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話 隱世夜語

「葵殿下、葵殿下，已經抵達目的地是也。」

肩膀被佐助搖來晃去，我睜開雙眼。

「這裏是……」

我望向窗外，確認目前空中飛船緩緩前進的地方。

這裏是一片設置在高樓建物屋頂的庭園，鋪着白色的碎礫石，還種有松樹。

白色的小碎石就像打上沙灘的浪，飛船彷彿在海上前進。

我們將飛船駛進庭園內附設的泊船場，並降落於此地。

每當我前進一步，白色砂礫便發出沙沙聲響，並且從我的腳下描繪出波紋，散發微弱的光芒。

這座碎石庭園真神奇，同時也讓我覺得充滿隱世風情。

只不過這地方安靜得令人覺得奇怪……

「是因爲這裏是附近一帶最高的大樓屋頂嗎？」

不過底下繁華熱鬧的燈火與街景能清楚地盡收眼底，卻完全聽不見喧囂聲，這種感覺還真是不可思議。也許這裏張設了妖怪的結界之類的東西。

庭園的深處靜靜佇立着一間氣派的平房。連接平房與庭園的外廊地面上則立着照明的燈籠，裏頭的鬼火散發出曖曖光芒。這些燈籠似乎指引着我們前往目的地。

一位人類女性正坐在緣廊上，露出和藹的笑容。

「律子夫人！」

我不假思索地跑上前去。

踩着腳下的碎石礫，我的腳步似乎不聽使喚地朝她奔去。

她是我的恩人，同時也是跟我一樣出身自現世的人類。

「晚安，葵小姐。上次見面已經是夏天的事了呢。」

「是呀，晚安！律子夫人！」

雖然跟律子夫人已是熟識關係，但對方可是嫁入隱世王室的人物啊。

太驚人了。這豆腐是口感紮實的那種，而且充滿濃醇的大豆香。

「對我來說，他只是個任性又頑固的老頭子囉。而且嘴巴真的很挑……連調味方式也要一一計較，真受不了他。」

明明已經煮得入味，仍保留着爽脆口感，有股明顯卻又討喜的菜味。水菜本身呈現細長條狀，因此能確實吸附雞骨湯頭的美味，一起送入口中。

「噢呵呵，沒關係的喔。俗話不是說空腹是最佳的調味料嗎？你能盡情享用，也正合我意呀。」

「嗯嗯，攝取健康的飲食也是一件好事呢。」

「嗯嗯，使用雞肉與水菜燉煮而成的鍋類料理。雞肉鍋是妖都名菜之一，加入大量水菜一起煮是妖都這裏的特色。我請廚房準備了這一鍋佳餚，請你務必嚐嚐。」

「對吧？呵呵，我就知道依照葵小姐的性格，一定會聽得津津有味，所以我事也先做過一番功課。」

我深深低頭答謝，下一秒整個人被地爐上的料理所吸引，身體很老實地在坐墊上就座。我目不轉睛地盯着眼前煮得入味的火鍋，本性畢露。

「我一開始也像你一樣，連這究竟算不算愛情都不明白，心裏總是很煩悶。這次你在追查天神屋那位大老闆下落的同時，似乎會有必要確認一下自己的心意。我有一種預感，你這次所下的決斷將會左右某些事情。」

這種料理看似簡單，鑽研之後才發現需要高超的技巧。要煮出這麼精粹的美味，對我來說似乎有些難度。

水炊雞肉鍋真是美味啊。鍋裏搭配的西卷胡蘿蔔與北樂白蘿蔔都切成薄片，能縮短熟透的時間，喫起來充滿明顯的鮮甜味，深深沁入疲憊的體內。

「……原來水菜是如此美味。」

「葵小姐也喫過硬豆腐？年紀輕輕的真稀奇耶。」

真希望自己也能煮出這麼美味的雞肉鍋啊。

她一邊將火鍋料盛入碗內，一邊替我介紹起妖都這裏產的蔬菜。

「請問，我聽說您有些急事需要幫忙，想找我商量……」

還等不及律子夫人說完，我的肚子已經放鬆地咕嚕作響。

「難道說，您對於大老闆這次的事件有打聽到什麼嗎？如果有的話，請您告訴我！」

我所乘坐而來的小型飛船還在原地，不過佐助還有密探工作在身，已經趁着夜色消失無蹤了吧。

走廊的盡頭處似乎有一間點着燈火的房間。

「只是喫頓飯，這麼緊張怎麼行。」

「就是這裏喔。」

不過，要是能在夕顏推出這道菜色，感覺客人們應該會開心吧。而且選用食火雞肉來做感覺也很搭。

「嗯，沒錯。水菜是具有代表性的妖都蔬菜之一，稱爲『四寶水菜』。其他還有『南陽洋蔥』、『西卷胡蘿蔔』、『東花海老芋』與『北樂白蘿蔔』等。以妖都爲中心，冠上東南西北各方位的這些蔬菜也都頗負盛名。這些妖都蔬菜都是栽種歷史悠久的高級品牌，而近年來利用水質純淨的地下水來栽培的品種也具有很高的人氣呢。例如採行地底栽培的『地千山葵』之類的。」

律子夫人發現我的情緒變化之後皺起眉頭。

總覺得他會喜歡水炊雞肉鍋這道料理。

律子夫人膝上抱着一隻黑色烏龜，她伸手撫摸着龜殼。驚人的是那隻烏龜的殼上鑲着色彩繽紛的寶石，那似乎也是隱世的一種妖怪。

「呵呵，畢竟葵小姐纔剛下工。我想你或許會有點餓，所以準備了水炊雞肉鍋喔。」

「不、不行啦，律子夫人。我必須有所行動。白夜先生跟銀次先生他們都說了，我的料理能爲大老闆的事件找出解決的出口……可是這次我不覺得自己能幫上任何忙，心裏一直七上八下的。明知必須設法把大老闆救回來，而且必須保護天神屋不受雷獸威脅，讓大老闆有個能回來的地方纔行啊。」

「好了好了，葵小姐。」

「妖都有許多以蔬菜爲主的料理，自古以來就有攝取豐富蔬菜的習慣。因爲妖都外圍擁有佔地廣闊的農田。」

「葵小姐……看來你對那位鬼神所抱持的情感，有了一些轉變呢。」

至今也嘗過許多好喫的水菜料理，但這或許是我第一次受到如此大的味覺衝擊。

地爐裏還有一鍋正煮得冒泡的鍋類料理，那迷人的香氣令我忍不住嗅了嗅。究竟是什麼料理呀？

令我忍不住在這個靜謐的地方，扯開大嗓門問候她。

雖然被律子夫人吐槽了，不過我還是開始品嚐起眼前的水炊雞肉鍋。首先不加任何調味料，試試看原味。

「水菜也是妖都蔬菜的一種嗎？」

一陣冷風突然吹起。我回頭一望，發現佐助已經不見蹤影。

也是啦，爺爺好歹是個名聲響徹隱世的人類，大概擁有吸引衆人的某種特質吧，無論這算是優點還是缺點。

「第一次遇見你時，從談話之中還以爲你是位情竇未開的小姐。」

接着我用爽口的柑桔醋調味，試試味道如何。

我不由自主地發出讚歎。

「哇，鍋子裏擺了滿滿的水菜，看起來好美味。」

這道料理在現世是博多與京都地區的名菜，深受大家的喜愛，也是每到冬天少不了的鍋物料理之一。

律子夫人合起雙掌，露出喜悅的笑容。

律子夫人對於我的反應愣了一會兒。

「我明白你很掛念天神屋大老闆的狀況，但不用這麼焦急地慌了手腳。你要先顧好自己，填飽肚子並且充分休息。」

這的確是最能襯托雞肉鍋的一種蔬菜了。

我先嚐了一口湯頭。

她還是跟以前一樣，個性溫婉穩重，待人親和，是個舉手投足之間散發高雅氣質的淑女。

這樣大老闆會不會也願意到夕顏嚐嚐呢？

以我的立場雖然冷汗直流，但是看律子夫人幹勁十足，於是最後還是交給她來。

「非常抱歉，律子夫人。從剛纔就失禮連連……」

接着在途中轉往連接通道，再進入室內的走廊。一路所行經的路線上都飄着許多小小的妖火，清楚地指引出前進方向，相當便利。

對她而言，我的祖父──津場木史郎是傳奇故事中的反派英雄。

「哇……這個話題我非常感興趣耶。」

「哇……」

「……我所下的決斷？」

我脫口而出的話語完全透露出對眼前鍋物料理的好奇心。

「咦？這、這是因爲……」

「因爲我爺爺生前很喜歡。他就愛這種紮實又沉甸甸的硬豆腐，甚至老是抱怨超級市場賣的那種豆腐纔不是真豆腐。所以他會專程跑去在地的豆腐鋪買硬豆腐回來。」

律子夫人又再度催促我進房。裏頭是一間充滿傳統民宅風情的房間，並且設有地爐，所以相當暖和。

隨後她伸手撫上臉頰，放心地吐了一口氣。

充滿手工溫度的紮實豆腐，讓我的內心不禁一陣雀躍。

「我、我怎麼能在這裏喫起好料來了，明明連大老闆現在是否餓着都不知道。」

在律子夫人勸說之下，我脫掉腳上的木屐，踏上緣廊。

一開始高高堆在表面，存在感強烈得詭異的水菜，現在也已經煮至柔軟，融合於鍋中。這水菜鮮嫩又飽含水分的滋味，令我驚爲天人。

水炊雞肉鍋、水炊雞肉鍋……用雞肉熬出高湯所煮成的火鍋料理。

想到這，我總算回想起自己來到律子夫人家的目的。

由於我一直使用滑順好入口的絹豆腐與濃醇軟嫩的木棉豆腐來料理，所以這樣的口感對我而言相當久違。

「這是妖都這裏傳統的都巖豆腐。最近很難喫到這種口感紮實偏硬的豆腐了，但這可是我的最愛。總覺得會產生一種懷舊的心情呢。如果不合葵小姐的胃口，也只能先跟你說聲不好意思了。」

「……」

「所、所以我就說，呃，我並沒有那樣的意思……」

「水、水炊雞肉鍋？」

「不好意思，讓您費心了。謝謝您專程爲我準備這些。」

就算再怎麼餓，在貴夫人面前這樣成何體統。

「……葵小姐。」

「這就是妖都蔬菜的厲害之處。從隱世最大運河『大甘露川』引用水源來灌溉，栽培出凝聚濃厚靈力又鮮甜的這些蔬菜，全是農家努力過後的結晶。據說貴族的千金小姐們從小就被教育多喫妖都蔬菜能變漂亮，平常都是攝取這些飲食長大的喔。呵呵，不過多喫蔬菜的確能養顏美容呀。」

「呃，啊哈哈……」

是令人懷念的古早味硬豆腐。

幾乎完全覆蓋火鍋表面的大量水菜，根本就是令人無法招架的誘惑。

呈現濁白色的湯頭富含雞骨熬煮後釋放出的鮮甜，再搭配大量的冬季盛產蔬菜與帶骨雞肉，燉煮到入味。

「這才稱得上是津場木史郎呀。就我的想象，他不可能是個單純的好人。但是我相信他一定是位充滿魅力的人物。」

「我從白夜先生口中得知天神屋的現況了，邀你前來的正是我本人。」

「我、我、我開動了！」

美味的火鍋也漸漸變得難以下嚥了。

「不、不會的！最近的確很難買到這類型的豆腐，我也覺得有點懷念！」

我的眼睛慌張地打轉着，正在思考要用什麼理由搪塞。然而律子夫人一副一切瞭然於心的表情回應我：「沒關係，不用否認了。」

眼見律子夫人似乎打算替我裝碗，我便急忙開口：「我自己來就好。」結果她堅持：「不行啦，交給我來幫你服務。」拒絕讓我動手。她死不肯將碗與湯勺讓給我。

「對。愛情這東西，會讓人一度變得莫名軟弱；但是在接受並克服之後，戀慕一個人的這份感情將會爲你帶來莫大的力量──我是如此認爲的。」

律子夫人將裝滿火鍋料的碗遞給我，同時露出可人的微笑。

我又繼續把硬豆腐與熟透的蔬菜吹涼，然後大口享用。

「這道水炊雞肉鍋裏頭，也加了剛纔介紹的西卷胡蘿蔔與北樂白蘿蔔這兩樣食材喔。」

看起來雖然是濃濁的白色，喝起來卻比想象中來得爽口許多，同時又能感受到濃醇的鮮甜。真是相當高雅又精粹的滋味。

雖然馬上回過神來掩住了自己的嘴，但爲時已晚。律子夫人輕輕發出了笑聲。

由於律子夫人還幫我盛了切塊的豆腐，我便沒多想什麼，直接夾起來入口。

「哎呀！你說那位津場木史郎嗎？」

我、我竟然讓妖王家的夫人這樣服侍我……

湯頭中燉煮得入味的雞肉口感相當Ｑ彈，越咀嚼越有味。不過，讓我更爲驚豔的是水菜。

跟隨她的腳步，我們穿越了緣廊。

「好、好的，那麼就容我打擾了。」

「沒錯，正是如此。因爲能解決這事件的人，想必只有你了。」

這是一場令人欣喜無比的重逢。

「呵呵，佐助先生可是很忙碌的，畢竟得奉白夜先生之命進行各種任務。你一個人留下應該有點不安吧，不過接下來我將會說明事情原委，請先進來吧。」

這番話十足震撼了我。這股衝擊伴隨着無聲的動搖，深深殘留在我的內心深處。

「那麼，就讓我來告訴你，我所知範圍內的事情吧。」

律子夫人突然一改原本甜美可人的貴婦氛圍。

她的眼神已轉變爲在宮廷之中歷經風雨的堅強女性。

「葵小姐，你接下來將會面對龐大的『勢力』而陷入苦惱吧。你越是渴望守護並幫助天神屋大老闆，將會讓自己陷入越痛苦的折磨。即使如此……你還是願意聽聽我接下來想告訴你的事實嗎？」

律子夫人的表情相當嚴肅，同時卻又隱約帶着擔憂。

想必她一定深知那股「勢力」的可怕。

「嗯嗯，拜託您了，律子夫人。」

而我再度直直凝望她，堅定地回答。我的答案沒有任何一絲猶豫。

「天神屋大老闆爲何會消聲匿跡，對外並沒有公開其中的原因，其實他目前正被妖王大人囚禁於牢獄之中。」

「……咦？」

爲什麼大老闆會被囚禁？

一股不安的騷動湧上胸口。我硬是吞了回去，靜靜地等待律子夫人說下去。

「我當時並不在現場，不過根據獲得的情報，大老闆似乎是在妖王大人的面前，被雷獸揭穿真面目。」

「真面目……？」

「對。以妖怪來說，就是『真實樣貌』曝光了。」

大老闆的真實樣貌……？

「雷獸是運用何種手段使大老闆那樣的高等大妖怪現出原形，這點目前尚未查明。但對於以幻化姿態生活的妖怪來說，沒有什麼事情比真面目被揭穿還更可怕了。不管怎麼說，大老闆的『真實樣貌』在隱世一直以來是重大禁忌。因此他才被關入獄中。」

「請、請先等一下。一下真實……一下禁忌的，到底指的是什麼？大老闆他究竟……」

究竟，什麼纔是真實的他？

啊，說到這纔想起來，我把小不點一個人丟在天神屋了。

我深深低下頭行禮。律子夫人露出溫和的微笑說：

「呃，嗯嗯。我有覺得整體應該比現世來得小。」

不過，這還真是出乎預料的發展。

「呵呵……這裏可是妖都，能在第一時間獲得第一手的情報。『女人只需要在家裏乖乖等着』已經是過時的思想了。爲了解救心愛之人，必須找好據點才能直搗黃龍啊。」

「自古以來掌控中央政治的名門權貴，對於八葉權力單方面膨脹的現象感到害怕，於是想找機會壓制其勢力，同時卻又渴望八葉帶來的財富。因此才企圖廢止八葉制度，以妖王的名義強制接收八方大地的財富與八葉奠定的商業基礎，交由中央統一管理。」

今天早上他依照慣例一大早就跑去冷冰冰的池塘玩水，所以我也依照慣例放生他了。

「白夜先生之所以要葵小姐你來到這裏，我想一部分也是讓你透過我的說明來釐清狀況。畢竟只有我能設身處地體諒你的困惑，以及人類不會明白的疑問。天神屋的妖怪們內心都很善良，但唯獨葵小姐身爲人類的心思，對他們來說是難以理解的，對吧？」

不過，這話確實有道理。與其待在天神屋的夕顏裏對現狀一無所知，帶着焦躁不安的心情繼續做生意，倒不如在這裏尋找我能盡一份力的地方，應該比較像我的作風吧。

原本已做好心理準備面對這次嚴重的事態，但沒想到竟然要暫時在妖都居留，而且還是寄住在律子夫人家裏。

八葉制度，所謂的八葉究竟是什麼身份？

我透過那位海坊主看見了位於南方大地海域彼端盡頭的那片「黑海」。

目前爲止的內容還算能理解，我頻頻點了點頭。

她堅定地說，恐怕是因爲一部分也出自她的經驗談。

「葵小姐知道除了現世與隱世之外，還有其他世界的存在嗎？」

我還是不知道，自己能從中幫上什麼忙。

我猛力拍了拍自己的雙頰。

「沒錯，正如你所說。所有人都追求着初代偉大妖王的影子，後代領導者常常陷入治理無方的狀態。」

「那麼，接下來進入正題吧。八葉這個制度的起源可以追溯到千年以前，當時隱世由妖王家全權治理。初任的妖王是位相當有爲的人物，備受景仰，甚至擁有『大妖王』的稱號。然而那位大妖王被某個邪妖殺害之後，隱世陷入前所未有的混亂局面。後繼的新王能力不及大妖王，各地開始出現盜賊作亂，隱世成了烏煙瘴氣的亂世。」

「那麼，宮中爲何企圖破壞八葉制度？既然能徵收到這麼多的稅金，繼續沿用這個方式不就好了。」

『當你認識了真正的我之後，會變得多討厭我……』

……兩百歲叫年輕，這一點我就暫時先不吐槽了。

若以整個地球的規模來看，日本也纔不過一小塊而已。

「可是……看過妖都的繁華之後，我覺得應該沒有任何一塊大地能超越這個大都市吧。呃，不過我也還沒有走遍八方大地就是了……」

那正好是他離開天神屋前最後一次來到夕顏時的事情。

振作點……必須打起精神。既然已經看到前方的入口了，哪有不勇敢踏進去的道理。這樣纔像津場木葵吧。

「在下次的夜行會，八葉應該不得不做出抉擇吧。看是要換掉天神屋的大老闆，以排除此事件延燒至廢除八葉制的可能性。又或是讓他繼續就任，維持八葉既有的力量與影響力，直接與中央對立……畢竟大老闆的力量在八葉之中有着無可取代的重要性。」

這樣我就放心了──雖然就此放心也有點輕率。

一般來說要反過來吧？反過來纔對吧？

「……火種。」

「到底爲什麼會演變成這樣的狀況？大老闆又不是幹了什麼壞事，只不過真面目曝光而已，竟然會落得入獄的下場。」

說起來，他竟然是隻活了這麼久的妖怪……

「……律子夫人？」

「呵呵……稅金繳得多，同時也代表擁有較高的發言權。中央政治目前已被西北大地的八葉──文門狸一族掌握了部分權力。現任右大臣也正是出身自八葉的文門狸，他可是個很有手腕的老狸貓。」

「怎麼覺得……聽起來就像北方大地現在的狀況耶。」

「而南方大地的儀式，目的也正是在於驅除傳說中存在於常世與隱世間，自黑海漂流而來的不淨之物。因爲南方大地是距離常世最近的一片土地。爲什麼要告訴你這些？簡單來說，我是想說明隱世其實還是個未成熟的新世界。」

「對，沒有錯。對隱世而言，關係較密切的異界有垂直相連的『現世』與平行相連的『常世』。而相較於這兩個世界，隱世其實是一塊非常小的地方。葵小姐有察覺到這一點嗎？」

「用日本來類比的話，隱世這地方不過跟九州差不多大而已。甚至有一說認爲，隱世其實是隸屬於常世的一座離島。追根溯源，隱世的居民被認爲是遠古時代從常世跨越黑海而來的妖怪。」

我嚇了一跳，而律子夫人已回覆爲原本那個溫柔婉約的她，發出銀鈴般的笑聲。

接受各種衝擊而暫時愣在原地的我，被律子夫人的聲音喚回了神，用誇張的動作試着活動雙手。

她告訴我，爲了穩定失序的隱世，所以才制訂出八葉的制度。

「要承蒙您的照顧了，還請多多關照，律子夫人。」

我緊握住擱在膝上的雙手，微微點頭。

原來她都明白，我的內心裏依然存在着不安。

「關於這件事……我前一陣子略有耳聞。」

「其實打造出這個八葉制度的官員之一，正是白夜先生喔。」

「哪、哪有這樣的！這也太過分了。過去就是因爲中央無力管理，纔將掌權者分派到八塊土地上，分別治理當地的。無論是天神屋還是那間折尾屋，都是運用自己的智慧，反覆經歷無數次的失敗與成功之後，才爲當地帶來財富的耶！」

「這件事不只關乎天神屋大老闆個人今後的去留，其中更牽涉到非常複雜的歷史與政治問題。畢竟目前主張廢止八葉制度的聲音在宮中越來越大。」

還聽說了春日會嫁入北方大地的原因，也脫離不了這件事。

她替我打了一劑溫柔的強心針。

「我、我沒事！沒事！」

我們所做出的選擇將會撼動隱世局勢，發展成歷史性的騷動。

就連該從哪裏切入，將廚藝與這次事件做連結，目前的我都毫無頭緒。

論面積，隱世這個世界應該遠遠小於日本國土吧。

那位溫柔婉約的律子夫人伸出食指抵在雙脣上，露出有點壞壞的表情笑着。

「沒錯，葵小姐你說得對。現在廢除八葉制的呼聲會越來越高，主要是因爲與右大臣處於對立關係的左大臣出身自大貴族。而現任的妖王大人過去會聽取雙方的意見，但真要說起來的話，是偏向右大臣的。原因似乎是因爲妖王大人不想破壞與八葉之間的關係。會請天神屋大老闆前來宮中，我想也是爲了商談此事吧。妖王大人才兩百歲，年紀尚輕，據說把鬼神當成兄長般景仰。」

「雖然不知道雷獸所構想的鬧劇會如何上演，不過既然如此，我們也有我們的劇本。來寫下一段充滿愛與奇蹟的故事吧。尋找下落不明的公主，並從禁錮之中將她解放，正是英雄永遠不變的任務。」

吐出這番疑問已經是我的極限。即使得知了原委，還是覺得哪裏不太對。

「咦咦？雖然我本來就覺得他絕非凡人，但這也太……」

律子夫人沉思了一會兒，猶豫着該從哪裏開始說起。接着她問我：

畢竟搭乘空中飛船到妖都只需要約兩小時的時間，若是高速飛船還更快。

「嗯。我聽說不只有現世跟隱世，還有常世、高天原與地獄等異界，透過境界石門相連接。鬼門大地那裏的石門以一星期爲循環，每日開放通往不同的異界。」

「咦？請、請先等等。您說這陣子嗎？」

啊啊，春日的父親啊。事情的脈絡漸漸變得清晰了。

律子小姐再次面向我說道：

「我目前得知的內情只有以上這些了。但聽說因爲這次事件的影響，讓妖王大人的想法開始傾向於廢除八葉制了。只不過，右大臣與各八葉應該不會接受這樣的想法吧。如同我剛纔所言，就算妖王大人有此打算，八葉的勢力也沒有弱到任憑制度輕易被破壞。但是大老闆的那件事將無可避免地成爲火種，讓這個問題延燒成更嚴重的紛爭。」

我回想起過往的情景，我想我曾經目睹過那裏。

「黑海嗎……」

「這裏是妖王家縫陰宅邸，我將以縫陰之名款待你，歡迎你的光臨。這一陣子你就留下來作客，從這裏往來星華丸與天神屋。」

他曾經露出反常的態度，對我吐露出這樣的不安。

「可是現在身爲公主立場的，是大老闆耶。」

「葵小姐，你還好吧？你整個人僵住了唷。」

越是聽下去，我越瞭解到這次事件的嚴重性，遠遠超乎過去我所面臨的各種挑戰。其中牽扯了各種恩怨、內情、漫長的歷史，以及複雜得令人畏懼的權力鬥爭。

「如果有我能幫忙的地方，我會盡力協助的，請你儘管放心吧。」

那是過去在折尾屋舉辦儀式時，擺席招待海坊主的那一次。

天神屋的迎戰在此刻揭開序幕。接下來一個月的發展，將左右大老闆今後的去向。

律子夫人繼續說道。

「我說過了吧？有件事需要即刻藉助葵小姐的力量。至少在找到解決的線索以前，請你留下來幫忙。況且從這裏可以搭乘接駁飛船，輕鬆往返天神屋喔。天神屋的船隻幾乎每天都有班次，從早到晚接送乘客往返妖都。」

以妖都爲隱世中心，往外區分爲八塊土地，將地方管理權授予過去曾效命於大妖王的八位大妖怪，要他們平定地方紛亂，恢復太平。

「在八塊土地上分別設置八葉，確立分權制度後，接着讓各地以最適合自己的方式發展。現在八葉的勢力甚至已經成長到對中央造成威脅了，或者應該說威脅到中央貴族的地位比較正確吧。擔任八葉者雖然都是高等大妖怪，但沒有貴族的顯赫背景。大家都是各自透過經商成功，能力受到認可之後翻身的新貴。」

「首先呢……雖然沒有直接關連，不過讓我從隱世這地方的歷史說起吧。葵小姐與我同爲來自現世的人類，對於隱世歷史以及與其相連的其他異界之存在，若能有些初步的認識，也絕對有益無害。」

「既然妖王大人這麼想，又爲何會……」

「……嗯。謝謝您，律子夫人。參與天神屋內部的討論時，我的確聽得一頭霧水，覺得自己像個局外人。」

那是一片充滿孤寂與悲傷的地方。

「中央主要靠着來自八葉的龐大稅賦來支持財政。在妖都經商的成功人士，大多也是原先在地方經過磨練後才擠進中央發展的。」

「過去的我也曾跟你一樣，覺得很多事情根本不合理、無法置信。但若是屈服於此的話，那就完了。」

律子夫人的話語讓我緩緩抬起了臉。

我現在連剛纔喫得津津有味的雞肉鍋有多美味都忘了，不知道該如何理解剛纔聽見的事實。我徹底陷入困惑之中。

大老闆先前對我說過的那番話，此時突然浮現於腦海中。

「因爲你身爲人類，所以對於妖怪的一般常識、情理與判斷事物的基準，當然會覺得無法理解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