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話 五S和風三明治午餐盒

又夢見那一段睽違已久的過往。

我在昏暗的房裏，喫着一位戴純白麪具的妖怪拿來的「東西」。

爲我送來這份食物的，是銀次先生。

不過，那東西到底是「什麼食物」？

當時的我究竟喫下了什麼？

銀次先生曾告訴我那是能改變命運的珍貴食物，但無法提供更多細節。

我至今仍未明白，那時拯救了自己的這個東西，究竟「真相」爲何。

○

「……唔唔，好冷。」

好寧靜的一個早晨，今天的我有順利在人類該起牀的時間好好起牀。

寢室內雖然設有妖火充當暖爐，不過身子依然滿是寒意，於是我迅速換好衣服前往廚房。

大老闆說過，我每天幫他做一個便當，就能換取一個關於他的真相。

今天要做什麼好呢？是說大老闆今天又有什麼打算呢？

「呃，竟然已經起牀了。」

正當我要穿越客廳時，發現大老闆正朝庭院池塘裏的鯉魚灑餌。

一股無言以對的無力感向我襲來。

「葵，早啊。難得看見剛起牀的你，感覺真新鮮。」

「大老闆，你平常都這麼早起啊？明明是妖怪。」

「睡太晚就喫不到葵做的早餐了不是嗎？畢竟我雖然很期待便當，但也喜歡喫早餐啊。我從昨晚就寢時就已經滿心期待隔天的早飯了。」

「發育期嗎你？大老闆你是正值發育期的男孩子嗎？」

他還是一樣令人摸不着頭緒。

不過，千秋先生這一趟的主要目的可不是來喫芝麻鯖魚，而是委託我做便當。

就算正在專注進行某件事，也能一邊拿着三明治喫，不需要停下手邊工作。

我好奇地打開來一看，沒想到竟然是正值產季的白腹鯖魚切片！

「葵，那是什麼？」

大老闆將視線掃向後方的千秋先生，輕輕發出了笑聲。

「嗯，果然新鮮的鯖魚就該拿來生喫。平時在鬼門之地只會喫烤鯖魚或醋醃鯖魚，所以我一直想趁停留此地的期間嚐嚐這道料理。」

「咦……就像九州海域的鯖魚耶。這可真開心，來做個芝麻鯖魚生魚片好了！」

千秋先生跟大老闆露出極度詫異的表情。

「丈夫一起幫忙家務是今後的時代趨勢。我也差不多該從小助手畢業，朝着能幹的老公這個目標努力……」

他一口一口細細地品嚐着，不時夾點豆腐涼拌菜，或是喝口味噌湯來換換口味。

「就是這樣纔好啊。對了，有沒有需要幫忙的地方？」

「嗯嗯，感覺今天早餐會很豐盛呢。謝謝你，大老闆！」

將煎好的成品倒入盤中，黃澄澄的雞蛋卷軟嫩得抖動，我露出滿意的微笑。

「對了，千秋先生。昨天我去逛了一下紅葉超市，發現有賣袋裝土司耶。文門之地這裏也有喫土司的習慣嗎？」

「呃，欸！大老闆，別急啦！早餐馬上就好。」

先不管折着手指頭細數「雞蛋沙拉～火腿萵苣～馬鈴薯沙拉～」的大老闆，我繼續詢問千秋先生。

從大老闆身後探出頭的。正是天神屋門房長千秋先生。

就在此時，一臉得意的大老闆突然插嘴：「是我買回來的！」

最經典的幕之內便當插圖zhu？海苔便當？還是日式炸雞便當？

哪有鬼會幫庭院裏的鯉魚灑飼料？哪有鬼會被爭食飼料的發狂鯉魚噴得滿身是水？

我帶着喜孜孜的心情立即着手準備料理。

等從他口中得知一切之後，我也有些事情必須清楚傳達給他。

「是的，若得知伙食是現世人類製作的便當，就算是平常對喫沒興趣的他們，肯定也會產生好奇心吧。啊，不過葵小姐您不需要太費心準備，光是您親手製作的料理，對妖怪來說便是充滿營養價值的豐盛佳餚了。」

由於大老闆說既然來了就順便喫頓早餐再走，於是千秋先生最後也一起留下來用餐。

「那個～葵小姐，事出突然，能不能拜託您今天準備十人份的便當呢？」

「我已經澆過了。」

我打量着這兩人，默默喫完芝麻鯖魚。

還真是平凡無奇的一日之始，這安穩的時光反而令我有點害怕。

哪有鬼會像他一樣因爲太期待明天早餐而起個大早？

注：幕之內便當　誕生於江戶時代後期，是可在能劇、歌舞伎表演休息時的幕間快速食用的便當，後演變爲鐵路便當。內容物主要是白飯加上烤魚、煎蛋卷、魚板等方便攜帶的食材。

「原來是這樣啊。那三明治也很常見嗎？」

「是是是，反正我做的就是些平凡無奇的家常菜。」

「你都這麼說了，讓我想拒絕也難耶。好呀，區區十人份不成問題，反正我本來就打算幫大老闆準備便當。」

「這有什麼問題。你可以先向葵請教芝麻鯖魚的做法，再做給她喫就行了。」

「哎呀～大老闆果然是個好老公呢，我下次也去幫楓買條鯖魚回來好了～啊，但我們夫婦倆都不會做菜。」

昨晚預先準備好的手工美乃滋則是提味的關鍵。在蛋液中各加入一小撮鹽與砂糖攪拌後，使用雞蛋卷專用鍋具煎成一層層的薄蛋皮，同時灑上紅姜並層層捲起。

「今天早餐可豪華了喔。大老闆一大早跑去買了生食用的鯖魚片回來，所以我試着做了芝麻鯖魚生魚片。聽說西北大地這裏的鯖魚是能生喫的。」

他一大早起來的目的，難道就是爲了弄到這個？

若再多醃上一段時間，魚肉會更加入味一些。不過短時間醃漬更能享受到新鮮鯖魚本身的風味，另有一番美味。

根莖類蔬菜味噌湯則是利用切剩的零碎蔬菜煮成，是我平常最常做的料理之一。用昨晚先準備好的小魚乾高湯搭配綜合味噌，三兩下就搞定。

特別是三明治，可以從夾餡中同時攝取蔬菜與肉類，感覺很符合文門之地這裏忙碌的妖怪們的飲食需求。

大老闆就這樣直接跑去拿掃除工具了。我一邊目送他離去，一邊前往廚房。

我迫不及待快速說了句「我要開動了」，接着馬上嚐了口芝麻鯖魚。

「葵！」

「哎呀～葵小姐親手做的料理果然很暖胃呀，而且調味相當絕妙。現做的早餐能爲今天一整天帶來活力呢。」

「唔！一大早好像喫得有點太撐了。」

「不錯耶，畢竟趁新鮮喫最美味吧。」

啊～真是美味！

不知怎麼地，他露出一臉不好意思的表情……

一股淡淡的紅姜香氣也隨之飄蕩而來。

「不不不，想太多也無濟於事。我必須幫大老闆做個美味的便當，這纔是我這次的使命。」

「當然，我喜歡一般的家常早餐，最平凡無奇的那種。」

「對耶！就連身爲在地人的我都差點忘了，話說鯖魚的確算是這地方的特產呢。」

「文門之地這裏的人不會生喫鯖魚嗎？」

「這倒沒有。雖然這裏的居民會烤土司搭配抹醬來喫，不過中間夾餡料這種做法不算常見。當然我想應該還是有人這麼做啦。」

現在就只要好好珍惜能與大老闆相處的時間。

「咦？」

大老闆開始說起牽強的歪理。好吧，反正事實上真的很美味，就饒過他吧。

竟然一大清早就喫得這麼好。

「呃，嗯……那不然去除草。」

「那大老闆你先自己想想喜歡什麼餡料。」

「原來只要花點心思找找，西北大地這裏還是有些新奇的食材嘛。」

「……」

「這個嘛，三明治伯爵是指很久以前存在於現世裏的一位外國貴族。在打牌時會拿着夾了肉跟菜的麪包食用，就可以解決一餐又不用離開牌桌，於是後世就普遍稱這種食物爲三明治。」

「不，當然會囉。只不過做成壽司或生魚片生喫的習慣太過普及，所以已經忘記能生喫的鯖魚本身就很稀奇。」

「嗯～不用，早餐的東西昨天我就先準備了，而且真的只是很簡單的菜色，三兩下就能搞定。大老闆你呢，我想想……如果真閒着沒事幹，就去幫忙澆花吧。」

「十人份？這到底是怎麼了？」

之前我也曾爲薄荷坊先生做過方便拿着喫的一口便當，果然這類型的食物對於某部分族羣來說是一大福音呢。

聽見我道謝之後，大老闆一臉心滿意足地繼續去清掃庭院了。

「我一大早就跑去魚鋪，買了生食用的鯖魚回來喔。西北與西方大地這時期捕撈的白腹鯖最美味了，原本因爲寄生蟲等衛生問題而被認爲不宜生食，不過這附近一帶的海域捕獲的白腹鯖是生食等級的。我想說也讓葵嚐嚐。」

「噢？大老闆，剛纔明明說是爲了想讓我嚐嚐，其實根本是自己嘴饞吧？」

「三明治伯爵？」

「原來如此，這是個好主意呢。」

直接喫就很美味，鋪在白飯上當生魚片丼也很棒，做成茶泡飯更是一絕。

我將大老闆幫忙買回來的生食等級鯖魚片切成方便入口的大小，用醬油、味醂、酒、姜泥與白芝麻粉調配成醬汁來醃漬，步驟只有這樣。

所謂的芝麻鯖魚並不是鯖魚的品種，而是福岡博多地區的地方料理。

大老闆邊喫着紅姜口味的雞蛋卷，邊笑而不語地看我們陶醉在芝麻鯖魚中。隨後他也夾了小碗裏的生魚片享用，才喫第一口就點點頭，臉上表情寫着「就是這一味」。

「好啦，早餐喫最基本的就行了吧。」

「千秋先生？」

兩個新手老公此刻正式結盟，開始高談闊論起能幹的丈夫這種莫名其妙的主題。

魚肉裹滿芝麻的香濃與姜泥強烈的香氣，並融合醬油的風味。新鮮鯖魚獨有的口感與毫無腥味的緊緻肉質，讓我不自覺地露出微笑讚歎：「啊啊真幸福。」

「……瞭解！」

「三明治這種輕食，特別想推廣給忙碌的族羣呢。畢竟本來就像是爲他們量身打造的食物，而且還有三明治伯爵這樣的由來。」

我從昨天就在想，大老闆這種悠哉的慢郎中性格，根本無法跟鬼聯想在一起，卻被當成駭人的邪鬼……果然很沒道理。

此時廚房後門突然被打開，現身的是剛纔還在打掃庭院的大老闆。他身穿日式工作服，造型就像天神屋裏的鐮鼬。

「嗯？啊～嗯……哎呀！身爲人夫當然會想讓愛妻也嚐嚐自己心中的美食呀。」

「不，我不是因爲迫不及待用早餐才闖進來，是千秋來了。」

「嗯嗯，就是呢……因爲校內大約有十位學生要留在宿舍過年……但宿舍的食堂已經休息了，而且他們又埋首於自己的研究、學業與興趣之中，三餐都喫得相當隨便，所以院長祖母大人吩咐我要好好照料他們的伙食。我想說可以的話就來拜託看看葵小姐。」

打開廚房裏的冰箱，發現有個東西被包圍在冰柱女所製造的冰板之中。

「嗯～土司出現在市面上是最近兩三年的事情就是了。對於想快速解決早餐的在地居民來說很符合需求，所以相當普及。跟其他地區相比，在這裏已經算是很普遍的食物了。」

千秋先生將芝麻鯖魚擺在飯上做成丼飯享用，青背魚類的銀色外皮搭配紅色肉身層層交疊，形成華麗的畫面。

添加紅姜的雞蛋卷，比起一般原味更多了一種大人的成熟風味。

「啊……原來如此，對學生來說也是個好機會呢。」

我幫大老闆與千秋先生盛好剛煮好的白飯後遞給他們。

由於廚房內備有大量的雞蛋，製作雞蛋類料理完全不成問題。

「噢噢，三明治。我在現世也常喫喔。」

「好，趁醃漬的時間要來繼續製作其他配菜。昨天的豆腐涼拌菜還有剩，再來就做個……紅姜口味的嫩煎雞蛋卷，再用根莖類蔬菜煮個味噌湯。」

千秋先生連連向我低頭致謝。

「嗯～但是做成便當就勢必不能趁熱喫了。我想說還是選擇放涼也好喫的東西比較好，打算做一些夾餡比較精緻的三明治，這主意如何？」

在喫飽後喝杯茶喘口氣，接着我們開始進行菜色的討論。

將芝麻鯖魚裝入小碗中，灑上切好的蔥花之後上桌，當成早餐的配菜之一。

「真、真的可以嗎？哇～～不好意思，在這麼重要的時刻麻煩您，謝謝葵小姐。」

「咦！咦？爲什麼這裏會出現這東西？我不記得自己有買過耶。」

都怪芝麻鯖魚太誘人，讓我忍不住多續了一大碗的飯，喫到一半還做成茶泡飯。

「文門之地這裏原本就是研究員的聚集地，所以對於異界事物感興趣的妖怪也很多。尤其學生族羣對現世抱有強烈的憧憬，感覺三明治也能成功打中他們的心。」

經過一番討論，我們決定立刻開始替學生製作三明治。

這次的助手有大老闆與千秋先生。

「多了個人手真是太好了，畢竟需要準備十人份。」

「楓下令說既然都勞煩葵小姐了，再怎麼說我也應該留下來幫忙。」

「呵呵！千秋也是個對妻子唯命是從的好丈夫呢。」

「……大老闆，這種好丈夫的定義你到底是從哪聽來的？」

好了好了，無謂的閒聊到此爲止。

這次製作的三明治不只一種，預計會準備五種口味。

首先要湊齊不足的材料，於是我寫了便條交給大老闆與千秋先生，派他們去超市跑腿。

他們倆乖乖地出發採買後就直接回來，沒有在外遊蕩。

嗯，兩位似乎都有成爲好老公的潛力。

「我們按照採買清單買了各種材料回來，不過你到底打算做成什麼樣的三明治呢？有些食材無法想象用途耶。」

大老闆邊打開購物袋邊問我。

我開始清點品項順便回答。

「我要使用大量營養豐富的蔬菜，做成各種和風口味的三明治午餐盒。是那種尺寸小巧的方形三明治，好讓忙碌的學生快速食用。」

我先把需要的蔬菜拿去蒸，趁這段時間把剛纔手寫的三明治品項表遞給大老闆與千秋先生。

第一種　什錦鮮蔬馬鈴薯沙拉三明治

第二種　雞蛋沙拉佐醃蘿蔔絲三明治

第三種　味噌炸豬排三明治

「竹葉！是許多民間故事裏都會出現的，拿來包飯糰的那個竹葉嗎！」

「嗯嗯，大老闆。雖然這組合可能的確挺新奇，你就當被我騙一次，一鼓作氣加下去吧。」

「這種沒鋪地板的傳統廚房，的確讓我想起在南方大地期間做爲據點使用的那地方呢。當時受了大老闆許多的幫助。」

回去之後，真想多準備點小黃瓜讓他喫飽飽。

「我最多隻打算跟學生們說明，這是現世的人類製作的料理。如果透露了是葵小姐做的，那您在這裏的事就會曝光了。您現在的立場可是邪鬼逃犯的未婚妻。」

「啊，對了對了。你們剛纔去超市幫忙買了保鮮膜回來對吧？先用那個包起來再對切，內餡就不會溢得到處都是囉。」

我把我們要喫的份也好好地用竹葉包起來，沒有偷喫任何一口。

「味道要偏甜又濃厚，同時還要配合妖怪的喜好，不能太過重口味……」

花生醬這項配料，是我剛纔趁兩人跑腿時的空檔做好的。

「唔……沒想到在廚藝方面我竟然也有向大老闆討教的一天。」

就我個人來說，偏好只簡單加點鹽跟胡椒的馬鈴薯沙拉。不過這次要做給學生喫，而且是搭配土司，所以想加強一下調味。

「大老闆，我們要在哪喫便當？」

「哇～還真是方便的妖術耶～」

「葵，是要切成四方形，而不是三角形嗎？」

當時我直接跟着黃金童子出發，留下熟睡的小不點在折尾屋的青蘭丸號上。

將豬里肌肉切塊後做成炸豬排的同時，我再度請大老闆跟千秋先生出馬幫忙。

這一份餡料則用鹽、砂糖與醬油調味來強調和風感，青紫蘇葉則讓整體風味更添成熟。

「千秋你看好了，我夾的三明治漂亮多了。」

蔬菜部分除了必備的馬鈴薯、紅蘿蔔以外，還有泡水切絲的洋蔥、小黃瓜、超市買來的萵苣、甜椒以及火腿。

「咦～大老闆說出野餐這兩字，還真不是普通地突兀。」

「花生醬是什麼東西？」

而我則跟這些從未使用過的道具陷入苦戰中。

「紅茶呀，的確呢。不過綠茶肯定也很搭的啦，畢竟是和風口味的三明治。」

我像唸咒語一般喃喃自語，同時把馬鈴薯搗碎，與其他切好的蔬菜攪拌均勻，用美乃滋、鹽與胡椒調味。

記得以前跟爺爺一起去名古屋旅行時，曾經喫過美味的味噌炸豬排。當時搭配的醬汁讓我無法忘懷，回家後還研究了一番並且自己動手試做呢。

兩人在動作的同時一邊像這樣鬥嘴。

「其實做法意外簡單喔。我將昨天買好的花生放進靈力調理機磨碎成粉狀，再加入北方大地產的奶油、蜂蜜與砂糖繼續打勻就行了。這東西跟土司是絕配喔。」

「好的～瞭解。」

看着兩個大男人一臉認真地進行着不熟悉的作業，讓我都想泛起微笑。同時我也要來動手製作炸豬排的醬汁了。

第五種　手工花生醬三明治

畢竟還是想好好享受喫便當的氣氛，而且也不希望跟大老闆的約定半途而廢啊。

話雖如此，這次搭配的並非一般炸豬排醬，而是味噌醬。

因爲我最擔心的就是見到他那樣的反應。

「……咳哼，千秋，你笑得太誇張了。」

「葵小姐，鮪魚跟青紫蘇葉我拌好了。」

大老闆似乎很熟悉竹葉的使用方式，他用俐落的動作幫忙分擔包裝作業。

「葵，我這邊水煮蛋也全都搗碎囉。還把醃蘿蔔也切好了，這真的可以加進雞蛋餡裏嗎？」

第一項任務完成後，千秋先生繼續幫忙把鮪魚罐頭倒入調理盆中，與切絲的青紫蘇葉攪拌均勻。大老闆則負責把水煮蛋搗碎、將醃蘿蔔切絲等工作。兩人依照我另外寫在紙上的指令，完成後續步驟。

「很好～五款三明治都大功告成了呢。」

此時從裏間現身而出的，是阿蝶小姐。

其中我只加了美乃滋、鹽與胡椒來調味。因爲醃蘿蔔絲本身就帶鹹度，調味料真的只需要意思意思加一點即可。

「因爲是大老闆親手切的嘛。」

「葵小姐、大老闆，真的非常感謝兩位。時間也接近中午了，請好好享受兩人時光。」

有點不甘心。不過，在大老闆精闢的建議下成功包得漂漂亮亮，讓我很有成就感，也開心了起來。

「好了，雞蛋沙拉佐醃蘿蔔絲口味的夾餡完成。」

「阿蝶，你拿過來的東西可真令人懷念呀。不過這必須泡過水才能使用吧？我記得好像頗花時間的。」

「欸，所以給學生的便當，我要送去哪裏纔好？」

不知道他過得好不好。

「千秋先生幫忙把土司邊切掉。大老闆呢，負責剝水煮蛋的殼。」

「咦～有嗎？大老闆您的餡料比例都沒有統一嘛～」

大老闆雖然有些許猶豫，還是把醃蘿蔔絲倒入搗碎的雞蛋餡裏。

「剝水煮蛋殼可是我最得意的專長喔。」

「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總覺得令人回憶起南方大地那段日子呢，葵。」

「竹葉的話倒是有喔。」

「完全忘了考慮便當盒的事啦，這裏也不可能有三明治專用的容器……」

呃，好。兩位都幹勁十足是最好不過了……

「抱歉呀，葵。你一定很想親自發送給學生們吧。」

「原來如此，這樣一來就不會散開了呢。」

然而，最根本的問題來了。

接下來該分配工作了。

看大老闆一臉歉疚的表情，於是我露出大大的笑臉肯定地回應他。

「眼前的任務是三明治，三明治！」

「……」

「你說什麼啊？賞花、賞月跟野餐也差不多呀。難得跟葵一起動手製作三明治，只可惜沒有熱紅茶能配。」

「五種擺在一起真壯觀耶～」

因爲猜想到紅葉超市再怎麼樣也不可能買得到花生醬吧。

「難得做了三明治，不如去野餐吧。今天天氣沒那麼冷，而且這裏有座大型植物園，冬天依然盛開各種花喔。」

「醃蘿蔔絲的口味特別令我好奇。」

那孩子最討厭被一個人丟下，現在想必很寂寞吧。之前也曾因爲被我留下而離家出走……這次不知道會不會有事？真擔心。

「……一切起小黃瓜就會想起小不點呢。」

於是阿蝶小姐爲我們展露了操控水的妖術來快速泡軟竹葉。同時間，千秋先生則幫忙構想如何替三明治進行包裝。

我們一起在廚房收拾善後，同時思考着喫便當的好所在。結果大老闆一臉雀躍說道：

「這裏像這樣折起來就行囉。」

「哎呀哎呀，看起來真美味。」

「這個嘛，我想想……」

好，馬鈴薯沙拉餡大功告成。

「請放心，這部分就交給座敷童子的妖術來想辦法。」

「哎呀？連大老闆都沒聽過嗎？也是。縱使常跑現世，能遇見花生醬的機會也許不多吧。但還算是到處都有賣的食物喔。畢竟大老闆之前連可可粉都可以誤認成巧克力而買錯啊。」

在土司表面塗上奶油後，夾入製作好的餡料完成三明治。

「大功告成～十人份的三明治，另外加上我們要喫的份～」

要用什麼包裝這些三明治？這是個大問題。

餡料基本上由我來負責製作，當然也有需要這兩人幫忙的雜事。

我在千秋先生的呼喚下，過去確認裝着鮪魚紫蘇葉的調理盆。

第四種　鮪魚紫蘇三明治

最後剩下的一種，是最花工夫的炸豬里肌。

「首先將五種口味橫排成一排，用竹繩簡單捆起來。然後外面再用竹葉包覆，另外用一條竹繩綁緊。」

這次的任務不是雜活，而是正式製作三明治。

現在講這些似乎有點晚，不過千秋先生跟大老闆湊在一起，好像也算滿稀奇的組合。

大老闆還是一樣想自告奮勇幫忙，這次也同樣幹勁十足。

千秋先生將竹葉便當用包袱巾打包，向我們鞠躬道謝後便快步走向鐘塔方向。

她幫忙拿了大量的竹葉與竹繩過來。

希望那些便當能爲致力於學業的學生們帶來靈感，或是成爲讓他們能繼續加油的活力。

但千秋先生畢竟是掌管文門之地的院長之子，搞不好以後有望……接任八葉的位子？

將完成的味噌醬塗在瀝好油並且放涼的炸豬排表面，搭配切成絲的高麗菜一起夾進土司裏。高麗菜絲和味噌炸豬排可謂黃金搭檔。

很好很好，攪拌得均勻。

「不、不會啦！我之後再透過千秋先生打聽他們的感想就好了。而且我還得跟你喫便當啊。」

「喔喔，千秋先生，時間抓得正好呢。」

在現世說到味噌豬排，最有名的就是名古屋了呢。

對、對耶。一直以來沒特別意識到，大老闆是邪鬼的事情已經人盡皆知，也就意味着身爲未婚妻的我將受到高度關注。

「咦，可是……」

夾好的吐司在酥脆的聲響下一分爲二，最後一款三明治也完成了。

要使用紅味噌、綜合味噌、味醂、砂糖以及高湯粉攪拌均勻來製作。

我讓兩位男性助手去客廳桌上進行作業，我則留在廚房把蒸好的蔬菜裝進竹簍裏。

「不，葵小姐幫忙到這裏就行了。我待會兒會送過去。」

我趕緊將綠茶裝入水壺內，抱着期待的三明治便當出門。

今天的確是個適合野餐的好日子。雖然是冬天，卻不怎麼冷。

而且我們身上還穿着學生制服，在旁人眼中不知道像不像一對學生情侶。

和大老闆雙雙出遊這種事，現在的我已經相當適應了。

不過，一意識到自己已習慣這一點，倒有點忍不住緊張起來。

「怎麼了？葵，你的臉有點紅喔。難道是哪裏不舒服？」

「沒、沒有啦！因爲文門之地這地方雖然位於北邊，氣溫卻意外地不怎麼低。甚至反而覺得有點熱呢～」

「……？」

在親身體驗過北方大地的冰天雪地之後，這裏格外令我覺得暖和。

入夜之後雖然還是有點冷，不過白天時間只要套件外套，就不至於受寒。

「西方海域的海流溫暖，所以讓這地區能維持一定氣溫，而且不怎麼下雪。會設置植物園，也可說多虧氣候穩定的關係。除此之外，還有個更暖和舒適的好去處喔。就在植物園靠後方的位置，人煙意外稀少，是我很喜歡的一塊地方。」

大老闆說着「這裏是捷徑」，拐進面向鐘塔右邊的大馬路。

植物園似乎位在距離中央設施羣有點距離的位置。

植物園佔地廣闊，有孩童們在寬敞的草皮上嬉戲，也有老夫婦漫步在設置於其中的步道。

園內各區所盛開的花朵各有不同，從這裏也能清楚望見遠方斜坡上的粉色花圃。據說是隱世特有的品種「雪櫻草」，花期是冬季。

在大老闆的引導下，我一邊望着可愛的雪櫻草，一邊順着步道前進。

這座植物園面積真的很大，走進被高大樹木包圍的小徑，甚至讓我懷疑自己不小心誤闖進了森林。

「啊，大老闆你看你看！湖面上有紅色的水鳥在游泳耶。唔哇……仔細一看，有一大羣耶。」

每隻水鳥身上的紅色各有不同，有深有淺、有的則接近咖啡色。全都自由自在地悠遊於水面。

以冬日森林爲背景，在低彩度的綠色襯托之下，各種豔麗的紅色身影在湖面上變換着色彩、擺盪着。

記得好像還有個橘發少年拿了削成兔子造型的蘋果過來給我。

鹹的喫到最後，果然會想來點甜的呢。手工花生醬調配成樸實的微甜，充滿家常感的幸福滋味。

「葵的高中時代啊。那麼小就自己做便當，真了不起。」

爺爺終結了我的孤單，對我來說是意義不凡的家人。

我深深鞠躬向他賠罪：「我們家的爺爺給你添麻煩了。」

不過我必須一點一點解開他身上的謎團。

但是大老闆也不能讓人類之子永遠留在隱世，於是去辦妥了手續要送爺爺回現世。結果爺爺只抓了大老闆準備好的通行證，就從天神屋逃跑了。

一陣風輕撫過臉頰，內心的疑問有某部分恍然大悟。

「這倒不會，要是失火了，傷腦筋的可是它們。它們會留意不讓火焰往湖邊蔓延的。」

「呵呵呵，光是回想就讓我想笑，我是指在船上發現那傢伙之後的事。史郎對於自己來到隱世一事，簡直高興得樂不可支。而且對我毫不感到害怕。」

其實也不是多久遠的事，但在大老闆看來，高中生這身份應該等同小孩子吧。

「就是這麼回事呢，畢竟那是史郎求之不得的東西。」

「是啊，而你也繼承了驅魔師一族的血脈。」

想向他問清楚的事情太多，已不知從何問起纔好。

我聽說他本來是個漂浮不定，活得自由不羈的人。

「對了，才藏先生！他目前還好嗎？小鐮鼬們見他遲遲不歸，全都無精打采的。就連佐助也很擔心喔。」

「剛炸好的當然美味，不過放涼之後面衣更能吸收豬肉的鮮味與醬汁，呈現微微溼潤的狀態也很棒對吧。」

「現世？」

「也、也沒有多了不起啦。對我來說也只是興趣使然。」

這部分讓我有點好奇，同時又不太想知道真相。

吹拂而來的微風不但沒有一點寒意，反而溫暖得像暖氣。

說來實在覺得丟臉。

據說比起跟現世的人類相處，留在隱世跟妖怪打交道，似乎比較符合他的性情。這一點總覺得跟我很像……

「我認爲史郎能跟你一起度過最後的時光，肯定是幸福的沒錯。雖然他生性自由，但是就像浮萍一樣沒有歸宿。自從與你共同生活，他纔得到一個棲身之處。」

「……」

等待一切準備就緒是嗎？

此時一隻火鷺正好從湖面上展翅，飛過我們的頭頂，一陣暖風隨後呼嘯而過。

一邊欣賞着這片景色一邊野餐，好像也不賴。

「我今天能得知一個關於大老闆的真相對吧。」

「咦……好暖和。」

就這樣，爺爺勇闖隱世的英雄事蹟就此揭開序幕……的樣子？

「是呀，畢竟讓你招待了一頓美味的便當……那麼今天聊聊我跟史郎的事吧。難得提起了那傢伙。」

大老闆苦笑着說，兩人簡直就像貓與老鼠。

「這、這樣不會引發火災嗎？」

談論起爺爺時，大老闆臉上收起往常的笑容，就只是一臉嚴肅地凝視着某處。

「這……總覺得很像爺爺的作風呢。」

接下來我們陸續享用了什錦鮮蔬馬鈴薯沙拉與鮪魚紫蘇這兩種經典口味，最後再用甜甜的花生醬三明治畫下完美句點。

大老闆自行拆開竹葉便當，首先拿起他最好奇的雞蛋沙拉佐醃蘿蔔絲口味三明治，大口塞滿了雙頰。

「津場木史郎這個人，簡單來說天不怕地不怕，的確也有討喜的一面。實際上就是個有勇無謀的人。一部分也是因爲年輕人血氣方剛吧，不過同時也是個擁有強大力量的『驅魔師』。」

我曾經去過爺爺的老家，唯獨那麼一次。

「因爲去現世出差時間緊湊，分秒必爭呀。就如同你所說，三明治最適合在忙碌時順手抓來喫。而且每次出差都有才藏隨行，負責幫我開車。我只要一說想去便利商店，他就會用車內導航幫我查詢附近的店面……現世真的充滿各種便利道具呢。」

「爺爺他……內心的矛盾？」

爺爺的性格確實有幾分神似老鼠。佐助也曾說過他落跑速度之快，就連鐮鼬也甘拜下風。

大老闆心想自己帶了個小蠢蛋回來，於是便讓爺爺留宿天神屋，暫時看看狀況，並且幫忙照顧他。

「呃，是喔。那個庭園師密探才藏先生，使用車內導航……呃，啊！」

事到如今，我好像總算能理解當時在那戶人家裏所感受到的特殊氛圍，究竟代表什麼了。或許是因爲在場的人，全都「看得見」……

不是呀，他這樣坐霸王船又白住人家旅館，甚至還偷了東西就逃跑，打從一開始就是犯罪者了吧……

「……如果是這樣就好了。爺爺自從收養我之後，連隨心所欲行動的自由都沒了，彷彿成了籠中鳥。」

定睛一瞧才發現，湖畔的野草開滿了小花。還有本來不應生長於此地的品種，不知種子是從哪裏飄來紮根，零星地在四周綻放花朵。

「是呀，因爲有些東西急需籌措，所以我纔像這樣……待在這裏等待一切準備就緒。」

「話說回來，你曾說過在現世常喫三明治對吧？」

「好了，該享用三明治了。我已經徹底餓扁了。」

「那些鳥是名爲『火鷺』的水鳥，以這座湖的水草爲食。這一帶會特別溫暖，就是因爲火鷺入冬後會來到這裏，它們的翅膀是由妖火構成的。」

「……噢噢，醃蘿蔔絲的爽脆口感很特別呢。其中的鹹味更襯托出雞蛋溫醇的甜味。」

遙遠的記憶被喚醒。

「啊……」

「早餐明明喫得那麼豐盛耶？啊，已經擅自開動了。」

「不不不。別看史郎那樣，其實是個才華洋溢的驅魔師。我被他的招數耍得團團轉，他也被我的鬼火追着到處跑。不過應該說呢，他那個男人只是假裝正面交鋒，滿腦子還是想着能逃就逃。他從未打算傷害我，也不想自己受皮肉疼。」

「史郎在學生時期發現前往現世出差的我，追着追着就跟我一起搭上了飛船。沒錯，最初不小心帶史郎來到隱世的，其實就是我……那傢伙當時還大剌剌地睡在我的休息室。」

身爲土蜘蛛的曉正快被驅魔師降伏時，半路卻殺出爺爺這個程咬金。

這裏確實是個令人心曠神怡的好地方。

「所以我們根本從未分出高下。輿論把我們塑造得好像不分勝負的勁敵似的，甚至還推出類似題材的小說而轟動隱世，實際上就只是你追我跑而已。」

這份情感至今未曾改變。

大老闆則回我：「沒事沒事。」這什麼對話。

不過爺爺他當時還是學生身份，卻好像不怎麼回現世學校上課。

我曾聽過類似的往事。

「是喔。」

「呃，是喔。真不知道爺爺他怎麼在隱世賺到錢的耶。」

「這只是我的推測，不過我覺得史郎再怎麼說，還是喜歡跟妖怪相處。然而，站在驅魔師的立場上，有時不得不無情地消滅妖怪。這與生俱來的命運也許讓他內心產生了矛盾吧。」

然而在收養我之後他哪裏都不去，長伴在我身旁。當然，他還是會到各地旅遊，但一定會帶上我。

「還是很厲害。有你這麼可靠的孫女，想必史郎的晚年生活沒有後顧之憂，享盡了清福吧。」

開始能理解自己爲何生來就看得見妖怪了。

「以我的立場來說，早就不想繼續跟他有所牽扯。但是當我一停止追逐的腳步，又換他開始跑來找我了。應該說他後來會拿着不少的鈔票跑到天神屋住宿。」

然而大老闆卻露出微笑，彷彿回憶起什麼美好往事。

「咦……爺爺他是驅魔師？可、可是以前他說過自己最痛恨驅魔師啊。」

大老闆無奈地嘆了氣並聳聳肩膀說：「這時候的我開始覺得對史郎窮追不捨太沒意義，於是罷手了。」

「……」

「我是知道爺爺本來就不是一般人，不過……原來是這麼回事。」

這是怎麼回事？

「這樣呀，害那些孩子寂寞了呢……別擔心，才藏他安然無恙。在我的吩咐下，他還有其他任務要進行。所以才跑去現世一趟。」

據說爺爺他當時不太願意迴歸現世。

「其實呀，史郎原本就是出身自名門。葵，你還記得曾去過『津場木家』嗎？」

而且充滿隱世風情，值得玩味。

大老闆直接拿起味噌炸豬排三明治咬下一口，油炸過的面衣仍然酥脆得卡滋卡滋響。

這幅光景充滿神祕的美，而且……

我不自覺地大叫一聲並扭過身子往旁邊湊近，看着隔壁的大老闆。

我能賦予料理「幫助妖怪快速恢復靈力」這樣的效果，或許也是因爲我出生的背景。而爺爺則是透過日常的料理來栽培我擁有的這股力量。

結果大老闆皺起了眉頭，表情似乎帶着些許歉疚。

所以才如此老神在在嗎？

「呵呵，這個呀，是因爲以前爺爺愛喫醬菜，每次都買很多回來。爲了消耗喫不完的醃蘿蔔，我纔想出這種口味，也是我高中時代常做的三明治喔。」

「而且，史郎身上多得是通行證，不知他是去哪弄來的。幾乎每次碰面都見他又多了幾張。應該是從哪邊的八葉身上偷來、騙來又或是賭來的吧。那傢伙早已有辦法自在橫行於現世與隱世之間，根本用不着我出馬帶他回去。」

庭院裏的紅葉與紅蜻蜓特別令人難忘。

「原、原來如此。津場木史郎在隱世惡名昭彰，也是因爲跟妖怪進行了荒唐的賭局與對決吧……以通行證作爲賭注。」

大老闆的表情彷彿內心有所打算，同時又像個焦急等待的孩子。

果然，那個約定存在着某些意義。

「噢噢，這味噌豬排也很不錯呢，涼掉也依然好喫。」

「呃，喔喔。」

不……不對，他的視線盯着味噌炸豬排三明治！

「是呀，還有……他想讓你嫁給我的原因吧。」

「不過，就算是爺爺，如果大老闆認真起來一決勝負，他根本不堪一擊吧？」

「原來是這麼一回事。哎，大老闆也真是辛苦了呢。」

大老闆拿起水壺啜飲一口綠茶，休息了一會兒之後開始緩緩道來。

「爺爺跟你的事情是嗎……的確滿好奇的。關於你們在哪裏相遇，又是怎樣的關係。」

大老闆不知爲何摸了摸我的頭。

「不過呢，雖然沒想到史郎會這樣胡搞瞎搞，但不小心把現世人類帶來隱世確實要怪我，我有責任找出他的下落並且送他回去。於是我在全隱世佈下追兵，有時也會親自出馬，好幾次碰頭之後就跟他對峙。我呀，其實只不過是想設法把那傢伙送回現世而已，在世人眼中卻成了『人類史郎與天神屋大老闆的恩怨情仇』。也許是覺得這樣看戲比較有趣吧。」

「是呀。那傢伙曾有一次如此對我說——我明明討厭人類，爲何非得替他們捨命降妖除魔呢……這樣子。史郎他也不是對家人深惡痛絕，只是這份家業似乎讓他承受許多不合理的對待。」

津場木史郎痛恨驅魔師。

極端來說，他討厭人類。

聽大老闆這麼一說，的確有一些蛛絲馬跡可循。

祖父生前也不是跟人類毫無交情，畢竟喪禮時來了那麼多的親朋好友。

但我想縱使如此，祖父仍未能真正融入那些「眼裏所見的世界與自己不同」的普通人羣之中，獨自懷抱着疏離感而活。

因爲我也一樣。

無法讓大家瞭解真實的自己，必須時時刻刻隱瞞真相——這些壓力逐漸讓我的內心開始疲憊，而且某部分開始對人類產生了不信任。

甚至只能對妖怪吐露真心話。

比如說河邊的手鞠河童。

「不過呢，史郎在邁入三十歲前突然回現世，跟某位女性成親了。那就是……葵，你的祖母。」

「我的……祖母？」

完全沒料想到，此時會提起連我都不知道的那個人——關於祖母的話題。

「史郎雖然是個多情的男人，但真正愛過的女人想必只有她一個……對方似乎出身自平凡的家庭，不過能感應並且理解妖怪的存在。然而她非常體弱多病，在史郎爲了妻子出外尋找藥方的期間，她生下兒子『杏太郎』之後就去世了。」

「……」

我從未聽爺爺提起關於祖母的事。

但我知道杏太郎這個名字，那是我的父親。

在我懂事以前，他已經離開人世。我曾經從母親保留的照片中看過他的身影，因爲母親她……總是一邊流淚一邊看着那張照片。

「葵，我跟你的初次相遇，就是在我爲了見史郎之子——杏太郎而前往現世的那一次喔。雖然你應該已不記得就是了。」

「咦……」

大老闆企圖結束在最吊胃口的地方，於是我像個耍賴的孩子一樣猛搖頭。

不過爺爺說他還是會帶着伴手禮，時不時偷偷跑去見自己兒子。

總覺得渾身戰慄，同時卻又產生更深的好奇心。

「……嗯，我聽說過……爸爸是死於墜機意外。」

「葵。」

津場木史郎所揹負的，詛咒。

「咦咦咦！可是，我還有好多好多好多事情想弄清楚！」

這件事我也曾聽爺爺說過。姨婆對爺爺說：「連妻子臨終一刻都沒現身的你，哪能養得好孩子。」於是膝下無子的她跟丈夫倆就收養了我父親。

「杏太郎死了，那是一場慘絕人寰的交通事故。」

他至今仍不願意，讓我揹負更大的重擔。

詛咒。

雖然已經想不起來了，原來我在小時候就見過大老闆了啊。

在一望無際的青空下閃耀的一片紅，美得動人。

大老闆緩緩將視線往我的方向放低並轉爲低聲細語，就像在訴說什麼祕密。

毫無頭緒。我一點也不明白啊，大老闆。

然而眼神卻還是直直凝望着我。

「……咦？」

而且他跟爺爺之間還有約定，那就更能確定了。

「咦？嗯嗯……」

到底費盡多少努力？

啊，爸爸他……是我的姨婆養大的啊。

「目前無法再告訴你更多了，因爲我並沒有放棄。」

「……」

大老闆不一會兒之後站起身，向我伸出手。我不發一語地回握住，並且跟着站了起來。

「好了，我們差不多該離開了，葵。」

他定睛凝望着遠方隱約浮現的白晝之月。

甚至不惜犧牲了什麼——

「爲什麼呢？我也不清楚那傢伙的意圖，不過……史郎也許早就憑直覺猜到了吧。到頭來終究只有我，才能讓你……」

沒有放棄……？

各種往事開始串連成線，這股感覺令我胸口悸動不已。

「……常世之王？」

「而且杏太郎也一樣繼承了父母的能力，看得見妖怪的存在。我第一次遇見杏太郎是在他念高中時，他有一張神似史郎的臉，然而是個爽朗又真誠的人，而且跟我很親近……直到他長大成人，出社會後結婚生子，每一個人生重要時刻都會向我報告。但是……」

不過，或許我還不能操之過急。

然而，在大老闆妖惑的眼神下，我只能聽從他的擺佈，無法再多說任何一句。

「陪我去鐘塔那邊一趟，好嗎？」

此時，湖上的火鷺一齊起飛。

「當時我喫下的食物是什麼？你爲了我準備那些食物，到底……」

「嗯……好吧。這故事就留待下次繼續吧。葵，今天就到此爲止。」

「大老闆與銀次先生，當時曾經一起救了我對吧？銀次先生告訴我了，他說我那時喫的東西，是能改變命運的食物。還說需要徹底顛覆根本的宿命，才能解除詛咒。但那食物極爲稀有……是某人爲我準備的。那個人……就是大老闆你對吧？」

「錯。詛咒指引他走向死亡的命運。」

我沒有任何證據，而且大老闆也還不願把這部分的細節透露給我。但是我怎麼想都只有這個可能性，於是忍不住單刀直入地質問。

當初從爺爺的遺物中發現那張「天神屋」合照時，就沒來由地覺得正中央那個黑髮男子特別眼熟。

大老闆伸出食指抵上我的脣，輕聲地細喃着我的名字，就像在安撫孩子。

但是想得知真相的強烈慾望促使着我，伸出顫抖的手抓住大老闆的衣袖，再一次質問他。

大老闆太狡猾了。

「杏太郎不同於史郎，是個正經的人。因爲他已故母親的姐姐不放心把外甥託付給史郎，所以自己收養了杏太郎，也算是不幸中的大幸吧。」

所以說，受影響的不只是我，就連爸爸也遭到波及？

我感到心頭一震。不過，原來如此啊。

「葵。津場木史郎那個無所畏懼的男人，在失去兒子之後，才終於第一次體會到恐懼爲何物。招惹常世之王而降下的詛咒，不僅影響他自己還殃及家人，讓他的至親們遭遇不幸。與史郎血緣越緊密的人，被詛咒影響的程度也越深。所以，葵，史郎才把你託付給我。」

在那雙深紅色瞳眸的注視下，彷彿就連潛藏於心底深處的想法都無所遁形，讓我把差點說出口的話吞回肚裏。

「爲何……爺爺會選擇託付給你？」

啪沙啪沙——強而有力的無數振翅聲響起，嚇得我們中斷了對話。

接着大老闆緩緩抬起了臉。

最關鍵的問題，始終還是沒能問出口。

大老闆陷入沉默。

總是像這樣把我當孩子般溫柔對待，試圖守護我，又玩弄我於股掌……

這壯闊的景色令人懾服，讓我跟大老闆都頓時失語。

「……」

「這個嘛，全是因爲那傢伙招惹了常世之王的關係。」

「？」

「欸，『津場木史郎的詛咒』到底是什麼？爺爺他爲什麼會被詛咒？」

「你還想知道什麼？」

雖然喫了一驚，但是撫着背的那雙手太過溫柔，不禁讓我的淚水幾乎奪眶而出。

因爲大老闆不肯開口告訴我，也許正意味着接受真相需要一定的覺悟。

因爲，事實肯定就是這樣吧？

「因爲……因爲，爺爺把我交給大老闆，也就代表替我解除詛咒的人就是你對吧？」

那張側臉帶着些許的落寞……

他輕輕放開脣上的手指，用偌大的懷抱緊擁住我，彷彿將我整個人包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