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話 照燒食火雞便當

時間來到隔日早晨。鐘塔在正午響起的鐘聲讓我從牀上跳起。

「啊啊啊！糟了糟了！睡過頭啦！」

我急急忙忙打算換裝，卻找不到我的和服。

「葵大人早。」

一頭黑長髮的年幼座敷童子拉開拉門，用平淡的表情向我問早。

我記得她叫阿蝶來着。

「早安。那個，阿蝶，不知道方不方便借用一下廚房……」

「您的意思是要親自料理餐點嗎？」

「啊……嗯。難不成你已經幫忙準備好了？」

「沒有。因爲黃金童子大人說過，依照葵大人的性格應該會自己下廚，所以我完全沒有準備。」

「呃，那就太好了……不過總覺得心情有點複雜呢。」

黃金童子大人究竟是徹底不把我當成客人而嚴格對待，還是貼心地猜到我的想法？

阿蝶也不愧是黃金童子大人的眷屬，口吻冷酷又不留情。

「葵大人平時的衣裝儼然已成爲代表您自身與夕顏的代表標誌了，所以目前暫時改變一下造型應該比較好吧。總之已經先爲您拿去清洗了。」

「啊，所以才找不到和服呀，謝謝你。不過我沒有帶其他和服過來……」

「這一點您大可放心。院長大人爲您準備了這套，還請換上吧。」

阿蝶小姐拿出來的是昨天在街上見過的學生服，胭脂色的外褂。

以及女學生專用的箭羽紋和服，搭配青綠色的袴裝。

「這意思是要我喬裝成這地區的學生嗎？」

「這身打扮是最能巧妙融入這裏的造型了。順帶一提，大老闆昨天也換上學生服了。」

此時發現座敷童子阿蝶小姐正從通往客廳的拉門縫隙盯着這裏瞧，於是我說：

學院裏的學生、教師、研究員與其他校外人士都會利用這條步道趕路，對於沒時間可浪費的他們來說，實在是無比方便的發明呢。

穿過巨大的校門，走在寬敞的林蔭大道上，誰也沒注意到我的存在。也許多虧了身上這胭脂色外褂的關係。人類的身份之所以沒露餡，果然是因爲這裏的妖怪沒興趣關心陌生人嗎？

不過有趣的是，這裏能輕易買到類似現世一般販售的化學調味料，像這間別墅裏也備有一整套該有的調味料，包含雞湯塊與高湯粉等。

千秋先生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在發現我的視線之後又換上和藹的笑容。

我湊往竹籃裏確認便當沒事之後，便站起身拍拍膝蓋，結果被前方的聲音叫住。

昨天還發下豪語「絕對不會讓葵喫苦」，現在馬上就差遣我了啊。

這裏的妖怪們到底是怎樣啊。

我從廚房的櫥櫃裏找到原色的曲木便當盒。

步道設計成一般人也能穿越設施而過的構造，整個空間簡直就像是一座寬敞的機場，設置了平面電扶梯，從中間貫穿。

阿蝶小姐輕輕低下頭行禮，只回了我一句：「路上小心。」

越接近鐘塔，能見到更多規模越大的各種設施緊密相鄰。

等廚房開始瀰漫誘人的焦香味，適時把雞肉起鍋並斜切成方便食用的大小。

綠色的瓷磚路在正午日光下看起來也顯得很清爽，而且整頓得乾乾淨淨，沒有半點垃圾落地。路上四處設置着淺顯易懂的路牌，指引我正確的方向。看來文門大就位於鐘塔的後方。

「至少從我來到天神屋工作時，他就是如此了。一部分也因爲需要四處奔波，所以喫便當的機會比較多吧。不過還真羨慕大老闆呢，竟然能嚐到葵小姐親手製作的美味便當。出身自文門之地的我好像不該這麼說，不過這裏真的是出名的美食沙漠啊。」

根據阿蝶小姐的說明，文門之地擁有學術、醫療與研究等其他方面的技術作爲主力武器，就算進行蔬菜等農產品研發，實際進行耕種生產的也是其他地區，所以食物基本上都是仰賴各地進口。

「葵大人，您要去大學院的話，朝着鐘塔方向前進應該就明白該怎麼走了。」

或許正因爲自己不久以前也是個大學生，所以纔對這裏倍感熟悉吧。

將便當、手巾與裝了綠茶的水壺一起放入竹籃，我便趕緊準備動身，帶着這一籃去跟大老闆會合。

或許也代表這塊土地沒有這種需求吧？

「好，配菜都完成了呢。再來只要把剛煮好的白飯裝進便當盒……」

「大老闆去採購食材？」

「千秋先生！對耶，你早就來到文門之地了嘛。」

「啊啊！葵小姐不好意思，我時間有點趕，得先走一步。文門大學就在這條步道直直走下去的盡頭處。要去中央廣場的話，就穿過大馬路之後再經過一號館，馬上就能抵達了，我想應該不難找。我人就在大學隔壁的大圖書館裏，如果您跟大老闆有時間，下回請務必光臨一趟大圖書館！」

「他在這裏待過一段期間，我想也許是四處遛達遛達，重遊舊地吧。」

「阿蝶小姐要不要也試試味道？這道是照燒雞肉。」

這裏也不是沒有日式的獨棟建築，不過看似集合住宅的綠色方形建築物看起來格外醒目。

「大老闆把食材留下之後，馬上又出門了。」

在盛裝着新鮮雞蛋的籃子底下，壓了一張類似留言便條的東西。

跟着路牌的指示，我進入鐘塔前方的某座設施，竟然在這裏看見了「會自己動的步道」。

我先着手料理便當必備的燙拌小松菜與厚煎雞蛋卷，再思考其他配菜該怎麼安排。

文門之地這裏要入手異地食材似乎不成問題，不過從另一方面來說，可能也缺乏具有當地色彩的特產。

「這是便當啦。想說送去給大老闆。」

「不過現在還是不清楚他到底喜歡喫什麼東西呢。」

總之我先清點了一下廚房中的食材究竟有哪些。

於是我決定選擇簡單快速的「照燒雞肉」作爲這次便當的主菜。

『我在文門大學的中央廣場。今天真是適合喫便當的好日子呢。』

「……」

從兩端切成薄片後……

「照燒醬汁甜甜鹹鹹……砂糖加得比較多。燉煮得非常入味，口感也很棒，真是美味。」

「原來如此。聽說大老闆也受了不少折騰，昏迷好一段時間才終於清醒。我也還沒機會去向他問候一聲……」

簡單來說，就是要我做好便當帶去學校的意思是吧。

結果連休學手續都沒辦，就這樣來到了隱世。真不知道自己現在在現世被怎麼看待。

就是那種最經典的木製橢圓形飯盒，充滿復古風味。總共有大、中、小三種規格。

「白蘿蔔、牛蒡、紅蘿蔔、小松菜、白菜、青辣椒、豆腐、油豆皮、堅果，還有雞肉。」

我再次做好心理準備踏上步道，靈巧地順着人潮前進，來到文門大學校地內。

阿蝶小姐看我整裝完畢，便靜靜地往走廊移動，帶領我前進廚房。

「不過話說回來，這裏就是文門大學是吧。校地真廣闊耶。」

「是呀。我把小老闆在北方大地託付給我的書信轉交給院長祖母大人之後，便聽從吩咐留在這裏待命。」

討教了目的地的所在位置後，我套上木屐走出別墅。

「嗯？」

「的確是呢。既然大老闆都能cosplay成學生，感覺我也不成問題了。」

「這裏就是廚房。座敷童子平常基本上只喫甜紅豆餡做成的點心，所以幾乎沒什麼其他食材。不過大老闆似乎今天一大早去採購了食材回來，我想您可以拿來使用。」

就在此時，鐘塔發出響亮的鐘聲，宣告下午兩點的到來。千秋先生一驚，猛然抬頭一看。

但是再怎麼說，我好歹也是在現世長大的。

「邊邊還有多一塊唷。我打算把這裝便當，所以兩邊多餘的碎肉原本就想自己喫掉啦。」

千秋先生語畢，便乘着快速移動的步道遠去。

或許給許多人添了麻煩吧。但我也不知該如何是好了……

抬頭一看，才發現天神屋的門房長——文門狸千秋先生正抱着高高一疊書站在前方，一臉擔心地從人羣縫隙中看着我。

「呃……大老闆喜歡喫便當這件事，是大家都知道的事實嗎？」

嗯嗯，連我自己都認爲完成了令人食指大動的美味便當。

討厭南瓜這一點我倒是知道……

「我看看……大學……文門大學……」

而且我現在餓得不得了，畢竟沒喫早飯啊。

「很好——大功告成！新鮮現做的照燒雞肉佐厚煎雞蛋卷便當！」

「哇！噢哇……」

我的雙手自然而然地動了起來。

「我想想……剛纔是說經過一號館之後，就是中央廣場是吧。」

「啊啊，對耶。說得也是……」

大圖書館啊……文門之地這裏的藏書量想必很豐富吧。

將雞肉劃上淺淺的刀紋並抹上面粉，用平底鍋熱油之後將帶皮的一面朝下，放入鍋中油煎。接着把青辣椒也一起下鍋，利用吸收雞肉鮮味的油脂爆香，又能成爲一道適合帶便當的美味配菜。青辣椒只要熟了就可馬上取出。

「這樣喔……不知道他跑去哪裏了。」

由於待會兒就要下廚，所以我只穿上箭羽紋的和服與袴褲，用束袖帶挽起衣袖。

「咦，真的喔？」

「話說你抱的這疊書感覺很重耶。」

話說這房子內部看起來比外觀還要更寬敞。

好在通道的盡頭處可望見一片明亮，讓我稍稍感到放心，快步跑了過去。

「啊！阿蝶小姐，最小的便當盒裏裝了一樣的菜色，你要是餓了就拿去喫喔！」

這座灰中帶綠的建築物似乎就是一號館了。乍看之下就像是水泥外牆蓋成的巨大建築物，充滿現世的現代風情。貫穿建築物的通道未受到日光直射，昏暗的採光讓這一路上瀰漫着無生命物質的冰冷感。

比起剛做好的熱騰騰飯菜，竟然比較想喫便當——身爲料理人對這種要求感到五味雜陳，不過便當的確有其魅力存在。

原來他早就醒了喔。也是啦，能睡到太陽曬屁股的也只有我了。他根本已經打好算盤逼我爲他下廚耶。

「大老闆他最喜歡喫的就是便當了，他肯定很想嚐嚐葵小姐親手做的。」

全是些基本食材。看了一下貼在上面的標籤，豆腐是妖都製造，根莖類蔬菜則是產自北方大地的樣子。葉菜類則標示着「文門蔬果研究室」，是指在實驗室裏栽培而成嗎？雞肉則是來自鬼門之地的食火雞。

雞蛋卷的部分則改用鹽跟高湯調味，做成不甜的版本。煎出一定的厚度，連內層都紮實地熟透，喫起來的口感纔不會過於溼軟。

電動步道這種東西在我家鄉的車站也有，當然能面不改色地過關。

將雞肉翻面煎至焦黃色之後，畫圓倒入預先準備好的照燒醬汁繼續煮到收幹。期間必須反覆翻面直到表面呈現漂亮的焦糖色，才能確保均勻入味。

然而在急忙趕路的菁英人士又推又擠之下，我從步道上被撞飛到一旁。因爲這裏的自動步道有別於現世，並沒有扶手的設計。

最大的留給大老闆，中的給我自己用。

「啊，雞蛋。是個頭比較小的褐殼蛋，雖然不是食火雞產的。而且還帶有微微溫度，似乎是早上纔剛下的呢……嗯？」

比現世的人類還更駕輕就熟地使用電動步道，過着分分秒秒被時間追趕的緊湊生活。

房間數量也很可觀，走廊又很長……

「我知道了，謝謝你！」

文門之地的街景風格雖不同於隱世，爲何卻讓在現世長大的我感到有點懷念呢？

「真的可以嗎？」

煎過的青辣椒擺在正中間，瀝乾水分的燙拌小松菜則擺在邊緣。

而且我也的確一直心心念念着，等見到大老闆之後要做點什麼給他喫。

「我想他應該喜歡雞肉料理吧，畢竟鬼門之地是食火雞盛產地，之前也看他喫雞天套餐喫得津津有味，再怎麼說總不可能討厭平常喫習慣的在地料理吧。」

緩緩溢出的肉汁與甜中帶鹹的醬汁交融成新的美味，偷夾一塊邊緣的碎肉來嚐嚐，成品果然很不錯，讓人想來碗白飯。

「咦？這難不成是葵小姐？您還好吧？」

她踏着小巧的步伐來到沒鋪木地板的廚房空間，微微張開小口卻仍一臉冷酷的表情，這模樣真可愛。我將照燒雞肉送入她的口中。

「呵呵，謝謝你。」

在便當盒底部鋪上一層薄薄的白飯再墊上海苔，擺上剛起鍋的照燒雞肉，旁邊搭配切片的雞蛋卷。

「不過話說回來，大老闆還真的是很喜歡便當耶，真不明白爲什麼。」

「啊哈哈！受人所託，所以正幫忙把這些搬過去，葵小姐您行李也不少耶。」

千秋先生臉上露出親切的傻笑，簡單爲我說明來龍去脈。

「……哇～～」

穿越通道後，我所見到的是一片被數棟建築物所包圍的廣場。聳立的高樓遮蔽了天空，讓這裏顯得微暗，不過從上空射入的光線也令人覺得充滿奇幻感。

這裏的地面鋪着白色碎石礫，中央有一片規模不大的人工竹林。

竹林周圍設置了能讓學生自由休憩的紅色長椅，打造出現世所謂的摩登現代風格空間。

四處可見到零星的學生在長椅上午睡，又或是選個中意的位置坐下來看書。

正當我東張西望尋找大老闆的身影時——

「啊，找到了。」

發現他正坐在人工竹林外圍的長椅上，正在和從竹林裏現身的管子貓玩。

「大老闆，你這副樣子簡直就像白夜先生呢。」

「噢噢，葵。你順利找到這裏啦。」

他的學生服造型完全融入這裏的學生羣，肯定沒人會發現這個人就是天神屋的大老闆吧。

怎麼說呢……連平時的氣場都消失無蹤了。完全就是一般的路人，不對，是路妖。

「大老闆你不是說想喫便當嗎？結果一大早又自己亂跑出門，害我費了千辛萬苦跑來這裏。」

「路程也不至於如此艱辛吧，況且還有用靈力驅動的自動步道。」

「那就是最艱辛的部分啊，這裏的妖怪個個都是急驚風。」

「說得好。壽命明明又不短，大可以活得從容一些嘛。」

「簡直就像現世的尖峯時刻通勤地獄。」

我在大老闆身旁坐下，聽着竹林隨風搖曳的窸窣聲。

這裏的管子貓比天神屋後山那羣來得更加內向謹慎，雖然似乎對我頗感興趣，卻只是在周圍繞着我飄呀飄，最後乖乖地回到竹林中。

嘴裏還一邊說着「睡午覺的時間到了～」這樣。

或許是因爲一股難以言喻的不安湧上心頭，讓我直覺認爲問題的優先順序好像也是一個關鍵。

「……」

「我在對隱世毫無瞭解的狀態下長大，不過我知道自己並不屬於現世這個世界。於是我開始有了念頭，想回歸尚未見過的這個家鄉……對了，我在千年以前的現世有個同爲鬼族的朋友，拿手絕活就是找尋通往異界的入口。我跟他來回於現世與隱世之間好幾次，某一次就再也沒有回去，留在隱世生活了。」

然後又把底下露出的白飯掃入嘴裏。

回過神時才發現周遭的學生已不復在，這裏只剩下我跟他。

「平安時代……原來如此。」

他究竟在想什麼？

「是呀。我呢，千年以前曾在現世生活。」

身爲洗豆妖的石榴小姐是東南大地的八葉，也是大湖串糕點屋的和果子師傅。

「反正就是這樣……現在我在石榴心中，連朋友也不是囉。畢竟她會離開天神屋是因爲……得知了我是邪鬼的事實。」

「而且我還聽葉鳥先生說，石榴小姐她……原本是大老闆的未婚妻對吧？」

「並、並沒有好嗎！」

他喜歡喫的東西、他的本名——這些問題是否具有特別的意義？

我不由自主地將頭撇往一旁，彆扭地否認。

「隱世的各原住民族與移居過來的常世妖怪開始展開了永無止盡的土地鬥爭。北方大地的冰人族由於體質特殊，加上封閉於冰雪中的地形優勢而免於戰火。剎鬼一族則選擇一戰，結果幾乎全數遭到殺害或封印……由於我們一族也殺害併吞噬了衆多『侵略者』，至今仍留下窮兇惡極的污名與傳聞。畢竟殺害初代大妖王的也是我們。話雖如此，他們創造出名爲邪鬼的這種反派，也是爲了合理化自己侵略他族的歷史吧。」

大老闆首先喫了一塊厚煎雞蛋卷，接着大口把照燒食火雞肉塞滿雙頰。

「石榴對你說了什麼嗎？」

「不過，當時的隱世對於剎鬼……不，對於邪鬼懷有憎恨的妖怪仍不在少數。鬼族之中還包含了其他幾個不同的種族，他們能安然混入隱世這個妖怪棲息之世，過上正常的生活，唯有邪鬼是不被接納的存在。所以我因爲邪鬼的身份遭到捉拿並被封印，就在那鬼門之地的地底深處。很難堪對吧？雙親好不容易讓我逃到現世，我卻因爲迴歸家鄉而遭到封印。」

大老闆看我停下喫便當的動作，失去自信似地低下頭，似乎察覺到了什麼。

「真不愧是我的賢妻。許久沒嚐到平常喫習慣的東西，果然還是會不禁想念起熟悉的滋味。」

「呃……嗯嗯……」

「好了，葵，便當時間到了。我們開動吧。」

「所謂的邪鬼，是從遠古時代就棲息於隱世的原住民族之一，就像北方大地的冰人族一樣。然而在與來自常世的妖怪進行抗爭之下，大多葬送性命或是遭到封印。在那個時代，『邪鬼』這種稱呼根本還不存在，畢竟那是妖王家爲了貶低我們而擅自取的名稱。」

「我的雙親在剎鬼一族中擁有一定程度的地位。在遠昔的戰亂之中，他們讓當時還是赤子的我一個人從隱世逃往現世。在那之後，我躲在現世活過漫長的歲月，不過現世的妖怪也有自己的苦衷。在那裏別說是鬼了，就連妖怪本身都被認定爲邪惡的存在而遭受厭惡。還有些人類擁有擊退妖怪的能力，例如驅魔師或陰陽師等，比較有名的大概就是安倍晴明吧。」

「沒問題，這裏沒什麼人會與我爲敵。因爲對於他們來說，最大的敵人是同門的競爭對手或是自己。」

衆多的祕密交疊之下，感覺變得更加錯綜複雜了。

「怎麼可能。我跟石榴的確是學生時代的舊識，但是從未發展成那樣的關係。應該說我還常常被她叨唸咧……啊！葵，難道你在意的是這件事？」

「當然。我又沒喫早餐，一整個早上在大學裏四處閒晃，擅自混入課堂裏聽課，實在又累又餓啊。」

「葵呀。我就回答你一題想知道的事，當作你替我準備便當的回禮吧。」

誰叫他臉上滿滿洋溢着期待。

大老闆，你真正的名字叫什麼？

「嗯嗯，今天是『照燒雞肉便當』喔。因爲想說大老闆也許會想嚐嚐鬼門大地的食火雞肉吧。」

「我們原本並非邪鬼，而是被稱爲剎鬼的一族。」

大老闆就這麼想喫便當嗎……雖然心裏同時也如此暗想着，不過能用便當換取關於他的真相，我當然有滿滿的疑問要他解惑。

真拿大老闆沒辦法。

至今爲止尋求過無數次答案的問題，此刻卻無法及時問出口。我輕輕地伸手撫上自己的雙脣。

「……咦？」

他露出一張難以言喻的表情苦笑着。

「是呀，你見過她了？」

不過還是用手抵着下巴，「嗯～～」了一聲後陷入沉思……

竹林中的枝葉被風吹得沙沙作響，聽起來格外悅耳。

大老闆出其不意地提出了這項提議。

「不，纔不會。」

據說她還負責製作宮中的御用和果子云雲。之前我曾在妖都跟她有過一面之緣，她當時對我製作的點心給予了各種犀利的評語呢。

我隨即從竹籃中取出便當盒，將比較大的那一個遞給他。

爺爺對於驅魔師似乎也有某種程度的瞭解，所以我知道現世妖怪會被這些人收拾，現世也因此成爲妖怪難以生存的地方。原來早在千年以前就已經是這樣的狀態。

「怎麼可能，我只是個普通至極的文學院學生，研究各地區的文化之類的。料理只是興趣，或者應該說一邊跟爺爺討教，一邊私底下一個人研究。」

大老闆繼續說道。

「……那不然原本叫什麼？」

「這樣啊……很像現在的她會說出口的話呢。」

「據說我當初是在隱世出生，出生後沒多久就被安排逃亡到現世了。以現世的時間來說，當時正值平安時代。」

「這裏讓我想起以前讀的大學呢，我們學校也有流浪貓出沒。」

雖然當初從未想到，後來能在隱世這裏派上用場。

爲了讓這個事實正當化，所以才必須將這些擊退惡鬼的英雄傳說繼續流傳下去。

大老闆說出「邪鬼」二字。

最後決定先派這一題打頭陣。

「大老闆竟然活在安倍晴明正活躍的年代耶！」

我只能搖頭否定。

年代久遠得無法想象，大老闆竟然見識過那麼久以前的現世。

原本棲息於隱世的「剎鬼一族」擁有強大力量。對於跨海而來發現這片大陸並企圖移居此地的常世妖怪來說，他們是必須驅除的惡類。

「……要、要說有起色，我覺得倒也很難說耶。」

欸，大老闆，你最愛喫的料理是什麼？

「咦？啊哈哈哈哈哈哈！」

「你說什麼傻話，明明一路以來交出了這麼多可觀的成果。」

「嗯，沒錯。石榴是優秀的甜點師傅，所以在那裏開設了茶館，也成爲天神屋的賣點之一。不過……自從她離開後，那間別館經營什麼都不順利，成爲問題店面——直到你來到天神屋纔有起色。」

「不知道你對我的事情瞭解到何種程度，不過我曾因爲邪鬼的身份一度遭到封印，五百年前在黃金童子的幫助下，才從鬼門之地的地底深處甦醒。」

「一個便當……換一個事實……？」

「不過……被關在不見天日的黑暗中，不會感到孤單嗎？」

「……打算用聽起來充滿哲理的口吻糊弄我是吧。」

這鼎鼎大名連我都聽過啊。

難得做了便當給他喫，而且他還答應我有問必答。

「也太大膽了吧……好歹你現在是個被通緝的逃犯耶。」

「葵專攻什麼學科呢？料理？」

現任妖王家與貴族正是來自常世的侵略者所留下的後裔。

大老闆用神祕的微弱音量靜靜地告訴我，讓這兩個字落於我心底。

「哦？不過能稍微明白爲何你對各地的地方料理如此有研究了。」

大老闆瞥了我一眼之後輕輕笑了。

我用閃爍的眼神瞥了一眼大老闆。

聽了大老闆的身世讓我百感交集，而最先浮現的問題是這個。

大老闆看我有點不知所措，用一臉看戲的表情輕笑出聲。

「大老闆你很餓嗎？」

大老闆爲我說明來龍去脈。

「哦？是食火雞耶。」

「石榴小姐也是你同學？」

我再次轉頭望向他。一臉嚴肅的他將眼神放得更遠了，凝望着從這裏可看見的四方形天空彼端。

但是……

「這件事……我略有耳聞。既然一度遭到封印，代表你從被封印以前就存在囉？」

「聽說石榴小姐是天神屋的創始員工之一。」

或許一部分是因爲肚子正餓的關係吧，他還真是喫得津津有味耶。看着看着讓我也覺得開心了起來。

「咦，在現世？有這回事？」

「是啦，畢竟這部分我特別有興趣鑽研。」

「……她說我的料理只是一時的流行，不會流傳百世……這樣。」

大老闆愣了一下，隨後拍着膝蓋大笑起來。

「呃……那，大老闆我問你，你以前是個怎樣的學生？」

「我還聽說夕顏……中庭裏的那間別館，原本是石榴小姐在負責經營的。」

「呵呵……這個嘛……不然這樣子如何？在我停留於文門之地的期間，你每天幫我準備一個便當，我就每天告訴你一個等價的『事實』。」

「……」

得知答案之後，是否會改變什麼……

是說大老闆已經活過了千歲？

大老闆似乎感到很意外，眼睛眨呀眨的。

「嗯哼，我的學生時代是吧。當時我跟夏葉、大湖串糕點屋的石榴，再加上一個出身自將軍世家的男學生組成四人小組，相當勤奮向學。」

「是呀。在我當上大老闆後，馬上就網羅她加入天神屋了。一部分也是因爲我們家正好缺專業的和果子師傅，不過主要還是石榴對自身家族的家業抱持着一些矛盾。」

「這……是什麼意思？想知道的事……當然是有很多啊，咦？只能問一題？」

強風吹亂了垂下的側發。

「剎鬼。」

「被封印時的事情我幾乎沒有印象了。只不過，在黃金童子大人的幫助下甦醒之後，我退化回幼童的模樣，後來由她撫養長大。我在天神屋裏得到『大老闆』這個暱稱，在外則使用『陣八』作爲假名過活。被黃金童子大人取名爲陣八的原因在於這是當時最常見的菜市場名，能讓我保持低調的身份。再怎麼說都必須隱藏邪鬼這個身份纔行。」

假名……？所以陣八果然不是他的真實名字。

「接下來呢，我從小鬼變成學生，順利唸完大學後在天神屋裏工作，後來正式被任命大老闆一職，就這樣到了現在。雖然如今被雷獸揭穿真實面目這個下場是我失算，啊哈哈！」

「這、這可不好笑吧。」

「當然好笑。畢竟我成功矇騙隱世這裏的妖怪五百年之久，還被尊稱爲鬼神。身爲妖怪，沒有比這更逗趣的事了。」

大老闆露出邪惡的表情咯咯笑。

我心想他果然是鬼沒有錯，同時也覺得他身上揹負的歷史與過往是多麼地令人悲傷。

以前的我，對於這個人的一切一無所知……

「那你今後……有什麼打算？大老闆。」

既然身份已被揭穿，大老闆接下來的處境也將與以往大不相同。

他身爲邪鬼的事實，現在已被公諸於整個隱世。

各種狠毒的惡言正攻擊着他。

可想而知，邪鬼這個身份在目前的隱世居民心中，是多麼深痛惡絕的存在。

大老闆兩手撐在長椅後面，一邊仰望天空一邊說道。

「這個嘛。也許就這樣去現世吧，現在的現世只要選對環境，連妖怪也能安居喔。比方說淺草之類啦。」

「你在亂說什麼啦。」

「葵，你應該也開始想念現世了吧。乾脆拋下一切，跟我一走了之吧。」

「……」

我從沒想過大老闆竟然說出這種話。

雖然這的確可能是逃脫眼前困境的方法之一。

不小心大叫的我，使得周遭的讀者再次對我們投以銳利的視線。

「啊啊啊啊！討厭啦你！要帶人進來先說一聲嘛，千秋！害我頂着一頭亂髮！」

「不不不！我對葵親手做的飯糰的愛更甚百倍！不對，是五百倍。不對，是五萬倍！」

一部分也是因爲正值年底，校外人士特別少。

我仰頭望向身旁的大老闆。他仍一臉嚴肅，靜靜地壓低眉頭。這是否與剛纔大老闆告訴我的那些有所關連……

「哎呀！果然跟我所猜想的一樣！」

一陣溫柔的女聲傳來，正在爲孩子們念繪本。

看大老闆深深低頭致意，我也跟着有樣學樣。

「千秋，你放心。你雖然平時身段柔軟，實際上可是優秀的文門狸。以首席畢業生身份唸完大學的你擁有這般聰明才智，又在門房長這份工作上培養了待客服務的貼心，還擁有奔波各地的行動力。有誰像你一樣集所有才華於一身呢？你肯定能成爲善待妻子的好丈夫吧。」

一個人影從書本上方探出頭來。對方留着一頭咖啡色的齊肩波浪短髮，脖子纖細，是個身材嬌小的女性。她那對凜然有神的細長雙眼，給人的印象有別於春日與千秋先生。

「我們進去沒問題嗎？」

沒有任何人影的室內光線微暗，利用有一定高度的書架劃分出各區域。

「咦？啊、啊哈哈。祖母大人真是的，平常口風明明很緊，這種時候卻很大嘴巴……」

這間圖書室的深處擺了幾張高高堆疊大量書本的大木桌，遮蔽了前方的視野。

千秋先生從懷裏取出海苔跟米飯分隔開來的超商三角飯糰，在現世也很常見這種設計。

圖書館內劃分成數個區域，有校外人士也能自由借閱的大衆閱覽區、學生可自由進修的自習區，以及研究員與學者才能進入的專業書籍區。目前這個時段，館內幾乎沒什麼人。

千秋先生用往常對待客人的低姿態，連我帶在身上的包袱巾也搶着幫忙提，併爲我們帶路。

我並無意試探，只是純粹想說如果他偏好超商款，我以後捏飯糰就設法把海苔擺在最後步驟罷了。

「好了好了，大老闆跟葵小姐請往這邊，我帶兩位去個有趣的地方。」

據大老闆所說，文門之地這裏同時負責調查異界各地的文化、歷史與技術，並加以保存。

大老闆輕輕拍了拍千秋先生的肩膀。

「喔喔，千秋啊。有聽說他目前待在這。」

「這麼急急忙忙的真是抱歉。如同剛纔所介紹，我叫楓，是歷史古書管理室的室長兼圖書管理員，順便是千秋的妻子。」

「那當然，雖然也沒有那麼常喫就是了。」

於是我們二話不說，立刻朝座落於文門之地的大圖書館前進。

於是我們先暫時退回到走廊上。

門扉隨之自動敞開，實在是太高科技了……

「畢竟他是個能幹的人才呀。我也想去看看睽違已久的大圖書館，順便見千秋一面。好，那接下來進行圖書館約會囉。」

踏入大衆閱覽室，佔滿整面牆的書架與成千上萬的藏書映入眼簾，讓我幾乎眼花繚亂。

「千秋，我要的東西你買回來了嗎……呃，啊！」

「大老闆！大老闆！好久不見了！我聽院長說您平安無事，真是太好了！」

踏入建築物後，發現鋪着綠色地毯的走廊上似乎掛了衆多複製名畫作爲裝飾。其中還包含在現世也廣爲人知的名作。

「……」

抬頭一看，發現千秋先生從二樓的扶手探出身子。

「你看旁邊有一棵大樹對吧，那是栗子樹喔。」

「嗯嗯！是！太好了～」

室內瀰漫的舊書香味令我感到莫名地熟悉……

「是的。所有關於隱世、常世與現世的歷史的重要書籍都被保管於這空間內，只有特定人士才能進入。因爲我姑且還算是專門研究這些的學者，可以自由進出。」

這件事要是傳入天神屋女服務員的耳裏，恐怕會讓不少人大受打擊吧。

「哎呀～應該說在我的立場看來，非常像一對新婚佳偶嗎……」

「……隱世過去的支配者。」

「從前從前，有一位老爺爺上山砍柴，有一位老奶奶去河邊洗衣服……」

看大老闆急忙解釋的模樣真逗趣……心裏又有點開心，不禁呵呵笑出聲。

「大老闆，感謝您這番誇獎。」

「喔喔，這麼一說，的確聽千秋先生介紹過，文門之地的大圖書館有棵栗子樹，而狸妖最喜歡栗子之類的堅果。」

「是喔……大老闆，比起手工的溼軟口感海苔飯糰，你更喜歡超商口味嗎？」

大老闆的表情開朗得令人害怕。我開始忐忑不安，深怕他內心是否已做下什麼重大的決斷。

「好、好了啦，大老闆。你太誇張了……冷靜點。」

「只是順便而已嗎？」

「大老闆、葵小姐，這裏就是大圖書館內的歷史古書管理室。」

事到如今我連澄清都嫌麻煩了。我向對方自我介紹：「我叫津場木葵。」

「別開玩笑了……大老闆，你已經不打算迴歸天神屋大老闆的位置了嗎？天神屋的大家都爲了救回你而想盡辦法耶。」

我用手巾把空便當盒包起來之後放回竹籃，同時想起剛纔遇見千秋先生的事，於是試着轉換話題。

「葵小姐應該再熟悉不過了吧。」

「哎呀～因爲剛好在外頭巧遇啦～你的髮型跟平常沒兩樣呀。」

「葵小姐，請您冷靜點。對方跟我從學生時代就結識了，並不像您跟大老闆一樣還處於新婚的恩愛蜜月期啦。」

我興致勃勃地看着超商飯糰，此時——

不然下次做個梅乾和鮪魚的飯糰給他吧。

楓小姐把外褂也穿好，從千秋先生後方現身。

「喔喔，謝了。我肚子都餓扁了，不過少了食堂跟販賣部可真不方便耶。」

千秋先生果然虛懷若谷。

千秋先大呼小叫的聲音招來館內讀者的兇狠目光，於是他急忙捂住自己的嘴。他一邊鞠躬哈腰，一邊匆忙地朝我們走下來……

「嗯嗯。我已經向院長祖母大人請求許可了，而且也有些事情想先告知兩位。」

如果只認識平常擔任門房長的他，並不會發現他的這一面。聽說千秋先生爽朗大方又懂得配合氣氛，不會給人高不可攀的感覺，所以在女服務員之間相當受歡迎，沒想到條件竟然如此優秀……

「啊、啊哈哈！哎呀～因爲我的家庭要求我必須達到這種成績嘛。而且我也不討厭唸書。」

對方躲到千秋先生身後整理頭髮。

來自二樓的一聲驚呼劃破了寧靜，讓我嚇得跳了起來。

「欸，千秋先生。文門之地這裏有什麼特產或特色料理嗎？」

圖書館就在大學的隔壁，是一棟由綠色磚瓦砌成的老舊建築。與旁邊採近代風格的大學相比，這裏不知道該說是充滿復古風情還是什麼。

「我去現世出差時倒是常喫喔，最喜歡的就是梅乾跟鮪魚口味了。」

千秋先生看見許久未見的大老闆健健康康的模樣，開心得雙眼泛淚。

「……大老闆你也依然是老樣子呢。」

「有時候不是想不想的問題，而是我不回去纔是對大家好。畢竟天神屋全體員工的命運都掌握在我手上。」

現在這個時代，竟然連隱世都有這種飯糰，令我大喫一驚。雖然知道這裏四處都有機能類似超商的商店，不過沒想到還真的有賣這些超商會出現的東西。

「看來你似乎知道我目前停留此地的消息呢。」

最後在心煩意亂之下喫完了便當。

「啊，喔喔。畢竟的確是很稀奇的產品呢。」

「歷史古書管理室？」

「這個呢，老實說沒有特別吸引人的土產。啊！糖煮栗子的話倒是有特別受歡迎的產品，不過大概也只有這樣了。那些每逢假日準備回鄉的學生都說，因爲這裏沒有像樣的伴手禮，乾脆把工廠製造的超商風格飯糰當成土產帶回家呢。」

「啊啊！」

「他剛纔抱着一大疊書，看起來在趕時間呢。還是老樣子，閒不下來呢。」

「楓，先不說這個，關於你要我跑腿張羅午餐便當的事，學院裏的食堂跟販賣部今天開始放假，什麼都沒賣。害我跑一趟商店街買了飯糰回來。」

「是呀，雖然現在連葉子也全掉光了，不過每到秋天時，會有許多栗子的球果掉落在樹下，圖書館的館員們就會烤栗子招待我們喫。」

「至於我跟內人的狀況呢，早在先前已經締結婚約了。因爲許多因素，前陣子才終於成親。我也想不到自己竟然有成家的一天就是了。」

該不會……不對，不用懷疑，這位女性就是千秋先生的……？

「話說回來，千秋。我聽院長說你的新婚夫人也在圖書館？」

「呃～不好意思。兩位應該也明白了，但仍容我介紹一下。這位是楓小姐，也是在大圖書館擔任圖書管理員的文門狸，同時也是我前些日子剛娶的妻子。」

「……咦咦？千秋先生大學是以第一名畢業嗎？」

「哇～～」

「幸會幸會，千秋夫人。我是天神屋的大老闆，這位則是我的內人，名叫葵。」

「啊！對了對了。剛纔千秋先生說歡迎我們去一趟大圖書館唷。」

雖然被大老闆吐槽「這裏可不是天神屋」，他仍露出大方的笑容回答「我自願服務」。

千秋先生說出這番耐人尋味的話，伸手覆上歷史古書管理室門前高掛的圓形石頭。

「千秋先生，你什麼時候結婚了？對對對、對象是誰……？」

千秋先生還在爲大老闆的話語感動，我卻不看場合搶先做出破壞氣氛的反應，讓大老闆也有點傻眼。

就在此時。

「是呀，千秋。也多虧有你在背後各方面協助。你乾得很好。」

千秋先生髮出苦笑。而我慢了一拍才驚呼：「咦咦！」

「呃？理直氣壯稱我爲內人？」

「既沒有新婚也沒有恩愛好嗎！」

千秋先生搔着後腦勺傻笑，不過卻莫名害臊似地錯開視線。

「葵，你從剛纔開始就喫驚連連呢。」

從我們這裏也能看見小朋友們認真聽故事的表情。

「是。關於天神屋大老闆的事情，我已經從院長口中瞭解原委。我也針對這件事進行了一點調查……關於隱世的歷史——以及身爲隱世過去的支配者，卻被用謊言包裝、讓事實遭到掩蓋的『剎鬼』一族。」

楓小姐換上英氣凜然的表情，用乾脆大方的態度自我介紹，簡直無法想象剛纔那副慌了手腳的模樣。

楓小姐也跟着補充說明。

「文門之地的居民生活步調緊湊，捨不得浪費一分一秒，所以發展出的飲食文化全是一些能簡單快速攝取營養、三兩下就能喫完的東西。餐飲業也是，比起料理的美味度，大多店家都更重視速度跟翻桌率。基本上都是賣一些烏龍麪、蕎麥麪、預先做好的熟菜，或是工廠製造好的現成品。」

「沒錯沒錯。以外地妖怪的角度來看，應該都覺得這裏的東西難喫得要命。不過時間久了味覺也已經麻痹就是了。」

「另外，這裏女性工作者特別多，像我也是對料理一竅不通。基本上都是選擇方便購入又能快速解決的東西來應付三餐。」

「但是因爲這樣就使喚丈夫跑腿，我個人不怎麼苟同就是了……疼疼疼！」

忍不住發起牢騷的千秋先生被楓小姐狠狠捏了臉頰，變得淚眼汪汪。

「欸，千秋先生。既然你都結婚了，那未來有什麼打算？會像春日一樣辭掉天神屋的工作，回來文門之地這裏嗎？還是楓小姐會搬去鬼門之地？」

「這個嘛～因爲我們都熱愛自己的工作，所以應該會分居兩地吧。週末我就回來這裏一趟之類。」

「用不着每週都回來一趟，太頻繁了。老公只要身體健康、有賺錢回來就好，人不用回來。以上。」

「看吧～她就是會這麼說，真是不可愛對不對～啊疼疼疼疼疼！」

這次楓小姐若無其事地掐了一下千秋先生的側腹。

總覺得……嘴上雖然不饒人，其實他們還是恩愛得很嘛。

而且還願意尊重彼此的工作，真是嚮往這種跟得上時代的夫妻關係。

「葵跟我結婚之後有什麼打算？到時也沒理由留在夕顏工作了。」

「嗯……是啦，不過我想繼續經營那家店，好不容易纔剛上軌……道。」

話說到這裏，我的臉頰才突然一紅。

我、我是怎麼了。

我幹嘛理所當然地考慮起嫁給大老闆之後的人生規劃！

「嗯哼嗯哼，現在果然來到了女性投入職場的時代啊。我想支持葵的事業野心，看來還是得回去天神屋當大老闆嗎～」

「爲什麼決定大老闆回不回去的關鍵變成這個啦！」

聽說文門之地這裏有名爲「狸貓超商」的便利商店，以及「紅葉超市」的連鎖超市。

「葵大人，我也來幫忙吧。」

「……」

無論多渺小都好，我希望自己能創造任何一個扭轉的希望，成爲大老闆與天神屋的救贖。

趕時間的話我會使用現成芝麻粉，不過今天想多下一道工夫，將芝麻粒下鍋稍微翻炒後，再使用研磨鉢與磨杵仔細磨成粉。

果然只是想喫馬鈴薯燉肉啊。

搞不好能成爲我還清債務的大好機會呢……隨口說說的啦。

簡直就像被爺爺收養後，有個伴一起喫飯的那段日子。

「葵大人，馬鈴薯燉肉的醬汁已經差不多快煮幹了。」

總算見到面，卻仍覺得彼此之間的距離依然好遠。

既然大老闆對我攤開所有「真相」，那下次換我必須向他坦白了。

大老闆如此說着，又繼續仰望夜空。他的模樣在我眼中看起來有那麼一點寂寞。就好像在緬懷着存在於遙遠某處，我所不知道的地方。

趁這段時間，我使用剩餘的蔬菜煮好味噌湯，然後去提醒大老闆。他已把豌豆莢的粗纖維全挑掉了，正在外廊上仰望着微暗的冬日天空。

「嗯！好喫。馬鈴薯燉肉爲何如此挑動食慾呢？等我們結婚之後，每天的晚餐時光就會是這種感覺嗎？真令人期待呢，葵。」

菠菜是剛纔跟大老闆去超市時採買的。用滾水稍微燙過立即泡冰水，冰鎮過後擰乾水分，切成三公分長。紅蘿蔔則切成細絲狀用鹽抓過之後備用。

「大老闆，馬上就能開飯囉。」

這不但是日式料理的必備小菜，而且爺爺也很喜歡，所以我以前常常製作各種創意版本。可以換成蓮藕啦、蘆筍配玉米啦、或是油菜花等等，變化無窮。

「以我來說，畢竟料理本來就是興趣，現在還成爲工作，所以算得上樂在其中。對於其他人來說，也許真的會嫌麻煩吧。」

再加入高湯、薄口醬油與砂糖並且攪拌均勻，最後放入蔬菜拌勻即可。

我平常偏好使用雞肉來製作懶人速成版本，節省燉煮入味的時間，不過這次要來製作正統的牛肉版本。

一間商店就開在我們的據點「罌粟花莊」的山腳下，上頭掛的招牌大大寫着「紅葉超市總店」。

「喔喔，時間正好呢。」

「這裏的妖怪果然都買現成的小菜跟便當回去喫呢。」

這樣的時間，如果能永遠延續下去該有多好。

至今以來，雖然在隱世不難看到現世的食材，不過全都是從現世進口過來的商品。而文門之地這裏則是獨立研究開發出自己的產品，這一點實在很新鮮。

豆腐涼拌菜到此便大功告成。

「……」

不過，像這樣的夜晚，在小小的房間裏，聚在小小的暖爐桌前慢慢享受簡樸而充滿溫度的一餐……感覺好久沒有度過如此安穩的時光了。

「既然如此，有個好去處喔。你今天過來的路上沒發現嗎？」

那間紅葉超市不愧是總店，品項十分齊全，讓我順利地採買完畢。

大老闆意外地偏好簡樸的家常菜。

「這個嘛，說到新婚果然還是馬鈴薯燉肉……吧。」

油分開始滲出之後，濃郁的芝麻香氣也隨之瀰漫整個室內。

我想更深入瞭解你的一切。包含你的心願……

「這是哪來的知識？單純是你想喫吧？」

「好啦。不過牛肉、馬鈴薯和紅蘿蔔這些材料，罌粟花莊通通都沒有，必須找個地方買回去纔行……」

「這道還能當成明天便當的配菜呢。」

大老闆說過，只要在停留此地的期間每天幫他做一個便當，就願意解答我一個問題。所以明天也勢必會幫他準備吧。

我們兩個一搭一唱就像在說相聲，讓千秋先生跟楓小姐都別過臉偷偷笑出聲。

走到這一步，我能做的事情已經所剩無幾。

大老闆早已拉上外廊的木板窗好讓室內溫暖一點，等着料理上桌。

「可是我聽說葵的料理大多都很省時方便，能夠三兩下輕鬆完成，而且又美味。如果你出個類似主題的料理書，也許能幫助那些工作之餘仍親手準備三餐的母親省點力喔。」

「那個啊，大老闆。」

好了，該來着手製作馬鈴薯燉肉了。

阿蝶小姐依然保持酷酷的態度。不愧身爲黃金童子大人的眷屬，除了個性能幹可靠之外，手腳也很俐落。她說自己也具有基本的料理能力，所以平常應該是由她負責親手下廚招待來訪別墅的客人吧……

大老闆品味着馬鈴薯燉肉的同時，仍不忘講一些分不清是真心還是玩笑話的胡說八道，把我耍得團團轉。

然而我跟大老闆彼此都很清楚，這是不可能的。

豆腐泥涼拌菜的美味關鍵，取決於香濃的芝麻風味與豆腐的甘甜。

不過，也是有點道理。想做點精緻的菜色需要耗時費工，而且構思每日菜色時若還要考慮到食材的消耗速度，也是頗累人的。簡單來說只有麻煩二字。

今天早上明明還沒看到，不知道他從哪裏弄來的……

用稍大一點的鍋子先把牛肉炒熟，再將預先切成滾刀塊的紅蘿蔔、馬鈴薯，以及切角的洋蔥下鍋拌炒。倒入調味料並燉煮一會兒，再放入蒟蒻絲繼續燉煮。要記得蓋上內蓋。

使用醬油、砂糖、味醂與酒調配醬汁，細火燉煮出入味又鬆軟的美味馬鈴薯燉牛肉吧。

「……你坐在那不會冷嗎？」

然後我不禁心想。

不過現在明明正值傍晚尖峯時刻，超市生鮮區的客人卻寥寥無幾。反觀販售現成的熟菜與便當區域，空間相當寬廣又有豐富的品項，擠滿了人潮。

從大圖書館離開，我們背對着鐘塔踏上歸途的同時，我馬上詢問大老闆關於今天晚餐的意見。

「……嗯？」

出書這種事情對我來說已遠遠超過自身專業領域，所以沒什麼概念。不過，原來這也是一門商機啊。

「大老闆，今晚想喫什麼？」

看見他們的反應，讓我也莫名笑了出來。

這件事就暫且放一邊，豆腐泥涼拌菜是我的最愛。

「對了，阿蝶小姐。白天做的便當你有喫掉了對吧？而且你還幫我把便當盒洗好了，真是謝謝你。」

像這樣笑着，好像就能夠忘卻一切。

關於大老闆，我幾乎一無所知。

「真不懂你爲何講得好像已成定局一樣。」

我湊近看着鍋中的馬鈴薯燉肉。啊啊，味道真香。

「不……沒事啦。」

但是這樣一來，此刻的我該如何是好？

還準備了暖爐桌。

「你要這麼解讀我也不介意喔。」

就這樣維持現狀，不需要改變，不需要面對。

先把鍋裏的材料略爲攪拌一下，熄火後繼續把內蓋留在鍋裏悶一會兒。

好了好了。回到別墅後，我馬上前往廚房。

從這裏可以清楚看見被綠色妖火照亮的細長鐘塔。

使用材料有牛肉片、馬鈴薯、胡蘿蔔、洋蔥、蒟蒻絲以及豌豆莢。

「啊！真的耶。山坡下有間好大的商店……呃，超市？」

「嗯，我正好肚子餓了。」

在度過如此和平的時光同時，決定性的關鍵時刻也一分一秒逼近。

不過今天選擇了最經典的菠菜搭配紅蘿蔔。

此時加入剛纔請阿蝶小姐幫忙瀝乾的豆腐，研磨至呈現滑順狀。

我看大老闆似乎閒閒沒事做，於是試着拜託他坐在夕陽西下的外廊上幫我挑掉豌豆莢的粗纖維。看他喜孜孜地幫忙幹活，該說真像他的作風嗎？

無論是關於你的事，還是我的內心。

「自己做菜明明很有樂趣的。」

「嗯哼……料理書啊……我真的能勝任嗎？」

特別令我感到新奇的是，那裏還有販售在現世超商與超市可見的那種土司，就連食物調理包跟加工類罐頭食品都有呢。

「有一點。不過我喜歡冬天入夜後的氣氛。總覺得有股難以言喻的感慨。」

阿蝶小姐不知從哪裏現身，提出了幫忙的要求。於是我請她把豆腐的水分瀝乾，好用來製作後續的料理。

「不會，本來就是份內工作。」

利用這段空檔，緊接着來製作「豆腐泥涼拌菠菜紅蘿蔔」吧。

「我聽說文門之地這裏大多都是雙薪家庭，家裏幾乎不開伙的。這也可說是這片土地獨有的特殊情況呢。」

我悄悄搖了搖頭，拿着豌豆莢回到廚房，完成料理之後端往客廳。

然而，同時也害怕面對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