍晚六點來館，並在夕顏六點半開張後大駕光臨。

「啊啊，這個啊。向我通報你所在位置的就是這個呢，它已完成使命了。」

「之前葵親手替我做的便當很好喫，甚至讓我感動到寫了一封信呢。」

「幹嘛啦，提什麼便當，跟現在又毫無相……關……」

說著說著，我猛然回想起來。大老闆說好喫的是那道東坡肉。

祕訣在於使用碳酸水，簡簡單單就能燉出軟嫩的東坡肉。

那道料理的確可以做爲主菜，畢竟也是妖怪喜歡的醬油調味，鹹中帶甜。如果是用碳酸水來燉煮，時間勉強還算來得及。

「不過沒有豬五花肉呢，現在才準備的話……」

我手抵著下巴呢喃時，料理長開口了。

「你用我們廚房的豬五花吧。」

「咦……可以嗎？」

「讓我幫這點小忙吧。如果還有其他需要的材料儘管說。只要我們廚房有，都能馬上準備給你。我們天神屋的廚房還不至於缺這些東西。」

天啊，這番話實在太令人感激了。

「料理長……真的很謝謝你！」

我不假思索地握住他的手錶達感謝。也許是因爲心裏最大的一顆石頭已經放下，所以心情也飛上天。雖然燒還沒退，但我漸漸抓回了自己的節奏。

只要先敲定主菜，其他配菜的想法自然會浮現。

我考量著手邊現有的材料，從開胃菜一路構思到收尾的甜點，這麼一來，不足的部分也會越來越清晰。

「好，那我得儘快趕回去夕顏。」

沒有時間在這裏磨蹭，我趕緊跟料理長確認需要的材料，然後打算馬上回夕顏。

然而，就在踏出大廳之際，我用冷酷的眼神望向依然沉默跪坐在地上的實習達摩們。

「話說在前頭，我還沒原諒你們啊。人類跟妖怪不一樣，可沒堅強到被關在那種地方整整兩天還能沒事喔。」

「……」

「啊啊，真的耶，好久沒嚐到了呢。」

「……怎麼回事？好熱喔。」

「嗯，阿涼小姐已經上工囉。啊，不過魚板是我帶過來的，是天神屋土產店賣的東西。他們把快過期的給我，我本來打算當點心喫掉，不過送給你吧。」

「也對……雖然喫了銅鑼燒墊墊胃，但果然還是很餓呢。」

「呵呵。的確是呢，縫大人。總覺得非常懷念。」

應該說，就連從他眼中看來，也覺得她們很活在自己的世界裏嗎？我還以爲妖怪普遍都是那種性格。

我邊走邊望向銀次先生跟他道謝。

「阿涼已經走了？」

對現在的我而言，這些奇形怪狀的飯糰跟保存期限將近的魚板，看起來都是美味佳餚，馬上便抓起來喫。

剛炸好起鍋的茄子拌上蘿蔔泥、紫蘇末與柑橘醋即可上桌。這道等客人光臨時再炸比較好，只是要記得先完成前置作業。

「噢，謝謝你們特地出來迎接。突然提出這般委託，十分感激貴店願意接受。」

我馬上著手準備紅燒東坡肉。

「嗯嗯，雖然計畫全被打亂，不過我想以帶點西餐風格的日式料理爲主。這次就不考慮氣派的大菜了，我打算做些平時的家常菜。」

從門簾下方踏入店內的，是一對打扮充滿高雅品味的壯年夫妻。

也有人會用可樂或啤酒來燉肉，要在短時間內將豬肉燉得軟爛，碳酸飲料果然是祕方。

這位就是他的太太，律子夫人嗎……？

「是的。我是津場木葵。」

「沒事……」

在我倉促地走回夕顏的途中，同時也跟銀次先生確認各種事項。

首先，在熱過的平底鍋內擺上切成三公分寬的豬五花肉塊，將每一面煎到焦黃。大多數肉類只要煎過就能有不錯的賣相，不過東坡肉的關鍵在於接下來的步驟。將煎好的豬肉擺入鍋中，上頭再鋪上剛纔烤過的蔥綠，這是爲了去除豬肉的腥味，更襯托出美味。

「……你們這是幹嘛啦。」

「你就是替薄荷僧先生準備便當的小姐嗎？」

「兩位知道美乃滋嗎？」

「反正那三個傢伙這陣子都要當我的僕人啦，我會好好奴役他們的。」

飢餓是最棒的調味料，飯糰與魚板美味得令我停不下來。

「葵小姐，準備時間還夠嗎？」

「……銀次先生？」

我們兩個慌慌張張地整理好儀容，站在店門口迎接。

位於縫陰大人身後一步的距離，隨後踏入店內的是一位中年的美女，一襲接近白色的淡水藍色和服造型，搭配暗粉色絲帶，眼中流露溫柔的氣息。

雖然我一直逞強撐著，但身體果然還沒完全恢復。

我的表情漸漸和緩下來。阿涼跟春日不同於以往的貼心舉動，讓我感到有點開心。

我趕緊回到廚房，著手進行料理。外場交由銀次先生一手負責，我必須專注在料理上。

我嚴厲地下達命令，並催促他們起身行動。

「說這什麼話呢，是我隨便亂跑啊，銀次先生一點錯也沒有。而且我聽說囉，逮到那羣實習達摩的就是銀次先生對吧？」

「哇！」

洗完手後，把食材排在料理臺上。

他的表情露出些許驚訝，不過馬上垂下視線。

所以那些在現世曾企圖喫掉我的妖怪們，果然是爲了補充靈力才那麼做的嗎？聽說我做的菜有大幅恢復靈力的效果，現在才知道這對妖怪來說真的很重要。

「……」

「嗯嗯……我會多做一點。」

銀次先生熟練地爲這對夫婦帶位。

夫妻交談著。原來他們是用暱稱稱呼對方啊，感情真好。

一襲藍色和服造型的男性出聲打了招呼。他一頭墨綠色的長髮以布帶與繩飾綁起，外表散發滿滿的貴族氣質，想必這位一定就是縫陰大人。

被大老闆這麼一告誡，他們總算發抖著出發。

「是，這樣應該就足夠了。」

放食材用的廚房檯面上擺著盤子，盤內裝了形狀不一的飯糰，還有切片的醃蘿蔔跟魚板。

「銀次先生，謝謝你。銀次先生的話對我來說是一劑強心針，老實說我剛纔非常慌張。」

湯品則是南瓜搭配春季洋蔥煮成的味噌湯。

我深深鞠躬致意。面對律子夫人散發的優雅氣質，不知怎地開始感到緊張。

「歡迎兩位今日蒞臨本店。誠摯感謝兩位在結婚紀念日這麼重要的日子，選擇在夕顏用餐慶祝。這邊請。」

「葵小姐，客人到了！」

還留在夕顏的春日，一派自然地告訴我。我露出奇怪的表情，東張西望看著店內。

夫人的外貌比想像中年輕多了。之前聽說是昭和初期出生的，不過怎麼看都只有五十幾歲。

接下來把醬油、蒜頭、姜等調味料加入鍋中，豪邁地大量倒入實習達摩們去後山扛回來的碳酸水。滋滋作響的氣泡聲聽起來非常悅耳。

銀次先生從夕顏門口隔著吧檯跟我說。

這股燥熱似乎不全然是因爲廚房的熱氣。

再來，就是開中火一個勁兒燉煮入味而已，就是這麼簡單。

「妖怪很擅長待在黑暗的地方，對寒冷與飢餓的忍耐力也高於人類。即使不喫不喝，也能活上一個月。」

莫名覺得罪惡感好沉重啊。我總是受他那麼多照顧，卻害他這樣子……

「不，是我不夠謹慎小心，害葵小姐遭遇那種危險……」

主食是單純的白米飯。用夕顏的飯鍋煮出來的白飯本身就是無敵的，再配上醃漬的高菜。

「葵小姐真是堅強呢。」

「所以呢，我命令你們現在馬上前往後山，拿彈珠汽水跟溫泉蛋過來！」

主角既然是東坡肉，配菜應該清爽一點比較好。我想做些清涼又帶有夏日風情的蔬菜料理。

「縫大人、縫大人，她說是美乃滋涼拌料理唷。」

「哎呀，如此自我的那兩位……竟然不求回報地替人著想……」

由於碳酸水帶甜味，就不需要另加砂糖調味了，但我還是加了一匙蜂蜜，這是個人的美味祕訣。這樣能營造出醇厚甘甜的風味，是妖怪的最愛。

他用手掩嘴敷衍過去，繼續說道。

「啊，那些是阿涼小姐捏的飯糰。因爲不知道能不能用這裏的飯鍋煮飯，她就拿剩下的冷凍飯加熱後捏了飯糰。」

今天是他們的結婚紀念日，我想安排榻榻米的包廂，才能讓兩位一邊用餐一邊安靜地交談。

「葵小姐，回到夕顏之後，您最好先喫點什麼比較好唷。反正從廚房調五花肉過來應該也需要一段時間。」

「不聽葵的命令，之後可有你們好受的。」

我想著該做什麼來喫纔好，踏入夕顏時，發現了意想不到的東西。

「是呀，不過沒嘗過幾次。在我還居住於現世的時代，美乃滋不是好入手的食材。因爲當時正值戰爭……原料不足。對吧？縫大人。」

律子夫人似乎對我很感興趣，果然是因爲我們同爲人類嗎？

拿著飯糰、嘴巴嚼個不停的我目送春日離去。魚板、醃蘿蔔和鹽味飯糰，真是最佳組合。

他們之間的氣氛似乎很愉快。

「是的。因爲我知道這次招待宴的事，讓廚房看我們很不順眼。不過您應該很害怕吧……竟然讓葵小姐……待在那種又暗又窄的狹小空間裏，還餓著肚子……」

爲了不浪費時間，我把各種菜色區分成可以先做好放著的、客人上門再開始做的，以及需要先完成準備步驟的。

「請、請多指教。」

必須馬上開始料理纔行，時間所剩不多了。

短時間內迅速把肚子填得飽飽的，我「啪」一聲拍響雙手。

介紹菜餚之後，律子夫人闔起雙掌發出「哇……」的讚歎，眼中閃耀著期待的光芒。

「是的。不過爲了補充靈力，一般來說還是每天固定進食爲佳。靈力不足時比什麼都痛苦，還可能丟掉性命。」

飯後甜點則是加了白玉湯圓的水果雞尾酒。

這是切換到工作模式的信號，我尋找著自己的圍裙。

銀次先生終於露出笑容，這次的事似乎讓他非常擔心。

「好，喫飽了！」

由於希望料理能帶有日式風味，我將碎梅肉與味噌混合在一起。這道應該可以先做好放著。

完全嚇破膽的實習達摩馬上站起身，卻不知怎地一直瞄向大老闆，遲遲不敢動作。

在我乾烤著蔥綠時，拜託料理長調度的食材送到店裏了。

以上就是今天賀宴的菜色。全由簡單的家常菜加點變化而成。

「那我也差不多該去工作啦。我相信小葵一定能完成今天的招待宴，東西有剩的話，我會過來喫宵夜喔。」

「咦，是喔？竟然這麼強壯……某方面來說很可怕耶。」

「實習達摩他們還年輕，恐怕不清楚人類是這麼脆弱的生物吧。話雖如此，這種行爲依然不可原諒。他們大概會被關上一陣子禁閉，但這樣也不足以稱得上是懲罰……」

然而，我還是先繃緊神經站在廚房裏。

不是因爲他們身穿華麗的和服，也並非因爲腰帶上華麗的裝飾帶與花朵飾品。

另外一道決定做炸茄子佐白蘿蔔泥柑橘醋。

對於阿涼跟春日這番舉動，銀次先生比我還驚訝，甚至如此呢喃著。

「今天還請兩位多多指教。」

我看傻了眼，因爲這對夫婦散發的優雅氣息遠超乎我的想像。

我將開胃菜梅子味噌美乃滋拌小黃瓜與秋葵裝進小碟子內，急急忙忙地端出去。

接下來呢，主菜已經決定是東坡肉，還需要陪襯的配菜跟湯品。

「真不錯呢，好棒啊。這裏就像隱密的小店一樣對吧，小律。」

一道決定是梅子味噌美乃滋拌小黃瓜與秋葵。事前做好保存的美乃滋看來能派上用場。

「的確如此。該不會現在已經隨手可得了吧？」

被縫陰大人如此問道，我便點頭回答「是」。

「在現世的日本，不管去哪裏都能以低廉價格入手的美乃滋，是每個家庭的常備調味料。由於在隱世不好買，所以我就自己做了。」

「哎呀，這美乃滋是你親手做的？真厲害呢。」

「不會，只要有雞蛋、醋與食用油，其實做法意外地簡單。畢竟隱世的烹飪道具比現世還更方便好用。」

美乃滋的做法非常單純，把蛋黃、醋、鹽、胡椒攪拌均勻，一邊逐次少量加入沙拉油一邊攪拌，再來就是努力打勻……大概就這樣。雖然自己手打的美乃滋可能打不出濃稠的霜狀，不過隱世有便利的靈力調理機，是不會失手的。

律子夫人驚呼：「哎呀，此話當真？」連驚訝都優雅無比。同時，她又再次望向小碟子。

「那就馬上來嚐嚐吧。」

「哈哈，小律真是急性子的貪喫鬼。」

「哎呀，討厭啦。還不是縫大人帶我四處逛逛，說要讓肚子餓一點的嗎？」

「哈哈哈，的確玩得餓了呢。」

夫妻兩人用慢條斯理的口吻悠哉交談，散發落落大方的氛圍，看起來真是一對佳侶。

兩人說了聲「我開動了」，雙手合十後拿起筷子。

「……哇，太棒了，這美乃滋的滋味比我想得還要滑潤濃醇。呵呵呵，好像會上癮呢。」

馬上一口吃掉秋葵的律子夫人說道。她看著眼前的丈夫，問了句：「對吧，縫大人？」期待著對方的感想。我從剛纔就覺得夫人的舉手投足以及對縫陰大人的說話語氣，實在都非常可愛。

「小黃瓜跟秋葵啊。這些綠油油又鮮脆的蔬菜，最適合在夏天享用，清涼暢快。再加上這美乃滋真是好東西，口味純樸卻又令人難忘，這道鮮蔬真是美味。美乃滋在隱世普及的速度非常緩慢，我想原因在於大家不願意嘗試新東西吧。」

縫陰大人咬著爽脆的小黃瓜後，說了這麼一番話。

這對佳侶雖然給人老夫老妻的感覺，但外貌又比想像中年輕，對話內容也充滿親密的暖意，我完全被他們的步調所感染，整個人也放空了起來。

啊啊，不行，我還有工作在身。我低頭致意後又回到廚房。

該來進行下一道料理。

這道就交給銀次先生幫忙端上桌，我得準備把東坡肉起鍋。

我心中的焦慮來到最高點。然而，律子夫人說出的話語卻出乎我的預料。

接著，就是炸茄子了。把切成一口大小的茄子泡水去除澀味後撈起，徹底瀝乾水分。然後不裹粉，倒入熱好的芝麻油中油炸。

兩人的笑容讓我感到放心，我小心翼翼地將主菜端上餐桌，把最漂亮的角度轉向兩人正面。

不知怎地，就連我看著看著，眼底也因這閃爍的光芒而灼熱起來。

「小律，這很好喫呢。」

「……接下來就是甜點，差不多得開始準備。」

我將料理端上桌，律子夫人便以微微泛紅的笑臉看著我。

一陣不明所以的劇烈頭疼，讓腦袋停止運轉。

我準備了兩種口味的白玉湯圓，一種是豆腐蜂蜜，另一種則是巧克力。

我光忙著搖頭，一句話也擠不出來。

耳邊響著銀次先生逐漸遠去的呼喚聲，我失去了意識。

再來就是東坡肉了。豬肉已染上美味的醬油色，我從鍋裏盛了一塊到小碗裏，用筷子刺刺看，結果肉塊便隨之化開。

「哈哈，小律的話匣子平常也沒關過呀。」

律子夫人的眼角還積著淚水，繼續享用東坡肉。

隨後，她滿面笑容地轉向滿身冷汗的我。

雖然一個是妖怪一個是人類，但卻是一對感情和睦的佳侶，就連我看著看著都不禁露出笑容，羨慕了起來。最重要的是他們看起來好幸福。

她真的十分率真大方又平易近人。

「……咦？」

一同泡在鍋中的雞蛋也呈現美味的咖啡色。這些蛋是我叫實習達摩去後山的水煮蛋溫泉拿回來的。這次使用的蛋是蛋白全熟、蛋黃半熟，把這些泡在燉東坡肉的鍋子裏入味，便成了有調味的糖心蛋。

「這道是水果雞尾酒……在碳酸水裏頭加入水果與白玉湯圓……湯圓的Q彈口感搭配當季的水果，跟碳酸水的氣泡口感意外地非常搭調……」

喘不過氣的我斷斷續續吐出這句話。灼熱感退去的雙頰開始發冷，冷汗滑過額頭。

隔著吧檯，我看見夫婦倆在閒靜優雅的氣氛中不停交換著話語。下一道料理一上桌，兩人彷佛迫不及待似地一同拿起筷子。

我回到廚房，按照計畫開始著手準備加了白玉湯圓的水果雞尾酒。

怎麼說呢……總覺得真好啊……

律子夫人發出微微的笑聲，手指壓著眼頭。果然她非常不喜歡這道菜啊！

把粉揉成麪糰後滾成棒狀，從邊緣開始切成小塊，滾成圓球狀後放入滾水裏煮熟。豆腐蜂蜜口味的白玉湯圓煮好後，呈現圓滾滾的光滑狀，而巧克力口味也如預期般成了巧克力色的糰子。光是這樣似乎就能完成一道美味甜點。接著把白玉湯圓泡入冷水中冰鎮，以增添Q彈口感。

「……嗯，肉質燉得軟嫩，甜度也恰到好處呢。」

「哎唷，縫大人真討厭。呵呵。」

「葵小姐，葵小姐，您還好嗎？身子很不舒服吧？」

這是怎麼了？剛纔還愉悅地呵呵笑著的律子夫人，表情突然僵掉了，取而代之的是漸漸浮現的愕然神色。

「……呵呵。」

上一道菜似乎已經享用完畢，我趕緊將東坡肉端到包廂。

在冰鎮的同時，我把水果切塊。

我準備的水果有夏蜜柑、枇杷與西瓜。當季的水果水分飽滿，色調也很美。

「哇，真的呢。看起來清爽又繽紛，這究竟是什麼呢？」

看夫婦倆的互動，似乎是滿臉笑容的律子夫人興高采烈地滔滔不絕，而縫陰大人則扮演聆聽的角色。

「噢，手上的動作可不能停下來。」

就在此刻──

縫陰大人與律子夫人因爲小酌了兩杯，心情看起來正佳，聊得十分起勁。律子夫人說起話來語氣穩重又高雅，但意外似乎是個喜歡說話的人。

主菜東坡肉已經熄火，現在鍋內放入溫泉蛋、白蘿蔔一起浸泡，先靜置在一旁入味。

這道甜品確實賣相佳，看起來很新奇。妖都切割出產的玻璃碗，上頭的花紋宛若閃閃發光的萬花筒，更讓裏頭色彩繽紛的水果與纏繞而上的氣泡折射出美麗的光芒。

的確，我也認爲徹底燉煮入味的東坡肉搭配白飯是最棒的。以醬油爲底的醬汁融入豬肉的甘甜與鮮美油脂，跟白飯一起享用更是一絕。

我瞬間感到背脊發涼，心想該不會這道剛好是她不喜歡的菜吧。不祥的冷汗滑下臉頰。

她用袖口拭去淚水，做了一次深呼吸。

使用碳酸水才得以在有限的時間內徹底燉煮入味，五花肉Q彈的肥肉部分已經逼出油脂，少了令人厭惡的油膩感。碳酸水的甜味與醬油完美交融在一起，充分燉進肉塊裏。

「不會，纔沒有這回事。」

用陶瓷容器盛了幾塊豬肉，旁邊擺上切對半的糖心蛋，再放上汆燙過的青江菜。

全身緊繃的神經瞬間一口氣放鬆，我就這樣猛然往後倒下。幾乎快昏厥的我似乎被銀次先生一把拉過了手，但雙腳還是癱軟而下。

兩個人看起來格外地雀躍，湊近凝視著水果雞尾酒。

「好香的味道。葵小姐，你做的料理太美味，讓我總覺得心情好得不得了，話匣子停不下來。抱歉呀，這麼吵鬧。」

該不會大老闆連這點都考量到了，才若無其事地給我這番建議吧？

也許他認爲，這是律子夫人記憶中的滋味。

律子夫人凝視著眼前的東坡肉陷入沉默，不一會兒拿起筷子劃開肉塊，嚐了一口。

原來啊。東坡肉原來是長崎的特色料理，我也曾在旅行時喫過包著東坡肉的刈包呢。

我嚐了一口試試味道，一邊點頭認可。

由於水果並沒有用糖漿醃漬過，呈現最天然的酸甜口味，而白玉湯圓則做得偏甜，就此完成一道帶著優雅和風的甜品。

「這是……最後……一道料理……了……」

「兩位久等了。」

「哎呀，這實在好漂亮，簡直像寶石一樣……對吧？縫大人。」

將水果裝入妖都切割的清涼感小碗內，上頭均勻擺上兩種白玉湯圓，倒入碳酸水後便完成一道清涼爽口、份量感十足的水果雞尾酒。

我邊說邊想，眼前忽明忽滅的光芒是來自自己的視線嗎？

律子夫人也許不是把眼前的東坡肉當成結婚紀念日的酒席佳餚來享用，而是做爲配著白飯一起喫的家常菜吧。律子夫人說，這是最奢侈的美味喫法了。

「真是懷念的味道呀……實在沒想到能在此處品嚐到東坡肉。」

「兩位久等了。」

銀次先生隨後跟了過來，原來他也察覺到我的不適。

「葵小姐！葵小姐，請您振作點！」

炸好起鍋後，上頭鋪上滿滿的白蘿蔔泥，搭配紫蘇末與柑桔醋一起享用。雖然是道簡單的料理，不過油炸後的茄子軟嫩甘甜，搭配白蘿蔔泥與柑桔醋更顯清爽，增添夏日風味。

「也許你聽說了，其實我出身自現世的長崎。長崎最有名的地方料理就是東坡肉，也就是紅燒燉煮豬肉。這在以前是高級的大菜，只能在特別的賀宴上喫到……呵呵，現在自己都成了一大把年紀的老奶奶，竟然還是會想念母親的滋味呢。總覺得好懷念而不小心掉下淚來，讓你受驚真是抱歉。這實在太美味了。還請別介意。」

每當我將料理端上桌，律子夫人總會對著我說「好好喫」、「好好喫」。

縫陰大人似乎馬上察覺夫人臉上表情的轉變。他同樣不發一語地注視著眼前的料理，在夫人喫了一口後接著動了筷子。

最後淋上一匙濃稠的甜鹹醬油醬汁，便大功告成。

嗯，這對賢伉儷的關係果然令人羨慕。

一般來說，白玉湯圓是用白玉粉加水揉成的，不過只要加上一點變化，就能做出新鮮的口味。第一種豆腐蜂蜜口味，如同字面意思是把豆腐與蜂蜜加入白玉粉內。第二種巧克力口味，則是把巧克力隔水加熱，融化後再加進白玉粉裏頭。

閃爍的光芒旋轉個不停。啊啊，原來是我頭暈目眩。

本來想在最後再端上白飯的，不過還是趁東坡肉喫完前先送上桌，順便也將南瓜洋蔥味噌湯與醃高菜一起端了過去。

「呃，那個……」

客人剛好喫得差不多了，我便把水果雞尾酒端上桌。

滋滋作響的氣泡聲讓人感受到一股夏日的暢快氣息，再搭配色彩繽紛的水果，以現世的口吻來形容，就是搖身一變成爲充滿復古風情的可愛甜點。

雖然很想回他「我沒事」卻發不出聲，總覺得眼前景象就像萬花筒，簡直跟妖都切割的碗底紋路一樣。

「是呀，縫大人。自從來到隱世之後，爲了剋制自己的思鄉之情，我都儘量避開家鄉菜不喫……但果然還是很美味呢。呵呵，這也多虧葵小姐的手藝好吧。雖然味道跟從前在故鄉喫的有點不同，不過調味拿捏得恰到好處，不會太濃也不過鹹。呵呵，也許是我老了的關係吧。」

我深深低頭致意後，踩著搖搖晃晃的步伐急忙回到廚房。

在這之後，夫婦倆似乎靜靜地享用這道主菜。途中律子夫人停止小酌，要求送上白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