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話 雷獸的警告

「葵小姐，非常抱歉，今天一整天把您留在這不管。」

「啊，銀次先生。」

當天晚上，銀次先生來到這間舊館的廚房，手上捧着一個大盒子。

他的臉上滿是憔悴……

「怎麼了？發生什麼事了嗎？」

「哈哈，看得出來嗎？嗯……老實說爲了上次蓬萊玉枝那件事，有點頭大。」

「喔喔，那隻大蟾蜍帶來的是吧。果然是贗品嗎？」

「關於這一點目前還無從確認。可以辨別其真僞的，只有目前下榻這間旅館的雷獸大人。不過他總是顧左右而言他……」

「簡單來說，就是不願意說出真相囉？」

「是的。他說如果能表演什麼有趣的東西給他瞧瞧，就願意鬆口。所以現在秀吉先生正展露他的絕活──跳撈泥鰍舞給雷獸大人看。」

「……秀吉。」

不久前才帥氣地帶着寧寧離場，現在卻要跳撈泥鰍舞。

那傢伙也真是夠難做人了……

「不過光是這樣，應該無法滿足雷獸大人吧。畢竟那位大人享盡世上所有娛樂，是位性格扭曲的享樂主義者，欣賞我們被耍得團團轉的痛苦模樣也許還比較開心。」

「……」

銀次先生面帶慍色，盤起了雙臂。

在發現我的注視之後，他便轉爲親切的微笑。

「聽說您與寧寧小姐今天去港口採買，有發現好食材嗎？」

「呃，嗯嗯！買到了很棒的東西喔，你看！」

我拿出從港口茶館買回來的椰奶與椰子油等椰子加工食品，擺在桌上給銀次先生看。

可能因爲盒裏放了冰柱女的冰塊，肉塊摸起來相當冰涼。

就連要用菜刀劃開這美麗的肉塊都讓我深感罪惡。明明只是切塊的動作，卻忍不住比往常更加小心翼翼對待眼前的高級牛肉……

「這東西可真稀奇，您打算使用在酒席的料理上嗎？」

「不，我要回墜子裏了，我想喝葵大人的靈力。」

「啊，對耶！之前才被拜託過，要我構思新的土產。」

先前在天神屋的地下工廠，我受到負責商品開發的砂樂博士之託，幫忙替天神屋構想新的土產品。後來經歷一連串騷動，徹底把這回事忘得一乾二淨了呢……

「的確感覺比較好消化，對胃的負擔比較小。雖然我也喜歡油花豐富又軟嫩的肉，不過很快就塞滿胃了，喫不了太多呢。這種則剛好相反，感覺可以一口接一口。」

將牛油放在鐵板上待其融化，隨後放上切好的蒜片。一開始用小火以半油炸的方式，將蒜片煎到呈金黃色後取出備用。

「嗯！我還是第一次嚐到口感如此酥脆的烘烤點心。甘夏橘製成的果醬非常不錯，酸酸甜甜又帶着微苦，有化龍點睛的效果。」

他發出「哦哦」的驚歎聲，仔細地端詳着桌上的戰利品。

「銀次先生，那瓶水雲酒借我用一下喔。」

接下來是重頭戲──極赤牛。

「呵呵。其實呢，我也帶了土產來給葵小姐喔。」

我情不自禁發出了接近慘叫的驚呼聲，整個人驚訝地往上仰。

「極赤牛喫起來少了油膩感，對於討厭肥肉的人或是女性族羣，是相當具有人氣的。」

而比起我與小愛的對話，銀次先生更沉醉於眼前的牛排。

我們各自興沖沖地端着盤子往矮圓桌前進，坐在蒜香奶油炒飯與牛排前雙手合十說了句：「我開動了。」

「好的，我明白了。」

我趕緊把冷飯放上鐵板，用鐵鏟不停翻炒，讓剛纔煎牛排剩下的油脂均勻包覆飯粒，將鹽、胡椒、大蒜、奶油與醬油一一下鍋後，再次豪邁地翻炒。

分量十足的牛肉塊，紅肉帶着美麗的色澤……

盒子裏裝的，竟然是一大塊肉。

「小愛也要喫嗎？」

「對吧？派皮做起來真的很有趣呢。一般都是使用奶油，不過換成椰子油所以少了原本的油膩感，喫起來清爽健康多了。」

我從冰箱拿出盒裝保存的白飯，並準備好大蒜，確實把雙手洗乾淨後，取出盒子裏的牛肉。

美味的肉塊在前，我與銀次先生已無法忍耐想試喫的衝動。明明剛剛還大口吃着果醬派……

「……真、真的嗎？」

「咦，今天不變成我的模樣嗎？」

「沒錯沒錯，做成蒜香風味，享受大口吃肉的快感。現在手邊也有奶油，用大蒜跟奶油再做個炒飯感覺也不錯，就是所謂的蒜香奶油炒飯。反正晚餐正好還沒喫。」

「原來如此……提供紀念品讓海坊主帶回去，這是至今未曾有過的發想呢。」

「當然。我是想說葵小姐也許能用這種牛肉做出讓海坊主驚豔的佳餚，所以才帶來的……總之先稍微試試味道如何？」

的確，這塊牛排讓人完全甘拜下風，不禁發出嘆息。

我從胸前掏出封着綠焰的項鍊，召喚出我的眷屬──小愛。

「嗯嗯！」

「要切塊嗎？」

「啊，沒錯！我試着用加入椰子油的麪糰製作派皮，再利用免費入手的甘夏橘做果醬，烤了一道甘夏橘果醬派。這邊還有多的，銀次先生也拿起來喫喫看吧。」

嘴裏咀嚼着分量厚實的牛排，我發出「啊啊～～」的讚歎聲。

銀次先生的表情帶着些許灰暗，似乎試圖回想着對方的身影。

「好的。」

「加上這蒜香奶油炒飯，又更促進食慾了。光是香味就讓人難以抗拒，跟牛排這種肉類料理搭起來更是絕配。」

「用餐時他幻化爲大小接近人類的形體。只不過，海坊主基本上都隱身於神社的垂簾後方，我們無法親眼看見他。因爲……這是自古以來的禁忌。」

大蒜與牛肉油脂的香氣強勢地撲鼻而來，彷彿對我說着：「很想喫吧？」令我無法抗拒。總歸一句，我就是無肉不歡。

「牛肉的油花相當清爽，但越咬越能感受到從中滲出的鮮甜。」

「因爲傍晚六點過後，變身爲人形會多吸收葵大人的靈力兩成。」

「蒜香……喔喔，大蒜是吧！聽起很不錯呢，分量十足。」

就是他來到這裏時，手上所抱着的東西。

本來也想讓小愛嚐嚐的，不過一臉愛睏的她馬上就回去墜子裏了，果然她還是稚嫩的小鬼火，似乎覺得我的靈力喝起來更美味。

「原來如此，這樣有點難想象他是怎樣的妖怪耶。紀念品……也許沒什麼太大意義。」

銀次先生翻着烹飪器具，找出之前做文字燒時所用的鐵板。

一摸就知道，手上的觸感告訴我，這塊牛肉非常高級。

牛排的調味僅使用了胡椒鹽與岩鹽，不過單純的調味料完美襯托出肉的鮮味，又不會搶過奶油蒜香炒飯的風味與香氣。

銀次先生的感言非常貼切。我也無法按捺，用筷子夾起肉塊大口咬下。

「烏雲是嗎……咦，可是，那他要怎麼飲酒用餐……」

「紀念品！」

「哇～～還請務必讓我嚐嚐。」

「銀次先生，兩分鐘過後可以幫我切塊嗎？」

「咦～原來靈力是用『喝』的喔。」

小愛維持一簇綠色大火球的模樣，悠悠地飄浮在我身旁。

接下來呢，我得趁這個空檔着手製作蒜香奶油炒飯。

銀次先生一口氣打開剛纔放在地板上的盒子。

這時要儘量快狠準，如果花費太多時間，難得的高級牛排就要錯失最美味的黃金時刻了。

我也順便大口吃了一塊。

「原來如此，健康取向呢。這一點真令人高興。」

「好，銀次先生，要拜託你支援我了。」

「啊啊，看起來真美味呢。」

猛烈的火勢讓我忍不住將上半身往後閃，不過火很快熄滅了。我隨即把牛排拿起來。

「葵大人，什麼事呢？」

他將其中一塊放入嘴裏……

明明只是要試喫，卻變成豪華的晚餐了，畢竟機會難得，還是想用最美味的方式品嚐嘛。

「完成了！」

「請便！」

銀次先生相當驚訝，然而一臉驚訝之餘，他又伸手拿了一塊果醬派，喀滋喀滋地喫着。

「這個可是相當不得了喔。鏘鏘！」

「接下來很危險，你先別靠近喔！」

「以現代年輕人的口吻來說，就是『太讚了』，讓我……想小酌一杯。」

「呃，不過也不知道海坊主本人願不願意就是了。不過有喫又有拿，總覺得很物超所值吧？想說他也許會很開心。啊……對了，說起來，海坊主這個妖怪到底長什麼模樣？」

他興奮地擺動着尾巴，伸手拿起其中一塊咬下。

「鐵板準備好了。」

我朝鐵板淋上了酒，結果烈焰竄起，還冒出濃濃的煙。

由於平常並不怎麼用到自己的靈力，所以我對「被吸了多少程度就會不太妙」的判斷基準也不太瞭解。不過反正這次只是要請小愛加熱鐵板，請她維持鬼火的姿態進行就可以了。小愛依舊帶着昏昏欲睡的口吻回了聲「遵命」，隨後便放出火焰加熱鐵板。

將鐵板轉爲大火，把剛纔炸出蒜香味的牛油均勻在鐵板上推開。接着把兩塊雙面都抹好鹽與胡椒的牛排放上鐵板，激烈的油爆聲讓人感到些許興奮。

「太驚人了，簡直像寶石一樣美……這……真的可以給我用嗎？」

「這裏有之前做好的醋醃黃瓜與白蘿蔔，可以當小菜換換口味。來，我們開動吧！」

「唔哇，光看就覺得很美味……」

銀次先生附和着：「是不是！是不是！」雙耳似乎很開心地抖動着。

「這是南方大地引以爲傲的『極赤牛』，是一種褐毛品種的高級牛肉。我回想起百年前的酒席上，海坊主特別中意牛肉鍋這道菜，而南方大地所產的這種牛肉，特色在於脂肪含量少，品質又高，口味清爽卻極具深度。這種健康取向的紅肉，近來特別受到矚目。」

「啊啊……這……這實在太出乎意料了。」

「欸，銀次先生。我突然想到呀，像這種派類，或是其他奶油餅乾、小圓餅之類的烘焙點心，可以當紀念品讓海坊主帶回去嗎？也列爲海寶珍饈的一環。」

半熟的牛排切面有着神祕的美，那帶有光澤的豔紅色挑逗着食慾。

「唔、唔哇啊啊啊啊啊啊啊！」

「咦，什麼？銀次先生帶土產給我？」

「這就需要小愛的幫忙了呢……小愛！」

「要怎麼料理好呢？加上滿滿的紫蘇葉和白蘿蔔泥，做成和風口味的牛排也不錯，不過這時候還是選擇最經典的蒜香牛排比較好吧？」

此時先不要翻動牛排，靜置約一分鐘後再翻面……

「因爲是用煎完牛排的鐵板來炒飯對吧，米粒裹上牛肉的美味油脂，粒粒分明。」

「原、原來如此……眷屬是時薪制的嗎……」

對他而言，那個妖怪恐怕是不太想回憶起的災厄象徵吧。

總覺得聲音聽起來睡眼惺忪。

我端起原本放在矮圓桌上的一盤果醬派，遞往銀次先生面前。

「先靜置個大約兩分鐘，用餘溫來把內部悶熟，肉的口感會更多汁。小愛，幫我稍微熱一下裝牛排的盤子。啊，不需要到煎烤的那種高溫喔，保溫的感覺就好。」

呃，不對。現在可不是悠哉品嚐美食的時候。

「不，我認爲這是很好的想法喔！請您務必準備紀念品讓他帶回去吧。這次提案的各種點心，之後也可以運用在天神屋的商品開發上。」

我馬上將蒜香奶油炒飯盛裝在扁盤上，再將銀次先生在一旁幫忙切好的牛排擺在其上，擺盤的方式要儘量展現出美麗的切面。最後再把一開始半油炸處理的蒜片灑在最上方，怎麼看都是正統的牛排。

「來自大海彼端的他，總歸一句話就是非常龐大，漆黑得……就像一大片烏雲。」

「請交給我！」

「要用鐵板來料理嗎？這裏也有準備唷。」

「果然很想配酒呢，這道料理實在很適合大口大口喝啤酒。」

「銀次先生真的很喜歡啤酒耶，有那麼好喝嗎？我想啤酒在日本的確也算是現代人最常喝的酒沒錯啦……」

「葵小姐也喝喝看吧。我常常一個人在晚餐時小酌，所以對於如何倒出泡沫細緻的啤酒相當有研究！」

「咦，銀次先生會一個人在晚餐時小酌？那畫面想象起來真有趣耶。」

「這就是單身貴族的現實……」

銀次先生遙望遠方，手中舉着的卻是茶杯，總覺得這畫面真逗趣……

「是說啤酒的泡沫跟倒法有關係嗎？我以前都幫爺爺隨便倒倒耶。」

「泡沫越綿密，喝起來的口感越清爽又美味喔。以比例來說，啤酒七泡沫三是最棒的。」

一談起酒的話題，銀次先生的心情顯得越來越好了。真的是啤酒愛好者耶。

「不過啤酒喝起來不苦嗎？」

「就是苦味令人上癮啊！這道蒜香牛排搭上啤酒，一定是絕配！」

「這樣啊。那……搭配祕酒如何？」

「要拿水雲酒來試飲看看嗎？」

「銀次先生，感覺你就在等我開口問這句呢。」

他興沖沖地站起身，從冰箱裏拿出水雲酒的瓶子回來。

在小玻璃杯裏裝入碎冰，再將水雲酒緩緩注入其中。

「倒入玻璃杯裏搭配大量冰塊一起享用，是大家公認水雲酒最美味的喝法了。在冰塊緩緩融化的同時，水雲酒稀釋後的風味也隨之一變，享受這其中的變化也是一種樂趣。這是一款值得花時間細細品嚐的酒。」

「原來是這樣啊，所以冰得涼涼的最好喝囉。」

我們舉起玻璃杯互碰了一下，小口啜飲裏頭冰涼的水雲酒。

嗯～～真美味，尤其在工作後來一杯，更是讓人無法招架。

「嗯嗯。不過我要做的不是西式那種，而是放上各種佐料，以醬油爲基底的和風醬汁來調味而成，這樣的口味也很適合做爲下酒菜。更重要的是……我自己想喫。」

「今天先做好前置作業，明天再來試做吧。反正明晚正好要舉辦試喫會，把烤牛肉也納入菜色選項裏提出來看看好了？」

「的確是呢……不過酒與料理的契合度因人而異，我想應該不至於構成太大問題。但是就我個人而言，覺得應該有其他更適合的料理。」

「可是你明明不願意幫忙辨別蓬萊玉枝的真僞不是嗎？這場儀式對摺尾屋來說非常重大，你卻當作兒戲，將衆人玩弄於股掌之中，淨做些混淆大家的舉動。」

「……」

「葵小姐的初戀情事，真讓人好奇呢。感覺大老闆也會很想聽聽。」

這是磯姬大人託付給我的「指引」。

我邊數邊扳着手指，一一確認待辦事項的優先順位。

「我、這、怎麼可能有呢！」

「啊啊……香味果然迷人。但這股優雅的甜美香氣不知道會不會蓋過蒜香牛排？雖然已經夠美味了。」

「……」

「唷。」

我用來試探銀次先生的一番話，被他輕易地接住，立刻轉換了話題方向。

最近只要一遇到大老闆的話題，就忍不住這樣耶。

「我只是想把銀次先生帶回天神屋罷了。唯有成功舉行這場儀式，才能讓銀次先生回到我的夕顏，況且……」

我從雷獸嘴角微勾的表情之中，感受到帶有強烈惡意的某種東西。

「我、我今天可是有重大工作在身喔。這關乎……儀式能否成功。」

「你不是操控雷的妖怪嗎？我很怕打雷，大概可以列入這世上最討厭的東西前三名。」

雷獸不知爲何一臉開心，雙頰散發潮紅。

「可是我總覺得大老闆很難捉摸啊。他這個鬼喔，我是明白他的確比第一印象來得隨和，也有幽默的一面。但是你想想，他還是謎團重重，基本上還是深不可測吧……」

「您又來了，我認爲大老闆現在還是相當擔心葵小姐您的安危喔。」

「啊哈！我心裏也很希望儀式能順利呀。」

我所拋出的問題太過唐突，讓銀次先生完全慌了手腳。

「烤牛肉！我雖然沒喫過，不過聽說這道料理在現世極具人氣。」

基於這些理由決定結婚對象，真的能喜歡上對方嗎？

「過度期待妖怪擁有誠實正直的品性可不太好喔。妖怪之間本來就是爾虞我詐，這是我們的本能使然，也就是說──天生不懷好意的妖怪多得是。」

必須補足精力，以最佳狀態克服眼前所有難關纔行。

「啊啊！算了！這個話題到此爲止！」

「纔沒有這種事呢！銀次先生值得找個好對象！」

因爲我是爺爺的孫女，同時也是債務的擔保品？

「這次折尾屋的事情也是，並不需要你特別操心吧？你不過是一個無關的人類小姑娘，而且還被他們擄來這裏使喚不是嗎？利用你那個……『廚藝』來着是嗎？準備酒席對吧？你有什麼理由替這裏的妖怪完成儀式？難道就爲了『我想幫助妖怪』這種乖乖牌的理由？」

「沒問題的！我還希望早點讓亂丸嚐嚐您做的料理呢。真想讓他徹底心服口服。」

還是因爲我是人類女子？

明明與他保持了一段距離，那傢伙卻在不知不覺之間已站在我的視線前。口氣依然很裝熟，直喊我「小葵」。

畢竟難得弄到了一塊極赤牛。

雷獸「噗」地嗤笑一聲，以鄙視的眼神俯視我。

「咦？沒這種人。」

「這、這個嘛……」

她對銀次先生與亂丸的心意……我無法就這樣置之不理。

「史郎先生……竟然連孫女的心都擄獲了……」

這個男的，嘴裏吐出的雖然沒半句正經話，身上卻帶着極度不祥的妖氣，更甚於我至今爲止所遇過的所有妖怪。

「你、你在亂說什麼啊，我這麼做纔不是出於什麼複雜的理由。」

今晚還不能就此休息。除了烤牛肉的前置準備以外，我還先把要用來製作培根的豬五花預先醃起來，並且把剛做好的甘夏橘果醬裝瓶……

說起來，大老闆他對我……究竟是怎麼想的？

「進展什麼啦，大老闆就是大老闆啊。對於現在的我而言，他並沒有其他特殊的意義。」

我的身軀微微一震。

「不過，我也是有正常的初戀喔。沒錯，我認爲那一定就是我的初戀，雖然是小時候的事……」

「纔不是哩！我想到一個好主意。用這塊極赤牛來做烤牛肉怎麼樣？」

明明嘴裏正嚼着蒜香牛排配酒，我們卻又開始覬覦新的肉類料理。最愛喫肉了！

「我只是儘自己所能罷了。剛好我能做的就是料理，如此而已。說到底也只是求自保的手段，並不是爲了妖怪犧牲奉獻什麼。」

「津場木史郎對於這一點可是再清楚也不過了。」

「因爲我天生就是個黏爺爺的孩子啊，爺爺以前就是我的全部。小時候不懂事，甚至還想過要跟爺爺結婚呢。」

「不，纔沒有這種事呢。到頭來我還是一頭栽進工作……就這樣對戀愛懵懂無知地活到現在……來到這把年紀也沒什麼機會了。哈哈，身爲一個男人還真是沒面子啊。」

真希望能好好活用這塊紅肉，研究出最適合水雲酒的菜色啊……

驚慌失措的我遊移着視線，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讓我束手無策。

「……」

「呃，啊哈哈……」

「咦！原來是這樣啊！」

「我知道大老闆喬裝成魚鋪小夥子來找葵小姐喔。兩位多多少少有些進展了嗎？」

這傢伙果然很變態嗎？

「沒有啊，老實說我剛纔就很好奇了。畢竟你都說了什麼單身貴族之類的，所以我想說應該可以問問感情問題吧。」

他滿臉通紅地猛搖着頭，讓我心想這反應也太誇張了。

今天就是試喫會了，必須卯足全力準備好料理。

他一步一步向我走近，不知不覺間我已被逼到牆邊。

「欸欸，等等啦，小葵。你老是看到我就逃耶。」

那我得努力不被對方反將一軍了。

「你呀……該怎麼說呢，對妖怪也太信任過頭了吧？」

直覺產生的抗拒反應嚴正警告着我──儘可能不要跟這傢伙扯上關係。

「我並不討厭被人討厭的感覺，甚至挺喜歡的。對一個妖怪來說，能讓人心生畏懼正是無比的殊榮耶。」

我在頗遠的距離之前就先停下了腳步。

銀次先生一邊用指尖描繪着玻璃杯的杯緣，一邊害臊地說。

「這算什麼正題啦，而且『進展如何』又是什麼進展？」

是他──又是那隻雷獸，那個變態……突然有股不祥的預感。

「你說啥……」

而我卻一個人自顧自地憤慨着，好像成了銀次先生的老媽還什麼。

「咦？咦咦？爲什麼話題突然轉來這邊？」

「嗯嗯。明天亂丸也回旅館了，我想可以請他在試喫會上確認一番。」

我一個轉身，企圖掉頭逃跑。然而……

隔天我一如往常地起了個大早，離開那座睡覺用的地牢，走在本館長長的走廊上，往舊館方向前進。

長長的一頭金髮……

現在依然搞不懂，大老闆爲何想娶我爲妻？

簡單來說，他果然是高等的大妖怪。

「……我也想嚐嚐看。」

雖然被眼前這男人的妖氣所壓倒，我仍握緊了拳頭，用堅定的口吻說道。

「……」

「啥？信任？」

「咦，原來如此……呃，不過我也是個與戀愛絕緣的人，沒資格說什麼就是了。不過先別管我，像銀次先生這樣的人，應該很常被女孩子熱情的視線所包圍纔對吧。」

這股重壓而下的壓迫感，就連對妖怪已司空見慣的我也產生了「恐懼」的念頭。

我突然擺出一副冷漠的態度，就像之前跟寧寧一同出門那次一樣。

「那麼就進入正題──請問您跟大老闆進展得如何呢？」

「……這也挺讓人緊張的耶。」

像那樣時不時擔心我、時不時的溫柔舉動與支持……有時還會出現在莫名其妙的地方，送我一頂草帽。

在這一大清早，連折尾屋員工都幾乎還沒上工。一位身着華麗裝束的男人正佇立在人煙稀少的走廊前方。

我摸着手上的珊瑚手鍊，又瞪了雷獸一眼。

並且和銀次先生一起仔細確認明天試喫會要準備的菜色與食材。

「毫不猶豫地回答呢……」

我和銀次先生互相爲彼此打氣，爲了拿出所有幹勁，又繼續大口大口吃肉。

「話說回來，銀次先生你沒有女朋友之類的嗎？」

「跟我聊個兩句也不會死吧，爲何對我避之唯恐不及呢？」

「我、我是不清楚葵小姐怎麼看我，不過我沒有那種餘裕，加上從折尾屋轉職到天神屋等種種波折，光是自己與工作的事就忙不過來了，老實說，那方面的事情我非常生疏……」

「咦，有這麼一回事？」

這傢伙是怎樣？到底在說啥？

「咳咳！那麼葵小姐您呢？雖然被大老闆擄來隱世，不過原本在現世是否有好對象呢？」

「得先把吐司烤好，然後把烤牛肉做最後處理，還要準備甜點的菜單……」

「葵小姐，您喝醉了嗎？」

「……原來如此。求自保，是吧。」

「是啊，你有什麼意見嗎？」

想說我自我中心就儘管說呀。

我就會坦蕩蕩地回一句：「喔，這樣喔。」然後走爲上策。

沒錯，我早已準備好拔腿逃跑了。然而……

「原來如此。看來你似乎是個膽大又好強的姑娘呢，正如妖都週刊所報導的一樣。」

「啥？我已經疑惑很久了，那個雜誌到底是在何時何地取得我的個人情報啊？」

我記得以前來折尾屋住宿的雨女──澱子大小姐也是那家週刊的忠實讀者。

「上頭相當詳實地描述了你所做的料理，所以記者應該是你店裏的熟客吧？報導上記載着老闆娘雖爲人類女兒身，個性卻相當堅強，專做妖怪的生意。以自身引以爲傲的廚藝，將許多妖怪喂得服服貼貼的。」

「什麼服服貼貼，別用那麼誇張的詞彙好嗎？我是走投無路只好豁出去。如果做不出讓妖怪們滿意的料理，夕顏就得關門大吉了不是嗎？這樣我也無法償還債務啦。」

「嗯哼……既然如此，我也想嚐嚐看呢──你爲了保命而迎合妖怪口味所做出的東西。正好我肚子也餓了，想說來找你的話，應該能爲我做點什麼吧。」

「……咦？你餓了？」

雷獸老實地點頭。

什、什麼嘛。原來只是想來蹭飯嗎……

「纔怪，騙騙你而已！人類的料理對於把現世當廚房走的我來說，早就喫膩了。況且就我所知，你做的菜充滿窮酸味。」

「……啥？」

「啊哈哈哈哈哈！沒想到，你意外好騙呢。」

雷獸一邊哈哈大笑，一邊伸手指着我。

我露出一臉恨得牙癢癢的憤怒表情，身子直顫抖。

這男的實在把我惹火了，我生氣了，甚至感受到這股恨意之中帶着微微的殺意……

我逐漸能感受到這個妖怪對於我祖父──津場木史郎的執念。

「不過，正是因爲史郎那種離經叛道的性格，所以來到隱世也能生存得下去。因爲對妖怪來說，他帶來的新鮮感有留下一命的價值。而你呢……能靠廚藝在隱世謳歌人生，保住那條小命嗎？光憑這點真的就能找到生存之道嗎？畢竟你不是拒絕了那個鬼神的婚約？明明只要老實點頭嫁爲鬼妻就沒事了。」

雷獸伸手抵着牆面，露出邪惡的壞笑並湊近凝視我的臉。

如果是平常的他，一定會用更狠的話反駁回去的吧……

「……唔？」

原本低着頭無言以對的我，突然感受到緊閉的口中傳來一陣壓迫感。

「那麼……就希望一切都順遂囉？」

我心想得救了……抬起臉望向對方。

從長長的金色劉海之間透出的那雙金黃色瞳眸，就像鎖定了獵物的老鷹般銳利……

「世上的山珍海味我早已嚐盡，如今……已經沒有任何料理能感動我的味蕾了。」

他明明應該在妖都纔對啊……已經回來了嗎？

「……你這傢伙在這做什麼？」

是他伸出了拇指，用力將什麼東西塞入我口中，一瞬間我好像看到是顆綠色的固體。

這滋味實在太優雅了，好、好好喫……

然而與雷獸擦身而過的瞬間，他斜眼瞥向我，留下一句話。

「這樣纔像你嘛，你要是撐不去我也很頭大喔。妖王大人也希望儀式能成功。」

然而亂丸粗魯地拉回打算站往前方的我。被他兇狠地俯視着，我便把嘴裏的話吞了回去。

三百年前的儀式……我記得就是以失敗告終，害磯姬大人喪命的那一次。

「真討厭耶。我只不過想跟傳說中那位史郎的孫女聊聊罷了，跟儀式毫無關係，真的。」

「這是喉糖……」

「還不錯對吧？是妖都一家老字號糖鋪所賣的產品，叫抹茶露。這糖果每天限量販售，是很搶手的熱門貨喔。因爲你陪我聊天，所以賞你一顆吧。這糖果對『喉嚨』也非常有效喔。」

他並沒有對雷獸回嘴任何一句。

現在的我，彷彿連呼吸都快停止。

「你……如果要在我身上尋求爺爺的共通點，應該很難喔。因爲我雖然喜歡爺爺，但一方面也把他當成負面教材引以爲鑑。」

喀啦啦……

「不需您操心，我會讓儀式順利告終。也許您樂見的是混亂，不過，所有問題……在折尾屋一路累積、最自豪的服務之下，都能化險爲夷吧。」

這股直覺讓身體比大腦更早動作，我粗魯地甩開他的手，當場逃之夭夭。

「我呀……就只是閒得發慌。因爲沒事做，所以就忍不住插手干涉這片土地上的事情。現在的隱世以和爲貴，避免與現世或常世發生衝突，追求安定，實在缺乏刺激。而在這太平盛世之中，現身隱世的那個男人──津場木史郎的存在本身，真是再好不過的一劑猛藥了。主動惹事生非，打亂所有秩序，最後扔下殘局不管，逃之夭夭──他就是這麼一個人渣。然而他卻擁有相當的力量、膽量與存在感，所以沒人能奈他何。觀察他的一舉一動實在很有趣……然而換作你，能爲時間多得消磨不完的妖怪們帶來什麼樂趣呢？」

我……遺忘了妖怪的本性？

不過一入口就能明白，這糖果確實與衆不同。光是放在舌上滾動，抹茶本身具有深度的風味便散開於整個口腔，隨即化爲甘甜的蜜露沁入喉頭。

「……你變得能言善道了呢，亂丸老弟。跟以前那個感情用事又耿直的你大不相同。這要感謝天神屋的那位大老闆嗎？」

我感到自己臉色發白。

「欸，小葵呀……」

「小～～葵……噢，遇到了可怕的狗狗呢。」

「不過呢，唯有一道料理足以滿足我。你知道那是什麼嗎？」

亂丸與雷獸，兩匹猛獸般的妖怪正以眼神與靈力進行一場寧靜的角力。

「比方說，當你自豪的廚藝不管用了怎麼辦？對妖怪而言，你便成爲毫無利用價值的『食物』了喔？」

看見雷獸現身，亂丸似乎大致瞭解現場狀況。他嗤笑了一聲，將我趕到身後，自己則擋在我跟雷獸的中間。

他用相當輕佻的口吻說道，並伸手指着喉頭，看起來別有用意。

「……」

「雖然你身爲八葉之一，不過擁有一間鄉下旅館就以爲自己是土霸王了。妖都的大貴族們應該誰也不屑透露蓬萊玉枝的情報給你吧？你這年輕小夥子還沒得到大家的信任，也還沒搞懂怎麼跟陰險的貴族打交道，只有被他們玩弄於鼓掌的份啊。對於閒得發慌的他們來說，看你這個鄉下土包子就爲了這麼一場儀式四處奔波、喫盡苦頭，恐怕就是最愉快的消遣了吧。」

「……」

「……呵呵。」

他將臉湊了過來，放低音量，像是要說什麼悄悄話。

「抹茶口味的糖果？」

「怎麼可能。」

雷獸的這番話如雷貫耳，打亂我的思緒。

「日復一日爲妖怪張羅料理，然後得到『好喫』的評價，就這樣？不過這樣的日子很無聊啊……我想要更刺激的新東西，像史郎那樣的。」

我瞪着雷獸，然而他仍帶着從容不迫的笑容。

「亂丸，謝謝你。真沒想到會有被你出手相救的一天。」

「現在不同於三百年前了，雷獸大人也請務必目睹儀式到最後一刻。」

「多虧史郎聰明，想到嫁爲鬼妻這招，這將是唯一能讓你保命的護身符。畢竟對於男妖來說，人類姑娘的價值不是『喫掉』就是『娶爲妻子』囉。」

「……」

「……什、什麼啦。」

「雷獸大人，您要是對津場木葵做出不必要的干涉，我會很困擾的。看來您似乎想重演三百年前的那次儀式……這次依然使盡各種手段，企圖陷我們於不義呢。」

「決定……投降了嗎？亂丸老弟？」

唯有沁入喉中的苦甜味，繼續在這緊張的氣氛中若無其事地散發着。

從那個時代開始，雷獸就跟這儀式有所關連了嗎？

我大喫一驚。雖然嚇了一跳……嗯？

「在儀式結束前，津場木葵需要專注籌劃酒席。她可沒空搭理雷獸大人的調戲。」

在我聽懂他言下之意後，剛纔的憤怒早已消失，只留下背脊一陣凍得刺骨的寒意。

「也許你一直對這個事實視而不見，不過……對妖怪而言，富含靈力的人類姑娘的血肉纔是至上的美味。光憑你所做的料理，根本算不上同一個層級。」

「好痛！」

「那是來自異界的靈樹，是常世的王室在遠古時代送給妖王的禮物。然而在隱世一大歷史事件『妖都大火災』之中燒燬。倖存的只剩幾根帶有寶玉的殘枝，輾轉流入妖都大貴族們的手中。事到如今，早已無從得知正確的下落。」

亂丸一臉詫異，似乎是因爲看我帶着害怕的神情馬上道歉的關係。

「！」

「……」

雖然對方口吻明顯就是刻意在挑釁，不過我想實在也太過火了，於是差點忍不住開口。

「態度這麼強硬……真的沒問題嗎？亂丸老弟你這次前往妖都，也沒成功找着『蓬萊玉枝』不是嗎？」

「在別人家旅館四處亂跑，沒大沒小。我看你似乎已經忘記自己被賦予的行動自由僅限於準備海寶珍饈呢。」

「但我還是好心提醒一聲吧，我有個忠告要送給與妖怪走得太近，快遺忘妖怪本性的你。」

「這、這是……什麼？」

「抱、抱歉……」

亂丸充滿自信的回應與態度，讓雷獸發出苦笑。他繼續淡淡地說道。

「你呀……這個人真正擁有的價值，究竟在哪裏？面對無法以料理應付的對象，你要用什麼做爲武器來保命？」

「……」

「……啥？」

我希望儘可能遠遠地避開他，遠遠地。

「亂、亂丸。」

我喉嚨也沒特別痛啊。

「欸，你……」

所有妖怪都是這樣子。只要跟祖父有所牽扯，無論對他懷抱着愛或恨的極端感情都好，心裏都始終留着無法消除的芥蒂。

亂丸並沒有回答雷獸的問題，只留下一句待客用的「那麼請好好享受悠閒時光」，便穿過雷獸身旁離開。我也跟在亂丸後頭，打算和平地退場。

雷獸伸手指着自己的喉頭，輕聲笑了笑。

對於雷獸的挑釁，亂丸沒有動怒也沒有退縮。

「哈哈！你看起來的確可口極了。真好奇如果喫了你，能讓我早已乾涸的慾望得到幾分滿足呢……不過現在還不是時候。」

雷獸伸手撩起自己的髮絲，臉上依舊帶着嘲諷的笑容對亂丸挑釁。

滑順的口感，濃醇的苦味與不膩口的甘甜。

「啊哈哈哈！看你一臉可憐的表情，是我害你大受打擊了嗎？給你顆糖當作賠罪吧。」

「妖怪這種生物真的是三分鐘熱度喔。等大家對於你的料理、你本人以及你所引起的話題感到厭煩了，馬上就會想起來──啊啊，這小姑娘看起來比料理來得美味多了。」

雷獸脖子上所垂掛的金飾發出摩擦聲，那聲響莫名讓人留下深刻印象。

還以爲得救的我，現在又一陣毛骨悚然。因爲眼前出現的身影是亂丸，而且他一臉震怒。

那張有所算計的笑容，再度讓我滿身雞皮疙瘩。

從後方可以聽見雷獸在笑。那低沉又不安定，卻又充滿妖豔的笑聲讓我感到恐懼。

廚藝不管用的話？

不能再繼續跟這男的對話了。

「就是你本人喔。」

「……原來是這麼回事。」

「你究竟想說什麼？該不會打算現在把我喫掉吧。」

我明明對眼前這男的充滿戒心，他的每句話卻好像已經把我的心思徹底摸透。事實一直都在，只是從沒有人告訴過我罷了……

「……」

「你這話是……」

然而注意力全集中在後面的我，在前方轉角處撞上了人。

「……」

在雷獸消失於視線範圍後，我對亂丸道了謝。

「哈！我可不記得自己有救過你什麼。」

「……啊，變回平常的亂丸了。」

剛在雷獸面前明明還裝出一副沉着冷靜的樣子。

「津場木葵，你應該很清楚吧？今晚就是酒席的試喫會了。你要是給我端出什麼怪東西，我就在你身上灑好鹽跟胡椒拿去炙燒，把你這個人類丫頭整隻烤好上桌獻給海坊主。」

「又一個威脅要喫我的……饒了我吧。」

「啥？」

「而且那隻雷獸也說過了──目前……無法保證蓬萊玉枝確定到手不是嗎？畢竟大蟾蜍所帶來的那個，還不能確定是真是假。」

「那一定是假貨。肯定是雷獸大人爲了讓籌備儀式的我們陷入混亂，而安排那傢伙來搞這些小動作。」

「不過，如果事實相反的話……」

「的確也不能否定有這個可能性……不過這件事還輪不到你來操心。聽好了，你只要專注在準備一桌好菜就好了，這纔是你的工作──我說的難道不對嗎？。」

「話、話是這麼說沒錯啦……」

「還有，儘可能避免跟雷獸大人接觸，沒人知道他會幹出什麼好事。」

「……」

「儀式若搞砸了，我們將會失去很重要的東西。你也該對自己的任務抱有相當的覺悟。」

亂丸雖然語帶威脅，不過他朝我的手腕瞥了一眼，露出難以言喻的表情。掛在我手腕上的是……那條珊瑚手鍊。

接下來他始終沉默不語，不過爲了提防雷獸與我接觸，一路送我到通往舊館的出口前。

接着他便快步直接離去了，應該是有什麼急事要辦吧。

「對於任務的覺悟……是嗎？」

我摸了摸珊瑚手鍊，回憶起不過是幾天前所發生的種種。

「原來如此……也對喔。我也要登上那個島嶼，在儀式途中負責料理。」

「那麼趕緊着手進行吧。」

我在那遇見了名爲磯姬大人的前任八葉，被賦予這項使命。

好，烤牛肉差不多可以熄火了。

燉煮料理　味噌番茄煮鮭魚鴻禧菇

至於爲酒席畫下句點的收尾料理與甜點，備有候選項目，就視今天的反應來構思看看吧。

此時把銀次先生幫忙用炭爐烤過的鮭魚放入鍋內，並加入醬油、鹽與胡椒調味，小火燉煮一會兒就完成。就是這麼簡單的一道菜……

在我製作烤牛肉的同時，也請銀次先生幫忙製作開胃前菜。

「耶～～耶～～」

位於這片南方大地的海岸線延伸之處，那座充滿不淨之物的洞窟──龍宮城遺址。

「如何？雖然步驟很簡單，不過滋味很不錯吧？」

菜色是「明太子拌山藥鮪魚烏賊」。

再來關於紀念品的部分也會提供試做品給大家參考。

「這道料理呀，是用生豆皮包裹食材，炸得酥酥脆脆喔。」

接着將水煮番茄下鍋，用味噌與番茄醬調味的同時一邊燉煮。

「呵呵，這些可以成爲美味的醬汁，搭配烤好的牛肉呢。」

「那、那當然。炸好的份會讓大家都嚐嚐的！」

「如果要喫『初豆皮（注：初豆皮　在豆漿尚未達到一定溫度前，便先夾起表面所形成的柔軟薄膜所取得的豆皮。呈現不規則狀。）』，建議等表面一開始浮現豆皮便用筷子夾起，再比照品嚐生魚片的方式搭配柑桔醋醬油，或用醋調醬油沾着喫。不過……」

雙胞胎一邊說明豆皮的做法，一邊用熟練的動作緩緩拉起大功告成的「撈豆皮」，整片攤平在大板子上。

「是我們的拿手食材！」

「生豆皮！」

由於廚房很窄小，不管作業空間或爐竈的數量都不夠用，讓雙胞胎做起事來綁手綁腳。之後得快速輪替使用空間纔行……

在舊館廚房一起協助我準備料理的雙胞胎，緩緩地拍手叫好。

「不過正式舉辦儀式時會在常之島，使用那邊自古沿用至今的廚房空間。只要是能攜帶的器材當然都可以搬過去，不過比起本館廚房那邊的先進設備，這裏用起來的手感也許比較接近正式場地。」

眼看雙胞胎馬上就打算開始動工，我便喊了「等等」，抓着兩人的衣領把他們拉了回來。

等烤牛肉靜置完畢，畫圓淋上這醬汁之後……

「看起來是很繁瑣的大菜，其實步驟相當簡單──這就是我自創的烤牛肉。」

「對的，據說時彥先生、秀吉先生與寧寧小姐也願意輪流過來幫忙試菜。」

「呃，現在該吐槽這個嗎？」

「當然好。」

銀次先生正在幫我用炭爐燒烤鮭魚切片，光是看着這畫面，似乎又讓他開始想喝酒了。

我從冰箱裏拿出捆着棉繩的牛肉塊。

「我要做我要做。」

接着我把預先剝殼並燙過的蝦子還有隱世產的起司與紫蘇葉準備好，裝成一盤端去給正在製作生豆皮的雙胞胎，並看看他們目前的狀況。

──必須完成讓儀式順利舉行的要素之一「海寶珍饈」，滿足海坊主的味蕾。

「銀次先生你再忍忍啦。到了試喫會的時間，你不想喝也得喝。」

雙胞胎無視我與銀次先生的對話，一把將紙條搶了過去。

雙胞胎正在矮圓桌前製作生豆皮。他們把豆漿倒入以妖火爲熱源的簡易式鐵板，感覺就類似現代的燒烤盤，隨後拿着竹籤朝自己的方向撈，將整片生豆皮拉起來。

「接下來只要燉煮到收幹，用妖火圓盤和小愛的火力就能完成了。所以我把爐竈空出來，就麻煩雙胞胎你們進行油炸的作業囉！」

開胃菜　明太子拌山藥鮪魚烏賊

「抱歉呀，讓你們窩在這小地方作業……」

我接着着手烹調味噌番茄煮鮭魚鴻禧菇，鮭魚片若先用炭火烤過再下鍋燉煮，更能爲這道料理增添美味。

我朝銀次先生露出一臉得意的表情，臭屁地說道。

「銀次先生，會來參加試喫會的有亂丸和葉鳥先生是吧？」

「好想喫這道烤牛肉。」

大約抓個二十分鐘好了。我湊往鍋子前一看，鍋底是滿滿的肉汁。

燒烤料理　和風烤牛肉

其實本來希望能在本館準備料理來進行試喫會的，不過那邊的廚房禁止我出入，最後只好在這裏做菜。

我繃緊了神經，重新體認到自己必須意識着這一點來進行料理。

我和銀次先生一起用沾溼的毛巾包住把手，拿着煮到一半的鍋子前往新陣地，也就是矮圓桌，將鍋子安置在桌子旁的妖火圓盤上。

「我，想來一杯。」

「就是啊，真豐富。」

銀次先生打開從袖口裏拿出的紙，自信滿滿地把上頭寫的菜色秀給大家看。

這就是我這次所揹負的使命，屬於我的工作。

「要做豆皮就得用小火慢慢煮開豆漿，所以這種鐵板用起來最方便。」

從鍋中取出經過小火悶烤的高級牛肉塊，放在盤子上用布蓋住，暫時靜置一段時間。

「哇～～看起來就很紮實呢。」

「這次要入菜的是『撈豆皮（注：撈豆皮　在豆漿達到一定溫度與時間，表面形成明顯薄膜後，再以竹籤撈起所取得的豆皮。呈現片狀。）』，等表面形成一層豆皮膜之後，慢慢等個三分鐘左右再整片撈起來。用竹籤拉起來的豆皮呈現片狀，因此正適合拿來包食材油炸。」

「這次酒席沒有旅館的高級料理感，與其說酒席，感覺更像是隨手準備的下酒菜吧？不過都是選用這片南方大地所盛產的新鮮食材，所以我認爲不失豪華喔。」

這些生豆皮將運用在酒席中的菜色之中。

「所以呢，爲了傍晚要舉辦的試喫會，我想說趕緊先來演練一次酒席的菜色。」

「菜色已經決定了？」

重要的步驟可以算是到此結束了。

「畢竟豆皮炸好的口感我們很清楚，就用最適合的方式來處理。」

接下來要做的，就只有靜置了。

「這塊極赤牛，昨天就預先用筷子戳了洞，用鹽、胡椒與料理酒調味囉。烤牛肉的方法很多種，從正統的爐烤到家庭裏也能輕鬆完成的烤法都有。這次我只用鍋子來料理。」

用醬油、味醂、蜂蜜、酒、醋與肉汁調和而成，完成略帶酸甜的和風醬汁。

「要下鍋油炸時，爐竈可要換我們用喔。」

「麻煩用生豆皮把蝦仁、起司還有一片紫蘇葉包起來，包法就交給你們作主。」

「是的，沒想到只是把食材拌在一起，就能變得如此美味……山藥丁喫起來爽脆，烏賊則充滿鮮甜……新鮮的鮪魚塊喫起來也非常有滿足感。所有食材在辣味明太子的微辣風味之中完美融合。嗯嗯，很好，讓我想來一杯了！」

「銀次先生雖然給人心思細膩的印象，字跡卻很有男子氣概呢……」

在現代居酒屋常見的各種菜色，大多是揉合了西式與日式風格、大人小孩都能接受的創作型料理，所以我也採用了幾道來做爲參考。

「銀次先生真的是愛酒成癡耶……」

「啊啊，光想象就覺得肚子好餓……」

因爲上頭的字跡就粗獷得讓人感受到十足的氣魄啊。

回到舊館的廚房，裏頭傳來陣陣吐司出爐的香氣。

我拍拍雙手，以響亮的掌聲爲信號，一羣人開始展開烹調作業。

而我負責的烤牛肉，此時也已經煎到表面呈現均勻的焦黃色，於是蓋上鍋蓋轉小火，改用悶烤的方式。

首先倒油熱鍋，擦乾牛肉塊上的水氣後下鍋，放入香料，以中火將牛肉塊煎烤到表面熟透。

將山藥削皮後切成方丁，加上雙胞胎幫忙殺好並切絲的長槍烏賊，還有切成大塊狀的鮪魚肉一起拌勻，加入去膜刮下的辣味明太子一起攪拌均勻。另外可以淋一點點醬油下去拌勻來調味。

「呵呵，我也是這麼想的，所以想把這道料理交給你們倆負責。當然我會傳授做法給你們，可以嗎？我想比起我，你們一定更能勝任這個任務。」

「這也沒辦法呀，就沒有場地。不過……」

關於這一點，我從未仔細想過。

在平底鍋內倒油熱鍋，大蒜下鍋半油炸，等油充滿蒜香味之將鴻禧菇下鍋拌炒。

雙胞胎充滿幹勁地抬高音量說道，猛揮着雙手。

這充滿牛肉鮮甜的醬汁就以小火慢煮，煮出香氣之後便可熄火，倒入廣口瓶內。

「今天要請大家試喫的菜色，是由我和葵小姐精挑細選的品項。」

雙胞胎給了令人放心的回答後，便馬上分配好彼此的工作，一個人負責製作豆皮，另一人則負責包食材。成品會是什麼滋味，我想這兩人心中應該已能大致想象出來了。

「這個酥炸起司鮮蝦包也很令人好奇，是用什麼包起來？」

這次的酒席採用衆多海味，而且以接受度廣的菜色組合而成。

我請雙胞胎在製作生豆皮之前先幫忙把海鮮類處理好，然後請銀次先生擔任我的助手，自己則馬上着手處理烤牛肉。

會議可還沒結束啊。

這道開胃菜就這樣三兩下輕鬆完成，銀次先生先偷偷試嚐了味道。

「「遵命，長官！」」

不過事實上這道烤牛肉就真的相當簡單。

「噢噢……這可真是充分帶有現世風情的菜單。」

「只需要鍋子？我還以爲這是道做工很複雜的菜。」

距離儀式還有三天的時間，我打算竭盡所能。

「哇，浮上來了浮上來了！」

「是什麼是什麼？」

炸物　酥炸起司鮮蝦包

「明白了，這種工作我們最擅長。」

大老闆的字反而比較工整又秀氣。

「那我也得加把勁了，可不能輸給葵小姐。」

「場地辦在這裏窮酸的地方，真是悲傷呢……」

藉助小愛的火力，請她一邊調整火侯一邊幫忙顧鍋。

「小愛，可不能偷喫喔。」

「我知道啦，不過待會兒請讓我吸取葵大人的靈力。」

「呃，嗯。要吸多少都不成問題。」

小愛雖然心智還停留在稚嫩的年紀，有時卻挺機靈的，這一點真不知道究竟像誰呢……

她湊近盯着煮得冒泡的鍋子瞧，露出天真無邪的表情說了句：「好像血的顏色喔！」

奇怪，何時學會了這麼危險的單字……到底是誰……

「啊！小愛小姐竟然排擠我一個，一臉愉悅地擺起眷屬的架子惹～」

出門遊玩的小不點挑在這恰好的時間點回來了，他的身軀呈現微焦的綠色。

原來河童也會曬黑，而且還偷偷對輩分應該算是自己妹妹的小愛喫味……

「我也想證明自己是優秀滴眷屬，請讓我幫忙～～」

小不點從剛纔就頻頻拉着我的和服下襬。

「你呀，身爲我的眷屬是有什麼榮譽感嗎？老是吵着想要幫忙，你又不是大老闆。不過一講到這就先想到大老闆的臉，好像也有點奇怪就是了……」

「啊～～啊～～人家要幫忙啦、讓人家幫忙啦～～嗚～～啊～～」

「你、你吵死啦！」

小不點發出越來越大聲的哭喊，當場耍賴打滾在地。

正在爐竈前準備炸物的雙胞胎說了句：「待在這也是礙事，不如用生豆皮包起來下鍋油炸？」兩人很明顯是看着小不點說，我心想這兩個傢伙是認真的，於是慌慌張張搖搖頭。

他可不是拿來食用的河童啦！

「小不點，你再繼續大哭大鬧的話，就要被生豆皮包起來油炸成佳餚，成爲儀式的酒席菜色之一了喔。如果你真想幫忙……好啦，過來我這邊。」

「耶～～耶～～」

「好像炙燒牛肉喔。」

我所指向的並不是桌上那盤擺得漂漂亮亮的料理，而是另一盤由邊緣的碎肉所堆成的小山。

我看這傢伙剛纔都是在假哭……

不過要請大人物試菜前，自己不先親自確認一遍怎麼行。要是端出難喫的東西，想必又會被亂丸狠狠罵一頓吧。

「咿！咦！提早把我叫過來，原來就是爲了差遣我嗎？」

隔壁房間鋪有榻榻米地板，空間比較寬敞。

他們兩個正在進行不知所謂的爭執與較勁，目前由銀次先生佔上風。

「不過今天不是丼飯料理，而是下酒菜唷。如果有剩下的份，還可以搭配剛烤的吐司做成烤牛肉三明治呢。」

「小不點，你幫忙在這裏把要當紀念品發送的果醬派包裝好，三個裝一袋唷。」

小不點瞬間停下哭聲，彷彿剛纔什麼事都沒發生過，他緊緊湊上來，抱住我的腳踝。

「我們也想喫。」

「難不成你就是爲了這個才特地烤了麪包？」

雖然一開始破破爛爛的，不過已經清掃過，榻榻米也換新了。

爲什麼半生不熟的食物總是令人難以招架呢？特別是日本人跟妖怪。

「唔唔唔！我外表黑漆漆沒有錯，但內心可是純白的天狗，跟某隻老狐狸比起來……」

「葉鳥先生，我纔想問你……搬壞是怎麼回事？」

「因爲裏頭有放味噌嗎？讓這道燉煮料理在酸甜之中又不失溫醇呢。」

炸好的成品就像炸餃子一樣呈現飽滿的元寶形。明明說要試味道，卻忍不住擠了南方大地盛產的醋橙，再灑了些許鹽之後大口咬下。

起司內餡雖然是很現代的做法，但這道料理同時又散發傳統風情，彷彿自古以來就存在。

看似柔軟的肉片隨刀落下。我將烤牛肉裝在小碟裏，沾了好幾下以肉汁、醬油與醋所煮成的醬汁，隨後整塊放入口中。

「我稍微試試味道……」

試喫會明明還沒開始，我們已經開動了。

「瞭解惹。」

「這就是叫做烤牛肉的料理？」

要把肉塊全部片成薄片，是項頗需要耐心的工作，而我仍小心翼翼地一次次下刀，以免毀了這珍貴的美麗切面。

銀次先生又站在葉鳥先生身後，投以冰冷的眼神。

「嗯，太讚了。」

這種類似沙拉的喫法不但能攝取到蔬菜，喫起來也毫無負擔。

由於果醬派簡直快跟他的個子一樣大，操作起來似乎頗爲費時。身爲妹妹的小愛個性機靈，辦事能力也強，不過身爲長男的小不點因爲個子小，令我忍不住投以擔心的眼神……

烤牛肉這道料理，原本就是公認的「讓便宜的肉喫起來更美味的調理方式」。而這次使用了高級的極赤牛，更凝聚了牛肉本身的鮮美。越是咀嚼，越被這股美味所俘虜。

「葉鳥先生，這樣找藉口推託就太難看囉。不如老實招出是你爲了省力而抬着桌子在室內得意洋洋地用羽翼飛行，結果撞壁之後把桌子摔了下去……所以桌腳才斷掉。」

雙胞胎將醬汁倒入小碟，舉筷夾起一大團剩餘的烤牛肉片，輕輕沾了幾下醬汁入口。看起來就像在喫生魚片。

搭配帶着酸甜的濃厚醬汁也相當對味，我個人最喜歡趁肉還帶點餘溫時享用。

剛起鍋的一顆顆豆皮包就擺在那裏，讓我心裏一直蠢蠢欲動，想嘗一個看看。

我拈起這小子的龜甲，用水清洗一遍後拿乾淨的長手巾幫他擦乾身體。

「才、纔不是我！那個桌腳原本就朽壞了。沒錯沒錯，就是這樣。畢竟本來就太老舊了。」

正值此時，葉鳥先生出現了，他手裏抱着大大的酒瓶。

「對對對，你就喫那顆吧。不然只有一顆特別大也不好看。」

「好了好了，東西已經弄壞了也沒辦法啦。既然大桌子現在不能用了，就把這張矮圓桌搬去吧。雖然小是小了點，不過擠一下總能湊合着用，反正都會用小碟子分食嘛。」

「是沒錯，不過這裏太凌亂了，所以決定使用隔壁那間房。」

「這就是那個味噌番茄煮鮭魚鴻禧菇嗎？」

「銀次，你這傢伙竟然一臉笑咪咪地爆我料！肚子裏果然都是黑的！你這隻黑心狐狸！」

「醬汁很不錯呢。這道料理在現世很普遍嗎？」

用烤牛肉捲起佐料一起入口，也是一種很棒的享用方式。

「噢噢……」

我們被回到廚房的葉鳥先生逮個正着，不過他那句聽起來有點不祥的話語讓我很在意。

銀次先生不知何時已站在葉鳥先生的身後，他的手輕輕拍在對方的肩上……

我與他們倆將完成的料理擺上矮圓桌，確認成品的賣相，重新調整擺盤方式，就是爲了讓料理以最可口的樣貌上桌。

「耶、耶、耶～～」

「看、看起來真好喫。」

「葵小姐，非常抱歉。原本準備好的餐桌，桌腳被葉鳥先生折斷了。」

「唔哇！這裏還真是一團亂耶。要在這地方舉辦試喫會？」

算了，也罷。只要開始展開作業，這隻低等的河童小妖也算是滿勤快的幫手。

「呵呵，葵小姐簡直就像個母親一樣呢。」

盤子裏擺的炸生豆皮包，確實有一顆大小特別不同。

「啊啊！竟然趁我們把重死人的桌子搬壞的時候，在這裏偷喫了起來！」

總覺得哪裏不太對……不，好像又挺像的……

喀滋……燙燙燙！啊啊，不過融化的起司漿滿溢而出，加上Ｑ彈的蝦肉，伴隨着紫蘇葉沁涼的香氣……再佐上剛纔擠的醋橙汁，讓整體更顯清爽。

掀開剛纔靜置的烤牛肉上頭所蓋的布，把一大塊沉甸甸的肉塊放上砧板，總算來到最後的步驟──從兩端切成薄片──這裏需要小心再小心……

「這……太厲害了。如果由我來做，絕對差遠了吧。經過油炸後的生豆皮變得輕薄酥口，同時卻仍保留微微的彈性，如果是我，應該會炸得更硬邦邦吧。」

小不點抖了抖身子。纔剛幫他弄乾淨，他就馬上開始吸吮自己的手指，於是我又拈起那雙小手洗了一遍，真是個麻煩的小不點……

「可不能偷喫喔？」

白飯上鋪滿分量多到驚人的烤牛肉片，附上一點綠芥末，是現代日本所獨創的美味。

真難得有這種反應。

雙胞胎所炸好的生豆皮包。

不過男孩子果然不一樣，喫相就是特別美味啊。

「呃，不是啦，那應該算是銀次不好吧。」

「啊！鮭魚跟鴻禧菇都煮得軟透……原來鮭魚跟番茄口味這麼搭……」

能營造出如此高雅又酥薄的口感，正是因爲這對雙胞胎比誰都更熟悉生豆皮這種食材，所以才能拿捏得恰到好處吧。

「很好，就做爲今天反省會的點心吧。」

他將果醬派平均裝入束口袋裏，拉緊了繩子用盡全力打好結。有時自己的手也會不小心纏了進去，所以只好氣呼呼地重新綁一次。

「好了，得進行最後階段囉，烤牛肉應該也差不多可以了。」

雖然話題已經跳到晚上的消夜，不過我還是將注意力拉回到酒席上。而且老實說，我從剛纔就很在意雙胞胎所做的酥炸生豆皮包，一直盯着看。

這兩人究竟……

「欸～～小姐呀，我把淨化完畢的祕酒帶來囉。」

無法理解……不過銀次先生微笑的表情看起來好像覺得很溫馨。

「這種自然隨興的擺法，某方面來說看起來更誘人。」

「欸，我也想喫一個可以嗎？」

烤牛肉丼──到底是誰最先嚐試這個點子的呢？

「呃、不是啦。我是想說下酒菜口味大多都很重鹹，所以可以切成薄片烤過，放在餐桌中間供大家取用。這樣應該很時髦吧。至於做成烤牛肉三明治嘛……也不是完全沒想過囉。」

這股烤牛肉特有的柔軟口感，讓我只能發出讚歎。

「不如大家一起來嚐嚐味道吧。」

「嗯，就是類似的料理啦。不過口感不像炙燒牛肉那麼有嚼勁，而是更柔軟多汁的感覺。這邊有多的，要不要嚐嚐看？」

「我全身毛色偏白耶？黑的是葉鳥先生你吧。」

「啊……軟嫩多汁……」

「葉鳥先生，請不要怪到別人頭上。」

小不點露出一臉裝傻的表情，嘎吱嘎吱地動着自己的嘴喙，回了句：「馬上來開工惹～～」裝作什麼也沒聽見。

「欸欸，我也想嚐嚐這個燉煮料理。」

與其說全生，應該算是半熟狀態。半生不熟的剖面呈現美麗的淡紅色，任誰看了也無法按捺心中的悸動吧……

而且那邊還能直通緣廊，不用經過廚房也能進入房間，佈置就交給銀次先生與葉鳥先生。

「可恨的一座肉山……」

將柔嫩的烤牛肉薄片在盤子上排成圓圈，中間則擺放各種佐料。有洋蔥、大蔥，還有切得薄透的蘘荷片所堆成的小雪山，最後畫圓淋上酸甜醬汁便大功告成。

「三明治……」

我們馬上把平常慣用的這張矮圓桌搬往隔壁房，再擺上剛纔完成的料理。

「嗯……也不算常常能喫到吧，畢竟原本是英國的傳統菜。不過……最近似乎以新的形式在日本引起話題，例如做成烤牛肉丼之類的。」

那正是天狗祕酒。

「如何？」

「唔！」

「啊，對了。其中有一顆裏面放了兩個蝦仁。」

「啊？」

「所以呢，葉鳥先生。現在要請你來跟我幹粗活了……我們去準備場地吧。」

他們倆望向彼此，雙頰染上微微的紅，嘴角浮現笑容。

「啊，葉鳥先生。」

感覺以前曾看過電視還是報章雜誌上介紹大排長龍的人氣店家。

雙胞胎也已經在替炸得酥脆的炸豆皮包進行最後裝盤。

葉鳥先生肚子發出了叫聲，很明顯餓了。

然而銀次先生卻以手拄着下巴沉思，唸唸有詞。

「難得做了一桌豪華料理，這張矮圓桌還是稍嫌窄呢。」

「沒關係啦。感覺就像窮苦人家舉行一年一度的派對。」

「窮苦人家……原來如此。」

這地方就是散發出這樣的氣氛，不過這也無可奈何。

總之先依照人數在矮圓桌周圍的地板上鋪好坐墊。

至於酒在哪裏呢……正當我東張西望搜尋時，發現葉鳥似乎正在緣廊把酒放入裝滿冰塊水的桶子裏冰鎮。

該說這又是一種帶着特殊風情的夏日情趣嗎……

「這窮酸的空間是怎麼搞的。」

「啊，亂丸……」

折尾屋的大老闆──亂丸也終於駕到了。

他從緣廊的那一端踏入他口中所說的這個「窮酸的空間」。

「酒席的菜色……看來已經準備好了吧。」

啊，他看着桌上的料理，好像露出難以言喻的表情……

現場充滿緊張的氣氛，亂丸盤起雙臂往坐墊上盤腿一坐。

「那個，你不用客氣沒關係喔。不合格的話就直接跟我說，我會馬上改進的。」

「哈！這點不需要你操心，我會毫不留情地指正的。畢竟這一桌菜光看就很詭異。」

亂丸這番挖苦人的話讓銀次先生馬上露出憤怒的表情。

「亂丸，你要是小看葵小姐的料理可就不好了，她所做的菜──」

「葉鳥，這番開場白就免了。請快點斟酒。」

銀次先生大概正覺得我的樣子不太對勁吧。

花田裏有一張矮圓桌，大家都圍着圓桌用餐。

尖叫聲在最後一刻迴盪於腦內，很明顯是來自葉鳥先生。

「的確，不愧被譽爲隱世中蘊含最純粹靈力之酒。雖然我曾嘗過一次，不過……」

葉鳥先生這番不明所以的話我就先不管了。

銀次先生現在還是一樣，只要在亂丸面前就忍不住變得格外情緒化呢。

「銀次先生，這一點就不用反駁啦，畢竟我希望得到他真實的意見。」

這天狗祕酒的滋味讓我眼前一片閃閃發光。

「亂丸！不許對葵小姐如此失禮。你也嚐嚐看葵小姐做的菜，就會明白她的料理對妖怪而言是多麼有價值的寶物。」

「……」

那麼，請盡情享受這場祕密的宴會──

「就說了這可不是宴會啊。」

「好啦好啦，這次機會難得，就用這剛淨化完的天狗祕酒來乾杯吧。」

然而……光是淺嘗一口，就能馬上明白箇中差異。

銀次先生制止了開始絮絮叨叨的葉鳥先生，熟練地將冰塊裝入玻璃杯內，再由葉鳥先生將酒注入其中。而我負責將斟好的酒杯端到大家面前。

「這道還有這道是我們的推薦菜色……」

「亂丸，別這麼緊張兮兮的嘛，被譽爲隱世最高貴的靈酒『天狗祕酒』，配上連妖怪也迷戀的人類小姐所做的下酒菜……兩大珍寶齊聚一桌，可是千載難逢的機會啊。我已經期盼這天的到來好久啦。」

在葉鳥先生滿心雀躍的致詞與亂丸的吐槽結束後，現場所有人一起舉起玻璃杯就口。

從剛纔開始我就一直處於恍惚狀態，腦海裏只剩下大家的聲音迴盪着。

遠方的落雷緩緩朝我逼近。

沒錯，這裏是幸福的極樂世界……

眼前能看見的畫面是一片極樂花田，並不像是這隱世裏的景色。

隨後又喝了一口，仔細確認着味道。

不，應該說我這時才發現自己已經倒地。因爲背部傳來一股痛楚，而且……

「啊，非常抱歉！」

然而我的靈魂卻不在現場。

口中再純粹不過的酒液在舌上翻滾，滑入喉間，沁入身體的每一處，訴諸我每一寸的感官。我甚至能見耳邊傳來一陣細語。

某種感受覺醒並滿溢而出，萌生出了新芽──就像置身於這充滿祝福的光芒。

這般湧現的幸福情緒過於強烈，讓我自己也不太明白了。

我聽見葉鳥先生幫忙安撫對亂丸發脾氣的銀次先生，雙胞胎則開始幫忙分菜。

「這酒有多少實力，現在已經徹底明白了。問題在於，那邊那個小丫頭做的菜是否能配得上這美酒。以我看來，只覺得這些不正經的現世料理撐不起祕酒的美味。」

「？」

「亂丸大人，我們來幫您夾菜。」

「在其他人賣命工作的同時，我卻在這裏貪杯，是有那麼一點罪惡感沒錯啦。不過在此就祈求儀式成功……乾杯！」

「葵小姐，葵小姐！您怎麼了嗎？」

銀次先生坐在坐墊上，沮喪的雙耳垂得低低的。我從上方輕拎起他的耳尖，「嘿」地一聲把那對耳朵立了起來。畢竟銀次先生對我的廚藝始終深信不疑，他的袒護讓我很高興。

肩膀傳來他雙手的觸感，我只能接收到這股觸覺。接着意識翻轉了一圈，我應聲倒地。

透明無色的天狗祕酒是水雲酒的原點，是那麼地澄淨無比。

「哇啊啊啊啊！小姐昏過去啦！」

『那麼……就希望一切都順遂囉？』

水雲酒我已經喝過好幾次都安然無事，所以完全不擔心。

「所以纔有資格成爲祕酒啊。不只用舌頭來品嚐滋味，還讓其他感覺也變得更加敏銳了。我雖然喝過幾次，但至今仍忘不了第一次入口時的衝擊啊，彷彿能讓人忘卻俗世所有煩惱。」

葉鳥先生也舉起玻璃杯，一臉陶醉地欣賞酒液。

就連銀次先生也對這祕酒的特殊風味感到驚豔，伸手掩住嘴，驚訝之情表露無遺。

我已經無力掌握當下狀況。視野中的花田消失，化爲一片漆黑……

「跟人工製造的水雲酒相比……這果然完全是不同的層級呢。爽口的甘甜和芳醇的香氣雖然的確很類似，卻還是大不相同。」

「銀次這傢伙面對我跟亂丸時黑到不行，站在小姐身旁撐腰時卻是隻純白的狐狸呢。」

「好了好了，銀次你彆氣了。我知道你對小姐的手藝相當有信心，總之先冷靜點啦。」

不過，話說回來……

「呃，喔……嘖！又給我變回黑銀次了。」

「那個，葵小姐，請您別在意亂丸說的話喔……葵小姐？」

「葉鳥，現在既非宴會也不是慶功宴，給我把皮繃緊一點。你這傢伙只是想喝酒喫飯吧。」

亂丸的反應有別於陶醉於美酒之中的我們，他保持着冷靜沉着的態度垂下眼。

該怎麼去形容這種感覺、這種畫面好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