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話 雪之子的招待

「～～～～欸咿～～～～嗚嚕！」

「嘻、嘻、嘻～～～～呔嗯～～咪咿！」

好奇怪的聲響……不對，是語言？我聽見有聲音傳來，卻無法理解內容。

同時還飄着一股食物的香味。重點是這裏好暖和。

直到剛纔，我還冷到骨子裏，無法剋制睡意。

而現在則因爲空腹的痛苦復甦，讓意識從模糊之中清醒過來。

「嗯……」

緩緩打開雙眼，我看着上方具有弧度的圓頂狀白色天花板。

不知從何處傳來柴火燃燒的啪滋啪滋聲。

「我還活着？」

還是說，這裏就是黃泉之國……？

如果真是這樣，那代表我又解除一個探訪新異界的成就呢……

正當我在內心說着根本笑不出來的玩笑話時，有個「東西」探出圓滾滾的白色頭頂，往我的臉上湊近一看，我們四目相交。

「～～～～咪咿～～～～嘁咿。」

那個圓圓的神祕物體有兩顆黑色眼珠，還有一張圓圓的嘴。

他身上穿着用枯草製成的蓑衣。

長得既像雪人，又有點像晴天娃娃……不知道這個奇怪的妖怪到底是什麼？

「你、你！你幹嘛！」

我慌慌張張起身往後退。

然而下一刻馬上發現自己一絲不掛，又慌慌張張把剛纔蓋在身上的毯子拉過來。

「那……我就開動了。」

「是你救了我們嗎？」

「我知道了，就用這做爲交換條件吧。但我手邊沒什麼材料能用來做甜點，方便的話可以分一點給我嗎？」

咦？難不成我剛纔的發言讓他們起疑了？

鍋巴的香氣與軟綿米飯的風味在口中輕柔地蔓延開來。

「這是……烤米棒？」

然而他又隨即單手握拳敲了一下手心，似乎恍然大悟了什麼，幫我把晾在空中飄動的衣服拿過來。

「大概能猜滴出來，這是妖怪之間滴一種默契～」

「甜點？」

「嗯？是叫我也嚐嚐烤米棒嗎？」

我們遭到冰狼襲擊……然後聽見地鳴般的腳步聲，看見巨大的身影……然後……

奇怪，隔壁妖怪在我碗裏放了一整朵入味的大雪菇。

鍋裏放了切成細絲的牛蒡、白蘿蔔、芹菜根、各式各樣的雪菇、烤麩以及雞肉等食材，已經煮得入味。湯頭是雞骨醬油口味嗎？聞起來真香……

「喲！喲！」

「太好了。」

他們你一句我一句地講個不停，但我仍然有聽沒有懂。

烤米棒──將米飯裹在木棒上用炭火烘烤而成。

「呔咿！」

坐在我身旁的白色妖怪拿起烤成焦黃色的米棒，抽掉木棒後切段放入鍋內。原來如此，是要煮米棒鍋啊。

「謝謝你的翻譯，原來你懂這羣小傢伙的語言喔。」

我的衣服……被掛在懸吊於半空中的繩索上，似乎已經被晾乾了。

過了一會兒後，他們將我包圍。

「什麼啦，莫名其妙。」

緊張的情緒平復後，終於有空確認周遭現狀。

無論我怎麼問，這個白色物體所回應的語言都令我一頭霧水。

「嗚～～嗚～～呔呔。」

每一隻都長得差不多，幾乎無法從外表分辨。不知道有沒有性別之分？

「呃，謝謝你。」

「啊～他們說廚房裏滴東西都可以任意使用～」

「～～嘻嘻嘻～～呔咿。」

眼前的誘人食物彷彿再度直接地提醒了我的飢餓。

小不點此時從我身上的外褂口袋探出頭，一路跑到我的肩上。

結果這羣白色小不點開始朝我聚集過來，又推着背又拉着手地要我往前進。

「你是誰呢？」

從剛纔就一直關心我的這個白色小不點拉起我的手，要我跟着他過去。

接着一副得意洋洋的樣子把衣服遞給我……真可愛。

口味單純的雞骨醬油湯頭搭配各式食材與烤米棒煮得冒泡，這畫面對於現在的我來說刺激性太強，吞了好幾下口水。

變成嬌小九尾狐外型的他就在旁邊的柔軟稻草堆上，將身體捲成一團熟睡着。

現世的日本也有這種東西，是秋田縣有名的地方菜。不過一般人比較熟知的應該還是取下中間木棒後的中空狀成品吧。

這也難怪，畢竟從中午喫了餅乾配扇貝湯罐頭以後，就再也沒進食了。

我接着驚訝地大叫出聲，害這羣白色妖怪們嚇得身體一抖。

我接過碗之後首先啜飲了湯頭。

他們對我念念有詞，但由於語言的隔閡所以我聽不懂。簡直處於雞同鴨講的狀態。

也許我已經好久好久，未曾對於料理的溫度產生如此深切的感激之情了。

啊啊……實在太暖和了，而且味道簡樸又淡雅。

「嘁！嘁嘁！」

「呃……那個，很謝謝大家救了我們。我叫津場木葵。」

是因爲先前被雪沾溼的關係嗎？

像甜饅頭那樣小小顆的造型也許比較好？可是又限定要冰品對吧？嗯……

「說是要拿來祭祀冬王什麼滴，還有他們自己好像也想在飯後喫點冰冰涼涼又甜甜滴東西～」

就在此時，肚子發出一陣咕嚕叫，彷彿再次提醒我已經餓了。

啊啊，真令人無法招架。而且同時還能喫到許多鮮蔬。

現在看起來卻生龍活虎的。

他們是從哪裏弄來的呢？難道是自己栽種的？

簡單來說，就是準備甜的供品囉？

需要是冰的，然後還要方便他們享用……

「哇！」

火鍋馬上就煮至入味，於是坐在對面的白色妖怪盛了一碗遞給我。

這裏是用雪蓋成的雪屋？仔細一看才發現，原先以爲弄丟的行囊也在屋內。

先前的傷勢頗爲嚴重，不過現在看起來已經接受過治療……

小不點睡眼惺忪地揉着雙眼。

他們似乎羣居在這座巨大雪屋中。

火烤過的米棒原本還帶有一定的硬度，現在卻已吸飽湯汁呈現柔軟口感。甚至用筷子一戳就會散開。

「對了，銀次先生呢……」

我開始尋找受傷的銀次先生。

「這、這難不成就是『利口菇』？」

「欸欸，這種菇類究竟生長在哪裏？我就是爲了找這個才跑來山上的，求求你們告訴我。我一定要採到這種菇才能回去！」

白色的物體歪頭表示疑惑。

「……嚕～～嚕～～」

他們圓滾滾的雙眼一致朝向我，直直盯着我觀察。

「我一直都在～從頭到尾都在葵小姐滴口袋裏。當差點被狼先生連外套一起喫掉時，還有被吊起來晾乾時，我真滴嚇死惹，以爲自己會沒命呢～」

這股從身體深層散發出的暖意讓我覺得太過珍貴，差點要落淚。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另外，鐵鍋周圍還擺着插在杉木棒上的細長狀飯糰，正用地爐的火炙烤。

結果那羣白色妖怪看着彼此，隨後又對我說了一些不知所云的話。

就在他們類似招呼客人的動作之下，我被帶往地爐旁，坐在鋪好的坐墊上。

「……嗯嗯！燙燙燙！」

看來雪原的低溫似乎讓他差點進入冬眠。

這雪菇表面有着漩渦狀的花紋……

過去人生中品嚐烤米棒的經驗屈指可數，不過卻感到一股懷念。我想原因應該在於這道料理運用日本人最愛的白米，造就出最簡單又美味的火鍋配料吧。

一咬下米棒，豐沛的湯汁便釋放出來。雖然有點燙口，但就是這樣纔好。

我向他們表達謝意，在自我介紹後點頭致意。

地爐上垂掛着一隻大鐵鍋。

意思應該是我可以喫了吧？

隔壁的白色妖怪用手指着碗中的烤米棒，推薦我試試。

自從來到北方大地後，小不點總是顯得很愛睏，雖然我的耳根子也因此清靜不少。

在我苦苦哀求之下，原本圍在地爐前的白色妖怪們停下進食動作，往房裏一隅聚集，開始交頭接耳進行討論。

一邊穿上和服，我一邊回憶先前的狀況。

「～～～～咪咿？」

然後這裏還有更多更多的白色小不點。

「小不點，原來你也在？」

「～～咪咿～～嘁咿。」

「啊～我知道惹～他們應該是說利口菇是神明滴恩賜之物，所以位於神聖之地，不能白白告訴你這樣～」

蒟蒻絲和雪菇也吸飽了湯汁，煮得相當入味……

「意思就是說，他們想要一些冰涼滴甜點。用這個做爲交換條件，就願意告訴您利口菇在那裏～」

白色妖怪們還處於驚恐狀態，眨了眨雙眼。他們面面相覷之後又仰頭望向我。

「原來如此……」

「……嗯？」

「……哇～～」

「呔咿！」

不過話說回來，這看起來實在令人食指大動……

「不過，我總算明白狀況啦。嗯～這個嘛……我能貢獻的也只有廚藝而已就是了。」

伸手撥開籠罩這個空間的細緻刺繡垂簾，發現外頭是鋪着木地板的舒適房間，正中央還有冒着熊熊炭火的地爐，看起來相當溫暖。

我想他應該是屬於冰人族系的某種小妖怪吧……

芹菜根、牛蒡還有白蘿蔔……全都是冬季盛產的食材。

我就像這樣透過小不點跟這些白色妖怪交涉着關於取用食材的事，就在此時──

「請問，這裏究竟是……」

步伐蹣跚的銀次先生從垂簾的另一側走了出來。

雖然外表還是小狐狸的樣子，不過已經恢復意識。

「銀次先生！你醒過來了呀！」

我趕緊奔上前去，緊緊擁抱嬌小的狐狸。

然而事後纔想起他身上還有傷，於是放輕了雙臂的力道。

「葵小姐……太好了，看您平安無事我就放心了。」

他是真的打從心底慶幸我沒事吧。銀次先生也跟着垂下了耳朵，輕輕擺動着九尾，自然而然地將身子倚靠在我懷裏。

不過他的身體還是相當冰冷。

而且沒能變回人形這一點也代表着他還很虛弱。

「銀次先生，基於某些原因，我現在正準備要在這裏做點心，到時候順便也替你準備一點飯菜。你喫了之後一定能打起精神的。」

「這當然是感激不盡，不過……話說您爲何要在這裏下廚？」

「其實呢，這羣白色妖怪好像知道利口菇的生長地。所以決定以物易物的交易，我製作點心給他們，他們就會把地點告訴我。」

「咦？真的嗎？那真是太好了！啊，還有，這些白色妖怪名叫『雪之子』，是極爲罕見的稀有民族，僅棲息於北方大地。」

「雪之子？噢，這妖怪的名字聽起來還真討喜耶。」

「他們也被稱爲冬王的使者。雖然身形嬌小，但是據說在冰人族之中擁有格外強大的靈力，而且很適應冰天雪地的環境，難怪在這樣的深山之中也能存活呢。而且我還曾聽說他們的個性相當溫厚又好客唷。有個傳說是這樣的：如果在雪山遇難，最好的結局就是遇見雪之子而獲救；最糟的結局則是被冰狼發現而喪命。還有，如果遇見了冬王，將會有幸運降臨。」

「……冬王？」

剛纔就頻頻聽見這名字，不知道到底是誰？真的存在嗎？

「這是遠古的傳說了，我也只聽過清大人介紹而已。他說冬王是象徵自然的一股強大力量，對其形象的解讀則衆說紛紜。不過據說最普遍的說法是類似巨人的化身。」

接着把燻肉、洋蔥與雪菇也切丁，用奶油慢慢炒過。

該有的調理設備都有，不過尺寸全都小了一號，而且有點年代了。

「妞～」

一般正常的做法，是將容器冰過之後拿出來攪拌，反覆進行這樣的步驟而成。

用這些製成又軟又Ｑ的麻糬皮，拿來包冰淇淋餡。

我明白銀次先生的憂心。

「很大的腳步聲？不好意思，當時我死命撐着，記憶也很模糊了。」

總覺得圓滾滾又雪白的冰淇淋大福跟雪之子長得一模一樣，要是手邊有巧克力醬的話，我就可以在大福上畫上他們的臉了。

他們一邊唸唸有詞一邊點頭。

「好了，這邊已經告一段落。接下來換冰淇淋大福了。」

不小心把他們完全晾在一旁了。

他咚咚咚地小跑步來到我身旁，果然好可愛。

「你在說什麼呢，銀次先生，是你挺身保護了我。我現在能這樣繼續活着，都是多虧有你。所以這一次換我幫忙了。」

首先是要做給銀次先生的「油豆皮起司焗飯」。

「那是一種冰冰甜甜的點心，喫起來口感很Ｑ唷。你們先等我一下。」

「～～～～欸咿！」

阿涼現在不知身在何處，春日的病情也不明朗，更不確定留在喀雅雅湖的大家是否平安……

「欸，如果可以的話，你願意幫我嗎？我想借助你的力量來製作冰淇淋。」

「……嗯嗯，您說得對呢，這纔是目前最好的辦法吧。」

這步驟我也請雪之子來幫忙。結果他包出來的成品又圓又漂亮，手比我更巧……

……類似巨人的化身？

但是既然這裏有充滿活力的雪之子了，在我拜託之下，他便幫我用小小的手手覆在容器上方進行冰鎮。實在太感激了。

經過以上時間，烤窯也開始飄出了起司焗飯烤好的香氣。

我直接請他們帶我到廚房尋找所需的材料。

透過小不點的翻譯，他們說雪屋後方還有飼養家畜用的農舍。

趁烤窯預熱的同時，我打算先來製作甜點。

要替銀次先生做的料理……我想想喔。

「嗯？」

「妞妞～」

接着依照甜度需求添加適量的蜂蜜。

「銀次先生。」

鮮奶油優格冰淇淋大功告成。

他低垂着雙耳，露出有點沮喪的表情。

我看了看把雪壁挖空所製成的櫥櫃，發現裏面有各種調味料、蜂蜜、雞蛋與乳製品，於是全拿出來借用。

雪之子還幫忙拿了手工油豆皮、豆腐、馬鈴薯、洋蔥跟燻肉等各式各樣的材料過來給我。

那道巨大的身影……看來只有我一個人記得。

小不點輕巧地跳往銀次先生背上，說了句：「快點去地爐那邊吧，這裏好冷～」某方面來說真是優秀的助攻。

「嗯～～嗯～～？」

「等得知利口菇的生長地，我們去把阿涼也找回來吧。到時我也會帶着自制的料理，以確保她要是體力虛弱也能馬上覆原。」

「這是優格耶！真厲害！」

「嚇嚇嚇！」

這些都是越炒越能釋出醍醐味的食材，尤其燻肉滲出的肉類油脂特別鮮甜。這是用巖豬的五花肉所製成的呢。

反覆進行冰鎮與攪拌這兩個步驟，材料漸漸開始呈現滑順的冰淇淋狀質地。

將起司切丁後襬上，最後的步驟就只剩下送進烤窯烘烤了。

在同一平底鍋內直接灑上面粉，轉小火一邊拌勻一邊加入牛奶，持續拌煮到呈現濃稠狀。最後加入鹽與胡椒調味後便完成白醬了。

好！就讓我拿來運用在冰淇淋上吧。

「請問……我也能幫點什麼忙嗎？葵小姐。」

我突然想起在雪原上看見的那個巨大身影。

我端着熱騰騰的焗飯再次回到房間裏。

我將剛完成的冰淇淋大福一一分裝到給雪之子們使用的冰制小碟上，從廚房端去鋪有木地板的房間裏。

而且我還發現使用牛奶製成的發酵食品。

正當我在擀大福皮的同時，一位雪之子正窺探着廚房這裏。

在這段期間將製作好的大福皮用大碗蓋上切割出圓形，拿來包冰淇淋餡。

「你再等我一會兒喔，馬上就好了。」

好讓我見到阿涼時，能馬上讓她享用。身爲雪女的她嚐到這種冰品，也會立刻精神百倍。

將起司焗飯從烤窯中取出，在正中央打上一顆新鮮的生雞蛋後攪拌均勻享用，風味將更添溫醇。

「唗～～唗～～」

那麼該開始了。

他們的廚房……該怎麼說好呢，就像扮家家酒用的玩具一樣可愛。

雪之子們搖了搖頭。好，那就決定做這個吧。

這正是起司烤得焦香的味道……

此外，他們還說做米棒所剩下的蒸飯若能派上用場，也能供我使用。這似乎是使用普通白米混糯米所蒸熟的。

其實也是我的最愛。

我們能得救可是再幸運不過的結局，竟然如此忘恩負義。

「欸，你們喫過『冰淇淋大福』這種點心嗎？」

雪之子似乎明白自己被稱讚了，看起來樂得很。

「我現在要做的是加了鮮奶油的優格冰淇淋唷。做法相當簡單，把鮮奶油與蜂蜜加進這些優格里攪拌均勻。欸，你能幫我稍微冰鎮一下這容器裏的材料嗎？不需要完全結凍，只要像雪一樣綿綿的就行了。」

「欸，銀次先生。你還記得我們遭冰狼襲擊後的事情嗎？有一陣很大的腳步聲……」

但是全都經過長時間的使用，而且被妥善地保養。

既然有現成的飯，做一道放滿油豆皮的「起司焗飯」感覺不錯！

我算好適當的時機，把焗飯送進去開始烘烤。

將準備好的陶瓷容器塗上奶油，用剩下的蒸飯鋪滿底部之後淋上白醬……表面再灑上一開始切好的油豆皮。

「欸，這是手工優格對吧？你們在這種地方竟然連優格都做得出來，真厲害耶。」

「……葵小姐。」

「雪之子們，你們的份在這裏唷，願意嚐嚐我做的飯後甜品嗎？」

「銀次先生你靈力還沒恢復，無法變回人形呀。你身體尚未完全康復吧？去地爐旁邊好好休息一下。」

爺爺以前常買市售的現成品給我喫。難得有機會自己做，想嘗試看看各種搭配呢。

嗯……感覺纔剛喫完米棒鍋沒多久，肚子卻又開始餓了呢。

不知怎麼地，讓我覺得……跟以前在南方大地儀式上所見到的海坊主有點神似。

「……嗯？」

首先將白玉粉、豆腐與蜂蜜加入大盆中攪拌均勻。

頂着小狐狸外型的銀次先生正站在廚房出入口探頭進來。

我在他身旁蹲低，湊近看着他那可愛的小狐狸臉蛋。

先將油豆皮過熱水去油之後切好備用。

這在現世也是一種很常見的甜點，用白玉粉製成的麻糬皮裏包了冰淇淋餡。

其他雪之子也被這股香氣所吸引，偷偷摸摸地觀察廚房。

「姆姆姆。」

這羣雪之子把嘴巴打得開開的，依舊愣愣地直盯着我們瞧。

只不過現身於遠方，就足以讓冰狼們逃之夭夭。那究竟是什麼樣的存在呢？

「竟然拿了油豆皮過來，這羣孩子真懂耶……」

「啊，起司焗飯也差不多該進爐了！」

我拿着木鏟攪拌半結凍的冰晶狀優格，同時確認甜度。

像這樣有雪之子幫忙之下，馬上就能搞定了。

「……咪咿。」

「喲喲！喲喲喲！」

這廚房裏堆滿爲了過冬而儲藏的大量食材。爲避免消耗太多，我只取用了最低限度的分量。

唯獨其中一顆被我保留下來，裝在冰制的碗裏。

他似乎對我的的料理很感興趣，於是我招手要他過來。

「說得……也是呢，我這副模樣一點忙也幫不上。只不過，因爲閒着沒事作所以不禁開始胡思亂想……」

「……這樣啊，說得也是。」

「而且現在的重點是利口菇！要弄到利口菇，就得先在這裏做出滿足雪之子們的冰品纔行呢。」

不過這可是替銀次先生準備的喔。

「他們說這個要請狐狸先生享用～」

所以纔會有雞蛋，而且奶油、起司與鮮奶油也都是自家生產的。

他是從一開始就特別照顧我的那個孩子。雖然外表無從分辨，但是他我就能認得出來，說不上爲什麼。

呵呵，那道冰淇淋大福似乎也很受雪之子們的喜愛。

他們拿着筷子把麻糬皮拉得長長的放入口中享用，就像在喫剛烤好的白麻糬。

優格口味的冰淇淋雖然偏清爽，但加上鮮奶油就不會覺得稍顯不足。

包覆在外的蜂蜜豆腐口味麻糬皮，在軟嫩中也帶着Ｑ彈的延展性。

由於銀次先生在地爐旁睡着了，我便把剛出爐又料多味美的油豆皮起司焗飯端往他的身旁。

「銀次先生你喫點這個，一定能幫助恢復靈力的。」

「……葵小姐，不好意思勞煩您了。」

銀次先生無力地緩緩起身，與熱騰騰的焗飯陷入苦戰。

於是我拿起湯匙打算喂他喫。

將正中央的生雞蛋攪散之後，與起司、油豆皮還有下層的白飯攪拌均勻，同時挖起一匙的分量起來。

加了起司的焗飯牽着長長的絲，也形成了有趣的畫面。因爲焗飯的熱度而呈現半熟的蛋液也彷彿入口即化，搭配白醬的誘人香氣，讓我也忍不住吞了口水……

接着我先把湯匙上的焗飯吹涼後，再送往銀次先生的嘴邊。

他緩緩地經過一番咀嚼之後，才終於嚥下第一口。

接下來他越喫越快，隨着攝取食物的動作，靈力似乎也高漲了起來。

「啊，變回來了。」

然後他「砰」地一聲回了平常的模樣。

我與銀次先生望向彼此，露出了苦笑。

「不好意思，葵小姐。還得請您幫忙餵食，實在難爲情。」

「別這麼說，有困難時就要互相幫助呀。」

銀次先生現在已經能自己進食，於是我將湯匙交給他。

在每一次呼吸都覺得難受的冷冽空氣中，這幅畫面強烈撼動了我，深深烙印在內心。我產生一股深切的感動。

「……不知道阿涼會不會正在某處餓着肚子。」

原來是一棵高大得令人無法想象的巨大樹木。

即使我自己尚未理解這股情感象徵什麼。

看着那顆星莫名讓我的心一陣絞痛，不由自主捏緊了胸口。

「……哇～～」

我們像平常一樣分享着試喫感想，同時我也嚐了一顆冰淇淋大福。

看着那顆紅色的星所回想起的，是把我抓來隱世的大老闆。

現在的我唯有在他貼心的關懷與手裏傳來的體溫中，能感到一股安心。

但是我深怕未來再也沒有第二次機會目睹這絕景，所以只顧着仰頭凝望，不願錯過任何一個珍貴的瞬間。

「嗯嗯！這樣一來春日跟清大人應該也會很高興的！」

我停下用袖口擦拭臉頰的動作，轉頭望向銀次先生。

這片雪原彷彿沒有盡頭，在廣闊的寧靜之中總覺得散發着一股光明。

這是爲什麼？那些星星怎麼會擁有如此繽紛的光芒？

我想這也許會是我在這片土地上留下的最後一個企畫。

我的身軀因爲寒冷與湧上的紊亂情感開始顫抖。銀次先生溫柔地輕撫我的背，就像在安撫孩子一般。

一望無際的夜空沒有任何遮蔽物。

「您是不是覺得……那顆星的顏色很像大老闆的眼睛？」

正因爲隆冬夜晚是如此寂靜得黑，才更能突顯滿天的星光熠熠。

「我想見大老闆。」

太好了，這樣一來銀次先生這邊的狀況就暫時不用擔心了。

「您不需要強忍。您在妖都已下定決心成爲周遭人的後援，接下來大老闆一事也交由大家決策，不曾表露出私人情緒。您一直壓抑着心中的情感……但是，在我面前不需要隱藏。」

把我從囚禁的倉庫中救出來的大老闆、爲了來見我而不惜打扮成魚販造型的大老闆、在夕顏喫着不敢喫的南瓜料理，然後碰觸了我，隨即轉身離去的大老闆……

在享用完飯後甜點後，我開始收拾整理，並且不時確認剛纔預留下來的那顆大福。

「葵小姐，雪之子們正在找您唷！」

口中吐出的白霧不時遮住眼前的這片星空。

「咦！真的嗎？」

「對了……這加上草莓或許也不賴。不是一般的草莓大福，而是草莓冰淇淋口味的大福。而且冰裏城本來就有栽培雪屋草莓，造型一定也很討喜！」

枝葉上垂掛着閃閃動人的冰珠，凝聚並綻放出七彩繽紛的星光。

皎潔月光與彩色星芒的映照之下，他的姿態是那麼凜然。

「響響響～響響響～」

「葵小姐的心已經屬於大老闆了呢。」

其中最重要的東西──也就是爲阿涼準備的冰淇淋大福，也確實蓋上了冰蓋用方巾包起來帶走。

怎麼辦？還是現在就出發去找她比較好吧？

剛纔明明還颳着強風暴雪，現在似乎已完全平息了。

重點是包覆在外的麻糬皮擁有的新奇口感與飽足感，讓整體滿意度更加上升。

滿天的星斗各自帶着肉眼可辨識的色彩。

我還沒履行當時答應他的約定。

周遭也沒有任何亮着燈火的人家。

剛纔幫我製作冰淇淋大福的那位雪之子大聲說着我依然聽不懂的語言，同時拉了拉我的外套，伸手指向外面。

「我都明白唷。因爲我也這麼想。」

「清大人會想帶葵小姐來這裏一趟的理由就在這裏。在極光出現後的隔日，這一帶的星空會像是鑲滿千萬顆色彩繽紛的寶石一樣光彩奪目。」

銀次先生都明白。

銀次先生的這句話……我也曾從春日口中聽過呢。

「好夢幻……這也彷彿像童話一樣耶。」

住在這裏的雪之子突然一起奔出屋外。

「我們也一起上去吧，葵小姐！」

「呼……真暖和。平常喫了那麼多的油豆皮，卻從未想象過能拿來當焗飯的配料。」

「這……是棵大樹？」

他的聲音與微笑都過於溫柔。

在銀次先生的呼喚下，我急忙走出廚房。

就連自己也不太明白這是怎麼了。一股無可救藥的想念湧上心頭，淚水……不自覺奪眶而出。

不，這應該形同早已藏在心底的初戀。

「抱、抱歉，銀次先生。奇怪了……我怎麼會……」

雪之子們所駕駛的雪橇穿越了雪原，進入森林，停在某面巨大的障壁前。

不，這不是障壁。這是……

我和銀次先生也跟着急忙追到了外頭。

有紅色的星、藍色的星、黃色的星……甚至還有綠色、紫色。

明知裝在冰碗裏不會有問題，但還是很怕它融化。

等春日平安脫險之後，一定要做給她嚐嚐。

那道背影，連同當時所感受的不安，都令我無法忘懷。

「他們說現在要帶着供品去獻給冬王～」

一明一滅的星光，就像心臟的脈搏。

能不能帶起流行風潮，能否成爲北方大地的特產，又或是在商業上獲得成功。

這些考量現在都已經無所謂了，我首先回想的是清大人對我的請求──「請用這些草莓幫她做點甜的吧。」

「……銀次先生。」

心中不能被察覺的情感已被徹底看透。

「嗯嗯，當然了！而且搭配米飯與白醬之後更顯溫醇呢。明明是幾乎從未嘗過的滋味，卻總覺得有股懷念的感覺……」

一想到搞不好她正待在哪個寒冷的地方等待我們的救援，心裏就一陣忐忑不安。

坐在肩頭上的小不點替我翻譯雪之子們所說的話。

這是我第一次有這種心情吧？

「畢竟這裏是童話故事的起源地呀。」

銀次先生微微壓低眼神，隨後又仰起頭，與我望向同一顆紅色的星。

沒錯，好亮。我抬頭望向天空，心想是不是月光映照的關係。

「銀次……先生？」

雪之子們紛紛騎上麋鹿的後背，有些則在我們的座位裏找空隙坐下。

那顏色簡直就像……大老闆瞳孔的顏色。

如果我們就這樣永遠無法再相見了呢？

他怎麼會知道我在想什麼……

我緊緊握着垂掛在衣服底下的那把黑曜石鑰匙。

「……」

銀次先生與我回屋內拿了各自的行囊，就這樣抱着行李坐上雪橇。

接着他們一邊唱着奇妙的歌曲，一邊駕着麋鹿滑過了雪原。

這片光景實在美不勝收，令我沉醉地欣賞了好一陣子。

其中一顆特別大的紅色星星，發出了格外強烈的閃爍。

我很害怕，害怕失去他。

我突然有了這種感覺，於是不由自主伸手掩住了口。

「葵小姐，您似乎又想到好主意了呢。」

「油豆皮口感雖然軟趴趴的卻很有存在感，跟起司也意外地搭。怎麼樣？銀次先生還滿意嗎？」

雪之子們不知從何處弄來三匹麋鹿牽着的雪橇。

「這……這……我不知道，我還搞不懂。但是……」

我只是凝望着銀次先生如此訴說的側臉，一語不發。

明白我其實無法剋制地擔心，無可救藥地想念那個人。

我匆忙用衣袖擦去淚水，說起來已經快結成冰了。

「……在那一刻到來之前……由我負責守護您。」

「葵小姐很想念大老闆對吧。」

此時此刻的銀次先生內心在想什麼，又打算做什麼呢？

「咦？」

他們似乎是要全體出動。

優格冰淇淋的原味清爽偏淡，不過加上濃厚的鮮奶油之後中和了酸味，喫起來更加順口。

然而夜空中的景色並非如此而已。

「別擔心，一定很快就能見面的。我必定會『再一次系起』兩位的緣分。」

回頭一看，我才終於親眼見到剛纔所待的雪屋究竟長什麼樣。好幾座大小不一的半圓形大型雪屋並連成一整排，形成奇特的造型。

「咦！」

「……葵……小姐？」

「簡直就像聖誕樹耶，以時間來說也很應景。」

「不，這是古巨樹大人。我也是第一次看到。」

「古巨樹大人？」

「在隱世中也鮮爲人知的一種稀有妖怪。據說是活了數千年歲月的老樹，在特殊的自然神蹟之中獲得了『語言』與『可活動的手足』……」

仔細一看，這棵樹的樹幹上確實很像長了眼睛、鼻子還有嘴。

這並不是錯覺，確實是擬人的五官容貌。

「嗚……啊……」

劇烈的低吼聲響起，讓我不由自主掩耳。

但是這聲音似曾相識。

是我跟銀次先生倒在雪原上，目睹巨大身影時聽見的聲音……

「呔咿呔咿。」

「呔咿呔咿呔咿～」

那羣雪之子拿着剩餘的冰淇淋大福，朝着古巨樹大人的嘴巴扔進去。

雖然是祭拜的意味，但真要說起來比較像投籃遊戲，古巨樹大人也嚼動着嘴巴享用供品。

喫完冰淇淋大福後，他隨之停止了低吼聲。

「？」

接着他的樹根部分突然隆起，把地表的土與積雪都帶了上來。驚人的是樹根就像腳一樣開始移動起來。

咚……咚……每一步都震撼着大地。

難道我當時所見到的身影，就是這古巨樹大人？傳入體內的這股共鳴很熟悉。

「古巨樹大人究竟要去哪？」

「咦？什麼什麼？做爲解毒劑使用，要先冷凍過後磨碎成粉狀再煎成湯藥？這樣子就能立即見效？喔喔對耶，必須先冰起來纔行呀。」

「也就是利口菇沒錯吧？」

我目送着古巨樹大人離去的背影時，銀次先生搖了搖我的肩膀。

「這種菇傘比較大，中央還有漩渦狀的紋路呢。」

「……原來不好喫啊。」

「果然……那棵古巨樹就是冬王對吧。」

採菇任務到此也告一段落，我把爲阿涼帶來的冰淇淋大福拿給她享用。

不知道哪一天才能順利找到。

「啊！葵小姐葵小姐！您看那邊！」

「阿涼？」

雖然一波三折，不過最後成功與阿涼會合，也順利取得利口菇，真是太好了。

在雪之子們的親切指導之下，我們得知了解藥的正確做法。

「阿涼小姐，請問利口菇要如何製成解毒劑呢？」

回頭一看，剛纔古樹所佇立的地方出現了熟悉的人影。

「哎呀～看見葵跟小老闆的幽靈呢～看來兩人都被凍死在暴風雪裏頭了，南無阿彌陀佛～」

如果是真的，那麼「冬王的棄子」這名稱果真名符其實。

我們馬上把這些利口菇裝進行李袋中。

阿涼的懷裏抱着許多散發白色光芒的雪菇。

「阿涼，看來不需要我操心，你也很有精神呢。」

「畢竟這些小傢伙都很老實又善良呀。而且擁有的靈力與生存能力比起一般雪女雪男更高，重點是最強大的才能莫過於很難喫吧，不會成爲冰狼的獵食目標。」

是說她剛纔就躲在那棵樹的樹根裏嗎？

「我們還活着耶。」

「那當然啦，葵。我只是來見冬王一面而已。」

由於不清楚製作解藥所需的分量，所以決定有多少摘多少。雪之子們也一起過來幫忙採集。

不過也因此瞭解到他們能在這一帶安穩生活是有原因的。

看起來似乎在提出抗議。

「根據傳說，他似乎一直在尋找某樣東西。因此他會漫無目的地遊蕩一陣子，回過神時又發現他已回到了原處。」

冬王啊，感謝您賜與我們奇蹟般的幸運。

光想到竟然要把這麼可愛的雪之子喫掉，就覺得心裏發涼。

「嗯……我想想喔，記得應該是切碎後煎成湯藥飲用就行了吧。印象中曾經看過村長這麼做。」

「嗯嗯，沒錯，你還真清楚耶。」

「我啊，一直在這裏陪古巨樹大人聊天，等待利口菇長出來的時機。他老人家坐不住，馬上就想起身往別的地方去，要拖住他的腳步可費了我好大的勁。利口菇原本遲遲沒長多少，剛纔突然滿地一朵一朵冒出來。」

面對銀次先生的發問，阿涼一邊把嘴裏咬着的大福皮拉得好長好長，一邊回答：

「好啦，那我們該打道回府了。春日還在等着呢。」

在尋找某樣東西嗎……

「～～嗚嚕嚕～～哩哩～～」

壓根兒不覺得自己會喪命，反而還把對方當成死人。這種輕佻又神經大條的態度，果然是阿涼沒錯。

在這滿是白雪的深山中，只是一股腦、彷徨地尋找着什麼，讓人覺得既寂寞又悲傷。

「沒錯，小老闆。對於棲息於這一帶的妖怪而言，那棵古巨樹大人就是冬王信仰。他從好久以前就會四處移動，不過我只要從空中俯瞰就能掌握他的行蹤了。我想起冬王所停留之處會生長稀有的雪菇，於是趕緊跑來找。您瞧瞧。」

然而雪之子們此時發出「嘰～～嘰～～」的叫聲並且搖頭。

我完全搞不清楚狀況，不過還是先朝她跑了過去。

阿涼竟然就在那裏彎着腰不知做些什麼。

「哎呀，好久沒看見雪之子了耶。所以葵跟小老闆是受他們所幫助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