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話「折尾屋」N二掌櫃與小老闆

煙燻手工培根。

這東西稍微炙烤一下就很好喫，不過若再多一道工夫，就能享受到截然不同的美味。

我構思着能拿這培根做些什麼下酒菜，然後想出了一道實驗菜色：將煙燻培根裹滿蜂蜜後小火慢烤到焦香酥脆，再搭配鬆軟馬鈴薯一起拌炒。

這道菜出奇地適合搭配水雲酒一起享用。

帶有胡椒嗆辣的調味加上培根的油脂和鹹味，全被蜂蜜甘醇的甜味所包覆。

雖然是口味比較重的料理，不過配上爽口的氣泡酒一起入喉，餘韻清爽得令人讚歎。

我也跟銀次先生討論過，這款水雲酒適合搭配以濃厚香辛料調味的料理，口味偏甜偏鹹不是問題。與其說重口味，應該說是透過與香辛料的搭配組合，更能帶出食材鮮味。最符合這一點的就是煙燻食品了。

反過來說，若是口味偏淡，也就是主要品嚐食材原味的那種料理，我想就不怎麼適合了。

我打算把這道實驗性的下酒菜拿去給折尾屋幹部們試喫，不過聽說亂丸已在前往妖都的路上。明明剛纔還在旅館裏的，據說此行是爲了把儀式所需的最後一項寶物「蓬萊玉枝」弄到手。

在亂丸外出期間，旅館內的各種權限就由小老闆秀吉一手掌管。

我想那不如就找他來試喫，於是跟銀次先生一起端着這道蜂蜜培根炒馬鈴薯往本館前進。

我們兩人來到員工專用的後門出入口，從這裏進入本館，結果發現女接待員與負責庶務的員工們腳步頗爲倉促地穿梭來往。

「今天客人很多嗎？」

「這……是這樣沒錯，但這種慌亂的程度似乎不太對勁呢。」

銀次先生從急忙穿梭於旅館內的員工身上，察覺到不尋常的氣氛。

我們趕緊前往櫃檯，向一臉愁眉苦臉的葉鳥先生詢問事情原委。

「喔喔。是因爲啊……有一批有點麻煩的團體客上門，是一羣大商人，不知道他們從哪打聽到的，說願意把『蓬萊玉枝』賣給我們旅館，代價就是要在這裏好好款待他們一番。」

「蓬萊玉枝？可是亂丸不就是爲了這寶物，正在前往妖都的路上嗎？」

「可是小姐呀，誰能百分之百保證亂丸一定能順利弄回來呢。話雖這麼說，也不知道那羣商人打算賣給我們的是不是真貨就是了。」

「所以現在正愁該怎麼處置纔好？」

也因此，這道菜沒能讓其他人幫忙試試口味。不過這也是沒辦法的事，既然還是有派上用場就算囉。

「葵小姐您是人類，人類姑娘萬萬不可與那種妖怪扯上關係。」

一定是因爲這傢伙是雷獸……是我最害怕的「雷」。

「女掌櫃呢？折尾屋也有這個職務吧？雖然我目前還沒見過本人。」

「三百年前……我們曾致力於把蓬萊玉枝弄到手，但被大量的贗品給擺了一道。直到最後依然未能找到真品，儀式因此以失敗收場……」

不管再怎麼不合理，員工們永遠只有向客人陪罪的份。

雷獸伸出纖長的手指撥開我的劉海，用難以形容的詭異手勢觸碰着我的臉頰。

「好了好了，別這麼生氣嘛，好不好？我這裏有個好東西要給您喔，聽說是現世口味的下酒菜。這味道可不錯喔，您有興趣嚐嚐嗎？啊，女接待員們，把酒通通端上來！」

「哎呀呀，這可真是！這位不是大蟾蜍油吉先生嗎？您究竟是怎麼啦？滿臉通紅的。」

接着就像漫畫劇情一樣，整盤命中大蟾蜍的頭部，演變成慘烈的悲劇。

「咦咦？啊哈哈……嗯，世事難預料嘛！」

那股力道太強，讓寧寧重心不穩而跌了一跤。結果被寧寧絆到的年輕女接待員也跟着跌倒，接連的慘況好似骨牌效應。

面對大蟾蜍粗暴無禮的舉止，秀吉怒喊了一聲：「你這個……」差點就露出本性開口大罵。然而他還是保持小老闆的風範，咬牙忍了下來。

「你是……天神屋的？」

寧寧隨即往地上一跪，低着頭頻頻賠罪：「真的非常抱歉！對不起！」

跌倒的寧寧與服務員也迅速站起身子，從懷中拿出手巾替大蟾蜍擦拭頭部。然而對方褐色的面孔已氣得通紅，扯開嗓子怒罵着。

變態啊啊啊啊啊啊啊啊！變態！變態！

銀次先生的神情彷彿徹底鬆了一口氣，朝我走回來。

雖然真要歸咎起來，全怪他強拉寧寧才招致如此下場，但他卻遷怒於跌倒後馬上起身的寧寧，舉起偌大的手掌打算朝她臉上猛力一摑。

啊，坐在宴會廳深處正中央的，是一隻塊頭非常大的褐色蟾蜍妖怪，看起來似乎是老大。

趁對方還一頭霧水時，立刻切換至下一個話題。

「啊！」

「哇啊！」

這傢伙……對了，他就是雷獸！

怎麼看都充滿了暴發戶的氣質。不知道他是否特別中意寧寧，要她在身邊陪侍，幫自己斟酒。而秀吉在褐色大蟾蜍的面前，體型看起來整整小了一圈，他正竭盡所能搓着手陪笑，與對方展開交涉。

女接待員們要負責端料理與斟酒，不然就是被喝得爛醉如泥的男子們糾纏，看起來個個忙得不可開交。雖然是臨時上門的客人，但似乎非常需要調派人手過來幫忙。此時我才終於明白剛纔旅館內部爲何會雞飛狗跳了。

蓬萊玉枝……

場面在巧妙的節奏下轉換，宛若行雲流水。

一陣類似靜電的刺痛感傳來，讓我不由自主聳起了肩。

「我們家女掌櫃現在正代替大老闆接待雷獸與其他預約房客，分身乏術。再說我們旅館本來就是採預約制……不管是阿涼還是那位大商人也真是的，這些稀客專挑這麼忙的時候上門。」

大蟾蜍首領已經完全被阿涼牽着鼻子走，抓不到時機對摺尾屋員工發怒。

現場氣氛一瞬間降至冰點。

「你在害怕嗎？真可愛。就妖都週刊的報導看來，我還以爲天神屋鬼妻是會更粗神經耶。」

聽說那種樹枝取自常世的寶樹。寶樹原本生長於宮中，然而在老早以前就因爲妖都的一場大火而焚燬，只留下殘枝，而且流散隱世各地。

大蟾蜍首領的身後擺着一盆類似盆栽的東西，體積小巧，閃爍着耀眼光輝。

「你那是什麼眼神！小心我不跟你們做蓬萊玉枝這筆生意囉！」

「你、你這女人！」

我繼續抱着裝了下酒菜的方盒，與銀次先生一同前往傳聞中那位大商人所在的宴會廳，小心翼翼地往裏頭窺探。

「哇啊～～」

「葵，這不是你該多管閒事的場面。這裏就交給我吧。」

一大盤燉煮料理完美劃過空中。

「絕不能容許那種疏失發生第二次。秀吉先生他怎麼判斷？」

阿涼用爽朗的口吻向對方搭話，講得好像自己是湊巧路過一樣。

「呼……不愧是阿涼小姐，論應付醉漢的技巧，實在無人能出其右。」

一個男人從正上方俯視着我。

我應該問寫那篇報導的記者究竟是從哪挖到我的個人情報的……

「阿涼？你……」

「不想道歉」這一點，該說真像阿涼的作風嗎？

他的表情十分凝重，也許是回想起當時的記憶。

在交涉的過程中，我特別在意陪侍於大蟾蜍首領身旁的寧寧。

原本正在交涉蓬萊玉枝這筆生意的秀吉，當場跪地賠罪。

而此刻拉住我肩膀的，是身穿折尾屋浴衣的阿涼。

葉鳥先生絕口不提自己的事，巧妙地敷衍了過去，開始和藹可親地接待剛上門的狸妖客人。

「唷！晚安。」

這次藉助了天神屋前幹部的幫忙，秀吉與寧寧的心情似乎感到很複雜。

「……銀次先生。」

引發這場意外的那位年輕服務員，現在也露出泫然欲泣的表情。

「！」

那副拼命的模樣，和我對寧寧原本的印象有點落差。

「我是阿涼呀，天神屋的阿涼，感謝您去年冬天大駕光臨。哎呀，您又對女員工動手動腳了是嗎？做這種事情，就算再多金也不會受女生歡迎喔。」

「何必如此大喫一驚呢。雖然妖怪本來就是駭人之物沒錯。」

「的、的確很厲害呢……雖然很難說她的動機是良好的。」

歡愉的音樂聲停了下來，服務員們個個臉色鐵青。

結果我的下酒菜變成阿涼拿來圓場的道具。

這也是當然的，實在太可憐了。

多虧她來到折尾屋，眼前場面總算完美收拾，宴會再次開始。

她露出自信滿滿的表情，把我懷裏裝了培根下酒菜的方盒抱了過去，大搖大擺地闖入宴會廳。也不想想自己分明是個局外人。

明明走在毫無人煙的走廊上，背後卻突然傳來一陣近在耳邊的細語。

銀次先生以責備的語氣說道，隨後便要我乖乖待在原地，一個人急忙進入宴會廳。他下令指示那些羣起騷動、站在一旁不知所措的女招待員們收拾現場，然後跟秀吉與寧寧三個人站成一排，一股勁兒低頭陪罪。

秀吉急忙試圖阻止阿涼繼續擺出放肆的態度，卻被銀次先生用眼神制止了。

她發現一名年輕女接待員獨自喫力地端着一大盤燉煮料理，連步伐都踩不穩，於是打算起身上前幫忙，然而喝醉的大蟾蜍抓着她的手大喊一聲：「你要去哪！」便把她強拉了回去。

雖然我不是這裏的員工，但我還是一起出面道歉好了。儘管銀次先生要我待在原地，但無能爲力的感覺令我焦躁……

宴會廳內坐着的是一羣外表貌似蟾蜍的魁梧大漢，趾高氣昂地後仰着上身擺架子，手中拿着大酒杯暢飲，喝得滿臉紅鼕鼕的。

「叫折尾屋的大老闆出來！你們這些下人不夠格跟我談！」

「她會極力維護員工方的尊嚴，避免單方面道歉。這全是憑藉她那流暢的轉換氣氛技巧與熟練巧妙的口才所賜，實在幹得漂亮！」

不知怎麼地，這狀況總讓我覺得心頭一陣煩悶。我把裝了下酒菜的方盒緊緊抱在胸前。

「非……非常抱歉！」

「？」

尤其是寧寧，看起來打從心底覺得不甘心，那雙緊皺的眉頭同時卻又帶着無盡的失落，露出了喪氣的神情……

大蟾蜍囂張跋扈的態度，讓我想踏入宴會廳，卻被銀次先生一句「不可以」拉住了手阻止。

大蟾蜍首領端出蓬萊玉枝的名字，威脅了一番。

「可、可是……」

「那是什麼報導，全胡謅的。」

「啊，寧寧……」

盆栽被收在玻璃盒之中，枝梢上垂吊着珊瑚色的寶石，非常動人。

阿涼一副剛出浴的模樣，臉上妝容卻完美無瑕，可見她今天狀況絕佳。

我全身微微打着顫。只要一靠近這男人，我就不由自主發抖。

「不過話說回來，你跟那個津場木史郎還真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耶，嚇了我一跳。連眼睛跟嘴巴都……啊啊，不過那傢伙是男的，渾身都是骨頭，看起來就很難喫；你是女孩子，所以肉質好像很軟嫩。感覺很美味呢。」

這傳說中的夢幻逸品，在市面上也有衆多贗品流通，因此不論要入手還是鑑定真僞，都有相當的難度。

後來銀次先生直接回歸崗位，去忙折尾屋的工作。我則是一個人往熟悉的舊館廚房前進。

我瞬間感到背脊發涼。我看見金色的髮絲，滑順地垂落在我的肩膀上……

「……」

「沒錯沒錯。銀次，就是這麼一回事。」

說起來在宴會這種氣氛高漲的場合，這樣的光景本來就不稀奇吧。

這樣的畫面，在天神屋也屢見不鮮。

「葉鳥先生還不是沒預約就直闖天神屋。拜你所賜，我原本要入住的客房就這麼飛了。」

窄小的下巴加上妖豔的五官，讓那張眯着眼睛的笑容看起來更加可疑了。

「姑且先順着對方的要求，招待他們住宿。雖然是贗品的可能性很高，不過若萬一是真貨，他應該會視交涉情形考慮收購吧。目前秀吉和女二掌櫃寧寧正在接待對方，只不過……那位商人啊，他以前也光顧過我們旅館，喝起酒來脾氣就變得很差，我想光憑寧寧應該應付不來。」

「被、被你用那種方式叫住，不論是誰都會嚇得大叫啊！你、你幹嘛從正上方看我啊！」

折尾屋的員工們個個啞口無言。

那樣的她讓我有點掛心。

這、這真不愧是前任女二掌櫃，阿涼果然有兩把刷子啊……

我不顧形象地發出慘叫，顫抖地倉促竄逃。我的後背緊緊貼在牆上，從正面直直瞪着對方。

……那就是蓬萊玉枝。

身手矯健的秀吉馬上站起身，代替寧寧挨下這一掌。

性騷擾性騷擾！這根本是性騷擾！

我感受到的只有滿滿的恐懼。反應過度的我扯開嗓子大呼小叫，趁對方傻眼時像只脫兔般拔腿就逃。

「等等啊～～津場木小葵～～」

「惡妖退散惡妖退散惡妖退散……」

我不行了。那種妖怪實在是我的罩門。

對方連連呼喚我的名字裝熟，卻沒有追上來的意思。也許是因爲我用喫奶的力氣逃掉了。

「呼……剛真是遇到怪東西了。不過都跑來舊館廚房這裏了，總算能逃過一劫了吧……」

大概多虧剛纔一陣緊張，傍晚時試飲酒品的微醺感已經徹底煙消雲散。

「葵小姐，您怎麼惹？」

總是跑去海邊快活的小不點，正把貝殼與海玻璃擺在矮圓桌上欣賞。聽說是他來到折尾屋這段時間，去海邊撿回來的收藏品。

「我遇到了怪里怪氣的妖怪。我覺得對方根本是變態。」

「妖怪哪有不變態滴，畢竟都經過變態啊。」

「我想我們對變態的定義可能不一樣。」

唉……我深深嘆息。小不點雖然靠不住，但總比沒人陪伴好。

這種緊要關頭，如果大老闆能再次悄悄現身該有多好……

「我、我這是在胡思亂想什麼啊我！大老闆也是很忙的。」

我拍響自己的雙頰。以前明明從來沒有這種向他求救的念頭啊。

重新打起精神，我必須完成自己的任務纔行。

今天大受好評的煙燻培根，爲了追加分量，我將豬五花條抹上調味料之後用封布裹起來，確實完成前置準備。這次再多花點時間慢慢風乾好了。

接下來繼續忙完各種工作後，我抬頭望向牆上的時鐘。

「說到底她就是這麼一板一眼，想着必須善盡身爲女二掌櫃的職責，想着要擺出該有的架勢，不能讓其他女員工騎到頭上。她就是這樣想太多……有時候只是徒勞無功。」

雖然總是一副吊兒郎當的態度，不過跟寧寧與秀吉相比之下竟覺得他有點沉着可靠，真是不可置信……

我想秀吉會端出阿涼的話題，想必是爲了激起寧寧身爲女二掌櫃的自尊心吧……不過，寧寧看起來似乎很害怕觸及這件事。

「呃，天神屋的鬼妻。」

隔天我起了個大早，前往折尾屋櫃檯所在之處，也就是大廳。

維持火鼠外貌的寧寧感到相當困惑。

現在就先不進一步追問了，我只關心她的肚皮有沒有填飽。

「我是沒差啦……不過我今天要去港口那邊採買喔。」

葉鳥先生擺出一臉帥氣的表情，然後拋了個他最擅長的媚眼，然而寧寧似乎不怎麼喫這套。不知道她究竟在不滿什麼，也朝葉鳥先生的手指狠狠咬了一口。

「你在那邊悠哉觀察什麼啦。寧寧只要自尊心受挫就會馬上變成這副德性，要再變回人形可難了。但這樣我們就頭大啦。喂！寧寧，你給我振作點！女二掌櫃可是重要的幹部啊！」

「你在做什麼？在找客人的遺失物還什麼嗎？」

秀吉的慘叫聲響徹現場。寧寧輕巧地從他手中跳了下來，呈現着火的炸毛狀態，就像顆熊熊燃燒的火球。她發出吱吱吱的威嚇聲。

「猴子吵死了啦！去死！圓形禿！」

「咦？我？」

呃，是沒有啦。

嗯……寧寧情緒會這麼低落，果然是因爲昨天那件事吧。身爲女二掌櫃就要拿出專業，所以被訓一頓也是可以理解沒錯……

「欸，你幹嘛自作主張……唉……我不喜歡芥末啦。」

然而纔剛碰到她，一股傳來的高溫便讓我縮回雙手直喊：「燙燙燙！」

「寧寧你夠了沒！從昨天開始就什麼也沒喫對吧！不好好喫飯哪有力氣變回人形。好了，快去食堂喫飯！不然上工時間就要到了。」

被秀吉捧在手中的小東西，正是他所說的神祕毛球。

「……這麼說起來，她剛纔的確也躲在盆栽後頭呢。」

「痛死人啦！」

而秀吉正打算粗魯地用手指捏住寧寧的脖子，一把拎起來……

「咦？我從來沒抱過一絲這種期待好不好……」

毛球非常非常小，那是什麼……

「啊……還真的紅紅的，毛絨絨又圓圓的。」

「呼啊……不過我已經困啦。明天跑一趟港都採購比較好吧……」

「噢！那不是正好嗎？把寧寧也一起帶出門吧。別看她這副模樣，其實是個家裏蹲，不太喜歡外出。」

「我替你做點好入口的東西吧？畢竟葉鳥先生都把你託付給我了。」

「叫我津場木葵啦，別用那種稱呼了。」

我微微嘆了一口氣，總覺得事情演變得越來越奇怪啦……

寧寧回以惡毒的咒罵。

「寧寧，待會兒要請你跟我一起外出採買，你要不要先喫點什麼？」

確認了一下冰箱，把想做的料理所需的食材記在紙上。隨後我便回去現在用來睡覺的本館地牢裏，洗個澡便早早進入夢鄉了。

「寧寧！只不過是一點小小的失敗，不許你這麼垂頭喪氣！」

「啊！你！我就說我纔沒有圓形禿！咦，沒有吧？欸我沒有圓形禿吧……」

葉鳥先生合起雙掌對我說了一聲「拜託你了」，皺着眉頭再度拋了個媚眼，展現一氣呵成的完美連續技。

「紅紅的又毛絨絨的？那是什麼？」

「嗯……那交給我決定可以嗎？有什麼不喜歡喫的東西嗎？或是特別喜歡的？」

「可是……可是……」

「這麼一說纔想到，她是隻火鼠來着？哇～～原來是這樣的妖怪啊。」

眼前是一隻二尾妖猴，嬌小的體型加上一頭褐色短髮，有一雙兇惡的眼神。

不過葉鳥先生果然歷練豐富多了，仍帶着笑容一邊揉着被咬的手指，對我喊了一聲：「我說小姐呀……」心情絲毫不受影響。

我伸出雙手，試圖輕輕把寧寧捧起來，就像平常對待小不點那樣。

寧寧對發火的秀吉發出吱吱吱的威嚇聲，然後用那雙小手捂住自己的耳朵。

「你從昨天就維持這副模樣，什麼都沒喫對吧？」

「喂，葉鳥。那今天要怎麼開門做生意？雖然我也認爲寧寧今天休假比較好……」

秀吉用手心撈起這顆我無法處理的燙手毛球。

「秀吉，你在幹嘛？」

「亂丸大人現在不在，儀式也迫在眉睫，這種緊要關頭你不振作起來怎麼行！都怪你這傢伙中途變回原形逃跑，讓女接待員們也忙得雞飛狗跳！不過還好有天神屋的雪女幫忙應付那隻臭蟾蜍，纔沒釀成大禍就是了……」

折尾屋的小老闆與女二掌櫃開始像小孩子一樣鬥起嘴，我毫無插話的餘地。

「不不，不是這個意思啦。有你在當然比較好，但煙火大會少了女二掌櫃可萬萬不行。」

「纔不是啦。是像這樣……紅紅的又毛絨絨的……圓圓的……」

不過跟往常粗魯的他不太一樣。

回到舊館的廚房，寧寧依然維持着火鼠的外型。

目的是找到在亂丸外出期間代理職權的秀吉，或是大掌櫃葉鳥先生，請他們其中一人批准我外出，然而……

「你這傢伙！我把你扔進海里喔！」

「不要！人家不要就是不要！要我以這副德性示人，還不如去死一死。」

「欸欸，別一大清早就大小聲嘛。要是吵醒客人怎麼辦，到時人家來客訴可是我受罪耶。」

「我當然知道小姐你忙着準備酒席……讓她幫忙也可以，只要別放她一個人就好了。啊，對了。可以的話就讓她喫點東西吧，負責幫忙試菜之類的都行。喫了你做的料理，也許寧寧也能勉強有點精神。」

「……」

「人類不可能徒手拿起這傢伙的啦，太亂來了！嘖……讓我來。」

「要是能輕鬆變回去我早就變啦！閃一邊去啦你！」

根據第一次見面的印象，我一直擅自把她想成那種自信滿滿的類型。

「你敢扔就儘管扔啊！蠢猴！蠢猴！」

他繼續擺着一張臭臉，搶在我前面大步大步走往舊館方向。

「今天也只能靠值班的大家互相照應，將就一下囉。寧寧你不用逞強，好好休息就行了。」

秀吉一提起阿涼，寧寧便馬上從竹簍下方鑽了出來，再次朝秀吉的手狠狠咬下一口。

「寧寧呀，你今天可以徹底放一天假。」

反觀寧寧則任性地抗議：「爲什麼我得關禁閉？誰要跟天神屋的鬼妻在一起啊！」不過她才鬧完脾氣又縮成一顆毛球發着抖，情緒不穩定的狀況連我都看不下去。

秀吉一提到昨晚發生的那場騷動，寧寧便站起顫抖的身子，朝他的手指狠狠一咬。

「意思是說，這裏已經不需要我了嗎？我被亂丸大人開除了嗎？」

我還沒能想象出個模樣，秀吉探頭往盆栽的背面一看，便大喊：「啊，竟然藏在這種地方！」並伸手拉出搜索目標。

「啊，葉鳥先生早。」

不愧是火鼠，果然整顆是火做的。

她整個人猛打哆嗦，簡直就像身體裏面裝了震動器。

「呃、好了啦……」

「她覺得自己不是當女二掌櫃的料，老是爲了這些芝麻綠豆小事成天煩惱。昨天也是，自己束手無策的意外狀況被天神屋的阿涼那個局外人三兩下收拾乾淨，所以自信心盡失。不過那個人確實有兩把刷子，懂得掌控宴席的氣氛……」

她躲進竹簍底下，把自己藏起來。

「早安呀，小姐。昨晚睡得好嗎？」

秀吉這時候卻擔心了起來，把頭頂給我看。

天狗葉鳥先生不知何時已站在櫃檯內隔岸觀火。

「可是……」

然而平時霸凌我的威風姿態已不復在，化爲原形的她只是只小老鼠，縮得像顆紅色小毛球一樣發着抖。

「咦！這就是那個折尾屋的女二掌櫃？」

秀吉嘀咕着。

呼……煩人的噪音源總算消失。

「我、我纔不要……誰要喫你做的東西。」

此時的我早已徹底忘記，稍早與雷獸相遇時所感受的那股惡寒。

秀吉一屁股用力坐在架高的地板上，臉上表情依然很不爽。

「痛痛痛！你、你別鬧了喔！」

「你這隻蠢猴吵死了！」

時間已經超過午夜十二點。這時間對妖怪來說，一天才剛要正式開始。

「我連絡過亂丸了，他覺得這樣比較好。寧寧你一定累壞了，畢竟你很久沒有休假了吧？」

「咦！可是，這樣怎麼行……」

「嘖！這種小事隨便啦。」

「啥？什麼啊？你是想說我不懂女人心嗎？」

身爲折尾屋小老闆的他整個人趴在地上，盯着大廳桌子與沙發底下的縫隙，姿勢非常詭異。

秀吉嘖了一聲，以暴怒的口吻說：「我要回去工作了！」隨後大步大步離開了舊館。

「方便的話，今天可以麻煩你照顧寧寧嗎？」

「真沒想到……寧寧的個性竟然這麼消極。」

「雖然寧寧之前三番兩次找我碴，甚至做得太過火還害我弄傷腳踝。不過……若是女二掌櫃缺席的話，煙火大會就……不，儀式應該也會連帶受影響。這樣一來我也很傷腦筋……嗯，我知道了。我就負責帶這個家裏蹲走出戶外。」

「好了好了。我知道你也是擔心寧寧，不過心思真是一點都不細膩耶。寧寧現在想聽的纔不是你剛纔那番話。你這樣只會害她越縮越小，徹底失去自信。」

我嚇呆了。那個聲音總是高八度，長得很偶像系的女二掌櫃寧寧……就是這團毛球？

「說什麼蠢話，要是嫌你那小不點的模樣難看，就快點打起精神變回來啊。」

「原來如此，芥末是吧。」

「喜歡喫……文蛤。」

寧寧話講到一半便似乎放棄掙扎，老實回答了我。

她應該是明白現在固執也於事無補吧。

「那我就避開芥末，用文蛤做點東西吧。這點要求不算什麼難事。」

我把擱在矮圓桌旁的坐墊拿了過來，鋪在竹簍上，要寧寧在上頭休息。接着開始着手準備早餐，不再多說什麼。

寧寧應該各方面都感到很疲憊吧。雖然看起來仍對我抱有戒心，不過沒一會兒就跳到坐墊上，趴成大字形睡着了。

那副模樣看起來實在很虛弱，順帶一提還超可愛的。看她變成這樣，比起過去的恩怨情仇，現在我更希望她能喫點東西恢復精神。

「好了，那要來做什麼好呢……」

今天是兩個女生一起喫早餐，就做成可愛的輕食簡餐，一盤搞定吧。

「什錦小飯丸、蟹肉棒沙拉、蛤蜊巧達湯──差不多這樣子吧。嗯嗯，感覺很時髦。」

首先從蛤蜊巧達湯開始做起。所謂的蛤蜊巧達湯，一般印象都是加了較小顆花蛤所煮成的奶油濃湯。不過手邊正好有吐完沙的文蛤，本來打算當成酒席料理的試做材料，這次就用這寧寧最喜歡喫的東西當主角了。

將文蛤放入鍋內用酒蒸煮，煮到殼打開後就取出裏頭的蛤肉。

「啊啊！光是用酒蒸完看起來就美味十足了。嗯，應該說文蛤本來就好喫，貝肉大塊又充滿彈性。寧寧品味也真不錯呢……這隻小老鼠一定從小就喫這裏產的文蛤長大。」

啊，酒蒸完所剩下的湯汁非常重要喔。這是非常鮮美的高湯，可不能丟掉。

接着另外取一隻鍋子小火慢炒洋蔥，呈現焦糖色之後，加入剛纔剩餘的高湯和水，把其他蔬菜末也一起下鍋燉煮。這種湯類料理最適合消耗沒用完的蔬菜，所以我加了各種蔬菜下去，有紅蘿蔔、馬鈴薯跟香菇之類的。

正好銀次先生之前幫忙弄到了奶油，就跟麪粉一起融入湯裏，煮到呈現濃湯狀之後，把剛纔的酒蒸文蛤下鍋。最後再倒入熱過的牛奶，用胡椒跟鹽調味。再刨一點起司下鍋，等融化後盛入圓碗中……

「嗯，感覺很可愛。」

料多味美的文蛤巧達濃湯就完成了。

接着用手剝散蟹肉棒，加上小黃瓜片與小番茄，完成最基本的蟹肉棒萵苣沙拉。

聽完寧寧一番坦率的精神訓話，大老闆帶着笑容回答：「啊哈哈，真是嚴厲呢。」

要去港口城鎮，徒步穿越松林就能走到。不過葉鳥先生貼心準備了接送的船隻，於是我們就乘着船輕鬆抵達。

在那之後，椰果就成了極爲普遍的食材，在果凍之類的產品裏也能見到它的身影。

寧寧發出呻吟，輕巧地爬起身子。

我將調味好的飯放在手心滾成圓球狀，捏了六個小飯丸擺在大大的扁盤上。

「不，幾乎沒有。畢竟哪有時間出來買東西。」

我和寧寧面對面坐着，在這麼一間店裏享受着加了椰果的日式涼點。

「可是這裏有賣椰果耶，光是能在隱世看到椰果兩個字就夠稀奇了。」

這裏有完全化爲人形的妖怪，也有像寧寧一樣半人半獸，也有的是以妖怪原貌示人。

「味道好奇怪。」

寧寧肚子裏的蛔蟲毫無遮攔地發出「咕嚕～～」的叫聲，沒有人能敵得過飢餓的折磨。

寧寧用兩手捧着湯匙前端，靈巧地喝下里頭的濃湯。

「別拿鐵鼠那種低等妖怪跟我相提並論。我現在想變也變不回人形啊，哼。」

「啊，寧寧你看。這間茶館生意好好喔，叫椰子樹茶館耶。你看你看，這裏寫有賣椰果耶！」

「等你喫完飯，我們就趕緊出發去港口吧？」

雖然外型依然是老鼠，不過這樣應該代表靈力多少有恢復一些了吧……

「……」

「兩位久等了。」

體型變大後，寧寧就能自己拿起湯匙喝湯，也能自己品嚐小飯丸跟沙拉了。

「總之你嚐嚐看吧。」

「哎呀，你沒有喫過嗎？那正好，我們一起嚐嚐吧。一定要喫一次椰果看看……」

「來，也嚐嚐這個湯吧。」

「哇！我還以爲是椰果就是寒天，不過表面比較硬一點。好新奇的口感。」

「我記得椰果這種東西，應該是椰子發酵而成的食物吧。」

我將盤子擺在她面前，寧寧踏着小巧的步伐在盤子周圍繞呀繞，抖動着鼻頭嗅聞氣味，一舉一動就像只小老鼠。

「……『咖啡廳』？」

「這香松是怎樣，搭配的口味也太犯規了吧。」

「『椰果』……這麼一說，似乎以前曾聽招待員她們說過。聽說港口城鎮這裏很流行這個名字怪腔怪調的點心。」

茶館裏充滿女孩們的嬉鬧聊天聲。

「寧寧，喫得下東西嗎？呃……對耶，你還是隻小老鼠的模樣，這樣就不能拿餐具了。」

這間茶館似乎是最近新開的，內部裝潢非常漂亮，散發年輕人會喜歡的時髦感。

「不是，雖然好喝，但沒見過加了牛奶又加蛤蜊的湯，所以覺得很奇怪罷了。」

「這個叫椰果的東西，是來自現世的點心？」

竟然在昆布絲裏頭加入脆脆的梅肉乾跟花枝幹耶……想也知道一定超好喫的。不愧是坐擁大海的地區，折尾屋這裏的土產紀念品種類真豐富呢。

然後她用兩手抱起一口大小的飯丸咬了下去，雙頰塞滿食物的樣子就是一隻小老鼠……

寧寧繼續鼓着雙頰，將頭撇往一邊。

雖然店裏很混亂，不過現在時間正好屆於午餐與下午茶之間，所以幸運找到一張兩人桌。

我將簡餐拿到寧寧眼前，秀給她看。

八月已經來到下旬，夏天也即將畫下句點……

「你要不要照照鏡子，看看自己現在是什麼表情？超誇張耶。」

她伸手拿起文蛤，利用門牙扯開貝肉享用。小老鼠……真可愛。

附上一杯柚子蜂蜜水，散發着我最喜歡的清新香氣。

所以誰也沒發現這隻身高到我腰部的紅色老鼠，就是寧寧本人。

寧寧也選了一樣的。

透明的寒天凍裏，混着帶有淡淡乳白色的椰果，還有紅豆餡、求肥，以及桃子、西瓜、橘子與杏桃等水果，再加上招待的芒果，色彩相當繽紛。上頭要淋上滿滿的黑糖蜜來享用。

「嗯……這個好喫。」

寧寧似乎吐槽了一些什麼，不過我根本沒空去聽，因爲整個市集就是我的大寶庫。這裏不只賣海產，還林立着水果店、土產店、熟食小菜專賣店、還有熟食攤販等等。啊，土產店還有賣那張白色能面面具……

「你、你……在這做什麼？」

「哇，簡直就像隱世不會出現的早午餐……」

雖然願意喫我做的飯，但態度還是一樣愛理不理，不過不像之前那樣明顯帶有敵意就是了。

不知道是否因爲開始進食的關係，寧寧的身體慢慢一點一點變大。

「呵呵呵……這次啊，能買很多很多食材回去讓折尾屋買單……這可是千載難逢的機會耶。畢竟光憑夕顏微薄的經費，有很多東西都難以下手呢。」

「鏘鏘！」

「難得有可愛的小姐們光臨本店，特別幫兩位多放了一點椰果。芒果也是免費招待的喔。」

「喔喔，難怪覺得你很面熟，你是之前來過折尾屋的那個賣魚小夥子吧？女招待員們都爲了新來的帥氣小哥而激動呢。」

旁邊擺上裝在碗裏的蛤蜊巧達湯和小碗的沙拉，一整盤就像時尚的簡餐。最重要的是看起來賞心悅目。

「嗯，濃濃的蛤蜊味。」

看着她的身形，莫名讓我回想起之前來訪夕顏的那位薄荷僧先生呢。身爲入道和尚的他是一隻貉妖，外表長得就像獾一樣。

「以這副德性出門？我纔不要，好丟臉。我要躲在這裏！」

我對於立牌上的菜單相當有興趣，便踏入茶屋，完全把採購的事情拋諸腦後。上一次跟大老闆來這裏時，還沒發現有這麼一間氣氛良好的茶館。

「沒錯。南方大地盛產椰子，卻未能好好發揮利用，這一點一直讓人覺得很可惜。我們店主學習現世的運用方式，加上亂丸大人的援助，做出了椰果這樣產品。沒想到跟餡蜜搭着喫也意外對味，蔚爲一股風潮。受歡迎程度就連妖都的報章雜誌也來採訪喔。那麼就請兩位慢用了。」

因爲這個店員的臉……竟然是大老闆所幻化成的年輕人。

「不過文蛤煮出來的鮮味……很不錯吧？」

「你不做魚鋪啦？真是沒毅力耶。這個工作要撐久一點喔，不然店家也很困擾的。」

「裏頭還加了起司耶，在現世對老鼠的普遍印象就是最喜歡喫起司了。」

我不假思索地將疑問脫口而出。寧寧狐疑地問：「你認識他？」我才猛然回神掩住了嘴。

老鼠外型的寧寧踩着噠噠噠的腳步聲走在一旁，又跟在我後頭望着店家與妖怪工作的模樣。

頂着現在這張臉說這種話的大老闆，讓人覺得有點輕浮呢……

回程的船隻似乎也已經先安排好了，這樣一來就算採購大量戰利品也不成問題。

「欸，我說你啊，不是來採買食材的嗎？這裏是茶館耶。」

我用湯匙舀起蛤蜊巧達湯，伸往這隻小老鼠的眼前。

「也只有你這麼好打發吧。」

「如何？很可愛對吧？這是現世咖啡廳風格的簡餐喔。」

「什麼丟臉……這副模樣反而沒有人能認出你不是嗎？也許還比較方便行動哩。」

店員將冰涼的麥茶與椰果餡蜜端了過來。正當我心想這店員的聲音真耳熟，抬起臉一看──我瞬間嚇得心臟一震。

「那趁這次機會你多逛逛吧。聽說購物有紓解壓力的效果喔。我在唸大學時，只要覺得心情有點鬱卒之類的，也會買一些平常捨不得下手的高級食材來轉換心情！」

「是喔？那我或許也喜歡吧，雖然沒什麼機會喫到……啊！」

「……」

頭上綁着長手巾的大老闆用一句「我辭掉了魚鋪工作，轉換跑道來茶屋」搪塞了過去。真是若無其事地胡謅一通……

「……啊，說得也對耶。」

能不能變成人形，關鍵果然還是心理層面的問題嗎？

寧寧露出了老實的反應，沒過多久纔不爽地回了一句：「我知道啦！」果然情緒很不穩定。

「嗯嗯。在日本大多都是加在果凍裏吧。在餡蜜裏頭放椰果，應該比較接近地道的菲律賓甜點『哈囉哈囉（注：哈囉哈囉　菲律賓傳統甜品。以甜豆、果凍等食材加上煉乳碎冰，搭配冰淇淋享用。）』……很好喫吧？」

「……」

「你還真可愛耶。」

「……」

不記得是何時的事了，現世的日本也曾有一陣子掀起椰果的熱潮。

啊，隔着單薄的牆壁，還能聽見外頭傳來陣陣知了的叫聲。

「在我心中呢，認爲圓飯糰就是一口大小的小飯丸。」

對方怎麼看都很可疑，就算被懷疑是天神屋派來的間諜也不過分。然而寧寧面對眼前的這個男人卻完全不疑有他，甚至擔心起人家的處境。

不過看看端上眼前的餡蜜，用透明玻璃碗盛裝得漂漂亮亮，看起來充滿清涼感，挑動着少女心。我和寧寧的目光都徹底被吸引。

「咦……你覺得不好喝嗎？」

再來利用銀次先生從旅館內土產店拿來的其中一樣商品──「梅肉涼拌花枝昆布絲」口味的香松，將白飯調味後捏成小飯丸。

「寧寧，你來過這裏嗎？」

我們戴上市女笠，背起大大的竹簍，朝港口市集前進。

「可是……人家肚子餓了。」

我也好久沒喫到椰果了，嚼勁十足的口感真令人開心。

「嗯……」

去幫別桌送餐的大老闆，臉上自始至終掛着待客用的親切笑容。

如果告訴大家這就是折尾屋的女二老闆，也許會震驚在場所有妖怪吧。

最近大老闆總是行蹤不明，應該說整個人都意味不明。

菜單品項雖然五花八門，不過我二話不說就點了店家推薦的椰果餡蜜。

寧寧喫了一口混在寒天裏，四四方方的椰果丁，對於口感相當驚豔。

「啥？這還用說嗎？」

「看起來還是很難變成人形耶。啊，跟天神屋地底工廠的鐵鼠也好像喔。」

寧寧突然停止繼續享用餡蜜，隨意凝視着某個方向放空。

「我現在究竟在這裏做什麼……」

「擔心旅館的事嗎？」

「這當然，畢竟……再過不了多久，就是煙火大會跟儀式了……」

剛纔隻字未提起工作話題的寧寧，主動開口了。

她是不是有些話想說給我聽？

「……欸，葵。」

「嗯？」

這是她第一次喊我的名字。

「你呀，有沒有曾經偷偷憧憬着某個人，結果太過憧憬而轉爲嫉妒？」

「嫉妒？」

嚼着口感紮實的椰果嚥下，我皺眉思考着。隨後再喫一口，呢喃着：「嫉妒啊……」

「這種狀況好像還沒有過呢。不過，我想只是因爲還沒遇到會讓我嫉妒的對象罷了。」

「……這樣啊。」

「難不成，寧寧你所說的對象就是阿涼？你們倆認識很久嗎？」

寧寧搖了搖頭。

「不過我很久以前就知道有這個人了，因爲我小時候也曾和爺爺奶奶一起去過天神屋。」

「……」

「所以……也曾經見過阿涼小姐。雖然當時她還不是女二掌櫃，不過她各方面都細心周到，人又機靈，臉上總是充滿自信光采……我覺得這樣的她非常美麗。而且客人們跟阿涼小姐說話時總是一臉愉快。」

「呃，啊哈哈……不過阿涼的服務精神只是來自於不想接到客訴罷了。」

「這、這是……椰奶跟椰子油耶！你看你看！」

「喔喔……那個啊。」

「我把我平常愛用的一頂帶過來了……南方大地日照強烈，要小心點喔。」

坐在相同的職位上，會被比較也是難免的。忍不住眼紅，好像成爲寧寧厭惡自己的原因。

「不過啊，在折尾屋從女招待員做起，一路升上女二掌櫃之後我才終於明白──她的能力是我學不來的。來旅館工作之後，也有許多機會聽見她的傳聞。和她一樣當上女二掌櫃之後，也開始遭受大家比較。我很清楚自己不如她。」

「咦？不，其實沒關係啦。腳確實痛了一陣子，工作效率也連帶受影響，不過……我真沒想到你會爲了這件事向我道歉。」

就是莫名地不快……

寧寧緊張地朝四周東張西望，不過在場客人都各自沉醉於眼前的甜點，沒空注意我們這。她鬆了一口氣後露出苦笑。

──砰！

「話說回來……我一直有點在意某件事，可以問你嗎？」

比起那種內心深處見不得人好，表面上卻笑着說「我很尊敬你」的人，寧寧還正常多了……

無論是誰，都會遇到這種時候吧。

即使如此，秀吉也從不說喪氣話，每天全心全意投入工作，寧寧說她頗爲敬佩這樣的秀吉。

「竟、竟然在這種地方……而且我身上還穿着折尾屋女二掌櫃專用的和服！」

這句話突然提醒了我一些事。

「喔喔……嗯。完全能想象。」

寧寧在店門口交互打量着我跟大老闆，露出一臉不敢置信的表情。

「啊啊！不不不！沒事沒事！」

「不過當亂丸大人來到我們鎮上時，對秀吉的身手與號召力相當敬佩，所以就邀請他到旅館工作，把他帶走了。別看他那樣，其實是個熱衷於工作的人，也廣受館內員工的景仰。有一段時期就是由秀吉負責帶我這個新人，可能因爲如此，所以直到現在也特別操心我吧，畢竟那傢伙就是個熱血過頭又愛操心的人。」

自己的立身之地或是地位受到威脅，而陷入不安時……我想應該是這樣吧。

「……」

越是認真投入某件事，當結果不如願、無法符合外界期待時，就越是痛苦。如果還被拿來與他人比較，又覺得更悶了。

我下手毫不猶豫，採買了大量食材。扮演店員的大老闆精神飽滿地拍響雙手後，開始熟練地用報紙包裝商品。真融入這環境耶……大老闆。

「草帽……」

「我……爲什麼會坐上女二掌櫃這個職位呢？」

嫉妒心是在什麼情況下產生的？

「是喔……原來……還有這麼一段往事。」

「呵呵，好蠢喔，我到底在幹什麼。跑來折尾屋外頭喫着現在流行的甜點，跟你這樣的人類講了好多丟臉的喪氣話。」

「……哼，不用你說我也知道。」

「這又沒什麼，我並不認爲你是沒用的傢伙喔。」

「不過，也許正因爲面對不熟悉的人，我才說得出口吧。我平常不會講這些的，不過……你真擅長聆聽耶。」

「寧寧和秀吉是同期的同事嗎？」

大老闆放低了聲量，舉起食指抵在雙脣前，臉上浮現神祕的笑。

「我會來折尾當女招待員，契機就是當時在天神屋遇見她，因爲我相當嚮往那個人。」

「寧寧，你不想當嗎？」

雖然她嫌人家熱血過頭又囉嗦，之前還連罵了人家好幾聲笨猴。

「我知道。」

「嗯，我有耳聞。」

從大老闆手中接過購物袋，我一個轉身背對他，隨後馬上鑽過門簾離開茶館。

折尾屋的幹部們給我的第一印象都很差，不過我感覺自己好像慢慢認識他們真正的樣貌了。

想到這，就認爲自己真的還差得遠呢……我還沒能到達她那種境界。

老鼠模樣的她雙眼泛着淚光，正拿起湯匙挖開甜甜的餡蜜。

寧寧豁然開朗，隨後一陣煙霧乍現──她變回原本美少女的模樣。

「咦，啥？什麼大老闆？」

「好的！」

他的一句話，還有那動作與表情，不知爲何……讓我莫名感到不快。

尤其是寧寧……我好像對她有非常嚴重的誤解。

「怪里怪氣是……好啦，也罷。既然你都恢復人形了，也該出發去採購了。我把我的市女笠借你戴，交換條件就是得幫我提一半的行李喔。我來這趟的目的可不是爲了喫椰果。」

「不過呢，從女員工們……秀吉、幹部們或是亂丸大人口中……從其他人口中聽見她的名字，就會讓我無法剋制心中的嫉妒。然後又對如此小肚雞腸的自己感到失望，隨即陷入沮喪。我會找地方一個人躲起來，試圖把心裏的苦硬是吞回去。可是一旦陷入這樣的低潮就沒辦法了，靈力大亂的我就會失去化爲人形的能力。」

她斷斷續續吐出呢喃。正如秀吉所說，她真的是個認真、坦率又純真的女孩子。

「也不是這樣說，只是從小就熟識了……秀吉以前在鎮上是出名的壞小孩。」

「抱歉，我老是馬上就那樣，試圖擺起女二掌櫃的架子。」

「還有啊，阿涼也不是個完美的人。她曾經企圖要我的命，結果被拔掉女二掌櫃的頭銜。」

寧寧努力讓亢奮的我冷靜下來，但這些意想不到的食材讓我無法平靜。

徹底享受了餡蜜的美味，我們像好姐妹一邊鬥嘴一邊準備離開茶館，結果……

「……寧寧。」

「秀吉總是格外操心你的事耶。」

「哦～～沒想到他意外是個替後輩着想的熱血男兒啊……」

亂丸說過不允許員工失誤，一犯錯就要馬上開除、掃地出門，結果全是爲了儀式嗎？

「沒關係沒關係，很可愛啊！」

他從收銀櫃臺裏拿出一頂帽檐寬大的草帽，輕輕放在我頭上。一臉笑得很開心的樣子。

「啊哈哈！不過……你的料理果然也真如同傳聞，怪里怪氣但很美味。」

「咦？秀吉？」

上頭擺放着一些瓶瓶罐罐，分別標示着「椰奶」、「椰子油」。

「不是，雖然同樣身爲幹部，但我們只是單純的前輩後輩。不過，應該可以算是所謂的兒時玩伴吧。我們倆出身自同一個鎮上，而且家就住隔壁。」

「我知道啦，話說我們會進茶館還不都是你自作主張。」

「啊啊……總覺得說出來之後，心裏似乎暢快多了。」

若有這兩樣材料可用，不就能做出充滿南國風情的甜品了嗎？

不快的回憶在腦海中甦醒，記得那次還弄傷了腳踝。

「……」

所以纔會各方面過度思考吧。

「……」

「阿涼也曾經相當嫉妒我，我……不知道未來會不會也有這種體驗。」

「啊，說到這……葵，你的腳還好嗎？」

我胡亂地上下揮動雙手，急忙敷衍過去。

「什麼意思嘛，我心裏一直很在意耶。」

「咦！原來是這樣！那你們以前常一起玩嗎？」

正好我還在苦惱酒席的甜點要搭配什麼好。

「我們這間椰子茶館，有販售各種椰子加工食品喔！」

「咦？腳？」

「秀吉他比誰都景仰亂丸大人，說因爲亂丸大人讓無用的自己走回正軌。而且還說只有跟得上亂丸大人腳步的傢伙，才能勝任折尾屋的工作……畢竟，有儀式這個重擔。」

「之前新來的女招待員不是絆了你一下，害你摔倒嗎？」

「加油，我等你回來。」

「雖然這副樣子，但我還是喜歡這份工作。不過心志太脆弱了，忍不住懷疑，自己憑什麼坐上這位置。我必須變得更堅強點纔行。」

「……不是，應該也不是這樣吧。」

她只是以阿涼爲榜樣，希望能成爲、同時也在大家的期望下必須成爲那樣的女二掌櫃罷了，基本上是個非常率直又善良的女孩子吧。

「戴着這種務農用的大草帽，被說適合也開心不起來好嗎？話說這哪來的……」

我自己也不太明白，爲什麼態度會變得這麼帶刺。

這才知道我從未見過的阿涼的另一面，還得知了寧寧與阿涼的這段緣分，以及她成爲女招待員的理由。

「呃、葵，你冷靜點。總覺得大家都在看這裏，好丟臉。」

「請給我三罐椰奶，還有一瓶椰子油。」

「什麼？」

「可是，當我不小心撞到喝醉酒的客人而被怒罵時，她馬上就奔上前來幫我說話，替我道歉啊。現場氣氛瞬間一變，就連原本大發脾氣的客人也馬上被她服侍得服服貼貼，露出了笑容。她後來還偷偷送我一些糖果，我當時好開心。」

「抱歉……都是因爲我那麼針對你，讓底下的她們也對你產生敵意。折尾屋的員工一見到天神屋的人就準備吵架，已經成了家常便飯了……」

不過有大老闆幫忙治療，所以現在已經完全康復了。

能坦率承認自己的嫉妒心，讓我很佩服寧寧。

「你把市女笠借給了折尾屋的女二掌櫃對吧？那我把自己的草帽借給你好了。」

「所以說，其實我也不想嫉妒人家。每次一陷入低潮期就會影響我工作，所以我變得儘可能不想聽見那個人的名字出現。明明當初……是那麼嚮往的……我真是個沒用的傢伙。」

「嗯，非常適合喔！」

「啊！太好了。你這不是變回了平常的模樣嗎！」

大老闆──不是，這間茶館的店員在結賬時，伸手指向店內一旁設置的貨架熱情地推薦。貨架上擺滿了椰子相關商品，徹底吸引了我的注意力。

「是喔？平常我幫妖怪們做飯時是會聽聽他們說話……不過這次比起我做的飯，大老闆這家茶屋的功勞比較大呢。」

我緊緊盯着大老闆看，他真的就像個普通的店員勤快地包裝着商品，然後他也瞄了我一眼，露出一臉想起什麼事的表情對我說：「對了。」

寧寧似乎對自己被選爲女二掌櫃感到困惑，但並不是指自己不願意，所以搖了搖頭否認。

「不過我知道，秀吉他也對前任小老闆……那個九尾的……叫什麼來着？銀次先生？抱有相當深的自卑意識。他一直說亂丸大人心裏一定認爲不可能找得到比銀次先生更適合當小老闆的人了……我想比起我，秀吉更難受。畢竟對方是不可能超越的存在啊，前任小老闆可是和亂丸大人一同長大，好比親兄弟……」

「欸，你跟那個看起來沒什麼長進的魚鋪小夥子在一起喔？」

「啥？」

寧寧到底用哪雙眼睛看見了什麼，纔會產生這種錯覺？走在市集的大馬路上時，她出其不意地丟出這個問題，讓我的表情難看到不行。

「因爲你還收下他的草帽不是嗎？總覺得你們之間的氣氛不太尋常喔。不過葵啊，你不是天神屋大老闆的未婚妻嗎？在南方大地跟賣魚的搞外遇，事情豈不是很嚴重？天神屋的大老闆很可怕吧？要是被發現你不就要被五馬分屍了？這樣應該會成爲妖都週刊的跟拍目標吧……」

「等等，你到底在說些什麼？我纔沒有那個男的在一起，也不是外遇，而且說起來大老闆也沒那麼可怕啦。」

「是嗎？天神屋的大老闆不可怕？乍看超有威嚴的耶。而且還是鬼，光這點就夠嚇人了。」

「嗯……的確有時也會這樣覺得……不過與其說可怕，我覺得比較像莫名奇妙。」

因爲你口中的那個看起來沒什麼長進的賣魚的，就是天神屋的大老闆呀……

「性格基本上很難以捉摸……不過有時卻又覺得很可靠。感覺隨時在遠處關心着我的一舉一動，然後若無其事地幫我一把，這樣吧？」

「哦～～」

「……話說我到底在說些什麼啊？」

不知爲何臉蛋開始發燙，猛冒起汗。應該是因爲天氣太熱吧。

而且明明是寧寧主動提問的，結果她聽完又愣在那。

「這種事情一點都不重要啦！我們都來到市集了，要大買特買各種海味纔行！」

我馬上衝進近在眼前的大魚鋪，像是想敷衍什麼一樣。

「我看看……蝦子、海膽、鮭魚……啊，你看，這叫醋橙比目魚耶。」

「喔喔，是繼養殖鰤魚之後，最近南方大地這裏新崛起的高貴魚種之一喔。南方大地的醋橙產量也是位居隱世第一，所以就在飼料里加入果汁來餵養比目魚。因爲醋橙汁的功效能讓魚肝不帶腥味，肉質也變得晶瑩剔透，喫起來甘甜又清爽，相當美味。包含剛纔的椰子加工食品在內，南方大地這裏有望發展爲新一代特產品的新興產業，都得到亂丸大人的大力資助，才得以打造完善的生產設備與銷售通路。」

「哇，亂丸他……原來在幕後提供各種協助呢。」

「是呀。亂丸大人也是相當了不得的人物。雖然性格有些嚴苛的地方，不過多虧有他，南方大地才能找到自己獨有的武器，開始一步一步發展。」

「……」

他從後門探出頭，鬼鬼祟祟地東張西望，聞到這股甜美香氣的他露出奇怪的表情。

今天是難得的休假，儘管好好休息吧。

「哼，是我們不對啦。因爲當初怎麼也沒想到竟然會跟你攜手合作，畢竟我們……一直以來努力的目標都是『打倒天神屋』。如果沒有如此明確的方向，我們也無法一路走到現在。」

「啊，那個不錯耶！這個海星形狀的也不錯啊？」

「……嗯？」

椰子的加工食品也順利買到了一大堆，是不是能做點什麼呢？

秀吉留下一句：「明天還要忙，差不多該送她回房了。」便把寧寧背了起來。

「水母？你還好嗎？有沒有被螫到？」

小不點依然是老樣子，每次都擅自亂跑出去，又擅自回來。

「難不成您是上個月在市集宴會上那位……」

「啊……虹櫻貝……」

一位經營水果店的磯男老爺爺偶然路過，發現了寧寧。

當地的小朋友們也頻頻親密地直喊着「寧寧」，我想也只有她能跟大家如此拉近距離了吧。換作阿涼，我想絕對不可能有這種事……

「我在做派皮啦。」

就如同這塊南方大地獨一無二的特質一樣……

沒想到在這塊土地上，身爲折尾屋女二掌櫃的寧寧是如此家喻戶曉的角色。

我拿起一小塊果醬派，強行塞入秀吉口中。

小不點此刻早已在寧寧身旁躺下，仰頭熟睡着，鼻子還冒着泡。

而且她似乎備受愛載，被大家塞了滿滿的土產。

「哇……不知道好不好喫。」

小不點輕巧地跳下我的肩膀，踩着咚咚咚的腳步聲奔馳着，接着跳往地板上湊近觀察睡着的寧寧，喊了一聲：「是老鼠小姐！」

「噢，你不是折尾屋的女二掌櫃嗎？」

秀吉的口吻十分平靜，不像平常一樣大呼小叫。

「這當然。寧寧就是太認真，認真到有點死心眼了。即使當上女二掌櫃，依然比任何人更努力奮發。亂丸大人也是發現了這一點，才讓寧寧坐上現在的位置。」

「話先說在前頭，這種貝類只找得到空貝殼，你想喫也喫不到的。亂丸大人說過隱世不存在活生生的虹櫻貝。說起來，就連那是不是貝殼也沒人說得準。」

「那是當然的啦，虹櫻貝那麼稀有。這也被認爲是從常世漂流而來的貝殼。」

這片土地雖然遲遲未得到開發，但的確擁有不可取代的武器。

「我可是游泳健將，靈活地穿梭於水母滴觸手之間～～」

「啊，秀吉等等。這甘夏橘口味的果醬派也拿去吧，等寧寧醒來之後幫我轉告一聲，這給她當點心。你要不要也來一點？」

「你品味真差耶。」

「可不能吵醒人家喔，難得她睡得這麼熟。」

「不、不會……何須客氣。」

「……」

如果可以，我希望能嘗試利用這片土地努力孕育出的全新特產，來招待海坊主。

「……這、這樣啊。」

我能明白寧寧嚮往着自己所沒有的能力，心裏有多麼焦躁。

「就是用來做派的麪皮呀。一次多做一點可以放着備用，還能變化成各種料理，所以我想說先做起來保存。你剛又跑去海邊玩啦？」

我發現了鑲有虹櫻貝碎片的髮簪。

「就是這樣沒錯。」

將麪粉過篩後……加上椰子油，用切劃的方式拌勻面團……

寧寧一時之間愣住，隨後馬上「啊」了一聲，掀起市女笠上垂掛的薄紗，露出臉龐。

「你在看什麼？」

他撲向站在廚房的我，吆喝着「嘿咻！嘿咻！」爬到我的肩膀上，含着手指看着我的動作。

「你喔……」

「……這樣啊。」

「……」

然後加入冰水繼續攪拌……

這次砂糖就放少一點，以突顯食材本身的風味吧。

店裏陳列了髮簪、和服腰帶扣、手鍊與項鍊、耳飾與螺鈿工藝（注：螺鈿工藝　在漆器或木器上鑲嵌貝殼或螺螄殼的一種裝飾工藝。）所製成的器皿等，各種美麗的裝飾品都是由貝殼或海玻璃所製作而成。

寧寧似乎決定好要爲自己添購哪副飾品了。

寧寧的周遭漸漸聚集起人潮。

然後準備了高低筋麪粉。

是之前大老闆在沙灘找到的貝殼。

「她……變回人形了啊。」

我用小火慢燉一整鍋甘夏橘時，室內飄蕩着清爽酸甜的香氣，其中帶着微微的苦澀……

在街上林立的魚鋪裏大量採買海鮮時，寧寧湊近看着隔壁的貝殼工房。

「咦，這不是折尾屋的女二掌櫃嗎？」

「應該說……她簡直被當成自己人疼愛吧？」

寧寧應該從沒想過，客人們的心裏原來如此惦記着自己吧。她的表情看起來十分害臊，同時浮現出溫柔的微笑。

「『派皮』是什麼東東？」

秀吉搔了搔自己的頭，一屁股用力坐在架高的地板邊緣。

甘夏橘果醬……也就是加了甘夏橘果肉與橘皮的橘子果醬。

寧寧頻頻搖頭。或許對她來說，這是再應該也不過的事了，並不值得道謝。老爺爺大方地把店裏的甘夏橘裝了滿滿一紙袋，免費送給我們。太幸運啦。

日落時分，折尾屋的小老闆秀吉來到舊館。

「是寧寧耶！寧寧！」

「嗯～～聞起來真香！」

「葵小姐～～」

「寧寧有說些什麼嗎？」

畢竟明天開始又要繼續忙碌了……

「是滴。差不多也到惹水母出沒滴季節，海邊可是危機四伏呢。」

那是一對由圓形的小貝殼所做成的耳環，帶着藤花般的淡紫色，搭配寧寧一頭淡紅髮色感覺特別亮眼。戴上這對耳環的她，看起來比往常成熟了些。

我將剛買來的椰子油拿出來備用。

「呃！可是好貴！」

果然有些事情必須像這樣踏出門才能理解呢。

算了，不管他。在等待派皮面團冷卻的空檔，我就用免費拿到的甘夏橘來努力製作果醬吧。

「啊，對了，正好有道料理一直想做呢。來用用看椰子油吧。」

「真難得看你出來一趟呢，今天休假嗎？這些魷魚乾給你帶回去吧！」

「嗯嗯。在港口那邊的茶館喫到很美味的餡蜜，就變回來了。」

我想這股香味，應該能讓寧寧有場好夢吧。

結束採購行程，回到折尾屋的舊館之後，寧寧馬上在架高的地板上找了塊涼快的位置躺下，再度睡着了。也許是精疲力盡了吧。

但在不知不覺之間，她也擁有了專屬於自己的「女二掌櫃所具備的能力」。

那張睡臉是多麼地天真無邪，看起來完全不像揹負着這間旅館「女二掌櫃」這麼一個沉重的擔子。然而實際上她正是這裏的支柱──今天這趟採購之旅讓我清清楚楚體悟到這一點。

「做爲一個女二掌櫃，寧寧確實還不夠成熟，也不像阿涼有過人的才能。她就只是老實地一步一步努力，學會顧慮周遭人事物，面對任何事都謹慎細心──這就是她的優點。然而華麗的外貌也常常矇蔽了寧寧的優點，不過……瞭解她真正爲人的人，就會明白她的好。希望其他人也能儘早發現這一點。」

「好，就選這個吧！」

有點小受打擊……不過這種貝類真不愧是稀奇珍物，被重重謎團所包圍呢。

眼前的首要任務明明是構思酒席料理，我在這裏揉着這團碳水化合物幹嘛。

「這算什麼呀。我還扭傷腳踝耶。算了……寧寧也已經道過歉，我是不怎麼放在心上啦。」

「啥！果醬派是什麼東西？我就想說怎麼有股甜味，該不會就是你那些奇形怪狀的烤點心所散發的味道吧。」

要端出什麼料理才能滿足海坊主的嘴呢？

「啊，秀吉。你找寧寧的話，她在睡覺喔。」

「嗯……她似乎對阿涼抱有相當深的自卑感，一心認爲自己在工作上不如對方。她也很討厭被周遭的人拿來跟阿涼比較。我想她是被逼急了吧。」

「沒錯沒錯。那次宴會真是受你照顧啦！可愛的女二掌櫃，多虧當時有你百忙之中抽身照顧喝得爛醉的我，真的謝啦。」

新鮮的各種海產。這片神祕的大海不但悠遊着異界的魚種，還飄蕩着異界的空氣，甚至流傳着詛咒。

而我還有必須完成的工作在身。

「接下來呢……」

寧寧手上拿着黑得發亮的海螺耳飾，閃耀着駭人的詭異光芒。我覺得她也半斤八兩。

「我似乎對她有很深的誤會。初次碰面的印象過於強烈，讓我一直以爲她就是個任性的女二掌櫃，但是跟她單獨聊聊之後，發現她是個很善良的女孩。」

「貝殼的耳環，我一直想要一對。買下來好了。」

「寧寧當初會對你針鋒相對，也是因爲折尾屋的員工大多對天神屋抱有敵對意識……她認爲該站在大家那邊，所以才勉強自己擺出那種態度。身爲女二掌櫃，她得領導下面的一大羣女員工。面對外敵時也被要求擺出強勢的態度……由於那個天神屋的阿涼是這樣的形象，所以她才認爲自己也必須這樣吧。」

「把麪粉這樣捏捏捏滴，究竟是要做什麼呢？」

「喂，你們回來了啊？」

「我也來睡個午覺吧。派烤好之後請叫醒我。」

我垂下眼，露出難以言喻的表情，低頭望着熟睡的寧寧。

我平時都裝進小袋子中夾在腰帶內，既然如此貴重，得好好保管纔行。

也許有很多客人看着她善盡職責的身影，都把她當成孫女或女兒來疼了。

「嘔！」

「你『嘔』是怎樣啦，給我說清楚喔。」

「……好酸！又酸又甜的！啊，還苦苦的！」

「帶着微苦纔是橘子果醬的美味精髓啊！」

秀吉雖然大肆抱怨了一番，但我仍不管他，把一口大小的圓派滿滿裝入紙袋，用大方巾包好遞給他。圓圓小小的果醬派是使用派皮烘烤而成，並在中間的凹洞填滿甘夏橘果醬。

果醬派還殘留着剛出爐的溫度。秀吉不滿地癟着嘴，將包好的派一把搶了過去。

「好吧……寧寧也許會想喫，所以我纔拿的喔！」

「呵呵。我一直在想啊，你這個人從今天一大早就滿口寧寧的事，難道你喜歡人家喔？」

「……是啊，你有什麼意見嗎？」

「……」

呃、咦！我想說他一定會否認，只是鬧着他玩而已耶。

秀吉的態度一如往常，沒有支支吾吾，也沒有任何難爲情的感覺，而是非常乾脆地承認了，反而是我石化在原地，臉上的笑容還僵着。

「不過，你絕對不許告訴寧寧，因爲這傢伙喜歡的是亂丸大人。雖然……我認爲她沒有希望，即使如此，我還是支持她的啦。」

秀吉受不了似地，臉上的溫柔笑容摻雜着一絲莫名的悲傷。

呃、奇怪了，秀吉，你……是誰？這個帥氣的傢伙不是我認識的秀吉。

「那我們先回去啦。你這傢伙也別隻顧着做這什麼點心，好好給我準備酒席喔。儀式要是被你搞砸了，我就讓你去當海藻碎屑。」

「我、我知道啦。」

「哼！」

秀吉對我仍是惡言相向，語帶威脅，不過那揹着寧寧離去的身影非常有男子氣概。

這兩個妖怪最初給我的印象雖然糟到不行，不過事到如今，總覺得無法討厭他們了。不，甚至應該說……

最後果然還是滿腦子想着料理。

我輕聲呢喃，握緊了拳頭。雖然當事人應該完全沒聽見。

「小不點，你安靜。」

「不過話說回來，秀吉也真是的，竟然那麼坦蕩蕩地承認。看來他用情相當深呢。」

「……我會替你的戀情加油的。」

該說人不可貌相嗎？還是寧寧真有兩下子呢……

對我來說，戀愛這兩個字似乎還太遙遠了。

「啊，椰奶真好喝！雖然比起牛奶少了一點濃醇，不過這股清爽感正是絕妙之處呢。香氣也非常迷人，真想做做看這種口味的冰淇淋呀。」

「葵小姐，你不要帶着一臉奸笑狂喫果醬派，超噁心滴。」

即使如此，我還是喫着酥脆可口、酸甜中帶着微微苦澀的甘夏橘果醬派，配上加了椰奶的黑糖蜜抹茶當點心，在腦海裏想象着別人的戀曲。

別看我這樣，其實也是個喜歡聽別人戀愛故事的少女。我在腦海中幻想着劇情走回室內。

而且還將這份心意深藏心底，不讓對方知道。總覺得替他難過，即使對方眼中的人不是自己，也沒有一絲嫉妒或怨恨，就只是持續着單箭頭地戀慕對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