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話 來自大老闆的禮物

在確認阿涼已熟睡之後，我再度回到蔚房。

「奇怪，這是啥？」

蔚房桌上擺着一個我沒見過的木盒，令我覺得很可疑。是不是銀次先生放的呢？不，我記得剛剛還沒有這東西纔對……

木盒上貼着一張紙，上頭用毛筆寫着「可隨意使用」，卻沒提到盒子裏裝的是什麼。我敲了敲木盒，然後緩緩打開盒蓋。

「哇，這不是妖都切割的玻璃碗嗎？」

從正上方往下看，呈現萬花筒般圖樣的碗底閃耀着光芒。這就是昨天在妖都看見的商品沒錯。因爲昨天很中意這個，所以一瞬間有點開心，不過我馬上回過神。這是誰拿來的？

「……大老闆？」

果然就是大老闆買給我的吧？

我站在妖都店鋪外目不轉睛地看着商品時，開口問我想不想要的大老闆。

我轉頭張望四周，想當然耳他不在這裏。

雖然想當面跟他確認一下，但他現在應該正跟土蜘蛛一起聽鈴蘭小姐說明事情原委吧。

「……不知道鈴蘭小姐還好嗎？」

鈴蘭小姐被曾是恩客的一反木綿小老闆糾纏不休，逃婚時跟我們一起來到天神屋。

如果她喜歡冰淇淋的話，真想拿一點過去給她。若能多少平復一點她的心情就好了。

對了。到時就用這個妖都切割出產的玻璃碗吧，拿來裝冰淇淋一定很漂亮、非常適合的。

「不過鈴蘭小姐到底在哪裏呢？畢竟這旅館真的是很大啊。」

去問問櫃檯，也許就能請誰幫忙把冰淇淋端去鈴蘭小姐的房裏。

妖都切割的碗裏裝着原味與櫻桃口味的冰淇淋，呈現可愛的紅白雙色。果然如我所料，顏色透過玻璃折射出光輝，賣相看起來更加分了。

把碗擺上托盤，我踏出別館，往本館櫃檯前進。

然而在前往櫃檯的路上遇見無臉女三姊妹。我向她們打聽鈴蘭小姐的所在之處，她們說就在最頂樓的高級客房「大椿」。

「聽說阿涼在你那邊受到照顧了？她的狀況如何？」

「你不喜歡嗎？」

阿竹湊過來爲我說明。

「欸，雪女阿涼會被撤掉女二掌櫃的職位嗎？」

「史郎託我把他們倆送來隱世之後，土蜘蛛就開始在天神屋工作，鈴蘭則在妖都開始藝枝的培訓。史郎過去經常到妖都欣賞鈴蘭的舞蹈與三味線演奏，不過……最近這十年來，史郎似乎沒去見過鈴蘭了。所以她才努力存錢，做好前往現世的準備，爲的就是見史郎一面。」

沒多久我的疑惑便轉爲確信。因爲即使外型無庸置疑是駭人妖怪，聲音還是那兩個人沒錯。

「你說你要去現世？別說傻話了，鈴蘭。史郎早就已經死了！」

不過她又再度變回惹人憐愛的人形姿態，在剛纔已毀壞的大椿客房正中央啜泣着。

「說什麼史郎大人已經死了，這種事我纔不想聽！」

雖然搞不懂，但卻有點不甘心。每次都是我單方面接受，再這樣下去我會完全被他牽着鼻子走了。

「這些我都明白。但這不是女二掌櫃該有的樣子。阿涼她必須作出抉擇，要成爲女二掌櫃，或是依賴我，只能二擇一。」

因爲聽見土蜘蛛的怒吼聲，我在大椿客房前停下腳步。

能讓他說出最喜歡喫的菜，想必一定是位非常非常完美的女性吧。到底是個怎麼樣的人呢？我還真想親眼一睹風采啊。

如果能做出他喜歡的菜，那他多少會願意喫吧？我是這麼想的。

大老闆似乎也回想起剛纔那場騷動。

冷靜下來後，我「啊」了一聲，終於想起原本的目的。

「是鈴蘭贏了呢。」

兩隻大蜘蛛繼續爲所欲爲地爭執了一陣，看似要以相撲一決勝負，最後土蜘蛛被推出界外，他近乎悲鳴的「啊啊啊啊」悽慘叫聲，因爲墜落而下而越來越小。

大老闆依舊在攪拌着地爐上的燒水壺。

爲什麼身爲妖怪的鈴蘭小姐會想去屬於人類的現世？

這麼晚了還喫豆大福，會發胖吧……

豆大福喫完了，我小口小口啜飲着茶。

「嗯嗯，有聽說。」

手上端的冰淇淋因此快要融化了，讓我一直呈現焦慮狀態。

我又啜了一口茶，稍微思考了一下大老闆那番話的意思。

「抱歉抱歉，你很冷吧？要不要去洗個澡？」

「喔喔，這可真開心。葵真是喫得津津有味呢。」

「話說……大老闆你最喜歡喫什麼啊？」

我再一次若無其事地開口詢問。

是我來到隱世後，第一次被叫去單獨談話的那間內廳。

「咦……該不會這兩隻蜘蛛是……大掌櫃跟鈴蘭小姐？」

「去現世？」

「我是不會把最喜歡的東西輕易告訴別人的，因爲這樣容易被抓住弱點。」

「葵，身子暖和點了嗎？」

由於我太專注在喫了，大老闆直盯着我的臉瞧。我只要一開心，平常總是淡然的他也會露出好像很愉悅的表情。

只不過因爲這股衝力，裝了冰淇淋的碗也飛了起來，蓋上我的頭。融化的冰淇淋完美地噴濺而出。妖都切割的碗也恰恰好扣在我的頭頂上，簡直像頂安全帽。雖然所幸沒有破掉，但這狀況實在太慘烈了。

我有氣無力地回答時，沁涼的冰淇淋從太陽穴滴落而下。不過透過這段對話，總算確定這碗果然是大老闆送的。

「是啊。大掌櫃……曉他曾說過『真是受夠那種傢伙了』。不過鈴蘭到現在仍記得史郎的這份恩情，對他非常仰慕。」

位於拉門另一邊的，是兩隻外型駭人的巨大蜘蛛。其中一隻的腹部上黏了滿滿的白骨，另一隻身上的配色則出奇鮮豔。

「只是發燒而已，喫過藥了，再來要睡個一天吧。不過也真是夠麻煩的了，她還說什麼『死了算了』。」

「什麼嘛，哥哥是大笨蛋！大笨蛋！」

「因爲阿涼只是喜歡你啊。她把你當成父親來仰慕，所以纔對我產生嫉妒心，擅自做出那種事。她是希望你能多關心她不是嗎？」

「唉……原來如此。不打算說就是了。」

大老闆從袖口取出煙管，一如往常般吞雲吐霧。只不過他的視線似乎望向遠方。

「要。」

「爲什麼突然這麼問？」

「……」

「我想說鈴蘭小姐身子虛弱，發生了這麼多事，心裏應該很難受，所以拿豆腐冰淇淋過來。不過看來似乎是我會錯意了。」

「……我也沒想過這會戴在我頭上。」

大老闆一改剛纔冷淡的表情，拍着膝蓋笑了。

「咦，果然人如其表，是個惡棍流氓呢。」

大老闆站在稍遠的位置，臉上帶着沒轍的表情，看着兩隻大蜘蛛的爭執。

「那當然！我就是爲了能再去一次與史郎大人共度過的現世，才拼命工作存錢，以換取前往現世的通行證啊！」

在那之後我去淨身沐浴，以剛泡完澡全身暖呼呼的樣子被大老闆叫了過去。

腦海裏掠過這麼一個少女專屬的擔憂。好歹我也是少女。算了，還是別想這麼多。

「……很喜歡啊，有意見嗎？」

然而半路上好幾次遇到來住宿的塗壁妖，他們擅自豎起牆壁堵住通道，我們只好繞遠路前往頂樓。

「不需要你多嘴，你自己還不是一樣，我都說不用了，還買了妖都切割的碗給我，沒資格說我吧。」

「不過那隻土蜘蛛可是很討厭爺爺的。」

兩隻大蜘蛛失控發狂，把大椿客房搞得狼藉不堪，拉門與窗格紙門都破得徹底，華美的金箔屏風也變得坑坑巴巴，室內到處纏滿蜘蛛絲。

爲什麼啊？因爲想娶我爲妻嗎？完全搞不懂。

此時我又開始好奇了起來，大老闆最喜歡的料理究竟是什麼呢？

話說回來，今晚除了甜食之外什麼都沒喫呢。真不妙啊。我看我這德行離所謂的好女人還差得遠了……是說我爲什麼會以一身暖烘烘剛出浴的樣子，坐在這裏喫豆大福呢？

我的訝異表露在臉上，於是大老闆繼續說了下去。

我馬上露出滿心期待的表情，高興不已。

隨後，大椿客房外氣派的拉門被掀飛，我也因爲這股氣勢而被吹走，在走廊的牆邊被阿梅給接住。

「請用。這豆大福是一直都有生意往來的幽林堂做的。」

「那是距今大約三十年前的事了，那時史郎還經常往來現世與隱世兩地。在當時的現世曾發生過一起騷動——爲尋找棲身之處而四處遊蕩的蜘蛛妖怪襲擊人類。事件的罪魁禍首，就是我們家現任大掌櫃土蜘蛛『曉』。」

我站在客房外往內窺探，那扇玻璃大圓窗也已徹底碎裂，外側的走廊與遠方夜景現在已一覽無遺，風直灌進室內。

「對啦，我是要問土蜘蛛跟鈴蘭的事啦。那兩人到底爲何吵得那麼兇啊？我好像聽到了跟爺爺有關耶？」

無臉三姊妹中的阿松正要去找阿涼，阿竹與阿梅則陪我一同前往。我們三人一起朝本館的最高樓層出發。

「喔喔，你頭上流下的是冰淇淋啊。哈哈哈，你真的是很有趣呢。戴着妖都切割的碗，冰淇淋從頭上滴下來，這樣的姑娘我真是頭一遭見到。」

「不管你想不想聽，事實就是事實。史郎已經不在了，即便如此你還是想去現世嗎？」

「嗯，這還不錯嘛。我可以喫嗎？」

「對兄長罵笨蛋，你這是什麼意思！」

大老闆淡然判定勝負之時，發現了蜷縮在走廊牆邊的我。

我來這的目的不是洗澡也不是喫豆大福，剛剛完全偏離重點了。

我大大地咬下一口。外皮是柔軟的白玉麻薯，裏頭包着大顆粒的紅豆餡，兩者交融出恰到好處的甜度。

妖怪間激烈爭執這檔事我不太常見到。我看一反木綿那種等級的傢伙，鈴蘭小姐根本一個人就能撂倒吧……

「爲什麼你要過問這件事？」

「……原來是這樣。」

「噢，這不是葵嗎？你把妖都切割的碗套在頭上做什麼？我雖然說你可以隨意使用，但可沒想到你會拿來當成頭盔呢！」

「啊，要不要喫豆大福配茶？」

「話別這麼說。他是爲了身體虛弱的妹妹，才襲擊人類以凝聚靈力。不過他被偶然現身的史郎輕易打倒了，在那之後兩兄妹就落腳史郎家，受他照顧了。」

「呵呵。那你也成爲一個讓我不禁說漏嘴的好女人吧。」

他將茶端給坐在對面的我。我凝視着杯中的抹茶色，隨後喝了一口。

「那我就恭敬不如從命了。剛纔目睹不得了的場面，嚇得腿都發軟了，而且身子冷透了。」

至少收了人家的東西，也應該回禮啊……

大老闆笑了一會後，用溫柔的口氣關心我。

「喔喔，那是因爲鈴蘭說想去現世，所以被大掌櫃阻止了。」

「這該從何說起呢……你知道大掌櫃跟鈴蘭本是出身自現世的妖怪嗎？」

「什麼弱點啊，明明之前說曾告訴過一位女性的。」

之前也問過，不過似乎被巧妙地閃躲掉了。

大老闆冷淡地響應，不知道心裏到底在不在意。

但比起頭上冷颼颼的冰淇淋，更讓我背脊發寒的是眼前所見的光景。

「不過，你竟然願意照顧有意危害自己的妖怪，果然古怪的個性不輸史郎呢。你就是這樣纔會被妖怪趁虛而入的。」

「這樣啊……」

大老闆首先問了阿涼的事。

現在的心情到底是羞恥還是心寒呢？不過對我而言，比起自身的狀況，我更在意剛纔眼前展開的那場面……

「好好喫，這個我給滿分。」

「呵呵，這樣啊這樣啊。」

對於態度冷淡又坦白說出感想的我，大老闆露出滿臉笑容。

這唐突的問題令大老闆有點訝異，不過他似乎看穿我的心思，露出討人厭的笑容。

大老闆雀躍地從櫥櫃中拿出豆大福，尺寸小巧能放在手心上，硃紅的豆子高雅地點綴在白色麻糟表面，這道甜點無庸置疑是我的最愛。

「肚子上黏着許多白骨的蜘蛛就是『土蜘蛛』大掌櫃曉，另一隻腹部鮮紅的是『女郎蜘蛛』鈴蘭小姐。」

鈴蘭小姐想去見我的祖父津場木史郎，卻遭到那隻土蜘蛛反對，而且還得知對方的死訊，所以情緒一時激動，變身成那般兇殘的外貌。

「鈴蘭小姐她現在怎麼樣了？」

「我讓她在別間客房休息。已經囑咐無臉女照顧她了，應該沒問題。」

「她真的要去現世嗎？」

「她本人是如此打算沒錯，也備齊了所需的過路費。下一次通往現世之門開放的時間就在下週一。我想在那之前就讓她在天神屋做好準備吧。畢竟我們家備有『開啓異界旅程奢華方案』。」

大老闆看來似乎打算順着鈴蘭的意思，不過他最後說的那個住宿方案名稱實在太莫名其妙了，害我反而開始在意起這部分。

「那是什麼，開啓異界旅程？奢華方案？」

「是我們家的住宿方案之一。天神屋也設有各種住宿方案、以及因應各種客戶需求的客房。有商務方案、好姊妹聚會方案，現在這時節還有附帶夜櫻點燈參觀行程的方案，另外還有附設情侶專用露天溫泉池的客房方案等。像鈴蘭一樣要啓程前往異界的客人，會在我們館內進行諸多手續，因此我們也備有奢華方案，讓他們享受在隱世的最後一天。從規範上來說，要前往異界可從八葉所掌管的各個入口中任意擇一出發，不過多虧了這個方案，選擇從天神屋啓程的旅客數增加了許多。」

大老闆理所當然般地介紹起各種不同方案。聽起來簡直就跟現世的飯店或旅館一樣，我不禁愣在原地。

「……還真是跟時下的旅館沒兩樣呢。」

「我們也只是在時勢中求生存啊。雖然身爲老店，競爭對手還是很多。我也會四處參觀現世的旅館，下足工夫研究的喔。」

「呃，是喔。」

雖說是妖怪，還真是個精心經營服務業的鬼男啊。

「我知道啦。鈴蘭小姐她要使用這個開啓異界旅程奢華方案，那土蜘蛛要怎麼辦？他不是反對鈴蘭小姐前往現世嗎？」

我又再一次回想起土蜘蛛對鈴蘭小姐大發脾氣的模樣。

「的確，身爲兄長的他持反對態度，但鈴蘭已不是孩子了。要前往現世是她出自自身意志所下的決定，即使她已經得知史郎不在人世。況且她是憑自己的力量努力工作，用自己賺的錢去的，有誰能阻止她。」

「話是沒錯啦……」

但現世裏的妖怪看起來也活得不太好，總是餓着肚子啊……雖然如此想着，不過我還是決定不說出口。這並非我能插嘴的事。

「你也想回去現世嗎？」

鬼男突然丟了這個問題給我。他是覺得鈴蘭小姐要去現世，所以我也開始想回去了嗎？

我露出諷刺的笑容。反正就算我說想回去，他也不會放我走。

我憑自己的意志，第一次給了肯定的答案。我的眼神一定很遊移。

「啊啊，對了。你也認爲銀次說的沒錯，在那間別館開個餐館比較好嗎？」

「喔喔，原來。原來是這樣啊。」

餐後湯　春季味噌湯

我紅了雙頰，羞赧地拜託他。大老闆聽見我的願望後，呆愣地圓睜雙眼，不一會便翻找起櫥櫃，給我一個裝有抹茶的小罐子。

「哦。既然如此，那從明天開始好好幹活吧，失業女。」

經過一陣短暫沉默，大老闆攪拌起燒水壺裏的熱水。

本來就無父無母，祖父也去世了，跟親戚間的關係與往來都很淡薄。

「對，抹茶啊。可以分一點抹茶給我嗎？我想做抹茶口味的豆腐冰淇淋！」

然後他像是想起了什麼似的，往我的茶杯裏倒了第二杯。

「你這問法……我話先說在前頭，在現世只要有人失蹤，就會引起大騷動喔。況且我還是個學生。」

一下問我想不想回去，一下又問我餐館的事。我不禁躊躇起來。

大老闆的表情非常認真。「叩」地一聲，他將菸蒂敲落在地爐裏。

「……別館有阿涼在啦。我該睡哪纔好呢？」

「你、你就是這樣每次都突然改變態度，真討厭！」

「……」

餐前酒　梅酒

「哇，這是天神屋的宴席料理？」

「免了。那我寧願露宿戶外。」

開胃菜　生豆皮佐海膽

「不過我想得先確認你的心意纔行。你想在那間別館開間餐廳，作爲客人的新選擇嗎？」

「我是在問你個人的想法。你對現世還有眷戀嗎？」

生魚片　本日特選三拼

「太棒了！謝謝你，大老闆！」

餐後甜點　艾草蕨餅　糖清櫻桃

然而，被問到「想回去現世嗎」這種根本上的問題，究竟我心裏是想還是不想呢……

「嗯？可真難得你會對我有事相求呢。若是餐館的事，我已經說過會再考慮的。」

不過我還是稍微重新思考了一下。現在的我在隱世裏爲了找工作而卯足全力，但這一切是爲了還清債務。

天神宴席「卯月」

是因爲談到工作的關係嗎？大老闆的口吻非常嚴肅，卻又似乎多方面都爲我作好考慮。

「我們家的料理味道確實沒話說。一年四季都是十二道品項，即使因爲季節因素而多少會有些調整，但菜色一路走來幾乎沒什麼變。每一道都是料理長堅持的美味，也是我們家僅有的十二道菜了。也許會令常客生膩吧。」

我低聲呢喃。這段自言自語毫無脈絡，大老闆卻用認真的表情傾聽着。

「這……你還真是問了個壞心眼的問題耶。」

「是啦，畢竟妖怪真的都很長壽嘛。『生膩』的標準完全不能比照人類來衡量吧。」

「爲什麼？史郎也已經死了，你應該孤立無援纔是。你在現世已經沒有親人了不是嗎？」

「要來我房裏睡嗎？我可以替你多準備一個枕頭喔，新娘大人。」

大老闆的態度依舊令人摸不着頭緒。一覺得他冷酷又會表現出寵溺的樣子，以爲他認真時卻又像是在開玩笑。這就是所謂的恩威並施嗎？

我滿心的歡喜在臉上表露無遺，道謝時的笑容比過往收到他的任何禮物時都還要開懷，這似乎讓他有些五味雜陳。

最喜歡品嚐美食的祖父以前老是把「人生的最後一餐想喫葵親手做的菜」這句話掛在嘴邊。我總回他「別開玩笑啦」，結果離別時刻來得如此突然，最後他也沒能如願喫到我做的料理，而以平淡無味的病房伙食結束了一生。

煮物　煮蜂鬥菜

「好了，昨天才剛發生那麼多事，你應該很累吧？葵，該回去別館休息了。」

剛纔聽了銀次先生充滿熱忱的想法，我自己似乎也在構思菜單時漸漸產生了野心。加上阿涼也說了野心啦向上心啦什麼的，可能也激發了我。我心中確實有想要試試看的念頭。

我感到有點困惑。現在的我，有想回去原本世界的理由嗎？

「多希望至少最後一刻，能讓他喫到最喜歡的東西啊……」

湯品　蛤蜊湯

炸物　春季山菜天婦羅

大老闆瞥了一眼我手上拿着的菜單。

「我、我是想要挑戰看看啦。」

「不是啦。那個……這裏有『抹茶』嗎？」

「抹茶？」

「咦？」

「那份菜單就給你吧。假如要在那間別館開店，可以拿來參考。別館是銀次的管轄範圍，你跟他好好構思、討論、妥善經營就可以了。只不過，若做出來的成果沒辦法讓我認同，我可不會讓你們開店的，這點要牢記。」

只不過，我從剛纔就很在意他攪拌着燒水壺的手。與其說手，應該說茶壺裏的東西。

「……我知道啦。」

「不過也有客人喜歡不變的味道。正因如此，銀次才計劃在別處另開一間截然不同的餐館——擁有嶄新風味的食堂。」

「大老闆，我有一點請求。」

「這個嘛，畢竟我是人類，待在現世纔是對的吧。與其說『想回去』，我應該比較傾向認爲『總有一天必須回去』吧。」

前菜　煮大豆醋拌新豬肉叉燒

大老闆點頭，隨後遞給我一張折得精美的小巧紙張。美麗的和紙表面上寫着「天神宴席」。看來似乎是菜單。

「我知道了，既然如此，你就認真想想吧。」

「銀次說我們家的料理過於重視傳統，讓客人的選擇受到侷限。還說一定要提供不同的選項。我也一直認爲照現在的形式，天神屋勢必有一天會面臨瓶頸，所以也不是不能理解銀次的想法。之所以會送你現今流行，但無法使用於我們家宴席料理的妖都切割玻璃碗，有部分也是基於如此，想說這也許能提供你一些想法，構思如何開間好餐館。」

我嚥了一口口水。菜單上的衆多料理看起來美味極了，光看文字就覺得按捺不住。我已經在腦海裏想象起一道道菜，幻想着它們的滋味。

主菜　味噌烤豆腐　鴨肉陶板繞

燒烤物　鹽烤當季真鯛

然而，他又馬上以溫柔的聲音關心起我，就像剛剛推薦我豆大福時一樣。

主餐　竹筍鍋飯　季節醃鮮蔬

當然，個性上受爺爺的影響過於強烈，所以也沒有交往的戀人，跟朋友也只是在學校往來。渺小的我還放不下的，就只有祖父臨終前那張意識不清，神情恍惚的臉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