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話 內海悠閒片刻

隔天一大早，我在本館的那座地牢中醒來。

「啊……腳已經不痛了。」

試著拆掉固定在腳上的繃帶，發現扭傷的腳踝已經完全消腫，疼痛感也徹底消失了。竟然能在一天之內康復，大老闆帶來的藥還真厲害耶。

我洗臉之後整裝完畢，走在松林中佈滿沙礫的通道上，朝著老地方──舊館的廚房前進。

手鞠河童小不點坐在我的肩頭上。

「小不點，你平常都跑去哪裏啦？每次都回過神來才發現你不見了。」

「我在大海里游泳。我跟珊瑚還有小丑魚成爲朋友，還在海底尋找沉睡滴大寶藏。我正在未知土地上展開我滴冒險～」

小不點動著他小小的身軀，比手畫腳地大談自己的冒險。

「像你這麼小的小不點，一個浪就把你打去遠方啦。至少也待在淺灘玩吧。」

「纔不要。我是游泳健將，完全沒問題滴。」

小不點在我的肩上練習乘風破浪。由於我是斜肩，他就這樣一路滾落下來。

「我出發去惹！」

隨後他輕盈地在松林小徑上蹦蹦跳跳，一邊嘶吼著：「大海正在呼喚著我！」一邊往對面那片海灘前進。

「那小傢伙真的沒問題嗎……」

小不點還真是活潑又好動耶……

按照慣例來到舊館的廚房後，我開始著手料理松葉大人的餐點。

首先進行海瓜子味噌湯的前置準備。

在鍋內倒入水以及洗淨並吐砂完畢的海瓜子加熱，徹底撈除雜質。等湯頭煮出鮮味之後，把味噌溶入鍋內就完成了。

接下來要做烤茄子。把當季盛產的茄子切掉蒂頭，在表皮劃上淺淺的切痕，用竹籤在茄子屁股上開一個洞。

接著把茄子擺在生好火的炭爐烤網上，徹底烤乾。火星啪滋啪滋的彈跳聲與帶著焦香的鮮甜氣味瀰漫整間廚房。

小愛看起來也十分感興趣，於是我分了一隻小雞腿給她。教她怎麼喫之後，她模仿我的動作滿面笑容地大啖著。那模樣實在令人忍不住微笑。

手鞠河童小不點也是，不知不覺這樣喊著喊著，最後就順其自然變成名字了。我對於取名這種事真的不太擅長耶。

「『愛』怎麼樣呢？」

我被嚇得魂飛魄散，連手裏的湯杓都差點掉到地上。

雷獸……？

「？」

「昨天我灌注了少許力量進去促使其覺醒。經過了一晚，我想現在應該沒問題了。你只要對它下令就行了，像這樣──『幻化成我，津場木葵的外型。』」

「……」

「馬車我停在松林之中。因爲今天我想帶你去個地方。」

接著切成方便入口的大小後裝盤，灑上滿滿的柴魚片就完成了。

那雙眼神，跟我所害怕的東西很像。

「好好養育她喔。既然是你的眷屬，也等同於我的孩子了。」

「哈哈哈。被長得跟葵一樣的鬼火抱住，真有點心動呢。」

我看著在鍋內加熱的食材漸漸入味。此時──

我二話不說，先端著高腳餐盤逃離現場。

這男人的口吻帶著難以捉摸的輕佻，嗓音卻非常低沉又帶有威嚴。

大老闆朝我走近，一副理所當然到不行的態度摸上我的頸子。

「你只是從『葵』裏頭抽掉一個音而已（注6：葵　日語中「愛」的羅馬拼音爲Ai，「葵」則爲Aoi。）……大老闆的命名品味跟我也是半斤八兩耶。」

我雙眼瞪得老大，連眨都不敢眨一下。

剛纔，他是不是有一瞬間往我這裏看了……？

我整個人僵住，無法動彈。

「一大早就偷喫嗎？真開心呢。」

「嗯，我想也是啦。不過你就當作被騙一次也好，試著對裏頭的火焰下令吧。因爲它隨時待在你身邊，最清楚你的一舉一動了。只要記好方法，今後應該有很多派上用場的機會吧。」

一陣香味傾瀉而出，醋與醬油把小雞腿燉得入味，散發酸甜的香氣……

此時鍋內傳來煮沸並滿溢而出的聲響。我急急忙忙取下鍋蓋，裏頭是剛纔在燉煮的小雞腿。

然而我卻感受到一股銳利如蛇的目光從長瀏海的縫隙之間竄出，往我身上投過來，令我雙腳僵直無法動彈。

「大老闆要不要試喫一塊？剛起鍋的最美味喔。我加了醋燉煮而成的，肉質很嫩的喔。」

「哈哈哈！沒有啦……只是想這裏怎麼有這麼新鮮的玩意兒。你能弄到手還真厲害啊。」

「在未來，愛也會找到屬於自己的樣貌吧。隨著化爲人形，與他人交流的過程之中，她也會發現自己獨有的面貌的。」

「沒問題，我有妙計。」

總之我先把要端去給松葉大人的餐點先準備好。今天是糖醋醬燉小雞腿，搭配海瓜子味噌湯與小菜烤茄子。再附上白飯、醃梅乾與佃煮海苔這些必備配菜，今天的菜色也搭配得很完美。

材料有昨天葉鳥先生帶來的冷凍小雞腿，已經先解凍了。另外還有白蘿蔔，切成一•五公分厚的半圓片之後先燙過備用。

「對呀，好想搭白飯一起喫。」

「她就跟初生的嬰孩沒兩樣。首先幫她取個名字吧，葵。」

我躲在走廊的轉角處，觀察那邊的動靜。

是客人嗎？那個亂丸竟然如此彬彬有禮地接待，看來是大有來頭的人物。

「接下來……就是主菜哩。」

問我現在究竟在做什麼料理，那就是結合小雞腿、水煮蛋還有白蘿蔔，用醋、醬油加上砂糖燉煮而成的家常料理──「糖醋醬燉小雞腿」。

而且那位跟我同一個模子刻出來的鬼火，直喊著「大老闆大老闆」，往原本的主人大老闆身上撲過去，瘋狂地獻殷勤，讓我鐵青著臉大喊：「離遠一點啦！」

我們倆並肩站著，各自用雙手拿起一根小雞腿，大口咬下。

「雷獸大人，有什麼問題嗎？」

「我在入口那邊沒看到載貨馬車的蹤影，還以爲你不會過來！」

「嚇到無言以對了呢。」

大老闆說的話果然還是令我不明所以。

我不由自主地馬上縮回頭。不用說，我當然感受到一股深深的恐懼。

因爲眼前這個外型模仿「津場木葵」的東西，露出比我還天真無邪的笑容。

「咦！」

「很喫驚嗎？鬼火……或者說妖火，雖然是非常虛無脆弱的妖怪，但其中一部分能透過某些契機獲得強大力量，得到化爲人形的能力。就像那位不知火時彥殿下，也是經由這樣的過程成爲高等大妖怪的。我的鬼火被你救起，得到你的靈力，透過這樣特殊的經歷而使它擁有幻化的能力。」

「真棒的香味……」

「……突然叫我取名，哪有辦法想得出來。」

「不要講得好像是我們的小孩好嗎？」

酸甜卻又順口的這道燉煮雞肉料理，輕輕咬下就立刻骨肉分離，皮與肉質都軟嫩可口，而且煮得濃郁入味。

「我不能踏出這旅館啦。負責監視我的孩子也快過來了，要是我溜出去，亂丸會氣個半死吧。他大概會在我眼前把髮簪扔到海里……」

他說好久沒能喫到海鮮以外的家常樸實味，所以很高興。

糖醋醬燉小雞腿這道菜，似乎很合松葉大人的胃口。

「……」

「……你的孩子……」

大老闆果然還是一身魚鋪小夥子的裝扮，似乎對於喫驚的我感到很滿意。

「港口。直直穿越這片松林，盡頭處有個小小的漁港。」

「不知道你發現沒，這綠炎是吸收葵的靈力長大的。本來力量已經消耗殆盡，結果又恢復鬼火原有的力量。現在已是你的眷屬了。」

「燙燙燙！」

不知怎麼地，有時會覺得這股香氣充滿令人懷念的風雅。烤茄子是我跟祖父最愛的料理。記得以前夏天，夕陽西下時我們會把炭爐搬到院子去烤茄子……

「……？」

直率又可愛的她，就好像有著一張天真無邪的笑容，如孩子般撒嬌的「葵」。這畫面令我感到不可思議……

結果綠炎發出微微亮光，飄散出新葉的香氣，一陣煙霧瀰漫後，變成了我的外貌。

「你是在開心個什麼勁啦。」

「不覺得很有少女的感覺，很可愛嗎？」

大老闆豎起食指，自信滿滿地如此提議。

在那之後，我收掉高腳餐盤折返舊館廚房，途中發現亂丸正在走廊上替某人帶路。

「我先把料理端去給松葉大人享用，然後再一起喫早飯吧。在我回來以前，大老闆就在裏頭的房間乖乖待著喔。小愛就交給你照料了！」

我輕拍站在旁邊的小愛的肩膀，告訴她：「你的名字就叫做『愛』唷。」

「……你剛纔說的那些，我完全有聽沒有懂。」

水煮蛋跟蘿蔔也染上美味的茶色。

小愛又抱緊了我。

「嗯，也不錯啦。叫起來也簡單順口，我喜歡。那就叫你小愛囉。」

「這烤茄子的香味實在讓人心癢難耐耶……」

「眷屬？這、這是怎麼一回事？我完全不知情耶。」

我不由自主大叫出聲。這、這、這個鬼男到底在幹嘛……

「每到夏天就是會懷念起這道料理的清爽醋味呢。好……接著只要煮到收乾就行了。」

是那個玻璃珠墜子，裏頭封了大老闆的綠炎。

不過這次就信他一次，我拎起胸前的墜子如此下令──

雞蛋也先全數下鍋水煮，通通做成水煮蛋。

對於二十歲的女大學生來說，這也太老派了……不過此話不假。我喜歡茄子燒烤的香氣，也喜歡炸茄子。簡單來說，茄子怎樣我都愛。

畢竟我年幼時的家境比較特殊，就連面對爺爺，也從沒這麼坦率地撒嬌過啊。

被引導的客人是一位男性，有一頭深色金髮，穿著典雅的裝扮搭配豪奢的金飾。他那長長的金髮在身後綁成馬尾，而飄逸的長瀏海遮住了他的眼睛。

我一邊用烹飪筷翻面，一邊把茄子烤到外皮焦黑。用筷子輕壓來確認中心是否有烤得軟透，等觸感軟軟的，就把茄子從烤網上拿起，沿著刀痕剝去外皮。

突然現身的大老闆，並不是從出入口進來，而是打開室內走廊的拉門登場。

「哦？這我倒有點期待呢。屬於小愛自己的樣貌嗎……」

「現在更開胃了。喫完小雞腿，還想嚐嚐鍋裏頭大塊大塊的白蘿蔔跟水煮蛋。」

就在我的少女情懷湧現之前，大老闆喊了一聲「找到了找到了」，把我頸間掛著的項煉從衣服底下拉了上來。

依照個人喜好搭配醬油、柑橘醋、碎芝麻與薑末等調味料與佐料來享用即可。

大老闆用一貫難以捉摸的語氣說著這種不可能的事，讓我歪頭不解。

「咦……大老闆？」

雖然心智似乎像個孩子，但外表卻長得跟我一樣，讓我各方面陷入錯亂……

「不過，本來只打算偷喫一口的……」

「化爲津場木葵的外型。」

「也想嚐嚐擱在一旁的海瓜子味噌湯跟烤茄子。」

「不過若沒個稱呼又的確很可憐呢。叫葵二號又有點……大老闆你有沒有什麼好點子？」

「想帶我去個地方？哪裏？」

「不是擱在一旁，只是照順序先做好罷了。」

「那麼，既然她是我倆首次愛的結晶，就……」

雞肉料理似乎本來就是他的最愛，當他興奮地大口大口吞下肚而差點被骨頭噎到時，真把我嚇出一身冷汗。

沒錯，剝皮的同時要小心別燙傷了。

變成我的鬼火在一旁笑咪咪的，這次又突然喊著「葵大人葵大人」向我撲了過來。

「唷，葵。」

雖然不知道那男的是什麼來頭，但我想若是正面碰到，被那雙眼睛直接俯視一定很可怕。

「唷，葵，回來了嗎。」

回到舊館廚房隔壁的後房，大老闆正待在裏頭偷懶。

房內還有不知何時回來的手鞠河童小不點，以及依然維持與我相同外貌的小愛，三人正在用貝殼鬥著玩……

「……大老闆。」

「怎麼了？葵，你一臉慘白喔。」

大老闆馬上就察覺到我不對勁。

「沒有，也沒發生什麼事啦……我也不太清楚是怎麼回事……」

連我都覺得自己語無倫次。

直到現在，我的身子仍因爲那股無法言喻的恐懼而僵直著。大老闆往我身邊走近，將手放上我的肩膀。

隨後他馬上眯起眼睛，視線掃往本館的方向，不知道在找尋什麼。

「原來如此……」

他身上散發出充滿警戒的靈力，然而只說了這麼一句，又輕輕拍了拍我的肩膀。

「原來那傢伙來到這了嗎？那正好。折尾屋那羣人光要招待那位享樂主義者就忙不過來了，想必不會在意舊館這裏的動靜吧。所以呢，葵，我們趕緊來喫早飯吧。早飯喫得飽飽的，然後溜去外頭吧。畢竟在這種陰沉的地方待久了，你的心情也很沉悶吧。」

「……應該不會一轉眼就被你騙回天神屋吧？」

「以我的立場來說，當然很想盡快把你帶回去，但這樣你無法服氣吧？」

「……」

「既然如此，我就在不對你造成危害的前提下，喬裝成賣魚的偷偷出沒，如此而已……所以呢，喫早飯了，早飯。」

大老闆似乎已經迫不及待享用早餐。

我們把剩下的糖醋醬小雞腿重新加熱，同時也準備烤茄子當小菜，配上味噌湯，大家一起圍在和室矮圓桌前，把桌上的食物掃光。

「南方大地經濟貧困，雖然氣候溫暖、土地肥沃、有豐富的漁獲與美味的水果，但多次遭天災侵襲，不是安穩之地。尤其沿海地區特別危險，除了漁夫與折尾屋員工，幾乎沒什麼居民。」

大老闆一臉得意，彷佛在說「我早就知道了」，替我買了大包裝的高級黑砂糖。

那就是「柚子胡椒」。

「這斗笠用帶有我的靈力的香焚過了，能讓你隱藏人類的身分。這樣一來，就算在市集裏遇見折尾屋的人也不會穿幫，這裏的妖怪也不會發現你是人類。葵，你可以自在地逛這裏喲。」

大老闆真是的，沒事變一張那麼俊俏的臉蛋幹嘛，根本超級引人注目啊……

「欸欸欸，竟然帶著女人，這是怎麼啦？」

「嗯？你的意思是想買這魚乾嗎？」

「啊，是砂糖。」

來到這裏，我怎麼能不興奮嘛。

馬車前進的路線並不是業者專用的松原大道，而是穿越了靠內陸的後門小徑，通往港口。這裏的路面還沒鋪完成，載貨的車廂駛在石礫地上顛簸搖晃著。

我雖然很想一如往常否認「我纔不是這個人的妻子」，但眼前這情況，實在還是先配合他的說法比較安全，因此把這句話一口氣吞回肚子裏。

就在我四處張望時，發現漁港停了一艘折尾屋的小船，是爲了載房客來這裏觀光用。我膽戰心驚地用市女笠掩住臉，雖然明明沒看見任何認識的面孔。

「大老闆你看，這是用甘蔗製成的高級黑糖耶。」

這條小徑的終點與寧靜的松原大道不一樣，最後抵達的目的地是近郊的市集，規模雖然不大但頗爲熱鬧。

「我剛剛纔把新鮮的養殖鰤魚送去大廚那邊。」

這羣男人你一句我一句地聊著。

這次我則是站在乾貨店前面，仰頭看著懸掛在半空中的竹策魚乾。

「我在隱世這裏幾乎都找不到耶。不過原來這裏有啊……」

「那當然，畢竟是我的新婚妻子啊。」

「哈哈，這是我內人啦。今天總算從妖都過來了。本來我是一個人先搬來這南方大地的。」

這裏以秤重或袋裝的方式計價，販售各式各樣的調味料，而最吸引我的就是「黑砂糖」。

時不時還會在路上遇到在市集內行竊而被老闆追著跑的成羣孩童，擋住了我們前進的腳步。這裏的治安看起來是有點差。

「別說這麼見外的話，讓我爲新婚妻子結帳吧。若是你喜歡，以後也可以從夕顏直接叫貨就行了。我們旅館固定跟東方大地的漁港往來，很少有機會從南方大地這邊調漁貨。要是沒有這次的機會，可能也很難親自見識到這麼道地的東西吧。」

「……」

折尾屋的成功，某方面來說也讓這港口市集有所受惠吧。

這羣男子對於站在大老闆身旁的我非常感興趣。他們全身長滿魚鱗，看起來很粗獷。

「給我站住──這些臭小鬼！」

「也是，畢竟這麼有男子氣概呀～怎麼會想來這種鄉下地方賣魚呢？」

接下來，我也因爲「南方大地獨有特產」、「超難買到」這些勸敗的話語，讓大老闆買了一些南國水果與醃漬物什麼的。我這個人實在是……

「啊，大老闆你看，這邊有竹策魚乾耶。唔哇～好像很美味……」

原來隱世也有這種城鄉差距。

我從載貨車廂內稍稍探出了頭，眺望著外頭的景色。

「……原來……是這樣子嗎？」

「的確呢……嗯。」

什麼嘛……我還以爲總算能知道他的真實姓名了。

大老闆察覺到我的疑惑，低聲呢喃道。

「……嗯？」

是老神社嗎？鳥居跟石牆都已破舊不堪，老早就毀壞的遺蹟就這樣在原地放著生青苔。

「欸欸，葵，別像個孩子一樣亂跑。」

「大老闆，那是……」

「哦？原來你已經娶老婆啦。」

「……呃，看來已經完全樂在其中了呢。」

而我也真的無藥可救，注意力馬上就被隔壁賣調味料的店鋪吸引過去了。

大老闆如此說著，一邊已經掃了快十條魚乾結帳。

大老闆摟緊我的肩膀，笑咪咪地用敬語回答。

「大老闆，最近你不叫我新娘，而改稱妻子了是吧……感覺好像不知不覺被升等了。以我的立場來說，實在是充滿吐嘈點耶。」

魚乾的等級分爲特上、上上、上、中、小，價格以品質跟尺寸來決定。

說起來我從頭到尾都沒有要嫁人好嗎……

在這人聲鼎沸的市集邊緣穿插著細窄巷弄，巷裏坐著一些年幼的孩子與年邁老人，一臉飢渴地望著這裏的喧囂。

嗯嗯。我確實挺想要黑糖的。

因爲除了黑糖以外，這間調味料專賣店裏還有其他吸引我的商品。

大老闆循著我的視線一望，隨後眯起了眼睛。

他還一邊叨唸著我有走失的前科，所以害他特別操心什麼的，完全像個過度保護的家長。

他們全跟大老闆做相同的打扮。

就在此時，突然出現的三位男性看見一身魚鋪小夥子造型的大老闆，便把他叫住。

「我們家老婆一聽到有俊美的菜鳥加入，也興奮得不得了～」

不過話說回來，難怪這麼小的漁港之中，穿金戴銀的客人這麼多。

「哇～～大老闆，你看你看，這蝦子竟然這麼大一尾耶！」

我的目光已被四處的商品所吸引，而大老闆則緊緊跟在我身後。

店裏一直以來都提供我自己醃的味醂鯖魚乾，不過我有在思考，是時候該充實早膳的菜單選項了。會來喫早餐的都是館內員工，不然就是熟客，菜單沒有變化應該也會膩吧……

我就這樣被大老闆拉著手，穿過舊館的走廊後，從盡頭處的窗口逃了出去。

「小愛，那接下來就麻煩你頂替我囉。」

「不，我不叫這個名字啦。」

身無分文的我，只能這樣拜託大老闆買東買西的……

「大、大老闆……看來你好像已經能讀出我一部分行動了耶。」

「喔喔……黑糖也是這裏的特產呢。南方大地這裏盛行種植甘蔗，鬼門大地的特產金平糖，原料也是利用這裏的甘蔗所製成的砂糖喔。」

柚子胡椒。這是一種據說發祥自九州地區的調味料，也是我的最愛。由於原料是青辣椒加上柚子所製成，香氣非常強烈，加入鍋類料理或是湯品中，能營造出微微麻辣的刺激風味。

「哦？這也很稀奇呢。」

還是說，該不會這就是他的……本名？

「噢噢！這不是新來的菜鳥陣八嗎？」

「好，這個也買了吧！畢竟這在鬼門大地實在沒有管道購入啊。」

大老闆早已單手拿好裝錢的口金包，準備就緒。

老實說，我從剛纔就一直有點在意某件事。

「大老闆，總覺得各方面都要謝謝你耶……」

這佐料在各種日式料理上也能廣泛運用，被稱爲萬用調味料。

小愛響亮地回了一聲「是！」然後對我比著敬禮的手勢，不知道從哪學來的。

「欸，大老闆……等我回夕顏之後會還你錢的，可不可以……」

而且超便宜的！就算是特上，一條也才一百七十蓮耶。小的則只要五十蓮。

總覺得很令人在意啊……我稍稍回想起昨晚葉鳥先生告訴我的話。

「也許真如你所說耶，夕顏的早膳也是魚類最受歡迎……」

「欸，等等，你也買太多……」

在松林另一端，距離折尾屋有一點距離的地方，我發現了類似古老鳥居的建築物。

「小不點，你要好好保護小愛喔。」

他溫柔地回答：「如果你下次願意用這些材料爲我下廚，那我就滿足啦。」

不過大老闆原來是隱藏身分來到這裏啊，雖然這也是理所當然的。

小不點一如往常，懶散地隨便回了我一聲：「好滴～」

市女笠的帽緣垂掛著一圈長長的薄紗，完整籠罩我的臉與身軀。

「啊！是折尾屋的船。」

「這裏不適合長久定居，也難以找到一份能餬口維生的工作。大多生意人都是看準好時機過來撈一筆，然後馬上走人。這種人通常把孩子也丟下，因此這裏孤兒棄子的數量難以估計。」

「南方大地的物價是八方之中最低的。這裏的物美價廉也成爲折尾屋的武器，成功利用低廉價格提供高質感的服務，站穩了沿海度假旅館的位置。而且竹策魚現在正值產季，魚身飽含高品質的油脂，現捕的烤來喫也美味，曬成高級魚乾也是人氣伴手禮。畢竟隱世妖怪都喜歡喫魚，就連在距海遙遠的內陸地區，也能輕鬆喫到魚乾。」

可能因爲是條隱密小徑的關係，一路上非常幽靜，沒有遇到其他車輛交錯而過。

雖然規模並不如東方大地的市集，整體也還欠缺整頓，不過這裏給人的感覺就像自古沿襲至今的傳統市集，擺滿新鮮的海鮮、蔬果，最純粹的食材讓人看得目不暇給。

大老闆把我從載貨車廂放下來，幫我戴上市女笠（注7：市女笠　原本爲市女（於市集經商的女子）所戴的高頂寬沿斗笠，在平安時代中期以後則主要爲上流女子外出所戴的帽具，帽沿可掛上長版薄紗以達掩面與防塵目的。）。

「黑砂糖在南方大地是很普遍的調味料，但在其他地方可沒這麼好入手。先買一點回去吧？」

「……」

「就用在松葉大人的早餐上吧。況且你應該也很想嚐嚐吧？我也是。然後加上愛跟那小不點河童的份，另外可能也有機會做給銀次與葉鳥喫。還有那隻小夜雀，照你的個性，絕對有可能做飯招待人家吧。」

我覺得自己似乎終於開始有點能理解，夜雀太一以前對我說的那番話，究竟是什麼意思了。

「啊！啊啊啊啊！大老闆你看！有在賣柚子胡椒耶！」

這裏的人潮也沒有東方大地多，感覺能悠閒地慢慢逛自己想看的東西。

這塊貧瘠的土地，需要發展與改善的空間還有太多太多了。

正當大老闆把錢付給店主時，我提高音量對他大喊。聲音大得簡直像發現了什麼珍奇寶物。

話說，「陣八」是……？大老闆現在用陣八當假名嗎？

雖然內心一邊擔心著要是被亂丸他們發現該怎麼辦，我還是躲進了停在松林中央的載貨馬車，被魚鋪的大老闆帶了出去。

大老闆拎起放在眼前的袋裝黑砂糖，仔細確認原料與產地。

「把這戴在頭上吧。」

「赤間水產的養殖鰤魚，夏天最肥美，正好喫呢。」

聽著這羣男人的對話，讓我不經意地插嘴回了一句：「鰤魚的季節不是冬天嗎？」話說出口之後，我纔回過神來掩住了自己的嘴。我明明很清楚現世許多常識在這隱世裏是不通用的啊。

那羣男子起初愣了一下，隨後馬上「哈哈哈」地笑了起來，用很得意的口吻爲我說明。

「一般來說夏天是鰤魚的產卵季，確實不好喫，但這是指野生的。」

「養殖鰤魚刻意把最肥美的時期調整在夏季。因爲這段時間野生鰤魚不會出現在市面上，才能賣到比較好的價錢。所以才說夏天的最好喫。」

「哇！好厲害！原來連這點都有顧慮到喔。」

我合起雙掌，又不小心讓內心話脫口而出。

魚鋪的那羣男子不知爲何又再度大笑了起來。

「尤其是我們赤間水產的養殖鰤魚，在隱世號稱最高品質。陣八，讓你那位可愛的美嬌娘嚐嚐我們家的鰤魚啦。現在大廚正在殺魚吧。」

「這可真期待呢，畢竟我們家內人最喜歡喫了。」

大老闆裝成未經世事的年輕小夥子，臉上保持著天真的笑容轉向我問了一聲：「對不對？」尋求我的認同。這個嘛，如果能喫到美味的鰤魚……我當然樂得很。

「那我們出發吧，葵。」

「咦？嗯嗯……」

大老闆就這樣摟著我的肩，朝著未知的方向前進。

我只能任憑他把我帶走。而那羣一無所知的魚鋪大叔們則笑而不語地目送我們離開。

「赤間水產」指的是緊鄰這座漁港的一間氣派魚鋪。

大招牌的正中央寫著大大一個「魚」字，與大老闆圍裙上的設計一模一樣。而身爲店名的「赤間水產」倒是小小的低調字體。不過這樣也能一目瞭然這裏是賣魚的就是了。

看來大老闆來南方大地的期間，都待在赤間水產打擾人家。

「葵，往這邊喔。」

不過他卻沒有從大門口進店，反而繞往旁邊小巷內的後門入口。

我吞了一口口水，一股作氣捧起大碗公，接著夾起一片鰤魚片，毫不猶豫地大口放入嘴裏。

「哎呀，多謝你了。不愧是開食堂的，真是機靈呢。」

三江女士在大碗公里添了剛煮好的白飯，再由舟木先生擺上滿滿的生魚片。

「好了，這邊請。今天店裏有美味的鰤魚，我幫你做個生醃鰤魚片丼喔。」

「對吧。這真的太太太美味了！」

「做成茶泡飯後，又是一種全新的滋味喲。」

「原、原來是這樣。」

由此可知，折尾屋跟天神屋之間的恩怨究竟有多深。

在女掌櫃的催促之下，我們被帶往玄關……不，是位於一旁的長屋，似乎做爲倉庫使用。昏暗的屋內擺滿打魚用的漁網與魚叉，還有一些看不出來做何用途的工具。啊，還放著用舊的白色能面。原來真的如大家所說，白色能面在這片土地上是再平凡不過的面具。我仔細打量著這些東西，結果被大老闆緊緊握住肩膀，推著我往前方前進。

據大老闆所言，這裏似乎纔是以前的正門，在改建成魚鋪之後才以靠市場的另一側爲正門，因爲那一側買魚的客人比較多。

這股滋味與剛纔濃厚帶勁的醃鰤魚丼有些不同，是一種溫和的味道。尤其是用熱茶燙過的魚片，味道沖淡之後剩下Q彈的口感，喫起來很美味。

「我們家的鰤魚是養在海上的。現在可以看到我們的船正往那邊開吧。」

男子看到我，也只說了一句「喫飯了。」

「您、您好，初次見面……」

我的這番話讓舟木先生露出得意洋洋的笑容。大老闆也看起來很開心的樣子。

「我瞭解。我一喫這裏的醃鰤魚丼也會如此。」

他正忙著敲開貝類的外殼並取出貝肉，一看見我出現，便不假思索站起身子，對我大喊：「葵殿下！」

這、這是……鰤魚。醃漬過的鰤魚。

「好了，佐助你先冷靜。我這位新婚妻子似乎無論如何都不願丟下銀次，想留在折尾屋，伺機帶他一起回來。以我個人而言，要說完全不喫味是不可能的……嗯～～不過也莫可奈何。畢竟眼看折尾屋陷入棘手狀況，也不能就這樣坐視不管，況且我也希望銀次能回來我們這。」

鰤魚生魚片開始微微變色，魚肉因爲熱茶的高溫而緊縮了起來。

「很抱歉打擾各位談話，不過奉勸一聲，家務事還是別這樣大聲嚷嚷吧。海風會把八卦散播出去的。」

我仰頭看著隔壁的大老闆。他溫柔地推薦我：「嚐嚐看。」

「而葵是我帶出來的，雖然還得把她送回折尾屋。」

擔任大廚的舟木先生用冷淡的口吻如此說完，粗魯地把大碗公遞給我。

「南方大地這裏的海上男兒，全都是喫鰤魚長大的。這是我們最驕傲的鰤魚，口味不輸給野生的，你們也多喫點。」

三江女士幫忙端了茶壺過來，然後在我的碗公里加了蔥花與海苔，再倒入滾燙的熱茶。

「咦，大老闆這麼說？」

「葵，如何？你喫得默不吭聲耶……」

我記得依照現世的說法，這是琉球漁夫所發明的一種船上伙食，流傳至今。

而且我看見一個熟悉的少年身影，就坐在長屋前鋪著的席子上。

特別是紫蘇末，爲口味容易顯得油膩厚重的這道醃鰤魚，增添了些許清爽。

她的肌膚白裏透青，臉蛋兩側沒有耳朵，而是長著魚鰭。

啊啊，好鮮甜。鰤魚濃郁的油脂，散發出令人難以招架的甘醇……

舟木先生維持著臭臉，沒任何特別回應。

這份過頭的美味，讓我感受到一股莫名的挫敗感而顫慄。

我服了，實在令人喫不消。

出來迎接我們的是一位中年女性，身穿日式圍裙，頭上綁著三角頭巾。

「噢！這位就是傳說中的鬼妻嗎？」

從長屋裏頭走出來一位中年男子，手裏捧著一個大碗。他的側臉上也長著魚鰭，額頭上佈滿皺紋，一身肌膚白得發青。臉頰有一道傷痕，表情看起來是個硬漢。

這……必須認真品嚐纔行了。

而醬汁本身就喫進了鰤魚的鮮甜，所以即使沖茶做成泡飯，依然不減美味，甚至能融入茶湯中，與白飯譜出另一種清爽的滋味。這就是爲醃鰤魚丼畫下句點的醍醐味。

大老闆則回我：「葵，你這樣很可怕喔。」──是哪裏可怕啦……

只是我一直以來都沒發現罷了。

「這是爲何！就這樣帶著葵殿下回天神屋方爲上策。以前曾覬覦葵殿下性命的分子，也許就在折尾屋之中啊！」

稍微燙過的鰤魚開始由透明轉白，我搭配著魚片把茶泡飯呼嚕呼嚕掃進嘴裏。一番咀嚼過後、嚥下喉頭的瞬間，我吐了一口氣。

「但、但是對方可是三番兩次跟我們天神屋作對的折尾屋是也！」

「該不會是佐助吧？」

佐助似乎無法認同，平常總是冷酷奉命行事的他，難得如此激動地對大老闆主張意見……

「那邊那位鬼神，一直吵著說要讓被擄到折尾屋的妻子嚐嚐這料理，所以就由我本人做給你喫啦。」

隨後剛纔那位三江女士也現身，帶著裝滿白飯的飯桶與大碗公走了過來，於是我便慌慌張張站起身，接過她手上的飯桶。

把飯桶、大碗公、茶杯與茶壺通通端過來之後，三江女士叫我「可以好好休息了」，於是我便乖乖去草蓆上，坐在大老闆旁邊的位置。這並沒有什麼特別的意義。

「那麼我開動了。」

漁港似乎位於內海的另一端，能看見好幾艘船隻往來其上。

熱騰騰的白飯搭配微涼的醃鰤魚。

「……這、這是……」

「我跟你說，我是喫得太陶醉，所以喪失語言能力了。」

舟木先生的眼神望向海的那一端，上頭駛著往遠洋前進的漁船。

這個關鍵字讓我眉毛一抖，雙眼眨也沒眨一下，轉頭直看著身旁的大老闆。

眼前是一望無際的美麗碧海，海風強勁。

我們奔向對方，握著彼此的手慌張失措。大老闆見我們兩個的對話完全牛頭不對馬嘴，便輕輕拍著我們的頭，說：「你們先冷靜點。」

「……原來是這樣。」

這巷子實在太窄了，我頭上的市女笠被卡得難以前進，大老闆便幫我摘了下來。

「所以這裏的漁夫，每天都能喫這麼棒的東西嗎？」

「這就是那個沒錯吧？生醃鰤魚片丼……琉球丼！」

差點忘了……那一次就是佐助救了我一命呢。

「葵，這位是赤間水產的大廚，舟木殿下。」

用醬汁醃漬入味的鰤魚閃爍著油亮光澤，放在熱騰騰的白飯上。一旁還附上色澤新鮮的芥末。

「！」

另外我又沾了一點芥末喫，結果又是令人無法抗拒的嗆鼻快感……

接下來我挖起鋪在碗公底下的白飯，擺上一塊鰤魚片，大口放入嘴巴里。

不小心發出讚歎聲的，正是我跟佐助。

天神屋的王牌庭園師，竟然在這地方敲了這麼久的貝殼……

「咦，第一碗給我，這樣好嗎？……」

畢竟這光看就知道，一定超好喫的啊……一定的是也！

「……唔哇！」

「赤間水產呢，從以前就很照顧我。」

「是我請佐助隨行的，因爲他特別能幹，所以順道請他幫忙這裏的工作。」

「葵殿下，您安然無恙嗎！」

「是啊，這是我的未婚妻，津場木葵。葵，這位是赤間水產的女掌櫃，三江女士。」

「葵殿下才是，怎麼過來了？」

「啊，這麼說起來，確實有過這件事呢。」

該不會是人魚……？我如此想著。但看了看她的下半身，確實有長腳。不過很清楚她跟剛纔那羣全身長滿魚鱗的魚鋪大叔一樣，都屬於魚類的妖怪。

「可是大老闆你不是說過，跟南方大地這裏的漁港沒什麼往來嗎？」

各地雖有不同的稱呼，不過總之就是把鰤魚片用醬汁醃漬入味來享用的料理。

大老闆則在一旁笑而不語……坐在他隔壁的佐助則大口大口嗑著鰤魚丼，超大一碗的。那麼瘦小的身體，到底哪來的胃袋裝得下……

「在海產的採購上是這樣沒錯……不過赤間水產的前身是南方大地老牌旅館『赤間屋』。後起的折尾屋規模大大擴張之後把客源吸了過去，所以他們後來纔不開旅館改賣魚。」

「呃、嗯……」

據說是在船上殺魚後，爲了讓剩餘的鰤魚片能多保存幾天，所以用醬汁醃過之類的。也是大分縣著名的地方特色料理呢。

好新鮮的生魚片，鰤魚獨特的帶勁口感在嘴裏彈跳，不帶一絲腥味。

「佐助你也是，怎麼會出現在這！話說你爲何一身魚鋪店員的打扮啊？」

「哎呀，您回來了呀！大老闆。」

「唔哇～」

「這是我頭一遭親眼見到人類姑娘呢。肌膚果然滑嫩又漂亮耶，哪像我們這種磯女（注8：磯女　日本九州地區所流傳的妖怪。普遍形象爲全身濡溼的長髮女子，上半身爲美麗的女人，下半身則如幽靈一般。經常出現於海邊沿岸。），全身長滿魚鱗。不過我們家那口子說就是喜歡我這點啦。」

「……」

佐助一臉嚴肅地如此強調，而站在他身後的我回想起那次的事件。

鰤魚肥美的油脂也融入了以醬油、味醂與酒調成的醬汁裏，合奏出格外香濃的滋味。

「呃，哈哈哈……果然您也知道我的事情呢。」

穿越長屋之後，映入眼簾的是一片小小的內海。

與鰤魚一同醃漬的芝麻與紫蘇末，更營造出絕佳的香氣。

我的新聞到底傳多遠了啊。人言可畏……

雖然單喫鰤魚片也很美味，但配上白米飯之後，感覺更能襯托出鰤魚的甘甜與醬汁的鮮味。

我們繞到赤間水產的後門，入口處的確充滿旅館的氣派感，還有雅緻的庭園。

「您好，我是津場木葵。」

我已經沒空否認什麼鬼妻還是新婚妻子，快速地低頭跟對方行了禮。三江女士正面直盯著我瞧，用長有蹼的手輕輕拍了拍我的臉。

只是一碗丼飯，然後變成茶泡飯，換個喫法竟然就能體驗到兩種美味。丼飯料理常常喫到一半就膩了，所以這種雙重喫法也讓人覺得更划算呢……

加上在這個能同時眺望海景、感受海風的地方享受美食，更讓人覺得充滿海潮味了。

內海的浪潮聲、漁船的汽笛音……還有身上帶著不同色彩，在空中交錯紛飛的海鷗們。

有別於日常的體驗，讓我情緒高漲。

「像鰻魚飯三喫也是口味多變化的料理，這些菜如果能在夕顏推出……」

「等你回來天神屋，可以再慢慢思考不是嗎？」

「……嗯，也對呢。」

到底何時才能回去呢……

這個問題就先不深入思考了，我只想把在這裏得到的感動與啓發好好封存在腦海中，讓這趟旅程不要白費。

「在下想要再來一碗。」

「鐮鼬小弟……自從你來到這裏，我們的米就消耗得特別快耶。」

「在下想要再來一碗是也。」

「……你這小子，待會兒給我好好敲貝殼幹活啊。」

舟木先生一邊對毫不客氣要求續碗的佐助頤指氣使，一邊還是幫他把碗公添得滿滿的。這大叔雖然外表挺嚇人，但也許爲人意外地溫柔。

大老闆也說著：「佐助正處於發育期嘛。」表情看起來莫名開心。

「……」

我感到十分安心與放鬆。

待在折尾屋的時間，即使再怎麼逞強，身在敵營的我還是一直處於緊繃狀態。

一想到大老闆與佐助就近在身邊……心裏果然踏實多了。

原來我已經把他們視爲令人安心的存在了。

「不過像葵這麼堅強的姑娘，應該也不需要這種一時的精神寄託吧。哈哈。」

「欸、欸欸，大老闆！你在做什麼呀！」

「是喔？要怎麼喫？是什麼味道？」

大老闆淡淡地爲我說明常世，眼神僅是望向海面遙遠的另一端。

這……都是因爲他現在幻化成年輕魚鋪小夥子的關係吧？

還在現世時的我，就連對隱世這個異界也毫無概念，然而來到這裏之後，又會聽見關於其他世界的事，真是把我搞得更糊塗了……

我沒來由地擺出不開心的表情。

靜奈，天神屋的女溫泉師。她爲了替師傅──折尾屋的溫泉師時彥先生尋找療傷的辦法，而一心專注於藥泉的研究上。

「葵，你看，好美的虹櫻貝！」

不曉得是不是錯覺，原本一身橙色的海星，看起來變得有點慘白。是覺得性命不保了嗎……

「嗯……我試過的方法是放在烤網上火烤，剖開之後取出裏頭的肉來喫……外觀跟味道都很像海膽……不過我比較偏好海膽就是了。」

「噢，那是……」

「這樣啊……原來是這樣做出來的喔。」

我不由自主發出讚歎聲。那並不只是單純的淡粉色，而是像蛋白石一樣，隨不同角度折射出各色光輝。表面光滑得毫無瑕疵，真的是一枚很美的貝殼。

「是喔～～真讓人好奇耶。」

「隱世的膏藥真厲害耶，竟然一下就見效。」

怎麼說呢，總覺得自己總是從大老闆那裏得到許多……

爲了讓大老闆看看我痊癒的腳，我脫下木屐走在溫暖的沙灘上，一邊讓拍打上岸的沁涼白浪浸泡我的裸足。

「……嗯。我要回去折尾屋。雖然進展並不快，但我確實有些眉目了。」

明明平常只覺得他形跡可疑、不值得信任、完全摸不透想法，全是些負面評價……

大老闆明明什麼都不知情。不，他不知道也好。

對於圍繞在這個世界與另一個世界的事情，我完全無法理解。

「送你吧。雖然這沒有任何靈力，就當作護身符。」

進入日暮時分，內海一片風平浪靜。

大老闆伸手指向海洋彼端上若隱若現的平坦島嶼。

我老實地收下了那枚虹櫻貝。畢竟很美，光是看著就覺得能讓心情感到平靜，下次用塊漂亮的布料做個小袋子裝起來珍藏好了。

「是折尾屋吧，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

正當我想吐嘈他「講話真難聽」之時，我嚇了一跳。

我心想發生什麼事了，沿著內海的海岸線前進，窺探另一端由松林連綿而成的漫長海岸，結果看到的是裊裊上升的煙霧──似乎是折尾屋的方向。

「好了，煩人的瑣事就到此爲止，必須送你回去了。老實說我真想就這樣把你帶走，但你的打算應該依然沒變吧？」

我的發問讓大老闆回了一聲：「是呀，這個嘛……」他思考了一會兒便繼續說下去。

大老闆從海里拈起來的，是一枚帶著淡淡櫻花粉的貝殼。他朝著我走回岸上，把貝殼放在他那大大的手心，攤在我面前。

「！」

「這樣啊。那我就暗中當你的後援吧。偶爾替野心勃勃的妻子在背後撐腰也不錯。」

「大老闆，那是……」

「……」

「因爲那座島正是例行儀式舉行的場所。在過去尚未確立異界之間往來的交通手段時，那座島被認爲是常世居民降臨之地。從這一點就能知道這裏離常世有多近。」

我與大老闆面面相覷，皺起了眉頭。

「……常世。」

我與大老闆一起走在內海的海岸線上。

一陣破壞般的巨響突然襲來，打破了黃昏時分無風的寧靜。

「喔喔，真的呢。這個星形很美呢。」

「嗯嗯。如你所見，已經完全康復了。」

「……不知道海星這東西能不能喫……」

我一邊從上方湊近觀察著淺灘上的海星，一邊探討著滋味如何這種可怕的話題。

「葵，說到這，你的腳已經沒事了嗎？」

我們往漁港的反方向走去，來到最前線，重新眺望一次這片廣闊的南方大海。

「常世……這名字我以前也聽過好幾次了，是怎麼樣的一個地方啊？跟現世還有隱世都不太一樣對吧？」

「哇～好美。」

來到這塊土地時我就一直想去海灘看看，但這幾天雞飛狗跳的狀況，讓我完全忘了這件事。

「嗯？葵，怎麼了？」

「硬要說的話，所謂常世就是一個非常複雜的世界，曾有過人類統治的時期，也有過妖魔掌權的時代。這裏說的『妖魔』你可以想作是妖怪。那邊的文化中並沒有『妖怪』這種說法，不過本質上是一樣的。現世與隱世從未經歷過異族統治的時代，所以你應該就明白常世是個多麼特殊的異世界了吧？」

「什麼野心啦。」

「葵，不要一看到生物就想當作食材入菜。然後海星是可以喫沒錯。」

我不假思索地張開雙臂伸個懶腰。雖然這也不是什麼來到海灘應該做的動作。

耳邊只剩下安穩的海浪聲拍打著。

我感受到一陣充滿硝煙味的危險氣息，乘著再次吹起的海風，往我們這邊飄了過來。

「這可算稀奇的了，只有在南方大地能找到這種貝類。傳說中這是來自遙遠彼端的異界，常世所產的貝殼……」

因爲大老闆正抓著我的手，把虹櫻貝放在我的手心。

大老闆似乎發現了什麼，從淺灘處直接走進海中，絲毫不在意身上魚鋪裝扮的褲襬被弄溼。

「……大老闆。」

「那裏被稱爲『常島』，是神聖之地，一般閒雜人等是不允許進入的。你知道爲什麼嗎？」

「啊，大老闆你看，是海星耶。」

我抬頭望向大老闆的臉龐，那張坦然的爽朗笑容令我感到心跳快了一些，不由得壓低視線。

「不知道。」

「沒、沒事……果然你喬裝成這樣太犯規了啦。」

「嗯……感覺充分解放了。海邊果然是個好地方呢。」

「葵，你看那座島。」

「那是用我們旅館的藥泉所製成的，是以靜奈爲首的溫泉師們精心研發之下誕生的特殊藥膏，當然有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