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話 一月～新年～

目前天神屋在除夕與新年的頭三天，固定不對外營業。

至於館內的除夕例行活動，就是進行大掃除、喫關東煮與搗麻糬了。

我也正在加緊製作關東煮並分發給大家，男員工們則努力把搗好的麻糬搓成小球狀。

當然，夕顏也免不了要來場大掃除。

不過由於有提前開始動手整理，所以三兩下就搞定了。

接着我目送員工們返鄉，自己則與留在天神屋過年的妖怪們一起喫喫喝喝。

然後帶着疲憊身軀呼呼大睡的我，做了個奇妙的夢。

是關於爺爺的夢。

但爺爺不是我所熟悉的那個白髮蒼蒼的老人家，而是穿着和洋折衷的學生服的年少模樣。

而我也回到了年幼時期的樣貌。

「好久不見。」我在夢中對爺爺說。

然後我問他「你過得好嗎？」

爺爺坐在河川對岸微微凸起的一塊岩石上，一發現到我後便勾起嘴角，邊揮手邊對我說。

「我在彼岸也過得很好。」

「真像爺爺的作風呀。」我如此心想，一股幸福感油然而生。

然而，我發現到一葉扁舟正在眼前的河裏漂盪，小船上坐着人影。

我心頭爲之一震，內心莫名湧現不安。

即使小船上的乘客明明背對着我，無法辨認身分。

○

我在清晨醒了過來。

這時段的天色仍暗，尚未破曉。

大老闆與銀次先生一邊聊着這些話題，一邊迎接新年的朝陽。

「那兩個傢伙還在睡覺喔。不過，只要聞到烤麻糬的香氣，他們肯定就會起牀過來的。」

選用鬼門之地所產的糯米制成的麻糬味道非常好，用炭火烤爐烤過之後更添美味。

「唔哇～好美……」

此時，朝陽的燦爛光芒從遠方的山間探出頭來。

折尾屋在除夕與新年期間仍照常營業，所以她說還有些事要找師長時彥先生商量。不過，我想她應該是單純想與師傅共度佳節吧。

「對了，小愛小姐跟小不點呢？」

見兩人如此回應，於是我便決定留下他們，自己出發去。

將剛烤好的麻糬泡入加了砂糖的甜醬油中，再用酥脆的海苔包起來。

我對此毫無記憶。但印象中我昨天忙着東奔西跑的同時，大老闆好像來找我搭了好幾次話。

這就是我們今天的早餐。

「啊，快看！」

銀次先生輕聲笑了笑。

彷彿有一股能量，正從體內深處湧現……

「現在還來得及嗎？」

「……咦？有這回事？」

據說隱世妖怪也有類似的習俗，所以即使平常明明不擅於早起，有些妖怪唯獨在這一天會搶在日出之前起牀，上屋頂或出門到銀天街上迎接破曉。從這裏也能望見他們的身影。

回到房內換裝的我，像大老闆一樣穿得厚實保暖。

「呃～其實妖怪不需要那麼多的睡眠啦。」

「妳旁邊就站着一隻鬼，還有什麼好怕的嗎？」

「新年快樂……呃，你是怎麼啦？大老闆。這麼一大清早地就跑來。」

於是我們繼續烤着麻糬。

「話說空無一人的旅館還真有點恐怖耶。」

畢竟今天沒有房客，員工也幾乎返鄉去了。

不知道他是去哪了？會不會是去拜訪縫陰大人與律子夫人？

「昨天搗麻糬時反之介傷了腰，真是辛苦他了呢。」

「乾脆把整條手臂借我吧，讓我挽着你走。」

「我喜歡葵煮的什錦年糕湯喔，裏面有豐富的蔬菜。」

「無論時代再怎麼變遷，稻米還是很重要的作物呢。住在隱世的妖怪數量逐年增加，糧食短缺也成爲未來隱憂。」

「我近期的最愛就是這個現烤的豆沙麻糬了。大家呢？」

至於白夜先生，往年他都固定留在天神屋，今年則前往妖都探望友人。

「我要睡覺覺，我纔不要起牀～」

此時，外廊的防雨窗外側傳來了熟悉的人聲。

「銀次先生！新年快樂！今天也請多關照啦。」

昨天明明喝得那麼兇，看起來卻毫無宿醉症狀。

我拉開防雨窗，出現的人影不意外地正是穿得很保暖的大老闆。

靜奈則說要去折尾屋住宿。

「沒問題。今天天氣晴朗，應該能看見完美的朝陽。」

見證新年第一道日出，在現世人類之間被視爲一種吉兆。

「那不然握住我的手吧，鬼的手很溫暖的。」

「不會耶。就算說要回老家，現在爺爺家也租給妖怪們住了，況且現世那邊的新年參拜到處人擠人，很折騰的。」

天神屋的本館寂靜得可怕。

大老闆湊近注視我的臉。

蘊含着鬼火的那隻手散發着暖意，我緊緊地握牢了。

「妳在說什麼？昨天不是約好了，今天要一起看新年第一個日出的不是嗎？」

比起這些，重點是取暖。我需要溫暖。

「嗯？」

「大過年的就閃到腰，那傢伙也真衰耶。」

加入美味的味噌湯頭裏，還能做成什錦年糕湯。

還有黑糖蜜與黃豆粉的組合。

砂樂博士也離開天神屋，久違地回去找經營鐘錶行的哥哥團聚。

『葵，葵。』

一踏出室外，便看見大老闆在白雪飄舞的庭園裏漫步，表情彷彿絲毫不受酷寒所影響。我則被這嚴冬清晨的寒意凍得用雙手摩擦身體。

並且在內心警惕着，絕不能讓任何人類或妖怪爲飢餓所苦。

「啊哈哈！被葵這樣死命抓住手的感覺也不賴。」

「我還要繼續睡～呼～～」

關於今年的豐收與恩惠，以及在這些收穫中得以維繫下去的夕顏。

我還準備了各種豐富的調味料。

「是說，銀次先生今天有好好睡一覺嗎？我記得昨天你跟留在天神屋的其他員工喝到很晚對吧。」

以前我會跟爺爺一起去家裏附近的大神社進行新年參拜。現場人山人海，沒參加過比那更累人的活動了。

「說到新年，果然少不了麻糬呢。」

雖然貌似成天鬥嘴，其實那兩人意外地恩愛。我記得他們要去探訪阿涼的故鄉──北方大地，順便去會會春日。

「新年快樂，葵。」

我似乎敷衍地聽過就忘了。抱歉啦，大老闆。

「話說回來，真是安靜呢……返鄉組已經在昨天傍晚從天神屋出發了，不知道他們是否正在享受闔家團圓的時光。」

「等等，我先火速去換個衣服再出發。」

「在隱世，迎接新年第一道日出被認爲能帶來一整年的豐收。去年因爲颱風的關係而歉收，就祈禱今年能豐產吧。」

「是呀。說什麼也絕對要避免饑荒發生。」

我毫不猶豫地緊抓住他伸出的手。

因爲其中還包含了混在人羣內的衆多妖怪。

曉跟阿涼趁這次新年假期多休了幾天，據說要一圓遲遲未能成行的新婚旅行。

原本還覺得天氣冷得不得了，在見到元旦日出的橘色和煦光芒後，感覺寒意已一掃而空，內心充滿溫暖。

我們順着本館內長長的階梯而上，經由大老闆的辦公室走往外廊。

但抱歉了，反之介。那時你的姿勢太逗趣，讓我忍不住笑了一下……

銀次先生已經在現場等候了，他恭敬地低頭行禮並獻上新年祝福。

結束後，我們在夕顏的榻榻米包廂裏排排坐着烤麻糬。

「我……目前最愛甜醬油口味吧。」銀次先生說。

「啊，葵小姐。新年快樂。今年也請您多多指教了。」

然後我試着搖醒仍在睡夢中的小愛與小不點，確認他們有沒有看日出的意願。

在麻糬裏包入豆沙餡後烘烤，直接享用香氣四溢的現烤美味。

「也對。這樣一想，還真是無所畏懼了……」

而我卻莫名地清醒，沒有睡回籠覺的念頭。

員工們利用除夕大掃除的空檔搗了麻糬，分量非常可觀。

他卻一臉神清氣爽，擺動着毛茸茸的銀色尾巴，心情非常好。

「畢竟跟隱世相比起來，現世無論人類或妖怪的數量都有懸殊的差距呢。」

「啊啊，每一種都難以割捨呢～包海苔喫是一定要的。」

「啊啊！一大清早真是冷透了。房裏光是有小愛在就暖呼呼的，但一來到外面就不行了。」

的確，妖怪的睡眠需求遠比人類來得低許多，但銀次先生缺乏休息的狀況已經嚴重到連我都擔心。

若是以前的我，可能還會難爲情，或是倔強地認爲握上去就輸了。但成爲夫妻也有一段時間了，事到如今沒什麼好害臊的。

因爲從這裏能清楚望見新年第一個日出。

唔唔，好冷。我只穿着睡衣說。

膨脹鼓起的麻糬，也是新年的專屬風情之一。

「葵，妳不會也想回去現世嗎？」

或沾上白蘿蔔泥與柑橘醋調配的清爽佐料。

面對探出山頭的今年第一個朝日，我也開始遙想。

對方住在妖都地底層，過去也曾經對我關照有加。

大老闆此時正喫着我親手煮的這道料理。

什錦年糕湯裏的麻糬要先烤再煮或是直接煮，似乎有區域性的差異。我住在現世時是屬於直接煮的那派。

但這次嘗試先把麻糬烤得焦黃後，再下鍋煮成什錦湯。

麻糬表面保留着焦香又酥脆的口感，別有一番美味。試過之後發現自己好像比較偏愛這種喫法。

除此之外，我還另外準備了幾種清口用的醬菜與配菜。

有醃蘿蔔以及用米糠醃漬的小黃瓜跟紅蘿蔔。

其實這些小黃瓜是小不點之前在夏天自己動手醃漬的。

他去現世遊歷一遍後，才終於領悟到小黃瓜不是巴結別人就會憑空掉下來，而是需要認真栽種的作物。

於是他去買了小黃瓜的幼苗回來，在夕顏後院自闢了一塊小黃瓜田，展開自給自足的生活。

沒想到他的小農園豐收過剩，最後做成各種醬菜，一路喫到這個冬天還沒喫完。

不過呢，反正現在不用再自己買小黃瓜，對我來說也算賺到就是了。小不點該不會打算成爲專業的小黃瓜農吧……

「早安～」

「早安。」

不久之後，起牀的小愛跟小不點過來了。

兩人雖然睡眼惺忪，但仍抵擋不了烤麻糬的誘人香氣吧。

「你們倆，新年快樂呀。今年也請多指教了。廢話不多說，趕快來發壓歲錢吧。」

大老闆開始在寬大的衣袖裏東掏掏西掏掏。

此舉讓小愛跟小不點瞬間清醒。他們的雙眼不但瞪得大大的，還散發出期待的光芒。

依序從大老闆與銀次先生手上領過紅包後，兩人樂不可支。

銀次先生使用傳統的紅包袋；而大老闆則不知爲何選擇了印有現世代表性卡通人物圖案的款式。

當我一提起這件事，銀次先生便瞬間一驚，雙耳與尾巴的毛全豎了起來。

問我今年的新抱負？

「嫌我小氣也無所謂。畢竟小朋友只要手頭上一有閒錢，就不會有什麼好事……好了好了，別說了，你們快來喫烤麻糬吧。待會要去鬼門巖戶神社進行新年參拜。」

「幹嘛啦，我可沒有紅包要發喔。我反而還想跟你們討咧。」

總算爬完石階，我們一抵達神社境內──

小愛則用難以言喻的眼神直盯着銀次先生……

投下香油錢後，敬禮兩次再拍手兩次。

歷經漫長的排隊等待，我們總算抵達一般信衆參拜的拜殿。

祈求名爲天神屋的這個大家庭，今年也一個人都不缺席，共同樂於工作。不求財源滾滾，只希望生意還過得去。

「希望天神屋上上下下，今年也能健康又充滿朝氣地在自己的崗位上努力。」

明明纔剛喫完一堆麻糬，肚子飽得不得了。

「耶～～耶～～這樣就能買今年滴小黃瓜幼苗跟肥料惹～」

「對了，大老闆你許了什麼願？」

願望有很多，但最重要的只有一個。

開心過一番之後，他們倆直盯向我。

「我知道啦，我只是先確認一下還有沒有。」

但這座神社的石階特別長，運動量好比爬一座小山。

「……葵小姐小氣鬼，人家今年還想新闢小黃瓜農地滴說。」

還有一個願望，就是今年跟大老闆能更像夫婦一點。

燉蘿蔔是把白蘿蔔與油豆腐燉煮成醬油口味，每年元旦參拜期間都可以在鬼門巖戶神社這裏喫到。

「啊，快看！今年也有提供燉蘿蔔耶，這是我每年最期待的東西了。」

也希望夕顏的店面改裝計劃能順利進行。

「唔、唔哇……從你口中聽見甜蜜蜜這個詞，總覺得有點那個。」

但在這寒冷的天氣之中，一想到煮得熱呼呼又入味的燉蘿蔔應該很美味，讓我馬上又餓了起來。

「嗯～祈求今後也能跟葵過着幸福恩愛又甜蜜蜜的夫妻生活這樣。」

我催促着把臉頰鼓得像烤麻糬般的小愛與小不點，要他們快點喫早餐。不過早餐也是烤麻糬全餐就是了。

那當然是希望目前規劃中的企劃與事業能鴻圖大展。

「……葵大人真吝嗇，我可都知道您荷包賺滿滿喔～」

「喂喂，葵呀，先參拜完才能領燉蘿蔔喔。」

「對了，我之前還曾抱着化爲幼狐形態的銀次先生爬過這段石階呢。」

「耶～～耶～～大老闆、二老闆，我最愛您們了！」

並且想與大老闆在夫妻關係上有進一步的進展。

「銀次，經過這短短几年時間，你還真是長大了不少呢。」

神社境內的妖怪神職人員們，正在分送熱騰騰的燉蘿蔔給參拜民衆。

接下來，該向守護這片土地的神明祈求什麼呢？

稍後，我跟大老闆與銀次先生帶着小愛與小不點，一同前往鬼門巖戶神社。

大老闆一臉嚴肅地吐嘈。銀次先生已經無言以對，一邊苦笑一邊脹紅着臉。

這裏是鬼門之地規模最大的神社，因此四周全是前來新年參拜的妖怪，呈現一片熱鬧喧囂的景象。

「呃，那時候是因爲那樣啦……我還年少不懂事……」

小愛與小不點都爲了壓歲錢而歡天喜地。

這是我最真切的心願。

這是我留在內心暗自許下的誓言。

參拜結束後，我悄悄問了剛纔在旁邊求了好久的大老闆。

還有繼續保持顧客滿意度第一名的成績。

據說這道料理的用意在於祈求新的一年平安健康，喫了便能得到保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