插曲 大老闆
《妖怪旅館營業中》 · 友麻碧 · 1966 字
「大老闆……」
聽見她用微弱的聲音喊了身旁的我一聲,並抓住我的外褂下襬,結果才發現她已經累得睡着了。
「晚安了,葵。我打從心底尊敬你……」
我如此說完,輕輕吻上她的額頭。
葵應該早已不記得了吧。
這樁婚事的真正意義。
史郎所立下的婚約誓約書,其實打從一開始就幾乎不具任何意義。
不過只是我將你帶來隱世的藉口罷了。
——爲了遵守過去與你的約定。
○
那一天,那一刻,在那個沉澱了黑暗孤獨的房間裏。
我心想鬼面具會嚇着你,於是戴着跟銀次借來的南方大地面具,去見了你。
然後告訴你別擔心,你能繼續活下去,因爲我一定會拯救你。
結果你這麼回答我。
『那就別丟下我一個人……我討厭孤單一人地活下去。』
傷腦筋。我沒想到會得到這種回應,於是搖頭拒絕你說「我辦不到」。
你是人,我是妖,生活的世界本不相同。
我向你說明了,一個人類姑娘想留在妖怪身邊,只有嫁來隱世一途。
結果你又給了我意想不到的回答。
『那讓我嫁給你。』
『……這……』
是否真心深愛這個姑娘。
因此,當時的我絲毫沒有要娶她的念頭。
我無法把最多的愛分給你。
自從失去父愛,又得不到母愛之後。
我又何嘗不是如此。雖然現在有了天神屋這個歸屬,但仍時時刻刻懷抱着恐懼。害怕着如果展露出真實的自己,是否又將回到不見天日的黑暗,回到孑然一身的孤獨。
我打算不再拒絕這個渴求被我愛的姑娘,接受她的願望,然後持續向她追尋答案。
葵的母親,也就是杏太郎之妻,全心全意愛着自己的丈夫。
一瞬間閃過腦海的,是史郎過去立下的誓約書內容——將孫女許配給我。但是過去的債務問題根本早已另外解決了。
當她長大成人後,會怎麼看待身爲鬼的我呢?
所以我決定在一旁默默守護你長大成人,直到你明白何謂戀愛,並做出選擇的那一刻。在那天來臨以前,我都會無條件接受你,視你爲「緣定今生的妻子」。
然而這份愛過於龐大,才讓她拋下爲人母的責任,追尋着杏太郎的殘影。
『我曾說想要當爸爸的新娘,結果媽媽說不可以。』
當時的我,還不明白戀愛爲何物。
我更加束手無策了。
即使未來有一天得知我的真實面貌,也不會害怕我、厭惡我,或是離我而去嗎……
當時想必她的父親還在世,而且母親還疼愛着她吧。
不,也許這只是類似小女孩過往會對父親說的那種童言童語。
所以一直以爲此生對我而言最重要的,就是名爲天神屋的旅館。
『我問你喔,結婚是什麼意思?永遠在一起嗎?可是爸爸不在了,媽媽成天看着他的照片,已經不願意看我一眼了。這就是結婚嗎?就是當新娘嗎?』
無論誰都好,請對這個可憐的小姑娘伸出手,用盡所有的愛來寵溺她,讓她感受到被愛。
所以,剎,聽好了。
而我也將繼續問自己。
葵肯定一直渴望着被愛。
她緊抓着這根不存在的浮木,說出要我娶她這種話。何等愚昧,又何等令人憐憫。
而這個小姑娘也尚未真正明白婚姻二字的意義,只是不甘寂寞所以把我當成唯一的依靠,懇求我娶她爲妻,終結她的孤單。
一想到這,我不禁想替她求救。
嘆自己不得人疼,嘆自己被棄如敝屣。
『我明白了,葵,那你要答應我一個約定。我必定娶你爲妻,所以……』
我的心中已經另有至愛。從他那裏獲得的,我必須分配給多數人。
但是,最初先開口的可是你唷。
年紀還小的她,卻必須思考自己爲何不受母親疼愛,百思不得其解……
『不,不是這樣的意思,葵。不過……原來如此。你的母親沒能撐過這一關呢。或許正因爲她用情至深,纔會走上這樣的末路。』
『不能一死的話,就讓我嫁給你。』
但是,黃金童子大人過去也曾對我說過類似的話,就像葵的母親那樣——
「不過,我希望那個人會是我。」
那個無法承受內心寂寞而拋下自己遠走的母親,過去留下的話猶仍在耳。
就像黃金童子大人之於我。
『她說爸爸的新娘永遠只有媽媽一個,所以我也要跟世上最愛自己的人結婚。我必須找到這樣的一個人,然後永遠在一起。』
但這樣一來,誰能照顧這孩子……
雖然當時年紀還小,葵卻清楚記得自己備受父母疼愛時的事情,以及印象深刻的話語。
因爲我施下了咒語,希望你能暫且忘卻一切,連同那些痛苦的回憶。這樣對你比較好。
說起來,打從一開始就根本沒料想到,這麼小的孩子會提出要我娶她的要求。
葵還是跟她分開比較好。
問她是否真的願意接受這樣的我。
讓你想無條件守護、想用一生的時間陪伴,並且願意接納真實的你——不惜花上多少歲月,都要找到那個屬於你的唯一。
她的要求就像內心糾葛所衍生出的願望,同時也是對自己的輕聲悲嘆。
你必須找到只屬於你的至愛。
『……』
是你開口說渴望我。
無論最後你的選擇是什麼,決定去愛誰。
然而——
不,也許這一切取決於我。
『欸,拜託你,永遠不要離開我,讓我當你的新娘。我不想再一個人了。我、我也希望成爲誰心中的第一……』
她是一個失職的母親,但如今再多的指責也於事無補吧。
如夢一般不踏實的虛緲約定,想必你應該早已不記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