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話 妖怪們與日式麪包
《妖怪旅館營業中》 · 友麻碧 · 1.1萬 字
隱世正式邁入了夏季。
我──津場木葵,正在夕顏的後方,從巨大的石頭烤窯中取出鐵板。鐵板上頭排放的是剛烤好的麪包。在正午時分頂著大太陽幹這種活真是……
「燙燙燙……啊啊,嗯。不過麪包烤出的顏色不錯呢,香氣也很棒。」
用石窯烤出來的麪包,擁有格外蓬鬆又Q軟的口感,這次多下了點工夫做的是「日式麪包」。
稍微靜置放涼後,我將麪包分門別類放進不同的竹簍,擺在店內吧檯上。
噢噢……簡直就像麪包店似的。雖然品項還稱不上豐富。
「哦?葵小姐,您今天起得真早呢,夕顏今天不是公休嗎?」
「啊,銀次先生,早安。」
銀次先生來到店裏。身爲九尾狐妖的他是天神屋幹部之一,擔任「小老闆」一職。而他同時也身兼夕顏的負責人,總是陪伴在我身邊給予第一線的支援。
「我剛剛在烤麪包。正好今天也不開店嘛,而且最重要的是,今天是我期待已久的『重要日子』啊!所以就忍不住早點起牀了。」
「哈哈……還真像葵小姐的作風呢。您確實一直心心念念這天的到來呢。」
沒錯。對我來說今天是與衆不同的大日子,所以心情纔會這麼好。
「啊,銀次先生,你要喫麪包嗎?」
「就在等您這句話。剛纔我沿著中庭的連接走廊走過來的路上,就一直覺得這真是迷人的香氣呀~」
銀次先生合起雙掌,搖曳著那氣派的九條尾巴,難掩雀躍地往我這走過來。
他看了看吧檯上一字排好的竹簍中所裝的麪包問我:
「是加了日式小菜的調理麪包嗎?您推薦哪種呢?」
「嗯~我個人推薦金平牛蒡絲的吧。」
我拿起吧檯最邊緣的一隻竹簍,裏頭裝的是金平牛蒡絲口味的調理麪包。扁平狀的麪包共有三塊。這些是以揉成盤子狀的麪糰,擺上加了蒟蒻、口味甜中帶鹹的金平牛蒡絲所烘烤而成的。
「金平牛蒡絲麪包,這還是我第一次聽聞呢。」
我剛好嘴也有點饞,便拿了幾顆小巧的麪包球喫喫看。這是包有鹽漬昆布絲與麻糬的口味,口感彈性絕佳,像糯米糰子一樣美味呢。
「在下明明是第一次喫到馬鈴薯燉肉麪包,卻覺得有一股熟悉的味道是也……真正的麪包都是這樣,有一股親切感嗎?」
正因如此,我才確信對面包感到陌生的隱世妖怪們一定也能接受這樣的口味。
佐助表現出有別於往常的混亂,不過還是單手拿著馬鈴薯燉肉麪包大快朵頤,然後又抱頭陷入苦惱之中。我湊近他的臉問:「你還好嗎?」
「是不太一樣吧,因爲這是有餡料的調理麪包。我是不清楚佐助當時喫了些什麼,不過我試著做了這種和風口味的日式麪包,你有沒有想嚐嚐看的?」
「不過……要納入店內菜單正式販售的話,就需要確保麪粉跟酵母的固定供應源。光是試做的份,酵母就快不夠用了。」
然後他一鼓作氣,大口咬了下去。
然而,佐助的雙眼已緊緊鎖定排列在吧檯上的剛出爐麪包。
「啊,那是馬鈴薯燉肉麪包唷。麪包裏塞了之前多做的馬鈴薯燉肉,飽足感滿分。」
我將竹簍捧到佐助的面前,邀請他拿一個。
佐助的貼心讓我感動得用雙手摀住了嘴。
據銀次先生所說,妖都似乎有一、兩間麪包店,因此麪包對妖怪來說也不全然是未知的食物。只是麪包師傅不夠多也是個問題,讓這食物一直難以推廣成功。還有,對隱世的妖怪而言,「主食喫白米飯,甜點喫和果子」似乎可說是理所當然的道理。
庭園師的工作分爲早班與晚班,因此早班的鐮鼬都得一大早就起牀,常常餓著肚子跑來我們店裏。尤其是其中年紀較小的一羣。
小鐮鼬們團團圍住我。
「是也」到底是什麼家規……
「嗯!這……啊啊,非常美味呢~」
「小老闆,您早安~」
我與銀次先生面面相覷,心想:「也還沒想過定價多少這回事。」
佐助伸手指向的麪包,有著飽滿的圓滾滾外型,上方尖端部分被劃開來,微微露出燉煮過的紅蘿蔔與馬鈴薯內餡。
「甜的是也~~」
只不過在大快朵頤的同時,我的臉上也漸漸露出難色。
「我、我知道了啦,你們冷靜點。我看看喔……那就給你們剛出爐的紅豆麪包吧,裏頭有加煉乳唷。」
「來,喫喫看吧。」
想必這一定是祖父惡意的玩笑。我輕輕拍了拍佐助的頭。
「對吧,意外地很搭吧?」
「佐助要不要也嚐嚐麪包?」
「米飯確實是偉大的主食呢。不管麪包多美味,我想對於大多數日本人來說,沒有米飯還是活不下去的。果然白米飯纔是每天喫都不會膩的呀……」
「葵殿下~這股香氣究竟來自哪兒呢~?」
「沒錯,柔軟的麪包搭配口感爽脆的金平牛蒡絲,實在絕配。西式麪包與日式料理的組合……如果是這種麪包,感覺隱世妖怪們的接受度應該會滿高的呢。」
鐮鼬佐助的外貌相當於國中生,是天神屋的王牌庭園師。
「嗯。那不是一般的麪包,所以別放在心上囉。那是一種叫營養口糧的備用糧食。」
「豈、豈止還可以……這實在是不可思議地美味是也。如此柔軟的口感……咦?麪包,原本是這麼……咦?」
紅豆麪包正是日本所創造出最貼近在地口味的一種代表性麪包。雖然麪包本身是源自西方的食物,但據聞紅豆麪包是以和果子爲概念所孕育出的傳統新美味。
每天喫也不會膩的基本款白吐司等……其他還試做了好幾種。
果然他是個認真的好孩子呀,真想收他作弟弟……
「葵殿下、小老闆,實在不勝感謝。那羣小傢伙總是這樣胡鬧,麪包錢就由在下來支付是也……請問總共多少錢?」
「你很中意嗎?說得沒錯呢~馬鈴薯燉肉跟麪包意外地搭配呀。」
三人組一起向小老闆銀次先生鞠躬問候。雖然現在還是聽不慣這麼小的小朋友說什麼「是也」,不過也是逗趣得很可愛。鐮鼬是一羣留著淡綠色頭髮的妖怪,體型嬌小可愛,簡直就像妖精的化身。
「好了,你們這羣小傢伙,就算麪包再怎麼美味,可不能通通喫光光是也。趕快回去工作崗位上了是也。」
「啊,那不然再一個就好,好不好?大家可以各挑一個喜歡的麪包帶走唷!」
他說的該不會是營養口糧吧……我與銀次先生斜眼互望。
就在此時,我發現年幼的庭園師鐮鼬三人組正站在店外,往裏頭窺探。
「那不然這樣如何呢?收費就依照往常,一樣收取五百蓮,但讓你們喫到飽,包含感想回饋唷。小傢伙們就不用算錢了,佐助先生只要付自己的份就行。」
佐助不知從哪裏掏出一個口金零錢包。
小鐮鼬們一致仰望著我,露出一臉茫然的呆愣表情,完全表現出對面包的一無所知。
「佐助哥哥!我喫了『麪包』唷~」
「麪包?啊、八兵衛,你最後忘了說『是也』!」
「沒錯,不過就是無法普及。從這結果來看,可能確實有一部分妖怪對面包有所抗拒吧?或許很多人不願意嘗試新東西。」
我烤的紅豆麪包是最典型的圓滾滾狀,不過紅豆餡的甜度壓得比較低,並加入用濃醇鮮乳製作而成的煉乳,一起包在麪糰裏烤成的。面體本身帶一點點鹹,閃耀著油光的表面還灑上黑芝麻點綴。
隨後響起的是你一言我一語的感想,激動得連「是也」都忘了說……
「好了!你們造成葵殿下的困擾了是也!老是這樣胡來!」
再說爺爺本來就是討厭喫麪包的人才對,竟然會帶麪包過來當土產……
正當我被他們推擠得喘不過氣之時,小鐮鼬們的哥哥──佐助來到了店裏。
「佐助很喜歡這道料裏對吧,要不要嚐嚐看?」
雖然他起初對面包這東西表現出極強烈的戒心,屢次伸出手又縮了回去,最後還是在一陣掙扎後敗給飢餓感,拿起一個麪包。
「……唔!」
「裝在罐子裏頭,比這再小一點……四四方方的,很硬……實在太硬了……」
「過去史郎殿下曾經帶了麪包給在下,說是來自現世的土產是也。喫起來又硬又乾的……必須不時配水纔有辦法下嚥是也。」
「啊,所以佐助知道麪包是什麼囉?」
不過一大早剛出爐的麪包,的確是無與倫比的美味。
「你們早。這麼一大早就起牀上工,真了不起呢。」
小鐮鼬以手掩口,露出垂頭喪氣的表情,似乎很難過。佐助則嚴正拒絕:「不可以是也。」
意猶未盡的小鐮鼬們一臉興奮難耐,纏著我想多要一點麪包喫。
「欸,爺爺給你的到底是什麼樣的麪包呀?」
我捧起裝著金平牛蒡麪包的竹簍,遞給銀次先生。銀次先生一臉專注地觀察著這些麪包,然後拿起其中一個咬了一口。
將芝麻與抹茶和入麪糰中的麪包卷。
「很不錯呢,聽起來不但美味掛保證,也很貼近夕顏這間店的概念。」
我們倆陷入一陣苦思,但手也沒停下來,繼續拿著麪包往嘴裏塞。
「可是~哥哥,人家還想多嚐嚐那個叫麪包的東西是也……」
「這樣也行呢。所以佐助呀,你們想喫時儘管過來沒關係!這裏麪包還多得很。」
「不用了,這是爲了瞭解妖怪們對於哪些麪包的接受度比較高所必須進行的調查嘛,這次就當作請你們試喫了。」
幼小的鐮鼬們開心地舉高雙手,每個人各自選一個喜歡的口味,踩著雀躍的腳步蹦蹦跳跳地離開夕顏。
「爺爺到底是帶了什麼麪包過來啊。」
隨後他一臉正經地如此說道。同時被弟弟八兵衛指正了:「哥哥,你忘了說『是也』!」
包有半熟溏心蛋的炸麪包。
「是喔?」
「此話當真是也?」
「在現世很常見呢,不只有金平口味,還有鮪魚搭配牛蒡絲啦、或是牛蒡做成沙拉夾在麪包裏……雖然不是時髦的高級料理,感覺就像老街裏從小喫到大的小小麪包店會賣的東西……這就是純樸的調理麪包。」
「而妖怪們又格外熱愛米飯呢,據說這正是麪包在隱世遲遲未能普及的原因。西式麪包的雛形其實很早以前就傳入這裏了,真可惜。」
佐助盤起雙臂又皺緊眉頭,露出一臉爲難的表情說道。總覺得真可愛。
剩餘的馬鈴薯燉肉在經過一夜放置後更加入味,再包進原味麪糰中一起烤。步驟就是如此簡單,然而香氣誘人的麪包與鬆軟的馬鈴薯燉肉,兩者一起入口時的暖心美味,實在是難以言喻的無上享受。
「佐、佐助!」
喜歡米飯這點我也感同身受,所以並沒有想否定米飯派的意思,因此我打算幫佐助做點別的東西。
「口感很柔軟,很好喫的唷。有甜的跟鹹的,你們想要哪種?」
「這個是?」
「咦?」
「不敢當是也~」
以銀次先生來說,這樣的反應算是格外激動了。
「耶!謝謝葵殿下是也~」
雖然站著喫東西實在不太好看……算了,這可是爲了工作而試喫呀。試喫。
「話可絕不能這麼說是也。夕顏的經營纔剛起步,在隱世要找到製作這些麪包的材料,肯定價格不菲吧,在下也想用實際行動表達支持是也。」
「軟綿綿的~」「好柔軟喔~」「滿滿的內餡~」
「麪包……在下,屬於米飯派是也。」
「如何?跟爺爺給你的麪包比起來,還可以吧?」
「總覺得……這跟史郎殿下送我的土產好像不太一樣……」
「香味十分誘人是也~」
「啊、是也~」
結果這至今從未體驗過的全新口感就像奇幻的魔法,讓他們驚訝得瞪大了雙眼。
「嗯嗯……我就是想說差不多該正式研究一下,能在店裏販售的麪包有哪些了。」
「馬鈴薯燉肉……」
我發給他們一人一個紅豆麪包,這羣孩子一見到這圓滾滾的外型加上油亮亮的表面與柔軟的觸感,雙眼立刻發亮。最小的女孩率先咬下一大口,其他人見狀也一起大口大口享用。
被佐助訓斥的小鐮鼬們不敢多話,開始異口同聲嘟噥著「是也」兩字。
「這個呀,是麪包的香味喔。你們喫過麪包嗎?」
「確實沒錯。畢竟這些原料在隱世不是那麼好入手呢。」
不知爲何發出了一聲悶哼。
佐助的臉上突然綻開大大的笑容,他將一枚五百蓮硬幣交給我結帳之後,整個人輕飄飄地往前走,像是被擺在吧檯上的麪包吸引過去一樣。都招待大胃王佐助盡情喫到飽了,這下就不用擔心麪包會剩下來了吧。
「話說回來,在下總覺得葵殿下今日格外靜不下來是也?」
「啊、果然看得出來嗎?沒錯沒錯,其實啊,今天是……」
「啊啊啊!你們果然趁我沒注意,就在偷喫一些看起來很不錯的東西!這羣傢伙實在太賴皮了!」
「啊、阿涼。」
正當我準備向佐助介紹我期待已久的「大事」時,阿涼以雙手扠腰、兩腿大開的姿勢站在夕顏的店門口,不知怎麼看起來氣呼呼的。
身爲雪女的阿涼擔任天神屋的女接待員一職。別看她這樣,本來也是個女二掌櫃。
「虧我還貼心地想今天夕顏休息,要是放假還叫你做早飯,實在有點過意不去……結果從中庭那邊稍~微偷偷觀察一下,竟聞到了不得了的香味……所以想說你們絕對在這偷偷摸摸幹些什麼好事!」
「你幹嘛這麼生氣呀?話說原來你還有這麼體貼的心思喔?」
「還不是……還不是你!要做這麼好喫的東西,應該先把我叫過來呀!」
阿涼怒指著我,又「哼」了一聲撇過頭去。這算什麼呀?
然而,她似乎對於吧檯上的麪包在意得不得了,時不時往這裏偷偷一瞥。果然是平常的那個阿涼。
「這是麪包啦。想喫的話就拿起來喫吧,五百蓮喫到飽。」
阿涼一聽見此話,便嘟著嘴從懷裏掏出錢包,取出大小不一的零錢湊成五百蓮,放在一旁的客席桌面上,一溜煙地跑向我這裏。看來她似乎餓壞了。
「你喜歡哪種?」
「大口大口吃的。」
「一大早就這麼有胃口?不愧是阿涼呢。那麼,這個如何?照燒美乃滋雞肉麪包,裏頭還放了滿滿的洋蔥。你很喜歡美乃滋對吧?」
照燒美乃滋雞肉麪包正如其名,在扁平的橢圓形麪包中央弄個凹洞,裏頭填入預先做好的照燒美乃滋雞肉,再擺上切成薄絲的洋蔥,最後加上美乃滋與海苔絲,進爐烘烤而成。我將裝滿這款麪包的竹簍拿到阿涼麪前。
「照燒美乃滋……」
阿涼雙手拿起麪包,大口咬下去,動作不帶一絲遲疑。
「澡堂?」
「再來是葵。」
「正確來說,應該是特地來見葵一面的喔。」
「阿涼,論接待員的能力,你技高一籌。要好好輔佐女掌櫃與女二掌櫃,全心全意爲客人提供賓至如歸的服務。就交給你囉。」
「這是我從鹹豆大福所得到的靈感。甜豆麪包的製作方式分很多門派,不過這是我心中的第一名唷。」
「哦,所以春日她才……原來那個溫泉師跟春日是室友啊。」
隨後大家人手一個甜豆麪包,各自選了中意的位置坐下來,將雙頰塞得鼓鼓的。
我個人也對甜豆麪包有相當的自信。
總覺得心裏好像湧現了一股微微的幹勁。
不知何時開始,阿涼、佐助、甚至連銀次先生都一起湊近,窺探著裝有甜豆麪包的竹簍。
大老闆說完便站起身子,差不多到了該上工的時間。
「喫遍各地甜豆麪包的我都這麼說了,準沒錯的。」
「葵,你幹嘛露出那種噁心的笑臉?」
「哦……」
「這甜豆麪包的紅甜豆是用鹽水煮過的。這是最後烤的一批,剛剛纔擱在廚房裏放涼了一下,現在喫也許正是時候呢。現烤完放涼一會兒的麪包是最美味的狀態喔。」
「麪包原來是這麼美味的東西……軟軟的又蓬鬆,真是罪惡的食物啊……還有,照燒美乃滋太棒了。」
阿涼這句失禮的問題讓我回過神來,清了清嗓子。
「最近流行一個人的小旅行,所以天神屋也試著打造了『單身獨享』的方案。」
大老闆帶著滿滿的微笑稱讚了我。
「沒錯,還有跟棲息於現世的妖怪們進行交流等等。」
「是的。她跟溫泉師靜奈同住一間宿舍,關係很好。由於澡堂內有名員工中暑,請假靜養,所以現在人手不足。」
我也不是每天都會跟大老闆碰面,所以不知道他平時是否都待在天神屋裏,不過,果然有時還是需要離開旅館出外工作呢。
「唔唔……好好喫……」
銀次先生在大老闆面前深深低頭接令,一副可靠的模樣。
銀次先生難得吐嘈一句。的確,看來她早已忘記自己剛剛還在爲麪包大爲光火。
這時候的麪包還帶著些許溫熱感,是Q彈有勁的口感與香氣表現最佳的時刻。
看到這樣的畫面,在場所有人無不對這甜豆麪包產生興趣。
「咦,所以大老闆他今天要去現世?」
阿涼與佐助兩人你爭我奪地拿起麪包一個接著一個喫。
「大老闆有喫過麪包吧?」
「遵命,大老闆。在您出差的期間,我會好好守護天神屋的。」
正當我心想:「才藏是哪位啊?從未見過面呢。」身旁的銀次先生便爲我說明:「那位是庭園長,也是佐助的父親唷。」
「啊,大老闆,原來你在啊。」
「啊,我想春日今天應該不會來唷。她似乎一早就去澡堂那邊幫忙。」
佐助與銀次先生也一起踏出夕顏外,送大老闆出門。
「而且葵享受的是新推出的住宿方案唷。」
最後大老闆開口喊了我的名字。我正打算把麪包往嘴裏送,只好慌慌張張地停下手。
佐助邊將芝麻抹茶口味的麪包卷往嘴裏塞,邊鼓著飽滿的雙頰爲我說明。
「葵,你呢……算了,你的事情還是等今夜用完晚餐後再說吧。」
「啊,沒錯沒錯!今天是我能去天神屋住宿一晚,享受當季宴席料理的大日子啊!」我不假思索地搶先大老闆一步,把今天的「期待」說出來。
「銀次,在我外出的期間,你就是我的代理人。交給你我就不用擔心了,能像平常一樣輕鬆包辦好所有事吧,不過還是說聲拜託你囉。」
不過,也許「今天」這日子,有機會見到她一面也說不定。
「唉,真不想工作,夏天這麼熱,實在喫不消……唉。」
「咦?新方案是什麼?我第一次聽到。」
「是的,葵小姐不知道嗎?大老闆偶爾會赴異界進行各種工作。」
「那當然,我喜歡甜豆麪包呢。」
「甜豆麪包啊,大老闆的品味還真老派呢。不過……」
「真的嗎?啊啊,太好了~」
「這樣啊,大老闆……要去現世啊……」
我喫驚地猛然回神,望向夕顏門口──大老闆以一襲一如往常的黑色外褂造型站在那兒。
大老闆一臉不是非常認同的表情。館內員工們見到大老闆駕到,馬上放下嘴裏的麪包,深深鞠躬行禮。
大老闆從竹簍中拿起一個甜豆麪包撕成兩半。烤好的麪包看起來口感非常綿密細緻,裏頭鑲著滿滿鼓起的大顆紅甜豆。
「也算是吧。」
「在下也……」「……其實我也是。」
「剛剛都已經喫夠多了,現在還喫得下啊?妖怪的食量真的很驚人耶……總覺得我也想拿一個嚐嚐了。」
就在此時,大老闆向在場的衆員工說道:
阿涼有些爲難似地飄開了視線。
「哦……」
「這樣啊,那就太好了。聽說口味相似的夫妻最恩愛。」
這種天氣穿著那件外褂,不嫌熱嗎?
「這個嘛……所以曉呢?」
「不是不是。那種沒情調的話,我怎麼會挑今天講呢。再怎麼說,今日可是……」
「來喫早飯嗎?」
「是……」
阿涼不知爲何抬頭仰望天空,看似很不甘心,然而還是一口接著一口解決掉麪包,最後舔了舔嘴脣畫上句點。
我開始擔心起他們倆……再不快點過來,麪包就要被掃空囉。
以醬油爲基底的照燒醬,跟帶著甘甜味的洋蔥絲是絕配,加上美乃滋的酸味後更是一絕,最後灑上海苔絲,簡直成爲無敵的「日式」黃金組合。
那是我剛來到隱世沒多久,正在找工作時的事情。
「咦?這是怎樣啦。該不會是要警告我『不準讓夕顏業績出現赤字』之類吧?」
「阿涼,你打起精神啦,雖然天氣是很熱沒錯。」
「單身獨享……」
而且還附帶免費在天神屋住宿一晚的服務。「免費」這兩個字是重點。
「那我開動了。」
「我很喜歡鹽煮甜豆的味道呢。不過搭配帶著淡淡甜味的麪糰,這種組合倒是第一次嚐到。」
「嗯,再說平常到了這時間,春日跟曉應該也快來了耶……不知道他們今天會不會來呢?」
「噢噢……甜豆帶著些許鹹味,跟麪包本身很搭呢。這個不錯,喫起來清爽不膩,感覺能輕鬆一個接一個。」
阿涼以一副懶散的樣子準備上班,我拍了拍她的背想爲她打氣,然而她依舊維持無精打采的駝背姿勢。
至於這一大口比男生的喫相還更豪邁,在此就不強調了。
大老闆眯起眼睛「哦」了一聲,把撕開的麪包送往口中細細咀嚼。
「不過,我們的喜好可還真像呢,大老闆。我也最喜歡甜豆麪包了。」
他要吩咐我什麼工作?我這個菜鳥究竟能幫上什麼忙……
「葵,希望你體驗完這套方案後能跟我分享一下心得呢。等我回到隱世之後。」
大老闆原來是個甜豆麪狂熱分子這件事就先姑且不管。
「是喔,也就是所謂的出差?去調查現世的旅館之類嗎?」
「葵的料理總是比人家多一點心思,這點非常棒。」
想必是對於「輔佐現在的女二掌櫃」感到有些煎熬吧。
「喔喔,曉殿下從一大早就匆匆忙忙的,畢竟今天他要與大老闆啓程前往現世幾天是也。」
「看來已重拾好心情了呢……阿涼小姐。」
約定好的日子終於到來──我竟然能免費享用天神屋的宴席料理。
沒記錯的話,她似乎是一種叫「濡女」的妖怪,個性膽小怯懦,不過那雙圓潤的眼睛讓我留下深刻印象,是個可愛的女孩子。
也是啦,我是一個人沒錯。但是這句話從老是自稱是我未婚夫的大老闆口中說出來,總覺得心情五味雜陳耶。
嗯嗯?我剛剛回答了誰的問題?
要品嚐豆子的美味,我覺得最好的時機就是現在。
「在下明白了是也,大老闆。」
這種麪包無論從外觀或名稱看來都有點樸實的土裏土氣感,不過一直以來是我的最愛。由於爺爺也很愛喫,所以我想這應該是我做過最多次的麪包吧。
自從那次以來,我再也沒見過她。畢竟我也不會跑去本館的大澡堂洗澡。
我露出耐人尋味的笑容,走回吧檯裏頭,將裝滿甜豆麪包的竹簍捧到大老闆面前。
「咦?也沒有……這種事……嗯?」
不妙……再這樣下去,會被這兩個傢伙喫光!
「欸,那個甜豆麪包我也想嚐嚐看~」
「人不在身邊,讓你感到寂寞了嗎?葵。」
鹽味甜豆麪包的麪糰內混入大顆的紅甜豆,烘烤後整體膨脹成鼓鼓的氣球狀。
銀次先生開口回答我的問題:
澡堂的溫泉師靜奈──我曾經跟她有過一面之緣。
「佐助,接下來幾天才藏將擔任我此行的隨身護衛,離開旅館一段時間。館內的庭園整理與護衛工作就全盤交由你們負責,天神屋就拜託你們囉。」
「下次做冰涼涼的水果雪酪給你喫啦。」
「水果雪酪是什麼?」
「現世的冰品喔,可以說有點類似冰淇淋吧。」
「真的嗎?」
「是呀。我正打算挑戰做一些新的口味。」
阿涼聽見我的耳語之後,立刻精神抖擻地挺直背杆,擺出王牌接待員的凜然架勢,滿心期待著水果雪酪而離開店裏。
不過話說回來,大家看起來還真閒不下來啊。畢竟聽說夏天是旅館最忙碌的旺季……
「總之先把犒賞阿涼的東西做好吧。」
隨後我依照約定,著手準備爲阿涼做某樣冰品。
主要的材料只有一個──冰箱裏現有的番茄。
「呵呵,阿涼絕對想不到會是番茄雪酪而大喫一驚吧。」
這道點心很簡單,做完之後我便利用等待冰鎮的時間打掃了店內環境。
畢竟先活動一下筋骨讓自己餓到極點,再品嚐料理長招待的宴席料理,一定更添美味吧。
時間已過下午兩點。把最麻煩的石窯打掃乾淨,再把鐵板等需要清洗的工具也搞定後,我坐在冰柱女的冰塊旁,一邊喝著茶一邊納涼休息。就在此刻,有訪客踏入了夕顏。
一頭紅豆色的頭髮,帶著兇惡的眼神──是「大掌櫃」曉。他是一種名爲土蜘蛛的妖怪。
「咦?曉,這時間你怎麼跑來了?」
「飯……餓了……」
總覺得他整個人有氣無力,站不太穩。平常那股懾人的氣勢是跑去哪兒了?
「你該不會從一早就沒喫東西吧?」
「是啊。今天有點急事需要在一大早儘快整頓好。」
我一邊比手畫腳一邊催促著曉快點開動。待過現世的他似乎知道蛋沙拉三明治這種食物,但可能沒見過這麼紮實的厚度而頗爲驚訝。
啊啊,天氣果然很熱。
「知道了,知道了。」
曉又再次大口大口喝完冰綠茶,「匡啷」一聲將玻璃杯擱在桌上,隨後他站起身──
曉飛快地離開了夕顏。
「今天食堂休息還過來,抱歉啦。」
曉在途中配點醃漬物換個口味,咀嚼小黃瓜的清脆聲音,響徹了只有兩人在場的店裏。
「你不知道那一家的小孩子是一羣多難搞的臭小鬼,每年一踏進天神屋就給我惡作劇,但他們又是女掌櫃的親戚,也不好意思說什麼。」
「算是吧。史郎老是說麪包是邪門歪道,死也不肯喫。不過我跟鈴蘭都會趁他外出不在家時,一起偷偷跑去麪包店。鈴蘭她啊……很喜歡麪包的。」
我從未意識到事情發展成如此,完全超乎我的想像範圍。
不過我的期待絲毫沒有半點減退,也沒有打算客套的念頭。
「……和風蛋沙拉三明治?」
麪包都準備完畢後,我馬上拿起煎蛋卷用的平底鍋倒油熱鍋,並在等待鍋熱的空檔,俐落地把三顆蛋打勻。我的蛋沙拉三明治所夾的歐姆蛋,調味是依照高湯雞蛋卷的比例,只是又多加了牛奶進去。
「不會啦,又沒關係,反正今天是我期待已久的大日子!」
「是喔。不過,平常也有客人帶小朋友來住宿吧,爲什麼只有今天特別這麼謹慎?」
「這不是重點好嗎?我要喫東西。我可是從一大早就空著肚子到現在耶。」
曉站起身,重新披上剛纔脫下的天神屋外褂,在離去之際說道:
「欸,你說你從一大早就很忙,是因爲今晚要跟大老闆出差去嗎?」
曉一聲不吭地動著雙頰,一口氣吞下肚。雖然他並沒有發表什麼特別的感言,不過馬上接著咬了第二口,一口接一口大快朵頤著蛋沙拉三明治。
「也不會,只要能填飽肚子,雞蛋還三明治什麼的都好。我快餓死了……」
「有什麼喔……剛纔本來做了滿滿一桌的調理麪包,你早點來的話就能喫到飽了,不過很可惜……全都被佐助跟阿涼喫光了。」
這三明治雖然看起來份量驚人,但吐司本身口感柔嫩,歐姆蛋也軟綿綿的,三兩下就能吞下肚。而混入芥子醬的美乃滋帶著些許麻辣,讓甜味變得不膩口。
「那麼,你就充分享受一下天神屋令人賓至如歸的服務吧。我們旅館內認可你的妖怪也變多了,應該不會待你太差吧。」
以客人身分登門的次數來計算,他的頻率大概僅次於阿涼吧。也許一部分是好心幫夕顏捧場就是了。
「不過,爺爺在跟你同住在現世的那時候,還很討厭麪包吧?」
因此他對現世料理也算有一定程度的瞭解。
然而就在我話講到一半時,靈光突然一閃,「啊!」地大叫一聲。
塗滿美乃滋芥子醬的厚片吐司,裏頭夾著更爲厚實的軟嫩金黃歐姆蛋,這切面實在很誘人。
接著把蛋液倒入平底鍋中,鍋內隨即冒出「滋滋」的美味聲響。我陶醉地看著金黃色的蛋液凝固後鼓起,形成蓬鬆可口的模樣,同時不忘用筷子攪拌鍋內以免煎過頭。將軟綿綿的金黃蛋液簡單塑型成正方形,起鍋後襬在一片吐司上頭,然後再取另一片吐司,蓋在這軟嫩又帶著偏甜滋味的半熟歐姆蛋上,對半切成方便享用的三明治,便大功告成。
「喔喔,對耶,今天你也是天神屋的『貴客』啊。」
「果然你也知道麪包呀。」
份量感十足的畫面似乎帶給曉不小的視覺衝擊,讓他目瞪口呆。
「是這樣沒錯,不過主要是因爲今晚有貴客駕到。那羣常光顧我們旅館的老客人,每年一到暑徦,全家族上下都固定會來玩。他們是女掌櫃的親戚──獨眼一家。而且家族裏小孩子很多,麻煩透了。」
曉在吧檯前的位置就座,用軟弱的聲音問著:「有什麼能喫的?」
我擦去汗水,環顧一圈曝曬在陽光下的中庭。隨後我聆聽著嘈雜的蟬鳴,仰頭望向藍白分明、掛著積雨雲的盛夏晴空。
裝盤後再佐上醃漬小黃瓜,我氣勢十足地把這一大盤端到曉的面前。
「喔喔,原來如此,是有前科的小朋友呢。」
「好喫。」
然而剛煎好的雞蛋香氣飄蕩在空中,加上一整個早上沒進食的飢餓感,還是令他忍不住兩手拿起三明治,一股腦兒咬下去。
「對了,那不然就做個和風蛋沙拉三明治吧!雞蛋今天也還有。」
「如何?」
我幫忙續了一杯冷泡綠茶,端給已把蛋沙拉三明治解決得一乾二淨的曉。他一口氣喝乾之後,又以充滿憂鬱的聲音回答:「是呀。」
「話是這麼說,但要做什麼好呢?麪包也只剩下吐司耶……」
「麪包?啊啊,真懷念呀。麪包啊……」
「是啊。你原諒了廚房那批實習生,又成功挽留打算辭職的料理長,算是讓大家總算能放心信服你,是個工作能力意外出衆的人才啊。」
「真的嗎?」
不過這麼一說纔想起來,最近我去本館時,的確覺得員工們原本的敵意與不安好心眼的視線似乎都消失了。我還單純地以爲是我習慣了……
我目送他那身印有象徵天神屋的天字圓圈紋的黑色外褂背影。
「在整個旅館上下這麼忙碌的日子,我卻悠哉地享受款待,罪惡感實在很深呢。」
「畢竟他們放暑假。所以,有些事情要特別叮囑員工纔行。就是爲了接待那批客人的事,我從一大早就在天神屋跑上跑下地到處忙。」
一如往常的一問一答。曉對於品嚐食物的感想總是不做多餘的描述,不過既然他三天兩頭跑來喫飯,我就解讀成有合他的口味吧。
一想像這位一臉流氓相的曉,因爲妹妹愛喫而跑去買麪包的畫面,總覺得會忍不住泛起微笑。曉惡狠狠地抬起頭瞪著我,彷佛在說「廢話就到此爲止」。
「這不是我所知道的蛋沙拉三明治……」
我拿出一條今早出爐的十六兩吐司,切下厚厚兩片,然後將特製美乃滋與芥子醬混合成獨創塗醬,在吐司表面厚厚抹上一層。
曉曾經與我的祖父在現世共同生活過一段時光。
「小客人嗎?」
天神屋的大掌櫃肚子一餓就沒戲唱了,因此我趕緊著手準備製作蛋沙拉三明治。我的做法並不是像一般把水煮蛋搗碎成餡,而是做成鬆軟綿密的歐姆蛋。
「所以我不是說了嗎?會有點份量。我做的蛋沙拉三明治是夾歐姆蛋喔。好啦,你喫喫看吧,豪邁地大口咬下去。」
「我做的份量會有點多,不過既然你餓壞了,應該能大口大口全喫完吧?還是你對這道沒什麼興致?」
「哦~跟妹妹一起偷跑去麪包店啊,你竟然也有過這麼可愛的時候喔。」
「所以我最討厭小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