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話 妖都迷宮

這是關於一位人類英雄的傳奇故事。

穿越了隱蔽洞穴，史郎從「現世」降臨到了「隱世」。

他聽聞此處有惡鬼作惡多端的傳言，便尋找志同道合的妖怪同伴，一起踏上打鬼的旅程。

第一隻妖怪是黑鐵豬。

第二隻妖怪是赤銅熊。

第三隻妖怪是白銀大鴿。

妖怪們收下史郎從現世帶來的奇妙點心「馬可龍」，成爲他的同伴。

史郎與妖怪同伴一行人跨越黑海，前往惡鬼的巢窟所在地「鬼禍島」，將爲非作歹的惡鬼們一網打盡，帶着寶藏凱旋歸來……

從圖書館借閱這本《史郎大冒險》是昨天的事了。

我反覆讀了這本繪本好幾次，怎麼看都是隱世版桃太郎。

不過，收下點心一起同行的不是猴子、狗與雉雞，而換成豬、熊還有大鴿。聽說這是比照守衛妖都的三大將軍家。

「奇妙的點心『馬可龍』又是……啊，是指馬卡龍嗎？」

看了繪本上的插圖也無從得知，上面只畫了圓圓的神祕物體。

桃太郎是帶着奶奶做的糯米糰子，但爲了符合現世風格，所以這裏換成比較有現代感的馬卡龍嗎？

是說這本繪本的作家竟然還知道這種甜點啊。

以隱世小朋友的觀點來看，叫「馬可龍」的這種食物應該充滿神祕感吧，就像一句咒語。

如果這真是馬卡龍，我想他們實際嘗過之後應該還是會覺得不可思議，畢竟是口感那麼獨特的點心。

「對了，之後也來做做看好了。手邊沒有杏仁粉，必須找找纔行。我記得月之目區那邊應該有五穀雜糧的專賣店，如果能買到杏仁粉就好了。」

「葵小姐，方便打擾一會兒嗎？」

「啊，是！」

「啊，對了。竹千代大人，我昨天晚上努力寫下來了，你收下吧。」

那艘飛船的船體爲深紫色，上頭有三寶玉形狀的家徽。

「嗯，竹千代大人。爲了夜鷹號明晚的營業，我今天也要出門採購食材。結束後會直接回天神屋一趟，不過還會再回到這裏來的。到時候我會做好名叫『馬卡龍』的點心帶來給你唷。」

我有點掛念他的狀況。今天晚一點就會迴天神屋了，必須先好好關心小不點……

「大湖串糕點屋……啊啊，那個喔。」

我記得好像是洗豆妖經營的。

「在現世是很有名的俄羅斯料理唷，在冬天特別想喫的一種燉菜湯。」

「這個嘛，昨天在蔬果行看到了一些感興趣的食材，想先去那邊。」

「那就是……甜菜！」

「不過，爲什麼我們要躲起來？同樣身爲八葉，也有交情好壞之分嗎？」

正當我一個人待在房裏喃喃自語時，律子夫人前來了。

她手裏抱着一隻收納和服用的扁平盒子。

他懷裏抱着上次那隻烏龜。

「對呀。只要有了食譜，隨時都可以做出昨天的料理。找一天做給你母親喫吧。」

「哇！佐助，原來你在這啊！」

「痛恨鬼？」

「爲敵……嗎？」

手邊只有夕顏這套和服的我，順從律子夫人的好意，借穿了她的舊和服。因爲現在是冬天，也順便借了件淺色的外褂。

不過這觸目驚心的顏色，似乎讓他不解到底能運用在怎樣的料理上。

「原、原來如此。」

我拿起一顆甜菜在手上給佐助看。

「葵，你要出門？」

「葵殿下。」

我把恰巧剛完成的食譜筆記遞給了他，上頭寫着昨天的兒童餐製作步驟。

「如此鮮紅的蔬菜，要用在什麼料理是也？」

以護衛身份與大老闆同行外出的他，目前也是了無音訊的狀態。

前陣子的她只要失去我的靈力就會馬上回到墜子裏，現在已經能獨自在夕顏工作，根據自我意識的行動也漸漸變多了。

明天的夜鷹號將變身爲湯品屋。

「當然。應該說，要在月之目區行走，這樣的造型還比較不引人注目。上頭有我們家的家徽，若真有個萬一，應該能讓葵小姐免於陷入危險吧。」

「這個呀，我是要來拿煮羅宋湯用的。」

「湯品？」

「有佐助跟着，我也覺得安心多了呢。」

我便發現佐助就降落在我的身旁，他原本似乎躲在屋頂上。

佐助在說話的同時，用眼神掃視着妖都四周。簡直就像無時無刻不在找尋父親的身影。

「嗯，就是史郎分送給妖怪同伴的那個奇妙點心。其實做法意外地簡單喔。」

「家父再三囑咐不可挑食確實是原因之一，不過最主要是我們家在餐桌上原本就是弱肉強食。因爲兄弟姐妹衆多，爲了搶到食物大家都拼了命是也。這種時候已經顧不了挑不挑食是也。」

這套深藍色的和服設計簡約典雅，搭配亮眼的紅色繡花腰帶與銀色的腰帶裝飾繩。

「這和服看起來真高級……可是，真的可以借我嗎？」

在對話的同時，小船已經抵達離那家蔬果行最近的停船場。

家父──佐助口中喊的是庭園長才藏先生，也就是他的親生父親。

爲了成爲忍者而每日修行的他們，肚子自然也容易餓吧。

「對了，佐助。小愛過得還好嗎？還有小不點，你知道他的近況嗎？」

「不愧是小愛，我行我素呢。」

擁有多位宮中御用的甜點師傅，各店鋪所販售的商品從高級和菓子到平民也能入手的平價和菓子，乃至小朋友用零用錢也買得起的糯米糰子與甜饅頭，各種經典日式點心應有盡有。

「葵殿下，您要前往哪裏是也？」

「在下能明白，在下也喜歡妖都的蔬菜是也。」

「也因此，他們對鬼神大老闆的態度明顯特別刻薄，三番兩次找天神屋的碴是也。所以天神屋的茶點與土產從來不選用他們的甜饅頭是也。」

我伸出食指抵在脣上，向他露出了微笑。他的神情一瞬間明亮了起來，爲了原本只能透過繪本瞭解的夢幻點心而雀躍無比。

「您要找的是何種蔬菜是也？」

我請船伕駛向昨天前往採購的那家蔬果行。

布料上散發着輕柔的香氣，不知道是不是事先爲我焚香薰過。

「雖然外型近似蕪菁，但其實兩者並不是相近品種。這種植物的糖分非常高喔。」

「……在下與您同行是也。」

啊，找到了。我昨天就一直很在意的蔬菜。

這與一般的白色蕪菁不同，帶着血一般的濃濁紅黑色，別名爲紅菜頭。

「你喜歡哪些？」

我注視着竹千代大人的雙眼，輕撫着他的頭露出微笑。而他也直直回望着我，堅定地點頭答應。

「他們與宮中及妖都貴族往來密切，並且深受喜愛甜點的妖怪們大力支持。他們的甜點甚至被認爲擁有左右隱世政治的力量是也。沒住過天神屋的妖怪可能很多，但沒喫過這家點心的妖怪幾乎不存在。從這層面來說，他們在知名度上也許勝過天神屋。」

「嗯，我有一些新點子想加進菜單裏，想說在妖都這先買齊。」

的確，昨天穿着樸素的和服出門，反而格外顯眼。

「正如您所言是也。據說天神屋過去也曾僱用過洗豆妖的甜點師傅，不過……白葉殿下說過，大湖串糕點屋是相當重視與妖都貴族往來的八葉，這次與我們爲敵的可能性也是最高的。」

「哈哈哈！你跟竹千代大人相反，真喜歡白蘿蔔耶。說起來佐助你本來就不挑食嘛。我也沒看過其他小鐮鼬不喫蔬菜。年紀輕輕卻不會偏食，真了不起耶。」

佐助對於這種沒嘗過的紅色蔬菜相當感興趣。

「根據今天早上搭接駁船過來的庭園師轉述，愛殿下在對外露面時都會依照命令幻化爲葵殿下的樣貌來生活，並且很享受一個人的自由……偶爾在快活之餘遵守葵殿下的囑咐，幫忙準備料理的前置工作。」

「這是……昨天的料理做法嗎？」

「這的確是……」

我們各自戴上面具，搭乘小船從縫陰家離開，前進妖都市中心──月之目區。

纔剛從縫陰宅邸的緣廊走向外面的庭園──

「這麼一說我纔想起來，好像真的是這樣耶。天神屋都是使用在地的幽林堂茶點嘛。」

「洋蔥、白蘿蔔、薯類，還有白蘿蔔。」

「對呀，想說難得來到這，就準備一些使用妖都蔬菜的湯品料理好了。因爲妖都蔬菜真的很美味啊。」

威風凜凜站在飛船甲板上的，是一位身材纖細的女子，一頭紫色長髮在髮尾處綁成一束。她身上穿着的狩衣像是男款造型，臉上畫着殿上眉（注：殿上眉　平安時代貴族人士將原生眉毛剃除，在其上方位置以黑墨點上的圓形眉毛。）配上細長的眼睛，果然充滿貴族氣質。

我打算使用紅蕪菁還有妖都蔬菜中的「南陽洋蔥」與「西卷胡蘿蔔」來煮個香濃的羅宋湯。這裏還有高麗菜、白菜跟薯類……啊，還有小黃瓜。好大一條小黃瓜，小不點應該會很愛吧。多買一點回去好了。

「咦！哇……」

我想起每天總是一大清早來到夕顏討食物的小鐮鼬們。

畢竟在這裏，就連貴族的傭人也都穿得滿體面的。身上這套是我平常在夕顏穿的，有什麼辦法……

「那是東南大地的八葉『大湖串糕點屋』的空中飛船是也。」

場面盛大得簡直就像一場遊行。

「看你好像正好要出門一趟，我這裏有套和服想給你穿。雖然是我以前穿過的，不過保存得很好。」

佐助在蔬果行裏壓住我的頭，硬是讓我彎下身。

「哇！」

「上一回晚上在夜鷹號賣漢堡，明天要改賣湯品。」

爲母親下廚啊……

佐助雖然對此隻字不提，但心裏也還是會擔心自己父親的安危吧。

他身上穿着並非平時的忍者裝扮，而是高級的和服加上外褂，在這一帶走動也毫不突兀。我不禁上下打量着他的造型。

聽他說加上兄弟姐妹人口衆多，在餐桌前也容易燃起戰火。

這樣的舉動在店裏實在太詭異，然而他正在對店外一艘正橫穿過主要航道的空中飛船嚴加戒備。

他們無論喫什麼都一臉滿足，而且個個都是大胃王。

我與佐助下船後進入店內。

不過話說回來，律子夫人爲我拿來的這套和服還真美。

「馬卡龍……馬可龍嗎？」

妖都的妖怪們無不朝着大湖串糕點屋的船隻揮手。

這一趟還必須先找齊馬卡龍的材料纔行呢。

記得有些夕顏的熟客偶爾也會買這家的糯米糰子帶來店裏送我。

小不點雖然也是個自由奔放，常常一個人亂跑出去玩的小傢伙，但前提是身邊有我在。那孩子對於「被獨自留在原地」這一點常常特別敏感。

「在下今天被指派負責保護葵殿下的安全是也。您要去籌備食材是嗎？」

「啊、葵殿下！請低下身是也。」

「小不點殿下的消息，在下則沒聽說是也。」

那是在隱世這裏無人不知的和菓子老店。

「因爲家父自幼就嚴格規定我們不許挑食是也，他特別強調討厭喫蔬菜的鐮鼬是無法成爲獨當一面的忍者是也。我們的目標是成爲像家父一樣強大的忍者，每天飽食三餐，強身健體，努力修行是也。」

「大湖串糕點屋的洗豆妖們對於鬼的存在相當痛恨是也。」

說出這番話的我，其實自己毫無經驗呢。

「……這樣啊。」

「……羅宋湯？」

此時竹千代大人正好也來到了我的房裏。

「那位就是大湖串糕點屋的首長，石榴大人。聽說是一位長期以來負責製作宮中御用茶點的和菓子師傅，擁有高超的手藝是也。」

「是喔，這麼厲害的師傅做的和菓子，還真想嘗一次看看耶。」

不過聽說她所製作的點心並不是一般百姓能夠嚐到的，主要是負責宮中妖王家的成員所喫的和菓子。

大湖串糕點屋的領導人所做的和菓子，究竟會是多麼講究的滋味呢。

就在一瞬間，我感覺到那位石榴大人好像望向這裏，與我的視線交會了。不過船隻仍然一路遠去，什麼事也沒發生。

「呼……已經離開了是也。」

佐助似乎從剛纔就一直保持着高度警戒。

代表那位八葉與我們爲敵的可能性，果然很高吧。

也許是因爲以佐助爲首的庭園師們，早已入手了對方可能與天神屋對立的根據與情報。

「您接下來要去哪裏是也？」

「這個嘛，接下來……」

在蔬果行採買完畢，我們一邊觀察四周狀況，一邊靜悄悄地踏出店外。

「啊，對了。我要找一下五穀雜糧行。」

「五穀雜糧行？」

「因爲我想買杏仁粉。我記得昨天在這一側有看到專賣五穀雜糧的店家招牌，不知道有沒有杏仁粉啊。」

「……葵殿下口中說出的話，有時候總覺得聽起來像咒語是也。」

我們穿越了從蔬果行前的通道所延伸的空橋，同時尋找昨天從小船上看見的五穀雜糧行，在這個巨大的都市裏漫步。

一棟棟高大的建築物透過空橋與階梯上下互通。

在這裏天空顯得特別遠，陽光幾乎無法直接照射進來。我們宛如站立在一個巨大的空洞之中一般。

「啊，有了有了！五穀雜糧行『夏菜』的招牌。看來店家不是開在大馬路上，要從這樓梯下去之後纔會看到。」

順着對話的走向，我想起了剛纔那羣洗豆妖。

「抱歉，葵。我似乎無法以這副姿態回到你身邊──」

「呃，哈哈哈，因爲想嘗試做一種甜點……」

然而這下可傷腦筋了。轉身一看，原本被我打開的門扉已經不存在。

「大老闆！你到底在哪裏？這副姿態又是什麼意思？」

「不管你現在是什麼樣子都無所謂，出來吧……出來啊，大老闆！」

在打雷的那一夜，我第一次遇見那個從陰影中現身，與我對話的妖怪。

不對，樓梯就只有這一條，直線往下延伸。

又來了。

好想見他，看看他的臉。

在大馬路上的店家旁，穿插着幾條往內延伸的細窄通道，感覺就類似後巷。

五穀雜糧行的招牌也就設置於這些細窄通道的入口處，讓客人從這裏下樓通往店內的樣子。我們在昏暗的光線中走下樓梯，來到一條散發神奇薰香氣味的通道內，有好幾家小店並鄰其中。

「這位客人，您常需要使用杏仁嗎？很少有客人會上門買這東西呢。」

「那東西，喫起來好喫嗎？」

「……？」

他目前應該被抓進了王宮纔對吧。還是說，剛纔那根本不是大老闆？

「……咦？」

「由於南方大地那邊的農家開始栽培杏仁，我們店裏也販售起這樣的商品了。」

我屏住氣息。

「……這裏是……」

又是一陣呼喚我的聲音。

「太好了，我就是在找這個！」

就在此時，我感覺到身後傳來一陣呼喚聲，不由自主地回頭一看。

紅豆餡的點心是隱世不可或缺的東西是吧……

我感覺到聲音正是來自牆壁一隅的陰暗處。

這是以前從大老闆那邊拿到的，以黑曜石製成的鑰匙。

我有個壞習慣，只要一追着什麼東西跑，就會不顧周遭狀況。

「欸，你是大老闆……沒錯吧？」

排成長長一列的大瓶罐裏，除了裝有隱世這裏基本的豆子與堅果外，還有世界各地的珍奇豆種，就連異界的物產都一應俱全，讓我心中的期待更加膨脹。

我想我並不是第一次見到那個隱身在陰影之中的「某種東西」。

因爲，以她的身份，也許會知道關於大老闆的什麼情報。

我不顧佐助的制止，往下跑回剛纔的階梯。

「這是……」

不過，目前我身上也只有這東西能開鎖了。

「在隱世這裏，還有其他比較受歡迎的豆子或種子堅果類嗎？」

我趕緊從胸口掏出鑰匙，試着一股勁插入鎖孔內，沒想到竟然順利嵌入了。我緩緩地轉動鑰匙，結果喀嚓一聲，鎖孔響起厚重的解鎖聲。

懷抱着不知能否找到杏仁粉的忐忑心情，我小心翼翼地踏入店內。

「哇……好多種類的豆子跟堅果種子喔。」

這種經驗以前也曾發生過。我記得是在通往天神屋地底的時候。

我突然回想起自己的和服領口底下，掛着一把穿了繩子的鑰匙。

那石碑的材質跟這把鑰匙一樣……？

我在石碑前佇立了一會兒。

我又來了，至今爲止幹過幾次這種事了。

我明明能確定，大老闆直到剛纔爲止都在這裏。

難道是在哪裏不小心彎進了別條路？

我在階梯的終點發現一扇大紅色的西式風格裝飾門。

不，那確實就是他的聲音。

「啊～賣最好的果然還是紅豆吧。畢竟豆沙餡類的甜點是不可能從隱世消失的。」

「葵。」

也許我在她的引導之下，進入了別的空間。

這位臉上帶着親切笑容的猴妖，拿了一袋食用杏仁過來給我。上頭還保留着褐色的外皮，無庸置疑地是常見的水滴型杏仁。

「大、老闆？」

「啊！葵殿下！請留步是也！」

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這次聽得更加清楚了。而這股聲音是……

那扇門的縫隙中果然微微飄出金色亮粉。

「嗯。在現世跟花生的人氣不分軒輊，而且還可以拿來做成點心。既然是南方大地出產的，下次直接從那邊訂好了……」

一股好久沒能相見的難過情緒強烈地湧上。

那位座敷童子就在階梯下方──

「歡迎光臨，請問需要些什麼呢？」

而剛纔的身影，就是大老闆被揭穿原形後的真實模樣……？

「怎麼辦，我哪來的鑰匙……」

從那片陰影之中，我覺得自己看見某種有着人類輪廓的模糊形體。

接着吐出一聲劃破寂靜的嘆息。充滿自我厭惡感的我，用手心掩上自己的臉。

「啊～太好了，順利買到了杏仁。」

我在這個被牆壁所包圍的空間內四處奔走，又不時停下腳步張望着周圍，仰頭望向天花板，一股勁地追尋着聲音的去向。然而卻再也沒聽見任何一句呼喚，也未能見到身影。

這條石階光線相當昏暗，剛纔下來時並不覺得有這麼漫長，應該沒多久就能通往那間五穀雜糧行纔對，這次卻莫名讓我覺得前方彷彿沒有盡頭。

然而樓梯後方一個人影也沒有。本以爲是我的錯覺，但一陣熟悉的金色亮粉出現在我的視線範圍內，緩緩往上飄散。

我能篤定那個狀似人影的形體就是大老闆，原因就在於我小時候確確實實見過他。果然當時那個妖怪就是他。

我就這樣憑着指引，試圖轉開門上的手把，然而門把上了鎖。

「？」

我急忙跑上前去，發現門果然鎖着，便試着將原本掛在胸前的黑曜石插進鎖孔轉動。

我用顫抖的聲音呼喚牆邊的陰暗處。

我的目標「夏菜」五穀雜糧行，外頭掛着老舊的店門簾與紅燈籠，正在營業中。

打開門一看，發現這裏並非妖都的繁華街道，而似乎是一片被牆壁所包圍的四方形空地。

「請問這裏有杏仁粉嗎？或是一般的杏仁堅果也可以……」

「這副姿態」是？

在我正前方牆面上有一扇厚重的青色石門，不帶任何裝飾。

這裏就像是內行人才會知道的隱密暗巷，設有五穀雜糧行、香辛料店、藥局還有鞋鋪等。

「葵。」──背後又傳來一陣呼喚聲。

我感覺到自己越是想靠近，所追尋的那個東西越是離我更遠。

但就算如此，既然那位金髮的座敷童子還在前方，我覺得自己有必要再見她一面。

我登上樓梯，從昏暗的底層通往明亮處，再次回到剛纔的大馬路上。

「我想應該不對吧……」

一股香甜的氣味。這味道我絕對不會記錯。

石碑上寫着一行行我看不懂的內容，感覺類似古代妖怪所使用的文字。

此時我已確信那就是大老闆的聲音。

黃金童子依然不見蹤影。然而空地的中央立着一座生苔的黑曜石石碑，被冬季依然盛開的白色野花所圍繞，就只是靜靜佇立在原地。

那一次，我也是追着迷途的小房客們踏入陌生的房間，遠離打開的門扉後，身後的門卻突然消失了。

「一般杏仁的話，這裏有賣唷。」

「我們店裏也想要提升杏仁的銷量呢。聽說這在現世是很有人氣的堅果，但是在隱世這裏目前鮮爲人知，比較清楚的客人大多也只是買來當下酒的點心。花生的話倒是賣得很好呢。」

偶然抬起臉的我，發現前一刻還找不到的門扉再次出現了。

「有道理，豆沙餡在妖都這裏的消耗量感覺也很大……」

「大老闆，爲什麼你……」

「咦？呃……門……不見了。」

是黃金童子。

我慌忙地跑上前去，踏入陰影之中，剛纔那個人形物體轉眼消失，留我一個人在原地環顧四周。

而且還跟佐助走散了，他現在應該很擔心吧。

我想見他，想親眼看到他目前的樣子。

鑰匙？

爲何在這種地方能聽見大老闆的聲音傳來，我毫無頭緒。

「……葵……」

雖然很在意黃金童子的事情，不過還是先回去吧。

沒錯，在我還小的時候。在我小小的身軀躺在那個母親所拋棄的家裏，忍受飢餓折磨的那一次……

從對方隨口透露的資訊，我得知了原來南方大地現在連杏仁也開始種了。

踏出了青色的石門，我發覺前方是……

「咦……墳墓？」

這裏竟然是一片墓地，並排着幾座歪扭的墓碑。

和現世的墓地不太一樣，這些細長的墓碑就像直接從地面竄起，上頭爬滿藤蔓植物，並且分別綻放出花朵。

這一片墓地寂靜無聲，然而依然不見大老闆的蹤影。

「大老闆……」

我不由自主地癱坐在地，同時對於自己竟然如此想念大老闆這件事，感到微微的動搖與無比的驚訝。

「你說誰是大老闆呀？」

就在此時──

一隻手毫無預警地從身後伸了過來，輕放上我的肩。

我感到顫慄的原因在於，這聲音我有印象，而且並不是什麼好印象。

爲了不被隱約浮上心頭的過往陰霾所擊敗，我嚥了一口口水，繃緊表情回頭一看。

叮鈴鈴……

一身金屬材質的首飾發出摩擦聲響，以及那頭顏色淺得透光的金色長髮。

這個打扮如此氣派的妖怪是誰，即使我想忘也忘不掉。

「雷獸。」

「好久不見啦～小葵，上次在天神屋承蒙照顧了呢。」

他揮了揮手，露出親切得詭異的笑容。

我直直瞪着他，絲毫沒有掩飾對這妖怪的敵意。

在墓地遇見這傢伙可真是笑不出來。不過這男人對我們來說，的確是死神般的存在呢。

「小葵，你還真敢說呀。不過呢，這隱世就是有一種光是活着就罪大惡極的妖怪喔。同時也有另一種光是存在本身就備受景仰的妖怪，就像我一樣。」

「呵，我想也是。」

「等等，說到底，大老闆現在究竟在哪？」

「也罷，你的蠢已經無藥可救了，也沒有治療的必要。」

我循着他的視線一看，發現金色的亮粉灑落並附着在我的肩上。

「不……我身體方面並沒有感覺特別疲勞。」

滴答……滴答……

光憑你的廚藝，根本無法改變什麼──這句充滿絕望的話迴盪在我的心裏。

雷獸原本緊抓着我的那隻手，在不知不覺間也鬆了開來。

「我一位好朋友位於妖都地底層的住處。這裏也是我在妖都的據點之一。話說回來，佐助，你打算假扮成牆壁到什麼時候？」

「我知道陷害大老闆的就是你，快把大老闆還給天神屋。爲了不讓你篡奪這個位置，天神屋上下都竭盡全力。」

「哈哈！這纔好呀。你們要是不拼了老命，我也提不起勁嘛。」

光是得知大老闆從宮中逃獄這個資訊就已經夠令我混亂了，接連而來的一番話讓我越聽越是一頭霧水。

「大老闆他就是不該存在於隱世的妖怪喔。只要有那傢伙在，隱世就會陷入過往的亂世。必須再次將他『封印』起來纔行。」

這傢伙恐怕是明白我無法參透，才故意跟我說這些的，因爲無知所以纔會感到恐懼。他正看着我不安的模樣並且訕笑着。

「哇！」

白夜先生催促我跟佐助離開儲藏室。

「你……」

能望見的只有遠方隱隱約約的光點。

「哼，上次被我從樓梯上推下去的傷已經痊癒了？看你這陣子似乎鬼鬼祟祟地避開我的耳目，這次把葵晾在你面前，總算忍不住追了過來是吧。」

「要逃之夭夭嗎，白夜！冷酷無情的你明明拋棄了故鄉，拋棄了妖都！這次也同樣切割掉天神屋不就行了嗎！」

「啊啊，不過大老闆他呀，可能已經不願見到小葵你囉。你或許沒注意到，那個鬼男已經喪失大半的力量了。一旦被迫露出原形，他現在可能再也無法完全幻化回原本那個老神在在的可恨姿態了。」

從心底湧現的龐大不安感與惡寒，讓我全身不禁顫抖。

「你！」

這陣濃厚的煙霧相當冰冷，圍繞着全身上下。

無聲無息從石柱後方現身的，是一位頭戴斗笠、身穿白色和服的青年。

白夜先生對雷獸這番話陷入無語，然而沒一會兒便靜靜地將摺扇甩開掩嘴。

我聽見某處傳來老時鐘走動的聲音。

「……」

我下意識地朝着光點跑，圍繞我的煙霧終於散去，全身沐浴在光芒之中。

雷獸對着身後他率領而來的銀鴿士兵們下令「把她帶回牢裏」，並企圖壓着我就範。

「……」

雷獸緊緊抓住我的手臂。

他正是從天神屋創立初期便負責撐門抵戶的會計長，白夜先生本人。

「當着衆人的面就地正法……你、你倒是說說大老闆他到底做了什麼啊！他哪像你幹盡壞事！」

「白夜，你這傢伙……」

「……逃走的大老闆？什麼意思？」

「就如同字面上的意思囉。大老闆從王宮的牢獄中逃亡了。是那位黃金童子與你們天神屋幫他引路的吧？」

白夜先生對雷獸露出輕蔑的嗤笑，搧動着手中的摺扇。

「被釣上鉤的魚是你纔對，雷獸。」

「少廢話。」

「你還是一樣，一開口就講些小肚雞腸的事情吵個不停。我纔要問你到底給妖王灌輸了一些什麼東西。」

「……」

被白夜先生這麼一說，感覺的確是這樣。因爲一路引領我到目的地的，正是她身上所散發的那種金色軌跡。

然而這次卻不同，爲什麼呢……

「你這傢伙還是一樣卑鄙無恥，喜歡欺負弱小啊。」

使用與牆壁同色布料施展隱身術的佐助，將身上的布剝了下來露出臉孔。

我不由自主提高音量。

我們三人與雷獸之間緩緩形成一道隔閡，感覺就像雙方逐漸拉開距離。

尚未全盤瞭解事情嚴重性而產生的不安感，開始折磨着我自己。

「可惡。我本來就不信那個可恨的大老闆會老實就範，沒想到竟然真的趁我被白夜那傢伙分散注意力時，從宮中牢獄逃脫，消聲匿跡……不過有小葵在這裏，逃之夭夭的他也會回來吧？」

故鄉？

「不過算了，這也無關緊要吧。這次光憑你的廚藝，根本無法改變什麼。畢竟大老闆與天神屋所面臨的問題，可不是區區一頓飯就能解決的。」

「嘖！神隱之術！」

此刻只剩下雷獸被逼急的怒吼聲，迴盪在我們周圍。

這道聲音不知從何處傳了過來，熟悉的冷淡語氣中夾雜着嘆息。

「……封印？」

「你這個姑娘還是一樣耐操呢。」

雷獸扭着我的手臂，對痛得表情扭曲的我施加言語威脅，把我逼到絕境。

「我追查着大老闆的去向，一路來到這裏。」

「你們倆跟我來。雖然纔剛脫離險境，不過有些急事容我現在說明。」

雷獸雖然馬上拉回我的手臂，卻被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出現於身後的庭園師佐助拿着小型匕首抵上頸子。

我感覺自己聽見一陣不知從何處傳來「快跑」、「快跑」的命令聲，於是便依照指令跑了起來。

「哈！我好心拆穿那個鬼神其實就是『邪鬼』的身份！還揭發他的真面目做爲證明！邪鬼是過去讓隱世陷入混沌的邪惡存在，那傢伙，跟他的同族們全都應該受到封印。這一點你應該最清楚纔是啊，白夜！」

這傢伙莫名地令人火大，還在我的耳邊繼續耳語着。

不過，原來如此。當時會穿越那道門進入別的世界，原來是黃金童子的神隱術嗎？

往常的我，並不會因爲這種威脅而畏縮。

「算了，也罷。我還以爲你待在天神屋裏，所以遲遲未出手。既然你人在這裏，那事情就好辦了。能不能請你當一下誘餌，把大老闆釣出來呀？眼看着未婚妻即將面臨被推落溪谷之類的下場，那傢伙總會現身的吧。即使最後沒出現，這結局也夠爆笑了。」

爲何在這裏也要使出忍術……

原本包圍我的鴿面士兵們接連應聲倒地。

然而──

環顧周遭環境，才發現這間構造類似山中小屋的住家裝潢相當奇妙。昏暗的室內四處垂掛着色彩繽紛的彩繪玻璃造型油燈，燈火在牆面映上絢爛的七彩光點。牆壁上掛有造型千變萬化的時鐘，分別以漢字、英文、羅馬字與沒見過的語言標示出時間。

回過神來，發現自己站在一間放滿古董品，充滿灰塵的儲藏室裏。

「更何況，我也是很努力的呢。爲了把逃走的大老闆給逮回來。」

咦……不會吧？難不成，白夜先生把我當成誘餌來利用？

果然，剛纔那正是大老闆沒有錯。

白夜先生的眼神微微瞥向我的肩膀。

踏出儲藏室後，四面八方傳來時鐘的走動聲。

他發出可憎的笑聲，他總是樂於欣賞別人的悲劇並嘲笑。

剛纔的聲音是來自白夜先生，他背對着房間另一側發出的暖光照明，淡定地站在那兒。

儲藏室的門打開了。

果然，我能做到的只有下廚，而這一點無論怎麼努力也無法成爲拯救天神屋與大老闆的力量。沒錯，我心中也出現了惡魔的低喃。

我無法理解。

不，稱對方爲青年似乎有失禮節。

我試圖甩掉他的手，但我的力量完全無法與妖怪抗衡。

白夜先生狠狠收起手中的摺扇，壓低雙眼露出冰冷的眼神。

「身體……感覺沒有什麼問題。只不過，在這麼短的時間內移動了這麼多地方，回過神來不知道自己身在何處，又發生了什麼狀況，覺得很茫然。」

「白夜！反正你也是求助黃金童子，請她幫忙引路以協助逃獄吧。妖王大人這次怒不可遏，天神屋休想全身而退！」

一陣帶着淡淡顏色的煙霧隨即瀰漫現場，包圍他自己、我，還有在雷獸身後的佐助。

他從王宮逃獄……然後來到這裏就是爲了見我？

「啥？我纔想問咧。本來想當着衆人的面，把那傢伙就地正法的。」

滴答，滴答，滴答，滴答，滴，滴，滴，滴……

雷獸臉上浮現令人不快的笑容，用手將蓋在眼前的長劉海往後梳起。

「欸，白夜先生，這裏是？」

「啥？」

「哈哈哈哈哈！虧你還是津場木史郎的孫女，太弱了太弱了！現在又不是靠廚藝就能脫身的時候。啊，不如我乾脆把這隻手封印起來，讓你暫時下不了廚吧。就像上次失去味覺一樣。」

「身體感覺還好嗎？葵。」

簡直就像在掩飾自己臉上的笑意。

「看來原因在於你光是今天就二度被神隱之術所解救吧。一次是黃金童子大人，一次則是我。那是一種對肉體強行進行空間轉移的高等妖術，施展起來連我都會累，對人類的你來說，負擔也許很大吧。」

雷獸不耐地「嘖」了一聲，馬上瞪着前方──大型墓碑旁的石柱。

「……忍者的本性使然。」

大老闆他的身份，究竟是什麼？

「雷獸，你嘴巴真的是很大呢，所以才說你愚蠢。」

「……」

這個男的究竟在說什麼？

「這裏是位於妖都地底層『落窪區』的一間鐘錶行──『影法師』。」

「……您說落窪區是嗎？」

佐助皺起眉頭，臉上的神情十分五味雜陳。

白夜先生見到他的反應，便說了句「別這麼警戒」。

「這裏確實有別於妖都的月之目區，聚集一些渾身散發土氣，形跡可疑的地痞無賴就是了。不過這裏屬於原住民的特區，連宮中那幫傢伙也難以出手。做爲收集情報專用的據點可說是最佳首選。」

「欸欸欸，把人家說成渾身散發土氣、形跡可疑的地痞無賴也太過分了吧。」

一道聲音突然從牆邊的樓梯上方傳了過來。是相當低沉渾厚的男聲。

我抬頭一看，發現一位灰髮男子站在那，鼻子上戴着一副黑色圓框墨鏡。

對方穿着繡有奇妙圖紋的和服，很有民族服裝的感覺。

「哼，我倒認爲沒有人比你更適合這段描述了。」

「哈哈！白夜大人還是一樣嘴巴不饒人呢。」

白夜先生替愣在原地的我與佐助介紹了眼前這位陌生人。

「這位是影法師的老闆，紫門殿下。他本身是千年土龍，也是我們天神屋開發部長砂樂博士的兄長。」

「咦咦咦！」

我跟佐助異口同聲地發出驚呼。

不過老實說，我從剛纔就覺得這個人真眼熟，似乎跟誰長得很像。一聽到是砂樂博士，我也不是不能認同。

「那個砂樂博士竟然有兄弟？」

佐助驚訝的竟然是這一點。不過砂樂博士他總是一個人窩在地底，的確從未想象過他也有家人或兄弟姐妹。

該怎麼形容，他給人的感覺比較像是一隻自己從土裏蹦出來的妖怪……

「天神屋的兩位，初次見面。舍弟平時似乎承蒙各位照顧了。」

我希望能明白，我想了解大老闆的一切。

我想他們之間存在着唯有長久相處之下才會產生出的羈絆。

佐助似乎相當喝不慣這飲品，露出奇怪的表情僵在原地。不過，把對方準備的豆漿與方糖加入並攪拌之後，口感變得順口又美味多了。佐助足足加了三顆方糖。

白夜先生閉起雙眼，神情彷彿進入假寐，緩緩地繼續說着。

「……白夜先生。」

「這是爲什麼？大老闆身爲邪鬼這一點，有這麼不被接受嗎？」

「不過呢，也是因爲我跟砂樂當時正好經歷重大變故，處於失意狀態。在我對宮廷中的政治生態產生質疑時，大老闆便趁虛而入。起初我對於這個來路不明的邪鬼之子也曾相當警戒，不過該說他擁有不可思議的力量嗎？他所蘊藏的潛力與魅力最後都讓我們深受其吸引而來。」

這聲音聽起來簡直像是緬懷已逝時光的一種象徵。

「嗯，沒有錯。因爲邪鬼的甦醒彷彿成爲改變一切的新契機，讓那片土地開始起死回生，有了驚人的蛻變。紅黑色的天空撥雲見日，轉爲一片晴朗，地表上四溢的熔岩化作肥沃的土壤，孕育出綠意。而這片土地本來也就擁有品質良好的溫泉泉源。」

他皺着眉露出凝重的表情，繼續說下去。

「不、不敢當。深受照顧的是我們纔對，老是勞煩他開發各種產品。」

我也深深低頭向對方行禮。

這飲品的顏色確實近似咖啡，不過味道倒是不太像，真要說的話應該比較類似苦甜苦甜的中藥茶。

「葵，你對於大老闆的事情瞭解到何種程度？」

「我一直都明白總有一天必須把真相告訴你，因爲你的身份是即將嫁入大老闆家的未婚妻。」

聽完這番話的我，全身漸漸湧起一股涼意。

大老闆的內在層面與同族相差的程度之大，根本無法被歸類於邪鬼兩個字的範圍內。

「雖然有失禮節，不過就請把這杯蒲公英咖啡當成內人的問候吧。」

「白夜先生還有砂樂先生……都是大老闆找來的？」

沉睡於地底的，邪鬼。

「……我的確曾聽說，天神屋的溫泉品質是隱世數一數二的好。」

我們心懷感激地享用還帶着溫熱的飲品。

白夜先生將手上的摺扇又開又闔的，動作之中似乎帶着無力感。

白夜先生凝視了我一會兒，那雙眼神彷彿想看透什麼似地。接着他嘆了一口氣，對佐助使了個眼色。佐助馬上意會其中的意思，一聲不響地離開現場。

接着白夜先生便以「大老闆」來稱呼這位邪鬼之子。

「進行某種封印的……鎮石？」

但是，那這樣說起來，邪鬼又是什麼？

白夜先生回憶着遙遠的昔日往事，輕輕笑了。

「可以說是，但原料不是一般咖啡豆。這是用蒲公英根烘培沖泡而成的。內人負責經營一間以地熱爲能源的農園，運用其中栽種的蒲公英來做爲咖啡原料。」

然後還有某位宮廷甜點師傅？

「沒錯。因爲鬼門大地原本是地獄一般的土地，連妖怪都無法棲息。天空被紅黑色有毒妖氣所形成的雲霧所覆蓋，大地上流着血紅色的熔岩，寸草不生……沒錯，當時的鬼門大地被稱爲『地獄的庭園造景』。」

白夜先生準備爲我說明。

「夫妻之間本來就不應該有任何隱瞞。」

「沒錯。封印在那片土地之下的，正是大老闆。他是過去沉睡於天神屋現址地底深處的……邪鬼。」

「是呀。在尋求縫陰殿下的協助同時，我也追查着大老闆的行蹤。雖然馬上就打聽到大老闆被囚禁於宮中的消息，但問題在於釐清事情的開端。」

「邪……鬼？」

接着他拿起玻璃茶壺往其中注入褐色的液體。這是……

「難道這是咖啡？」

「然而以邪鬼的身份來說，他有着一雙過於清澈的眼神。當時他所散發的威嚴與存在感，足以讓過去與無數高等大妖怪打過交道的我，不由自主地心生畏懼。」

「隱世的鬼門原本正如其名，位於最不祥的鬼門方位上。尤其是四周被深谷包圍的天神屋所在地，起初的功用是天神城用來進行某種封印的鎮石。」

我曾聽過尋找溫泉泉源的靜奈不小心解開了邪鬼的封印，遭到折尾屋解僱的事情。也聽聞湧現優質溫泉水的泉源，其地底下一定封印着類似的存在……

對了，那隻邪鬼還曾說……

大老闆身爲「鬼」是衆所周知的事實，畢竟他有鬼神的稱號。

「大有不同。如果告訴你邪鬼是衆多鬼族的其中一支，這樣也許比較好懂吧。邪鬼正如其名，是天性邪惡的鬼族。外表雖然無異，但擁有的力量遠勝於一般鬼族。而且他們心存邪念，性格殘暴。在隱世遠古時代，也曾發生過某位邪鬼殺害妖王而撼動當朝的事件，所幸當時隱世最後免於爲他們所支配。在那之後，邪鬼便成了理應被封印於地底深處的存在。」

秒針「滴答……滴答……」的行走聲迴響在昏暗的房內。

我感到不可置信。

「難道說……妖王大人他打算再次封印大老闆？」

「……雷獸說大老闆是不被允許存在的妖怪。」

「這就是現在的天神屋旅館？」

「首先從天神屋創立初期開始說起吧。時間要回溯到距今將近五百年前了。在那以前，天神屋現址的前身是一座名爲天神城的古城。當時住在裏頭的正是上一任八葉，黃金童子大人。」

我跟佐助臉上的表情寫着「這點我們很清楚」。

「黃金童子自身擔任天神屋『女老闆』一職，並將年紀尚輕的邪鬼之子任命爲『大老闆』。」

「……」

「讓邪鬼覺醒的黃金童子沒過多久便決定將天神城改建爲一間大旅館來做生意，並改名爲天神屋。」

有大老闆那種等級的邪鬼沉睡於地底，也不難理解天神屋坐擁優良泉源的理由了。

「不過，葵你多少也曾經感受到吧？從天神屋外圍的深谷之中湧起的那股惡寒般的戰慄感。」

「一無所知。我根本不瞭解他。不過我覺得自己剛纔見到了類似大老闆的某種東西。我心裏確信那就是他。」

「嗯，正是。」

「葵，無論你聽完事實後產生什麼想法﹑付諸什麼行動，就算最後你斷然拒絕嫁給大老闆，我也不會責難你任何一句。即使這是大老闆他最害怕面對的結局。」

「紫門殿下原來已經成家了是也。」

「……可、可是，大老闆他和大家口中的那種邪鬼才不一樣。第一印象當然是會覺得他很恐怖沒錯，但越瞭解會越發現大老闆其實個性很單純。明明身爲鬼族，他卻從未傷害過誰或是作亂啊。保護我不被南方大地邪鬼襲擊的人也是他呀！」

就是我爲了尋找迷路的小房客時，險些墜入溪谷的那一次。

「大老闆當時先替沒有任何員工的天神屋網羅有力人才。當然包含了在宮中位居要職的我、在妖都當研究學者的砂樂，還有某位宮廷甜點師傅，都接到了天神屋的邀請。」

他對大老闆說：「你跟我並沒有不同。」

啜飲了一口蒲公英咖啡後，白夜先生靜靜地開口。

「可是，大老闆從一開始的身份就是『鬼』不是嗎？『邪鬼』跟鬼不一樣嗎？」

冷掉的蒲公英咖啡散發出苦甜夾雜的香氣。

「那個……」

「嗯，我想應該是如此吧。大老闆那般強大的人物擁有邪鬼的身份，讓妖王感受到威脅也是理所當然。這也是負責守護隱世衆生的妖王所揹負的義務啊。」

「啊……」

現在如此繁榮熱鬧的鬼門大地，過去竟然曾是一片荒蕪。

「當然，邪鬼也分很多種。有最典型的心術不正之愚者，也有將邪念壓抑於心底，單純擁有強大力量的智者。大老闆就屬於後者。我不清楚他被封印於天神屋地底之前的過去，但被黃金童子大人解開封印後重返隱世的他，比起我在宮中認識的那些陰險妖怪，有着一雙更直率又堅定的眼神。絕不能僅因爲身爲邪鬼這樣的理由，就再次將那位大人囚禁於不見天日的地底。」

我覺得這好像是第一次見到他露出這般懷念的笑容。

紫門先生帶我們到一旁的天鵝絨沙發坐下，在眼前的玻璃桌上擺放了陶杯。

我突然想起某些類似的故事。

「是呀。只不過內人生性極度內向，不好意思出來與各位打聲招呼，相當抱歉。因爲我們千年土龍這種妖怪，基本上是很討厭在外拋頭露面的。」

「話當年就先到這邊爲止吧。簡而言之，我想說的就是……我只是一心想守護有大老闆在的這間天神屋旅館。如果這個位置換人坐，那就不是我想守護的天神屋了。」

但是，天神屋上上下下對大老闆的景仰，難道不是因爲跟我一樣從他身上感受到了溫柔與度量嗎？

「呵呵，那小子在信裏常常提及夕顏的葵小姐唷。聽說還一起製作了新款甜饅頭，那小子字裏行間都充滿了喜悅。我試嚐了之後發現那甜饅頭真的很美味。」

「是呀。他似乎對於現世這個異界特別有感情。不過他在受到封印以前曾去過何處又曾經有什麼際遇，我就不清楚了。總之在這樣的過程中，經歷無數次走偏與倒閉的危機，我們依然繼續咬緊牙根撐着。漸漸地，一路的耕耘終於開始有了收穫，透過客人口耳相傳，鬼門大地改頭換面以及誕生全新風格的旅館等消息開始擴散，並且吸引了客潮。一旦凝聚了客潮，商人也就跟着過來做生意。過去被衆人所恐懼，被否定所有可能性而被遺棄的這片土地，開始以天神屋爲中心形成銀天街，安居樂業的生活也帶來朝氣。無論是大老闆還是砂樂與我，都從中得到了讓垂死生命獲得新生的成就感，並深愛着這個我們親手從零開始栽培的『天神屋』。我們簡直把這間旅館視如己出……」

「大老闆他親自跑去現世？」

「那時候天神屋這間旅館還不存在嗎？」

我斷斷續續地說明剛纔在門後的世界所遇見的東西──潛藏於陰影中的那個形體。白夜先生聽聞後回應我：「那應該確實是大老闆吧。」

白夜先生對於接下來要說的內容遲疑了一會兒，然而還是繼續說了下去。

「啪」地一聲，摺扇猛然闔了起來。

另外，我被軟禁在南方大地，幫忙尋找儀式所需的人魚鱗片那一次，也曾被偶然遇見的邪鬼襲擊，最後被大老闆所救。那邪鬼正是靜奈過去從地底喚醒的。

我想起了以前大老闆、白夜先生及砂樂博士三人一起賞月的光景。

這麼說起來，南方大地那裏以前也曾封印着邪鬼。

白夜先生似乎回憶起當年往事，手掩着口微微笑了。

「啊啊……」

「請問，白夜先生你離開天神屋之後，一直都待在這裏嗎？」

難道只是我還不夠了解真正的他？

我不太懂這句話的含義。

白夜先生將手中半開的摺扇猛然收起。

「我與大老闆相遇，是在黃金童子大人解除了天神城底下的封印，讓他再次甦醒之後沒多久的事。對了，當時他的樣貌還只是個無名的年幼小鬼，然而他的言談與思維果然有別於外表……」

白夜先生似乎終於整理好事情的前後順序，抬起臉凝視着我。

「剛開始，天神屋的營運狀況並沒有順利步上軌道，我們爲資金拮据所苦，忙於四處進行古城修繕與街道整頓。而大家集思廣益，決定先着手進行鬼門大地的形象改造。大老闆以前也會偷偷跑去現世的旅館或溫泉鄉勘查，或是調查土產記念品呢。」

跟一般的鬼有何差別？

「然而就現狀看來，這個選擇會是一條艱難的路。原因在於撤換大老闆將有助於和平解決這次紛爭。」

當時我的確從深淵的黑暗中感受到一股危險的氣息。

「簡單來說，邪鬼是一種動搖隱世王權，並且可能引發亂世的萬惡根源。對於隱世妖怪來說，他們是最具威脅性的有害物種。因此妖王得知大老闆是邪鬼之後，纔將他逮捕。」

「天神屋內知道那位大人真實身份的，恐怕也只有黃金童子大人與我了。不，不過……我也並非全然瞭解詳情。」

然而白夜先生卻未言及這部分，先繼續說着天神屋創立初期的故事。

會是誰呢？應該是現在已離開天神屋的前員工吧。

這間屋子被各式各樣的時鐘所包圍，迴盪着各種指針的行走聲，再加上彩繪玻璃油燈所映照出的奇幻色調，還有這杯喝起來莫名適合店內氣氛的蒲公英咖啡。

不見天日的，地底……

不知怎麼地，各種情緒逐漸湧上心頭，讓我的身子顫抖得更厲害了。

原來，被禁錮在黑暗之中的，並不只有我一個人。

大老闆也跟我一樣。在那段期間，比我忍受更漫長的時光，更無助的孤獨，以及，想必更痛苦的飢餓……度日如年的折磨。

「更何況大老闆他……已經……」

「白夜先生？」

「沒事。」

白夜先生用力地搖了搖頭，不再繼續把剛纔差點脫口而出的話說完，一口飲盡茶杯裏放涼的蒲公英咖啡。

「葵，一口氣跟你說了這麼多莫名其妙的事。造成你的混亂，我很抱歉。」

「不、不會……過去因爲不瞭解真相而產生的混亂，現在感覺已經清晰多了。不過，還是覺得好害怕……大老闆今後會變成怎樣？他能回到天神屋嗎？」

白夜先生靜靜地握緊手中的摺扇。

「大老闆目前的所在位置，我大概有眉目了。既然有黃金童子在身邊陪同他，不會有問題的。只不過，近期內應該是回不了天神屋了。」

這是爲什麼？

雖然我開口追問了，不過白夜先生對於這個問題只搖了搖頭。

關於大老闆無法回到天神屋的理由，看來還有其他隱情。

白夜先生稍微停頓了一會兒，繼續喃喃道來。

「……就算要和全隱世的妖怪爲敵，我也想站在那位大人的身邊。然而做出這個選擇的同時，也可能會失去天神屋。畢竟若真要與整個隱世宣戰，就不可能繼續做什麼旅館生意了。」

「這……」

正如他所言。

經營旅館這門生意，店家的評價與形象理所當然會影響營運狀況。

「沒事……我只是以爲白夜先生是個更冷酷又沒血沒淚的人。」

挑高的天花板上鑲嵌着封入妖火的巨大水晶體，從上方模擬出陽光色調的暖光。

白夜先生如此爲大老闆考量並付諸行動，這一點讓我感到頗爲驚訝。

伴隨着天神屋的歷史，支撐着這間旅館的妖怪們也留下了自己的故事。

紫門先生熟練地撥開障礙物走入農田之中，拔了幾條山葵帶回之後，把其中一條遞給我，其餘則全數放進佐助背上的竹簍。

「我可以收下嗎？」

「這是內人的農園裏最熱賣的商品呢，是我們自豪的山葵。」

「要不要喫點蕎麥粉做的烘焙點心？裏頭還摻了果乾。」

「這是內人準備的土產，希望兩位能收下。」

沒想到盡頭處似乎設有升降機，利用千年土龍們所挖掘的洞穴來垂直升降。也就是所謂的電梯。聽說他們平常都是用這座電梯來將蔬菜搬運到地表上。

既然邪鬼身爲被隱世妖怪所否定的可恨存在，那麼至今爲止所累積的口碑不管有多好，也會輕易被推翻。

「天神屋裏員工衆多，若旅館身敗名裂，這些妖怪將會露宿街頭。員工之中不乏許多無依無靠的孤兒，爲了保護他們，天神屋這個組織有存續的必要。爲了守護這個組織，必須……」

「白夜先生……」

如果少了白夜先生的嚴格，天神屋內部不會整頓得這麼好。

白夜先生對於全力否認的我露出無言的眼神，然而還是繼續說：

電梯的出口外是一間古老倉庫的內部空間，擺放着各種出貨前的作物。

我看着冬日的夕陽將水面映得火紅，不知怎麼地覺得有點感傷。

爲了大老闆而聲嘶力竭的我似乎讓白夜先生有些驚訝，不過他還是用沉着的聲音回應：「我都明白。」

謝謝你，真是個可靠的忍者……

「那當然。千年土龍這種妖怪基本上比較擅長在土裏生活，埋首於製造或研究相關工作。要找到適合這種生活步調的伴侶，當然也都是同族了。我在地底層這裏以時鐘的製造與修理爲業，內人則在地底農園辛勤地種植蔬果。」

「咦！真的可以嗎？」

「我說過了吧，我也不接受天神屋的大老闆換人做。重要的是我們必須撐到年底的夜行會爲止，好讓他能回到天神屋。我們需要在大老闆革職裁定的投票上，獲得過半數的八葉反對。絕不能讓五個以上的金印璽蓋印通過。至於世人的觀感，我哪管那麼多！」

「你還是一樣不夠坦率呢。」

「哼，我的缺點就是對自己人太心軟。」

我本來正要抱起竹簍，結果佐助已經迅速背上了肩。

「能得到你的稱讚，內人一定也很開心的。因爲這道點心是內人向某位甜點師傅學來的，不過卻沒什麼機會能招待客人。」

我與佐助望向彼此的臉。

我從未見過種植山葵的農田，這的確挺吸引我的。

對他而言，天神屋想必是讓自己從孤獨中得到救贖的地方吧。

「對了，離開時請務必參觀一下我們的山葵田。」

使用蕎麥粉製作，並加入滿滿的果乾與香辛料烘烤而成的點心，看起來類似磅蛋糕，讓我們兩個眼睛都發亮了。

「有點累了吧？再來一杯蒲公英咖啡如何？」

「……」

佐助似乎也很中意這款甜點，不發一語地塞滿雙頰。這張表情正代表了他很滿意，也讓紫門先生自然而然地明瞭了。

白夜先生與大老闆一路共事過的時光，遠遠超過我。

「請問，紫門先生的太太也是千年土龍嗎？」

我不假思索地站起身子，用哭腔對白夜先生說：

「我不接受！雖然我在天神屋工作資歷沒多久，但是就連我也明白，天神屋對他來說是唯一的立足之地。因爲他可是『大老闆』耶！」

尤其是大老闆、白夜先生與砂樂博士這三位創始者……

「好好喫，蕎麥粉的香氣真不錯……跟蒲公英咖啡也很搭呢。」

「哈哈，的確是呢。舍弟砂樂在我族之中頭腦特別清晰，是個優秀的發明家。然而也因此被帶往地表之上，進入宮中成爲研究學者，被強迫進行相當痛苦的研究工作。」

「是呀。爲了製造出傷害他人的東西所進行的研究。雖然這對隱世是相當重要的發展，但對砂樂來說，這份工作讓自己的心備受折磨。」

「不過，他最後獲得了救贖。白夜大人與天神屋大老闆將他帶往新天地，在那裏他能盡情研究，並以自己創造的東西造福妖怪。別看砂樂他性格古怪，其實很重情義的。我想這一次他爲了天神屋也會竭盡所能的。」

這麼棒的山葵，我來想想要怎麼入菜吧。

「謝謝，那我就不客氣了。」

「啊，真的耶。有肉桂的香氣……啊，原來還摻了芝麻與黑豆耶。」

踏出戶外，外頭平緩的地勢上綿延着冬季休耕的農田。

雖然以我的身份這麼想好像有點冒昧，不過我真的很慶幸大老闆擁有白夜先生這樣的知己，甚至莫名地想哭。

我朝她深深低頭行禮。

他手腳俐落地爲我準備咖啡與點心。

那番話的意思，現在我稍微能明白了。

「這件事我之前略有耳聞，聽說最近地底栽培的蔬菜正崛起。」

他囑咐我暫時停留在這間店裏，再從別條暗道離開並回到天神屋去。此舉似乎是爲了避開敵方的耳目。

後門前擺放了滿滿一竹簍的蔬菜與花朵。我往四周張望了一圈，結果在對面的陰暗處發現一位戴着眼鏡的嬌小女性正往我們這裏看，便心想她一定是紫門先生的太太。

「當然。地底栽培的蔬菜雖然需要仰賴妖火做爲日光照明，不過也因此不受季節限制。而且使用了純淨的地下水與富含靈力的土壤，種植出來的作物擁有與傳統的妖都蔬菜不一樣的特色風味。最近就連貴族階級也開始食用地底栽培的物產囉。」

帶着辛香的烘焙點心能讓身子感受到暖暖的熱度，或者應該說是一種莫名讓人放鬆的滋味。

然而在關鍵時刻卻能燃起熱血的他，也許超乎我的想象，用情比誰都還深。

「當然行，內人也說希望你能嚐嚐喔。新鮮現採的山葵光是香氣就不一樣。嗆辣中帶有甘甜的風味也相當絕妙，請務必拿來使用在各種料理上。」

接着他留下一句「那麼我接下來要去與右大臣進行密會了」，便急忙離開這間影法師鐘錶行。

找到志同道合的夥伴一起同甘共苦，最後找到自我生存價值的一個地方。

橫貫這片田園地帶的，正是隱世最大運河──大甘露川。

喫了一口之後，果然不出我所料，美妙的滋味深深沁入內心。

他一臉不以爲意的表情寫着「這種粗活是在下的工作」。

紫門先生並未詳細提及研究的內容，微微露出了笑容後繼續說：

「是嗎？我倒覺得你已經夠嚴格了，真的。」

剛剛纔收下一大堆蔬菜，現在連山葵都到手，真的讓我心懷感激。

身爲店老闆的千年土龍──紫門先生溫柔地向呆坐在原處的我搭話。

「葵，我希望你至少能站在大老闆身邊直到最後一刻……無論目睹到他的何種姿態。」

這裏似乎距離妖都市中心有一段距離，隱約能望見巨大的妖都浮現在遠方，然而這裏有一股類似燃燒枯葉的氣味，充滿鄉間風情。

這特殊的風味會令人不時懷念起來呢。

「這也是內人烤的點心。麪糰里加了大量香辛料揉制而成，所以風味比較強烈一點。不過很適合在冬天品嚐唷。」

正如佐助所說，那似乎是天神屋派來的船隻。先前在蔬果行買的甜菜、還有在五穀雜糧行買的杏仁等食材全都已經裝載在那艘船上。

於是我們便隨紫門先生的引領，穿過回程路線上的昏暗地道，上方全是外露的管線。

所以大老闆纔不能迴天神屋嗎？

「果然在習性方面和砂樂博士很相近是也。」

『如果這裏沒了我的一席之地，那我也不知該何去何從了。』

這的確是我至今從未見過的田園景色。

一艘小船渡川而來，朝着我們的方向前進。

「等等，白夜先生。你應該不是打算………把『大老闆』撤換掉吧？」

這裏雖然位於地表之下，卻有一整片用岩石打造的淺型灌溉蓄水池，四處還設置了水車小屋。

「哇……好驚人的景色。」

除了我的份以外，還包含剛回到屋內的佐助那一份。

「葵你可沒資格說別人吧，明明之前對大老闆百般拒絕，現在這態度的轉變又是怎麼回事？看起來根本已經深深愛上大老闆了。」

紫門先生露出親切的笑容。

「不，唯有這一點無法勉強你接受吧。」

「痛苦的……實驗嗎？」

這片山葵田的水光與綠意互相輝映成一幅恬靜美景。

佐助不經意地插嘴回應。

時間來到傍晚，我與佐助前往後門，打算離開紫門先生的家。

他以前曾用落寞的眼神對我如此說過。

同時我也對於大老闆擁有這樣的下屬感到一絲希望與奇蹟。

「葵殿下，天神屋的船隻已前來迎接是也。」

「怎麼了？葵。」

行經山葵田後，前方的巖壁似乎就是盡頭。

大老闆從天神屋消失後，我纔有機會慢慢了解幹部們的過去。

他露出帶着憂傷的苦笑，結束我們的對話。

結果下一刻映入眼簾的畫面讓我不禁瞪大了雙眼。

平常總是大而化之，態度吊兒郎當，有時卻又熱衷於研究到近乎瘋狂程度的砂樂博士。

這是山葵磨成泥前的原始形態，上頭還帶着葉子。

肉桂與果乾有多搭，無須我多作解釋。而這道點心的特色在於並非使用麪粉，而是以蕎麥粉揉制面團。質樸的和風滋味讓剛纔還紊亂的思緒慢慢恢復平靜。

看來我們似乎位於相當深層的地底，搭電梯上升大約花了五分鐘。

「呃，啥啊啊啊啊？纔不是那種意思咧！正確來說是喜歡不是愛啦！大概吧！」

然而他也總是對我們有求必應，在土產研發方面也給我可靠的協助，還幫我準備了夜鷹號。沒想到他竟然也有過這麼一段過往。

「你說山葵田嗎？」

平時總是冷靜沉着的白夜先生，難得在此時激動地做出情緒化的發言。

我上了船，從窗邊凝望着大甘露川的流水，沒來由地掏出藏在胸前的那把鑰匙，緊緊握在手心裏。

這是大老闆之前在夕顏交給我的東西。

他告訴我，如果對他有任何疑問，就去尋找這把鑰匙可以打開的東西。

這把鑰匙確實成功打開了某扇門。

在那扇門所通往的前方，我確實聽見了你的聲音。既然如此，那隻要繼續尋找這把鑰匙能前往的地方，我覺得自己總有一天能抵達你的身邊。

欸，大老闆。

你現在身在何處？

「……咦？」

當我留意到窗戶玻璃所映照出的自己時，猛然發現頭上的髮簪所產生的變化。

「不會吧，髮簪上的花苞……」

山茶花花苞造型的髮簪……現在已綻放出紅色的花瓣，彷彿迫不及待迎接這個冬季。

目前的狀態已經稱得上是山茶花了。

這究竟代表什麼？

我的心越來越紊亂，胸口的鬱悶幾乎令我無法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