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話 意念之所向

──啊！

我猛然坐起身，眨了眨雙眼。

「……」

早晨的空氣令人心曠神怡，嚦嚦鶯聲傳來，預告着春天的到訪。

這是哪裏？我又是誰？

我像個喪失記憶的人，陷入一陣茫然……

這裏是我長年以來居住的爺爺家，我人在景色熟悉的臥室裏。

離開牀鋪打開窗，庭院裏的梅花正值花期，早春的香氣令我怦然心動。

唔唔！不過天氣還很冷，畢竟現在是二月下旬的早晨。

二月下旬……？

「啊啊，對了。得在爺爺起牀前準備早餐……」

我的名字是津場木葵。

無父無母的我目前是個女大學生，與祖父津場木史郎同住在一個屋檐下。

大學一年級學期剛結束，現在進入春假期間，我每天替爺爺準備好早飯後，便會前往附近的麪包店打工。

現在這個時節的油菜花特別美味。

最愛喫油菜花的爺爺爲了盡情享受當季美味，每天都吵着要喫油菜花。

燙油菜花、油菜花涼拌芥籽美乃滋、醋味噌拌油菜花……菜色族繁不及備載。

每天我都會變換不同的烹調方法或是調味，準備油菜花料理上桌，今天早上就來做個涼拌醋味噌口味的吧。

家裏還有用鹽曲醃漬過的馬舌鰈魚片。

把這拿去烤一烤，順便把預先做好的常備菜「甜鹹風味燉煮蒟蒻」也端出來吧。還有絕對不能少的味噌湯。

「唔……葵真是關心爺爺啊。」

他在牀上睡得都翻白眼了。

接着把剛煮好的白飯盛碗，與熱騰騰的配菜一同上桌。

在等魚烤好的同時，順便把油菜花下鍋汆燙。

「噢！對了。早安，葵。」

爺爺迅速洗把臉後回到客廳，一臉滿意地端詳着準備好的早餐。

葉菜類經過水煮之後會呈現出亮麗的色澤，我很喜歡這股特殊的青菜味伴隨熱氣一同緩緩上升的瞬間。

看起來還有點宿醉，不過至少舒緩了一點。

「這些廢話就不用多說了，趕緊開動吧。我待會兒還得出門打工。」

有時候剛起牀其實還沒食慾，但自己動手做早餐，活動筋骨後，就能在最餓的時間點迎接這一餐。

看見爺爺露出心滿意足的笑容，總會令我也覺得欣慰。

「嗯……味道真香，不愧是我的孫女。光是每天一大早就能喫到葵的手做料理，我肯定就能長命百歲了。」

嗯，這桌美好的早餐真適合做爲一天的開始。

「已經早上啦……頭好痛……」

用鹽曲醃漬過的馬舌鰈，白色肉身入口即化，鹽曲的鹹味與鮮味更能凝聚肉質的鮮甜，營造出溫潤清爽卻又帶有深度的風味。

「昨天我好像醉倒在門口了，其實就算你把我丟在那裏不管，也沒人會有意見的。畢竟大家會說我是自作自受。」

「鹽曲呀，這是我第一次嘗試用鹽曲醃漬，成果很滿意。鹽曲這調味料真方便，即使直接用市售現成品，也能輕鬆營造多層次的風味。最近在料理雜誌也常常看到它出現，所以才試用看看。以後似乎會成爲我的愛用調味料。」

「好好好，爺爺你也早安。」

爺爺總算從牀褥裏坐起身子。

「這樣最好，我很中意這味道喔。」

搭配爺爺最愛的醋味噌拌油菜花、白蘿蔔豆腐味噌湯，以及我愛喫的甜鹹風味燉煮蒟蒻。

「啊、哈、哈！」爺爺發出中氣十足的笑聲敷衍了事。

「爺爺，早飯做好囉。起牀了，快起來。」

接着是一句遲來的問候。

「你昨天喝太多啦。我還把醉倒的你從玄關一路拖來臥室，真是折騰人。」

「的確是這樣沒錯吧，但要是你有個萬一我也傷腦筋不是嗎？你如果感冒了，到時要負責照顧病人的可是我耶。」

接着我把燙好的油菜花泡冰水冷卻，確實擰乾水分後用小碗盛裝。再來，將味噌、砂糖、酒、醋與芥籽攪拌均勻做成醋味噌醬汁，適量淋上即可。

一日三餐的飲食裏，早餐是最特別的存在。

這是我們家每天早晨習以爲常的一幕。

他發出一聲「嘿咻」並站起身，做了一套神祕的體操。

今天早上的味噌湯使用冷泡了一晚的小魚乾高湯爲基底，搭配市售的綜合味噌。我們家煮的是非常普通的家常口味，配料只有白蘿蔔與豆腐而已。比起料多豐富的味噌湯，爺爺更喜歡簡樸的這種。

我端了水過來，他一口飲盡後深深吐出一口氣。

我搖着他的身體想把他叫醒，結果他發出「唔唔唔」的呻吟。

老實說我內心鬆了一口氣，畢竟他真的已經不年輕了啊……

「欸！你年紀也不小了，別亂說這些了。」

我脫下圍裙，同時探頭觀察着位於客廳隔壁的爺爺臥室。

烤好的鹽曲口味馬舌鰈魚片，白色的肉身軟嫩可口，還微微帶着焦黃色，看起來令人食指大動。

令人一口接一口停不下來，實在下飯。

「呵呵，我也是。」

好了，馬上來開始期待已久的早餐時間。

我隨即從冰箱裏取出裝在塑膠袋內的馬舌鰈魚片，這已經先用鹽曲醃了一整晚。

「噢～～這道真不錯啊，葵。我一直以爲鰈魚最適合燉煮，不過用烤的也別有一番風味。你是用了什麼來調味？」

「如果能讓葵幫忙照顧，爺爺我感冒也值得啊。」

只要他能每天喫得開心，過得幸福又健康就好了。

「再來嚐嚐我最喜歡的油菜花。選用醋味噌涼拌，你果然對我的喜好一清二楚啊，葵。」

「昨天明明才喫過不是嗎？」

接着爺爺也把最愛的醋味噌拌油菜花三兩下掃光。

預告春天來臨的油菜花鮮甜中帶着微苦，形成絕妙的搭配。拌上醋味噌醬汁後更能帶出油菜花本身的風味，酸酸甜甜令人一喫就上癮。

「對了。」爺爺一邊啜飲着味噌湯，一邊抬起視線說道。

「葵，我今夜也會晚點回家，搞不好會拖到明天早上。」

「咦～～難道又要去喝酒？」

「不能怪我啊，在商店街賣糯米糰子的泰造說，等春天就要搬去兒子家住了。人家之後就要離開這裏遠走高飛了，不趁現在多喝幾杯怎麼行。」

「真是的～」

不過這也情有可原，畢竟糯米糰子店的泰造先生對爺爺跟我都照顧有加。

「以後再也喫不到他們家的糯米糰子，真捨不得呢。不過我還有葵可以幫我做，所以沒差就是了。」

「我可做不出一模一樣的東西啊，有些口味是專賣店才做得出來的。」

爺爺最近常跟在地的朋友相約喝酒，一喝就是連續好幾攤。

我聽說他以前是個孤僻的人，自從收養我並定居此地後，纔開始跟街坊鄰居互動，生活過得似乎還算愜意。

「你要去喝酒是無所謂，但可別不自量力。喝得醉醺醺從樓梯上摔下來的話還得了，我剛纔也說過你年紀不小啦。」

「我知道啦，在看見你穿婚紗前我是不會死的。」

「……」

「不過，人免不了一死。此生最後一餐我希望喫到葵親手做的飯菜──就像每天早上這樣一桌平凡的美味。」

真佩服他好意思帶着滿面笑容說這些。

「爺爺、爺爺……到底爲何會搞成這樣……」

無比龐大的恐懼感與夜晚的黑暗一同朝我侵襲而來。

看得見妖怪的爺爺不但不害怕，反而成爲他們最痛恨的眼中釘──津場木史郎就是這樣的一個男人。

「很可惜，並沒有。你不再多活個十年，可能看不到我結婚了。」

「爺爺……？」

「對了，葵。你在大學交到男朋友沒？嗯嗯？」

看見什麼也假裝沒看見，若無其事地走過。

是我平常在河堤邊餵養的一羣手鞠河童。

雖然說着總有一天要結婚……但我這種人真的找得到對象嗎？

爺爺雖然有報備要去喝酒，但遲遲沒回家。

是喝醉後一個腳滑摔下去？還是跟妖怪之間發生了什麼？

因此，根本不可能有什麼男朋友。

事情經過我不清楚，總之先叫了救護車。

爺爺講話總是顛三倒四，恣意任性又自由不羈，真拿他沒辦法。

「葵大人～？」

一般來說，我對於會招呼人類的妖怪都特別保持戒心，但對方是手鞠河童的話應該沒什麼問題吧，於是我便跟了過去。

爺爺似乎狠狠撞到了頭，額頭鮮血直流，發出痛苦的呻吟。

平時我儘可能避免在深夜外出，因爲入夜後力量增強的那些非人之物，會在外頭徘徊──就爲了尋找像我這種「看得見」的人類。

也是所有人類之中唯一能瞭解我的人。

假如……他再也醒不過來了？

「爺爺、爺爺，你去哪啦！」

我看他又在外面喫好喝好，一路玩到天亮吧。真無語。至少聯絡一聲幾點回來也好啊……

我立刻衝過去確認，果然是我的祖父津場木史郎沒錯。

於是我急忙踏出家門，尋找爺爺的下落。

「事情不好惹，快過來～」

「十年算什麼，小意思。不過如果是些爛桃花，寧可不交男友也罷啦。乾脆連結婚也免了。啊、哈、哈！葵你就跟爺爺永遠在一起吧。」

「……死？」

雖然還活着，意識卻好像很模糊。

然而有羣身材迷你的妖怪，發現我之後慌慌張張地喊住我。

「真是的～你到底是想看我嫁人還是不想啊……」

我警戒着四周，同時不去理會那些時而傳來的笑聲與腳步聲。

雖在心裏如此嘟噥着，但總覺得心神不寧。

結果，我在一段長長的石階下方發現一個倒地不起的人影。

因爲對我而言，這是絕對不允許發生的事。

時間來到當天晚上。

我聽說了很多爺爺過去讓衆多女子爲之傾心的軼事。身爲孫女的我個性卻剛毅得可怕，無論對方是男是女，只要面對人類我就習慣保持一定距離。

假如……他就這樣……死去？

直到這一刻爲止，我從沒想像過爺爺某一天會離開這個世界。

我希望爺爺平安得救。爺爺，你不要死……

最近明明每天都在外頭喫晚餐。

收養了我並且養育我長大的人是爺爺。

他們對我揮手，直喊着「快點快點」、「趕快過來」。

「求求你不要走，不要留下我一個人，爺爺……」

無能爲力的我只能一直哭，隨後救護車趕來現場把爺爺送去醫院。

爺爺後來保住了一條命，但由於頭部受到重擊的緣故，意識一直呈現模糊狀態，甚至連我都不太認得了。

後來有一段期間狀況穩定點，在醫院度過住院生活……卻連病房伙食好不好喫也沒有任何感想，彷佛成了麻木的人偶。

而我祈求他康復的願望未能成真，爺爺就這樣維持孱弱的狀態沒多久之後離世。這樣的臨終實在平凡得不像津場木史郎的風格，但卻非常寫實。

我事先已做好他這次可能會離開我的覺悟。

然而，當他真的走了以後，我剩下的只有孤獨空虛，以及茫然無助。在爺爺晚年好友們的鼎力幫助下，我舉辦了告別式弔祭他。

來參加的人很多，有些替他的死感到惋惜，有些滿口壞話，還有些假扮成人類卻破綻百出的妖怪……

就連遺照也可以因爲那副笑容太討人厭，而引發熱烈討論。

但那個主角已不復在

啊啊……我成了孤身一人。

我沒見過親生父親，又被母親拋棄，現在就連唯一疼愛我的祖父都離開了。

辦完告別式，事情到此也告一段落，纔開始感受到黑暗又沉重的壓力襲來。

今後我該如何是好？

視野一片灰暗，我無法懷抱任何夢想與希望。這股恐懼簡直像回到小時候被關在那間昏暗房間內，令我害怕得蜷縮成一團。

我不想再被獨自留在原地了。不要拋下我一個人離開……

──在看見你穿婚紗前，我是不會死的。

爺爺這個騙子。我都還沒結婚耶。

爺爺，你人在哪裏？

該去哪裏才能見到你？

然而他默默揚起嘴角，開玩笑似地說：

出現在我身後的這位少年，身上穿着舊式的硬派青年風格學生服。

我必須去找他！

我討厭這個地方，在這裏好孤單，這世上已沒有任何我信任且心愛的人。

他那個人討厭喫冷掉的東西，能有現做的熱騰騰飯菜可選擇，他就絕不喫冷的。如果有需要在外頭解決一餐，比起帶便當他更偏向選擇外食。

「帶去哪？」

我就這樣成了無依無靠的孤兒。

那個便當……

「哦～～你這副模樣原來是大學生啊？這可真奇怪了。」

……沒錯，正是剛被爺爺收養時的年紀。

不知不覺間，視野之內已染上一整片暗紅色。

「這……呃……大學啦，那便當是我的。」

這聲音讓我猛然停下腳步，回頭一看。

「不要，我要去找爺爺。」

「跟我來，我帶你去你想去的地方。我說過了，那裏很危險。」

對了，我做了便當。

好熟悉，再熟悉不過了，這味道令我懷念得有想哭的衝動。

那我到底是爲誰做的？

「哦？那這個便當送我喫也沒差囉？」

真不可思議，我明明從未見過這個人。

背後傳來一位少年的聲音，口氣一派輕鬆，感覺似曾相識又不太確定。

「啊……」

頭上的學生帽壓得很低，未能清楚看見容貌，但他的存在莫名讓我感到一陣安心。

所以那個便當不會是爺爺的。

我搖頭拒絕，試圖從他命令的力量中掙脫。

但……那是何時的事？又是爲了誰而做？

你就這樣把我獨留在這個世界一走了之，連句道別也沒有？

回過神，我才發現自己變成年幼的小女孩。

「還給我，我必須把這便當帶過去。」

是什麼來着？我感覺那東西的重要性非同小可。

我想回到和爺爺一起生活的那段幸福時光。

放在他手心上的，是用包袱巾裹好的小巧物體。

「那邊很危險，過來。」

對耶，爺爺其實不太喜歡喫便當。

「不對喔，津場木史郎很討厭喫便當纔對。」

「……你是誰？」

「去那邊可是很危險的喔。」

「……」

這雙手的溫度卻莫名讓我感到非常珍貴，我忍不住緊咬着下脣抽泣。

「咦？」

我不顧一切地在黑暗中奔跑。

少年握起年幼的我的手。

我會幫忙準備便當的對象，應該也只有爺爺了。

那是一條回家的路，通往我與爺爺過去共同居住的家。

在他溫暖且強而有力的牽引下，我正往思念已久的「家」前進。

這個少年想必是把迷路的我送回家。

「欸，葵。」

少年呼喚我的名字。

他爲何知道我叫什麼？

少年輕快地鬆開我的手，「喏」了一聲，把手上的便當遞給我。

「我要在此跟你告別了，這個還你。這對你很重要吧？要緊緊拿好。」

「……在此告別？」

明明還沒到家的啊。

然而比起這個，與少年的離別更讓我感到萬分寂寞。

少年捏着學生帽的帽檐，露出皮笑肉不笑的笑容說道：

「葵，你要特別提防鬼。」

他突然給我一個忠告。

「鬼？爲什麼？」

我想起爺爺以前好像也講過類似的話。

鬼跟人類是勢不兩立的存在。

他們十惡不赦，冷酷無情。爲了野心慾望不擇手段，所有事情非得稱心如意才肯罷休……爺爺是這麼說的。

「要是遇見鬼，你會被他們抓走的。」

「……你不希望我被抓走？」

但我大概是得救了──被那個有着祖父年少容貌的少年。

──陰陽學院三年級星組 津場木史郎

我毫無頭緒，不過，剛纔解救我的大概是留在這本手冊中的「某些東西」吧。這裏是迷宮牢獄，而那個人可是津場木史郎。最擅長爲人類與妖怪帶來驚奇的他，是個能化不可能爲可能的男人。

接着少年單膝跪地，在我面前摘下學生帽。

不對，是還要更加強烈的邪氣。

「……」

捏了捏臉頰發現會痛，我應該還沒死掉。

而且這裏形成一個巨大的空洞，往下看發現旁邊就有一座垂直延伸的大型洞穴，似乎直通深處。

少年僅留下這句話，並把自己的學生帽深深套在我頭上。

這一瞬間的我，彷佛大夢初醒。

我往下看着懷裏的便當，思考着如果那也是夢境的一部分，那爲何要救我。此時，我的雙眼突然注意到包袱巾打結處，夾着一本學生手冊。

葵，希望你過得幸福。

「對了，這是剛纔在櫻花樹下撿到的。」

「……」

「這裏……」

下方吹起的微風伴隨着非比尋常的不祥感一同上升。

搞不好是從這座洞穴湧現而上的邪氣，讓我進入剛纔的夢境──夢見我與祖父分離的那一日。

不知爲何，剛纔相遇的那段期間並不覺得他是爺爺，現在卻清楚明白那正是年輕時期大鬧隱世的津場木史郎。因爲以前我曾在天神屋地底看過他的照片。

謝謝你，爺爺。

不出所料，手冊的主人是我的祖父。

剛纔那是……沒錯，確實是爺爺。

我維持着將手伸向前方叫住誰的動作，站在不知何處的地面。

「要是走錯一步，我就掉下去了吧。」

我眨了眨眼，把手收回之後直直凝視着。

我嚇了一跳。原本以爲風穴打開後，我被櫻樹樹根拖入其中，但這裏看起來是那棵櫻樹的正下方，樹根在這個空間的最上方盤根錯節。

他正面對我露出略帶寂寞的笑容。那雙凝視的眼睛，神似我最心愛的人，也像我自己。

隨後眼頭緩緩泛出熱淚。

如果繼續四處徘徊尋找爺爺的下落，也許我早已掉進洞裏了吧。

抬起臉環顧四周。

「『那個』鬼一定會連你的心都奪走吧。你心裏的第一位，將不再是我。」

與少年時代的「祖父」相會──我不知道那是一場夢，又或是什麼。大口深呼吸後，我試圖先釐清狀況。

「……爺爺……？」

這種感覺與天神屋懸崖底下給我的恐懼感很相似。

在這裏發現的祖父遺物──學生手冊被我收進胸口裏，雙手專心抱起便當盒，我繼續前進。

「──啊！」

「但是，想永遠將你留在身邊是我任性的願望，因爲留下你一個人先走更煎熬。所以……你一定要過得幸福。」

「爺爺……」

我重新想起自己是誰，以及此行的目的是什麼了。

雖然不解學生手冊怎會落在那種地方，我還是翻開內頁，接着不動聲色地喫了一驚。

「當然啊，我捨不得。這樣我就得孤伶伶了。」

我快速翻閱着，一張有着鏤空星形的白紙從中掉出，翩翩掉落在我的腳下。

轟轟……轟轟……

洞穴外圍繞着一圈圈螺旋狀的緩坡。

洞壁的側面有數間牢房，我在心中想像着這裏過去應該關過許多罪人與剎鬼吧。

不小心看見了幾具屍骸散落在地上。

原本以爲自己會心生恐懼，結果不然。

湧起的情緒反而是悲傷與空虛，想起那些徘徊在迷宮內的可憐孤魂。它們應該是滅絕於此的亡靈吧……

銀次先生的狐火原本負責打頭陣，這時在某間牢房前停了下來。

我往牢內窺探。

那隻鬼背靠巖壁，靜靜地坐在地上。

「大老闆……不對……」

我做了一次深呼吸，然後呼喚他的名。

你的名字是……

「剎。」

坐在深處的鬼微微抖了一下肩。

我伸手握住鐵柵欄，呼喚着我想念已久的鬼所擁有的名。

他一時半刻沒有任何回應，後來總算緩緩抬起臉。

「……是葵……嗎？」

那對深紅色的眼瞳在黑暗中依然閃耀光芒。

「對，是我。大老闆，我來接你了！」

「爲何？」

他的聲音好冰冷，深紅雙眼彷佛也帶着疏遠的抗拒感。

「真失禮耶，我纔不撒謊的。」

「我喜歡你，請娶我爲妻。」

「大老闆……不，剎。」

「大老闆……」

而我仍然不死心。

我用盡一個柔弱人類女子的所有力氣，不顧一切地敲打着鐵柵欄上的鎖。

那雙眼即使虛弱，仍帶着鬼應有的駭人。

這也不怪他，我當初確實拒絕了他，否定那樁婚事。

回過神時，發現自己正淚流滿面。

我用手擦拭隨之流下的血。或許是這個動作的緣故，反而在臉上抹出一大片血痕。

「不，我……」

「大老闆你真過分，輕易地否定我的心意。也不想想我繞了多少遠路，才終於歸納出這個答案！」

我把一路上抱在懷裏保護，爲了他而準備的便當盒穿過鐵柵欄遞向牢裏。

大老闆一瞬間露出純真的表情，從長長的瀏海縫隙之間目不轉睛地注視我。隨後卻馬上皺起臉，在原地紋風不動，僅撇過臉不看我。

不過沒關係，反正這些全會被我的淚水沖刷掉。

「葵，你回去。」

雖然早知道結果，但親耳從大老闆口中聽見「我對你沒有任何情愛」讓我意外大受打擊。

「住手，葵，別白費力氣了。」

「騙人，沒有任何人會愛我。實際上你一開始也拒絕了不是嗎？拒絕跟我成親。」

即使如此，對我而言這仍是第一次體驗到的感情。

「總算知道你的真名了。」

我將便當放置一旁，拿起腳邊特別尖銳的石子反覆敲打着牢房的鎖，試圖將其破壞。

沒有任何拐彎抹角，最直接的求婚。

大老闆緩緩站起身，可能是看不下去我繼續胡來吧。

「住口，別撒那種謊……」

他加強語氣如此命令我。

一瞬間我回想起初次遇見大老闆並被帶來隱世時的恐懼，但這股害怕隨即煙消雲散。

手中的石頭迸裂，碎礫四散，飛快劃過我的臉頰。

「不要，我不會放棄的。」

而且還是斬釘截鐵狠狠地拒絕。

因爲我早已瞭解大老闆的各種面貌──他的溫柔、他的古靈精怪、他的可愛。

所以大老闆似乎是不願意相信我吧。

然而這正是我最真實的心意與心願，也是我對他抱持的戀慕之情。

但牢房的鎖似乎被設下特殊的詛咒，別說破壞了，反作用力還劃破我的手與指頭。

「……」

然後毫不猶豫地告訴他。

「……」

「你太狠心了，單方面把我抓來這裏，讓我對你產生好感，如今卻打算疏遠我。都已經喜歡上了，我有什麼辦法！」

「你不用愛上我也無所謂……我當然知道，我早就發現了。」

「要是被我喜歡真讓你這麼爲難，一開始就別擄我過來，別對我那麼好！何必不惜賭上性命也要救我！」

「爲何來到這裏？這裏不是你能待下去的地方，快回去。我已經……」

我原地蹲下，抱着石頭往前蜷縮並放聲大哭，任臉上淚水流淌。

「我對你沒有任何情愛，跟你的婚事只是基於『約定』罷了。」

「但你立下了約定不是嗎？那就負起責任娶我爲妻，永遠陪伴我！」

「……」

「然後我也會永遠在你身邊，我不會再離開你了。」

我到底在胡說什麼強人所難的話。

大老闆想必感到很困惑吧。

但若不使用這種說法是無法傳達給他的──傳達我內心深處真正的心意。

「你是我的『第一位』，別把這份心意當成謊言。」

我確確實實愛上了你。

有別於我對兒時救我一命的妖怪所產生的淡淡情愫，也不同於我對祖父的愛。

這是與你坦誠相對、深入理解後而萌生出的，無庸置疑的愛情。

我一直以爲自己不可能喜歡上誰。

可一旦愛上一個人，是無法僞裝的。加速膨脹的感情已無法抑止，也不想抑止。

「葵……」

一隻冰冷的手輕輕擦去我眼旁的淚水。

我驚訝地抬起臉，發現大老闆從柵欄縫隙中伸出手。

即使模樣有些蓬頭垢面，那雙閃耀着深紅色光芒的眼睛仍未失去原有的美。

好想再靠近點看着那雙眼睛，但阻隔我們的這道東西堅不可破……

「？」

然而，身旁的銀次狐火此時突然朝鐵柵欄上的鎖撞擊而去。

狐火隨後發出巨響猛烈燃燒起來，不一會兒後消失無蹤。

「唔……因爲很難兜在一起聯想嘛，誰會想像得到鬼喜歡喫雞蛋。」

他細細品嚐，同時也享用其他配菜，填飽飢餓的自己。

接着，大老闆又夾起一塊雞蛋卷。

大老闆撫上我的臉頰並問道：

甜中帶點微辣的金平風味炒蓮藕、最適合用來改變味道的燙小松菜、意外下飯的柴魚片炒鴻喜菇與舞菇，以及最重要的──大老闆最愛的蔥花雞蛋卷。這是今日便當的重點，放得特別多。

鐵柵門隨之敞開，大老闆與我面對面，我們之間已不存在任何阻礙。這一切簡直就像銀次先生幫忙從中推了一把。

在這種場合下訓了他一頓。

我再次把便當遞給他，半強迫地讓他接下。

明明是我氣勢洶洶地採取主動，卻感覺自己的雙脣顫抖着。

「我說過了，要你負起責任娶我爲妻。」

但實際得知後，覺得這喜好實在很有大老闆的風格，和他一樣親切又溫暖。

我一把揪住大老闆的衣領把他拉過來，將自己的脣疊往他的。

這是我的真心，也是我立下的誓言。

「我的新郎非大老闆莫屬，我可不覺得自己還能像這樣愛上其他人。」

「欸，大老闆。把便當喫了，裏面還有『你最愛的食物』。」

那是我被帶來隱世的前一刻，在現世的神社裏請他喫的第一個便當。

「那當然，那麼明顯的提示還沒發現的話，我這個料理人也太失職。」

我則是擺出坦蕩蕩的態度。

起初慢慢品嚐的他越喫越快，最後喫完了整個便當。

「啊啊……飢餓與孤單果然是最難熬的，有時就快被它們拉進無盡黑暗之中，但只要品嚐美食就能立刻得到救贖。」

他顫抖着，不知是出於害臊還是動搖，又或是恐懼。

沒錯，我要嫁給這個在世上最受衆人畏懼的鬼。

「你知道我愛喫什麼了是嗎？」

「真、真厲害啊葵，你太有男子氣魄了！」

「……」

「……葵，這樣的我，你真的不嫌棄嗎？」

大老闆拿起筷子，在這種場合仍合掌說了一聲「我開動了」，率先夾起那道蔥花雞蛋卷送入口中。

「可是你至今爲止都毫無查覺啊。」

總覺得好像有點回到平常的相處模式了，我們彼此噗哧一笑。

我回答他。

「是大老闆你太優柔寡斷了，爭氣點啊！」

大老闆摸着自己的嘴脣。

主菜是清爽的梅肉風味薑汁豬里肌。

「……真沒想到會有被葵逼婚的這一天。」

隨後，我們在至近的距離下凝視彼此。

如果你不懂，我就讓你明白。

「我能明白這種心情。」

「不用喫得這麼急啦。只要跟我結婚，我就每天做便當給你喫，雞蛋卷也任你喫到飽。欸，怎麼樣？有沒有想結婚的衝動了？」

從今以後無論發生什麼事，我都會在他身邊支持他。我想每天爲他洗手做羹湯，也想鑽研並且開發更多他喜愛的料理。

「啊！」

「不過空腹也是最棒的調味料。這個便當肯定比我至今爲止喫過的所有東西還來得美味，我最愛的這道更不用說了。」

大老闆打開包巾後「噢？」了一聲，眼睛瞪得圓圓的，對內容物感到驚奇。

大老闆露出苦笑，把喫得一乾二淨的便當盒規規矩矩地用包袱巾包好。

「不過，其實這是你第二次主動說想當我的新娘呢。」

「……咦？」

「你肯定不記得了吧……不過真是敗給你了，連讓我求婚的機會都不給。」

大老闆輕聲咯咯笑着，彷佛回到了「原本」的他。

接着──

「葵，你的心意讓我十分欣慰。而我現在，內心對你感到無比憐愛。」

大老闆用寬廣的雙臂緊擁住千里迢迢來到這裏的我，在我耳邊如此低語。

「這就是所謂的愛情嗎？總覺得胸口好難受。感覺好想就這樣一死了之，又好想活下去。」

「喂，活下去。」

啊啊，這副樣子果然是他沒錯。明明被喜歡的對象浪漫地抱在懷裏，我卻忍不住吐嘈。

嗯，不過他還是保持這樣最好。

我也用力回應他的擁抱。

「被關進這裏之前，我的靈力已被大幅削弱。不過喫完你做的便當後恢復了大半，我現在感覺自己彷佛無所不能。」

大老闆緩緩放開我，站起身並稍微伸了個懶腰。

我也拿着空便當盒站往他身旁。

「既然葵都願意做我的妻子了，我可不能就這樣被推入地獄底部活埋啊。」

「這算什麼啊，剛纔明明還說什麼對我沒有情愛啦、不喜歡我啦。」

我刻意的挖苦讓他焦急地辯解。

「我纔沒說不喜歡，況且這是所謂的婚前憂鬱啦！現在的我恨不得快點跟葵成親！」

大老闆則在竹千代大人面前跪下。

靈力已恢復的大老闆抱起我，蹬着巖壁與洞頂而上，逃出櫻樹下的風穴。我們與在原地等待的竹千代大人順利會合。

接着他向我伸出手。

那個語帶威嚇、孱弱無力的大老闆去哪了？

八葉夜行會即將在地面上舉行。不，或許已經開始了。

就在大老闆說話的同時，那棵巨大櫻花樹再次颳起暴風，吹起漫天櫻花花瓣，並猛力揮舞着枝幹，拼了命地想抓住我們。

但我不禁輕笑出聲，大老闆這個人果然很可愛。

大老闆再次深深低下頭行禮。

接下來我們循着迷宮前進，尋找通往地表的升降機。只要再次藉助竹千代大人的力量，一路尋找雙同心圓的櫻花紋並開道前進，要破解這座迷宮其實意外容易。

「啊～沒想到地鼠先生是不擅長撒謊滴那種人呢～」

「啊！葵小姐他們回來惹～還有鬼先生～」

大老闆單手抱起竹千代大人，另一隻手則拉着我，快步衝往迷宮裏。

這份戀情、遠昔的約定，以及我們的相遇……一切的一切都值得感謝。

我和竹千代大人激動地抱在一起，確認彼此無恙。

「唔唔唔！沒想到跟小不點玩抽鬼牌會陷入苦戰！」

「我只是想回報葵的恩情罷了。」

砂樂博士還在原地，似乎跟小不點一起等着我們歸來。

「我們必須加快腳步了。」

「竹千代大人，您已經長大成人了呢。上次見到您的時候，還是個小小嬰兒。」

看來小不點仍對被砂樂博士關進昆蟲箱一事記恨，用抽鬼牌遊戲報一箭之仇。

「我也一樣，我已下定決心……要與你共度此生。」

意見相同的兩人彼此露齒一笑，似乎打着什麼算盤。

「葵！」

代爲出席的白夜先生與銀次先生，應該正爲了挽回大老闆的名譽奮戰中。

他剛纔哭了吧？瞧他滿臉淚水，我用袖口替他擦了擦。

竹千代大人換上嚴肅神情，以充滿王族風範的凜然態度面對大老闆。

「好啦，就是要保持這股氣魄，大老闆。總算變得正向點了呢。」

然後我們順利回到了原本的研究室。

「是啊，趕緊回到地面上吧。那棵櫻花樹扮演着看守的角色，發現我逃脫，應該差不多要抓狂了。」

「竹千代大人，勞駕您前來到這種地方，感激不盡。」

「多虧有你來到這裏。葵，你是我的希望。」

對方一臉呆愣，似乎沒什麼印象。

「竹千代大人！幸好您平安無事！」

雖然順利把大老闆救出那個地方，但接下來纔是勝負關鍵。

「真巧呢，我也有相同的想法。」

我們將在隱世結爲夫妻。

我握了上去並點點頭。

「這是把我關進昆蟲箱滴懲罰～我可不是蟲蟲～」

是說爲何是抽鬼牌？從哪裏生出撲克牌的？

踏入去程所搭乘的升降機，按下通往地面的按鈕，開始往上方移動。

「……竟然惱羞成怒，真令人傻眼。」

「我都跟你道過歉了嘛～」

「況且，是時候該請對雷獸言聽計從的祖父大人醒醒了。」

小不點扔下手裏的牌急忙跑了過來，撲向我的腳邊。

「我回來了，小不點，還有砂樂博士。」

「嗯嗯！我就知道小嬌妻和竹千代大人一定會成功的。」

砂樂博士一臉堅信的表情。他看竹千代大人剛經歷一場絕命冒險，於是遞了熱茶與擦手巾給他，讓他在原地稍作休息。

然後……

「大老闆，歡迎回來。」

「砂樂，沒想到你願意大老遠跑這一趟。」

「那當然，畢竟古早以前負責開挖地底層的人正是我啊。也就是說，我這個妖怪纔是隱世的千古罪人。」

砂樂博士抬頭望向大老闆，露出爲難的苦笑表情問：「您應該恨不得把我埋了吧。」然而對方搖了搖頭。

「纔沒這回事，我一直把你視爲重要的家人，砂樂。」

「哈哈！可真敗給您了。」

「你利用那份研究中獲得的知識至今爲止救過我無數次，從今而後也將是我的救贖，不是嗎？」

「……嗯，我是這麼想的。」

大老闆與砂樂博士用溫暖的眼神互視並對彼此點點頭，彷佛一對互相理解的摯友，又或是更親密的家人一般。

「我絕對不允許再讓大老闆身陷那種牢獄。更何況妖王原本還打算把大老闆當成吸收邪氣的『裝置』──可以說是妖王家爲了讓自己所統治的隱世維持和平而獻祭的犧牲品。他打算等大老闆的力量被削弱到一定程度後，將其推入那個地獄深處。」

砂樂博士問向我：「看見那座垂直延伸的巨大洞穴了吧？」

我皺着眉點頭。

「他們在秋天的尾聲把大老闆召來妖都，打從一開始就是爲了這個目的？」

「我認爲正是如此，小嬌妻。計畫的開端，始於大老闆受妖王召喚那時。主要是來自雷獸的提議吧。那傢伙熟知當地底邪氣竄出地表後，民不聊生的世界會是什麼模樣。因爲妖怪所棲息的另一個世界……『常世』已有部分地區陷入這樣的狀態。」

「……」

以前我在宮中某座幽靜之處，曾看過墓碑的存在。

至少在形式上祭悼他們的意思嗎？

此時，兩隻鐮鼬身手輕巧地降落在我們面前。

然後他專注地凝視前方並開口。

難道正是爲了那些被推入洞穴封印，直墜地底深處的剎鬼們所立的？

「砂樂博士你呢？」

「出發吧，去把屬於我們的未來贏回來。」

他備受妖王家看重的原因，恐怕就在這裏吧。

「喔喔，應該是過去被封印在洞裏的剎鬼吧。爲了抑制地底湧出的邪氣，爲數衆多的剎鬼被關進那裏，吸收邪氣的能力遭到利用。」

還沒來得及問清楚詳情，大老闆便向我伸出手說：「葵，快出發吧。」我將小不點放到肩上，把竹千代大人交給砂樂博士照顧之後，握住大老闆的手。

樣本……？

「好了，八葉夜行會就在正上方舉行喔。現在白夜跟小老闆正努力着呢。」

「我在迷宮牢獄裏看見好多徘徊的靈魂。」

據說他的忠告與建言，可以左右隱世的未來。

「在下會排除所有阻礙，帶兩位抵達是也！」

「八葉夜行會的會場位於宮殿最頂層的天上廳是也。」

是才藏先生與佐助，他們在大老闆面前下跪行禮。

雷獸。

大老闆滿意地對兩位可靠的天神屋密探點點頭。

「我還有事情要留在這裏完成。別擔心，樣本到手之後我隨後就趕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