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話 路邊的妖怪別亂喂

我橫越過魚町商店街走着。

魚町商店街從以前開始就緊密林立着各式各樣的店鋪，這是一條氣氛閒靜、適合老年人的商店街。

寂寥的商店街內悄無人煙，一方面也是因爲現在還是大清早。我抬頭望向上方年久失修的拱廊，春天的強風每吹過一陣，便會響起令人心煩的吱吱嘎嘎聲。

然而，在支撐拱廊的骨架上，有個黑色的身影正在蠢蠢欲動；當我仔細確認四周後，才發現小巷的縫隙間，也有某些東西在蠕動着。

雖說現在沒人，但「他們」果然還是在啊……

即使查覺到他們的存在，我依然只管朝着前方，踏着叩叩作響的高跟鞋加快腳步走過。

他們老早就注意到我了。令人背脊發涼的視線與氣息，確實朝我襲來，不過我從剛剛開始就選擇無視。

今天開始我升上大學二年級了。

要利用祖父留下的學費好好讀書，好好找份工作，當個認真的人才行。對於「他們」可不能給予過度的關心。

快速穿越商店街後，在對街可以看見老舊神社的鳥居。

那是山丘上某間神社的入口，穿過鳥居，後方的漫長石階兩旁種滿櫻花樹，現在正是盛開時期。是因爲這樣嗎？總覺得石階上方的紅色鳥居，顏色好像比往常來得鮮豔。

然而，當我發現紅色鳥居下坐着一個人影時，心頭震了一下。

那是一個身穿黑色和服的可疑人物，臉上戴着鬼面具。

「……」

在這麼一大清早、神清氣爽的時段。緊繃的氣氛令我不禁屏息。

相會的瞬間，伴隨着以不規則方向飄零而下的櫻花花瓣，一股不可思議的感覺向我襲來。那個人雖然乍看是人，但外表可說是十分可疑。

——啊啊，是妖怪呢。

查覺到這點並沒有花上我太多時間，我反射動作地皺起雙眉，面露不悅之色。

所謂的妖怪，正如其名，就是非人類的存在。一般來說也稱爲鬼怪。

對於普通人來說，雖然連「他們」的形體也看不見，但他們卻擾亂着世間，經常引起怪象、無法解決的事件、甚至犯下惡行。

小不點河童依然坐着，雀躍不已地拍動手腳。

而將我從這樣的孤獨之中解救出來的，正是我的祖父津場木史郎。祖父也是一個看得見妖怪，活在常理範圍外的人。

河童的最愛果然還是小黃瓜。

妖怪將視線再次緩緩轉移到便當盒上，伸出了長長的和服衣袖接過便當盒。手的大小跟一般男性沒什麼兩樣，不過指甲稍長，拿過便當盒的同時手背被他微微刮過，有點痛。

那東西似乎已擱置在原地一段時間了，上頭積滿飄落的櫻花花瓣。我發現手巾的打結處上還插着一隻漂亮的髮簪。

「葵小姐真是個怪人呢。會賞飯給妖怪喫的，也只有您一個了。」

「欸，你要喫這個嗎？雖然原本應該是我的午餐。」

「非常美味喔，葵。」

那個戴着面具的妖怪不知道有沒有好好喫完。

「那就這樣，我還要去大學上課。喫完的便當盒就在這附近隨便找個地方擱着，我放學後會來拿走的。」

被我一問，小不點便輕輕點了頭。他抬起那雙惹人憐的溼潤圓眼望向我。

「騙人。爺爺曾說過，喫起來就跟炸墨西哥鈍口螈的味道差不多。」

「嘿咻、嘿咻！」

「一直以來很感謝您～在這個冷漠的現世，河童要混口飯喫實在困難。」

雖然還是有點遲疑，不過我重整表情，把造型樸實，形狀扁平的不鏽鋼便當盒遞給戴着面具的妖怪。

「……」

遇到這種情形，我的作法就是賞飯給妖怪喫。

祖父的名聲早已傳遍妖怪圈。而且他不只惹人討厭，連妖怪們也討厭他，實在沒救。

旁邊擺着金平炒蓮藕、燙小松菜、柴魚片炒鴻喜菇與舞茸菇、還有蔥花雞蛋卷。白飯旁邊放了兩片醃蘿蔔。

對方的一句話讓我感到些許驚訝，不自覺停住了腳步。

一邊使出壓倒性的蓄意賣萌，手鞠河童們將各自的飯糰緊緊揣在懷裏，用臉頰貼着我的腳踝邊直磨蹭。

「河童們已經被葵小姐馴養了。」

餓肚子是很難受的。不論是人是妖，只要看到他們捱餓了，我都無法置之不理。

「真是拿你沒辦法。」

妖怪盯着便當好一會兒，最後把臉上的面具稍微挪開一點點，露出了嘴巴。面具下意外地是一張年輕男性的臉龐。

誇我做的菜好喫，坦白說是很高興。

「肚子好餓啊……啊啊，餓死了。」

緊貼在腳踝邊的手鞠河童轉了轉彈珠般的圓眼，將手掩上嘴邊，歪了歪頭。

——可不能被發現我看得見他們。

登上那座神社的石階，我來到那位身穿黑色和服、臉上戴着鬼面具的妖怪面前，正大光明地站着。而眼前這個妖怪卻好像旁若無人般，懶洋洋地躺着。

可愛是可愛，但有時也令人感到火大。投資在這些小傢伙身上如果能獲得什麼實際好處，那也就罷了。

得寸進尺的河童們發起牢騷。我一邊抑止着沸騰而上的怒氣，眯起雙眼俯視他們。

拿起擺在眼前的筷子，妖怪以不像妖怪該有的樣子，客氣有禮地說了一聲「我開動了」後，先夾起金平炒蓮藕絲入口。

「葵小姐～～請給我們小黃瓜。」

我在年幼時體會過三餐不繼的痛苦，當時一位素未謀面的妖怪把食物分給我。

我又嘆了一口氣，從包包裏拿出爲自己準備的飯糰送給他。

妖怪緩緩起身，仰望着我。

「……他爲什麼會知道我的名字？」

雖然沒見到他的身影，不過登上石階看了看紅鳥居的下方，放在那的並不是我今早給他的東西，而是用一條奇妙花紋的手巾包起來的便當盒。

「這原本可是我的份啊，你可要記着這點好好喫完。」

他們的大小差不多跟手鞠球0;注1:以多色棉線纏成球狀的日本傳統玩具，大小介於壘球與手球之間。1;一樣，外表就像圓滾滾的可愛吉祥物，因此祖父稱他們爲「手鞠河童」。他們採羣居生活，是最具代表性的弱小無害型妖怪，會利用他們可愛的樣貌過來跟我討些食物什麼的。

我也因爲祖父的關係，好幾次被捲入跟妖怪有所牽連的麻煩事件中。

他的這句話讓我眉頭抖了一下。對方看起來沒有打算靠近或出手的意思，只是肚子餓了沒東西喫，一副有氣無力的懶樣子。

我的眼神隨便盯着妖怪面具的某一處。

大概是因爲這樣，所以我纔沒辦法無視那些餓着肚子的妖怪，總會做點什麼給他們喫。

小不點用裝可愛的口氣回了一聲「好滴～」，便開始大快朵頤。我蹲着身子看他享用，一邊伸出食指戳了戳他鼓起的臉頰。

時間來到今天的放學路上。

雖然說對於妖怪而言，外表跟年齡也沒什麼關係就是了。

「嗯？奇怪，你怎麼啦？」

再這樣呆站不走可不妙，我心想。便急忙轉過頭，打算從現場逃跑。

「好喫嗎？」

像我這種「看得見他們」的人類，就算不情願，他們的一舉一動也會自動進入視線範圍內。畢竟在這個現代社會中，妖怪都偷偷藏匿於人類身旁。

「什麼啊，你們知道我沒什麼耐性吧？再有什麼不滿，我就把你們裹上面衣，油炸得酥酥脆脆，通通炸成天婦羅喫掉。」

戴着面具的妖怪不吭一聲地只顧狼吞虎嚥着。而在我轉身離去之際，他用沉穩的聲音低喃了一句。

不過、等等。

便當裏的菜色簡樸到不行。主菜是梅子風味的姜燒豬里肌肉。

對着空無一人的地方說話，應該會害大家瞬間發毛吧。

妖怪打開便當盒的蓋子，櫻花花瓣飄落在佔便當一半的白飯上，增添了粉紅色彩。

然而對於素昧平生的妖怪，我可不想卸下防備，於是擺出了強硬的態度，只冷淡地回一句「那就不要剩下來」，便頭也不回地踩着石階而下，再次朝着車站方向邁開大步前進。

「還喫不夠。」「您最近有點偷工減料呢〜」

不過理由也不盡然是這樣，看見餓肚子的妖怪就無法坐視不管，一部分也出自我個人因素。在被祖父收養之前，我曾經被某個奇異的妖怪救了一命。

「好了好了，不要老是巴結人類，快點回到河裏去。要是被別人看到我在跟你們講話，我可要被當成可疑分子了。畢竟一般人才看不見河童什麼的。」

「河童肉不能喫的啦，很難喫的。」

「你不是很餓嗎？直嚷着好餓、好餓的，真的很吵耶。而且要是你餓到攻擊人類也是很傷腦筋……」

啊啊，我真的是個傻子呢。再怎麼說還是對餓肚子的妖怪太心軟了……

車站旁的小河河堤上，也住着某種妖怪——就是現在正拚命朝着我的方向爬上河堤的一羣小河童。

我一邊將盒子收回包包，一邊揮手把滿地亂爬的手鞠河童趕走。

從包包裏取出塑料盒，裏頭裝了滿滿的小飯幅，是用糙米飯加入切碎的黃瓜與味噌雞肉鬆所捏成的。

雖然心裏如此想，不過與他們的相遇總是說來就來，無法迴避。

因爲這種特殊體質，讓我被母親厭惡，周遭的人也對我退避三舍。

簡單來說，我很容易被妖怪盯上。不過若能先做飯給他們喫，某種程度就能避免被飢餓的妖怪襲擊。

「如果我有那種力量，大概也這麼做了吧。」

「……真受不了。那羣低級的河童就是這樣容易得意忘形。」

「啊、啊哇哇哇哇哇哇哇哇！」

我撥着髮絲，口中叨唸着不滿。

「因爲能看見妖怪的人不多啊。」

我從小就看得見那些非人類的存在，也就是所謂的妖怪。

然而，並不是所有妖怪都非善類。他們的性格善變且陰晴不定，實在很難搞；不過大多數都被逼到人類社會的邊緣地帶，過着勉強餬口的生活。他們總是小心翼翼過日子，儘量避免跟人類扯上關係。

一將飯糰遞出去，就像在鯉魚池灑下飼料一樣，激烈的食物爭奪戰便展開了。

因爲他們常常餓肚子，忍到受不了時就會跑去喫人，而他們率先鎖定的目標就是「看得見妖怪」，靈力比較強的人類，也就是包括我在內。

「葵小姐～」

款式並不華麗，但感覺非常有質感。髮簪上有一朵與這個時節不相襯的小巧山茶花。

我隨便丟出的敷衍響應，卻讓小不點一邊喫一邊歪了頭。

聽見我實際舉例描述滋味後，手鞠河童們的臉色一陣慘白，嘎吱嘎吱地顫抖着嘴喙，連滾帶爬地逃回河邊。

可不能跟河童們走得太近。再說這一帶也開始有人出來活動了。

「咦……這手巾跟髮簪，是要送我的意思嗎？」

我不假思索地坐在石階上，從打結的手巾上拔起髮簪，拿往空中一看。

我傻愣愣地看着眼前的妖怪享用自己做的料理，對沒救的自己深深嘆了一口氣。

看吧，果然。我回答「等一下」讓他們在原地待命後，朝四處張望了一下，確認周遭沒有人。挑一大清早出門上學，就是爲了這些小傢伙。

從離家最近的車站出來後，我朝着手鞠河童們棲息的河岸前進，繞去位於魚町商店街旁的那座神社。爲的是把今天早上送給鬼面具妖怪喫的便當盒拿回來。

臉上戴着面具的妖怪待在紅色鳥居下，眼神盯着我不放，大剌剌地嘟噥着。

「……」

一隻個頭特別嬌小的手鞠河童還是賴在我的腳邊不肯走。看來在那羣手鞠河童中他還算是小朋友。

我對河童的這番話嗤之以鼻，站起身拍了拍膝蓋。

不過，每次經過這裏，我還是會帶飯給河童們。甚至希望這裏能立個廣告牌寫「禁止餵食河童」呢。

但逃到一半我又打消念頭停下腳步。一個人低喃自語，歪頭深思；歷經一番內心糾結後，我決定折返回去。

「就算看得見，也只想把我們消滅吧。」

「非常謝謝您～」

小不點河童一屁股坐了下來，一雙圓滾滾的眼睛看着我，吐出一句悲傷的事實：「這個世界就是弱肉強食。」恐怕他剛剛沒喫到任何東西吧。

「葵小姐纔不會做這種事，我很清楚的。」

只是對他們而言，現代的日本似乎是一個難以生存的世界。畢竟妖怪因爲三餐不繼而無法填飽肚子，最後只好襲擊人類爲食的事件也時有所聞。雖然也有蓄意殺人的壞胚子，不過大多數都是爲求生存，逼不得已才這麼做的。

「……肚子好餓啊……」

又在唸了。雖然心裏在意得不得了，但對至今沒見過面也沒說過話，而且光看外表就可疑的妖怪，我沒打算回應。

水藍色的洋裝裙襬在半路上翩翩一舞，我轉過了身，臉上原本狐疑的表情變得扭曲，凝視着遠方山上包圍着神社的樹林。原本飄落在肩上的小巧櫻花花瓣，也因爲我的回首而飄落地面。真是碰到怪東西了。

而容易成爲他們獵捕目標的，就是「看得見他們」的人類。

是玻璃材質嗎？還是什麼石頭？透亮的一抹紅奪走我的目光。

「好美……」

神社境內十分寂靜，沒有一絲人煙。

我在樹梢間傾泄而下的陽光之中轉動着髮簪，凝視着那閃閃發光的色彩。

一陣強風吹過，搖晃的樹木沙沙作響，櫻花花瓣大量飄落而下，爲山茶花髮簪染上了不可思議的色調。

「啊，那個戴面具的，不知道有沒有把便當喫完。」

解開了包着便當的手巾，確認便當盒裏頭，發現已經洗得乾乾淨淨了，我不禁佩服起來。

「也許意外地是個正經的妖怪呢……」

接着，我把手巾也攤開來看看。從樹葉間流泄下來的午後陽光，穿過棉布，將圖案映照得更鮮明瞭。這宛若蚯蚓爬行的花紋到底代表什麼意思，我毫無頭緒。

然而，我瞬間查覺到事情不對勁。長長的手巾像是有生命般開始自己動了起來，飄浮於空中，在我眼前扭動舞蹈着。

隨後它像是四角被拉開一般，攤平成一張長方形。接着，宛若一張大大的符咒，就這樣擺在我眼前。

「啥……嗅？」

連對妖怪司空見慣的我都忍不住瞪大雙眼，發出了疑惑的聲音。

當我緊盯着那條手巾不放時，蚯蚓圖樣在棉布上緩緩蠕動着，聚集於一點，畫出一個塗黑的巨大圓形。就在此時，那個黑色圓圈突然「砰」地一聲彈跳而起，從棉布上飛了出來，彷佛潑了一桶墨汁似地，將我的視線塗上一片滿滿的漆黑。

現在時間應該是午後，天色還亮纔對。這片黑暗是怎麼回事？

在我意識到視野化爲漆黑後，一陣像是踩空般的墜落感隨即向我襲來。

身體感受到一股衝擊，簡直像是被無聲推落至黑暗的暖流之中。包圍在身上的氣泡令人覺得癢癢的。

面對現在的狀況我無能爲力，只能放任自己在這漆黑的暖流中越陷越深。我開始無法呼吸，在水中拚命地掙扎。就在此刻，我看見遠方有一道光芒，便竭盡全力地伸出手，結果手腕被莫名的力量抓住，強而有力地將我往上拉起。

——歡迎來到隱世，我的新娘大人。

耳邊傳來不知何人的耳語。

我還有印象，這是那個鬼面具妖怪的低沉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