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話 鬼神大老闆

『葵，不可以對妖怪掉以輕心。你跟一般人不同，特別容易被那些傢伙們拐走。』

『我容易被拐走？』

『是呀。看得見妖怪的人特別容易成爲他們的目標。容易被他們抓去喫掉或被利用；容易被他們喜歡或討厭；容易被他們愛慕或憎恨。簡單來說就是會讓他們好奇到不行的對象。』

祖父過去曾一本正經地握住我的手，給了我這番忠告。

不過對於當時還年幼的我來說，他的話中之意我一點也沒聽懂。

『人家不想被喫掉啦。喫東西我是很喜歡沒錯。而且人家不想離開爺爺啦。』

『也對呢，爺爺也不想跟葵分離呀，我可不願意看見葵被他們帶走喔……葵，你要特別提防

鬼才行喔。』

『鬼？那種東西我看都沒看過呢。』

『他們長得跟人類幾乎一個樣，所以你可能很難分辨吧。』

『他們是人嗎？』

『不，他們不是人。跟人類是勢不兩立的存在。』

祖父大力搖頭，否定了我的問題。

『他們罪大惡極，冷酷無情。爲了野心慾望而不擇手段，所有事情非得稱心如意才肯罷手。所以，葵……只有鬼，是你絕不可掉以輕心的對象。』

祖父過去老是告誡我要小心鬼。

小心那些……

〇

「咚」地一聲，我感覺到自己摔落地面。

「好痛！」

腰部受到猛烈的撞擊，我發出微弱的悲鳴，摔成一副慘樣。

睜開雙眼，映入眼簾的是陌生的天花板。天花板上畫着輝煌華麗到令人不快的羣魔亂舞像，讓我內心一震。

「這裏是隱世喔，葵。」

「……」

「我呢，也跟史郎認識很久了，我們有很深的因緣。」

「我是鬼沒錯，不過我跟史郎已經約定如此了，這也沒辦法。」

鬼男抓住我的手腕，將我一把拉到他面前。我搖搖頭。

「……老實說，我搞不懂你在說啥，而且我心情一點也不好。」

「你這意思是，在對我說話？」

我馬上就查覺到了，這傢伙……這傢伙，是鬼。

聽見我的回答，在場的妖怪們又開始騒動起來。

我目不轉睛地注視着這片未知世界的黑夜，以僵硬的表情問他。

讓我感到驚訝的是，像擺飾品一樣靜靜坐在屋內一旁的異形物體，全都是妖怪。

我悄悄移動視線掃視周遭確認狀況。這裏是鋪有榻榻米的大廳，燈光微暗，飄蕩着詭譎的氣息。能確定的只有這地方的裝潢十分華麗眩目。

總而言之，一回過神來，我已身處在這個從未見過的大廳之內。

不過我還是努力保持平常心，思考了一會兒之後再次向他確認。

「你究竟是誰？」

我所站立的緣廊就像位於高空之上。看來這裏是高樓建築的最頂層，地面在遙遠的下方。雖然能確認前方是一片籠罩在燈籠燭火之中的連綿屋檐，但那片光景很明顯並不是我所熟悉的現代日本。

「……」

「這裏、究竟是哪裏……？」

「你確定那真的是指我？沒有搞錯人？爺爺膝下的孫女數量可有點驚人喔。」

「隱、世……」

然而，這些建築物全都「看似某一種風格」，卻又讓人覺得與現實世界有哪裏不太一樣。看起來缺乏安定性、形狀奇異，果然是我從未見過的東西。

新娘？這隻鬼到底在說什麼啊……

眼前狀況令人一頭霧水，所以羞恥心什麼的也蕩然無存。大概是因爲現在我體認到自己正面臨能否撿回一條命，平安回家的緊要關頭吧……

眼前是一片我從未見過的世界。

在這個完全陌生的地方，我孤立無援。一股令人發涼的恐懼緩緩襲來，實在可怕。

「你、你是今天早上的面具男！這一切、究竟是……」

鬼的一番話讓我東張西望確認身旁，看起來並沒有他所指的人。

怎麼回事？我覺得冷到不行。接下來才發現自己已全身溼透。

祖父原來就是在這旅館前跟妖怪們一同合照的。

黑髮的鬼男像是響應我的問題一般，從我身後如此低語，並拉起了我的手。

要逃出去纔行，要逃出去纔行。

「……嗅？」

「說得更準確一點，我是即將成爲你丈夫的鬼。」

從紙拉門的縫隙間我看見緣廊，我心想「就是現在！」然後抓準時機像只脫兔般衝往門外，企圖展開逃亡。

史郎……祖父的名字迸了出來，讓我整個人僵住。

「『我熱愛自由，想過着四處漂泊的生活。而我也不想被喫掉，身上又沒有錢。啊啊，對了，假使我到死依然沒辦法還清這筆債，那就把我的孫女，許配給鬼神你當妻子吧。』……他是這麼說的。很意外吧？不過史郎就是個毫無道理的男人呢。真的是個讓妖怪也傻眼的混賬。」

莫名其妙，爲什麼我會在這裏啊？

「丈夫是什麼意思啊，鬼怎麼能當人類的丈夫啊。」

鬼也再度露出淡淡的笑容，眯起雙眼。

這事聽起來並非不可能，我馬上就接受了。而我的臉色也變得更慘白。

「我是這間天神屋的老闆。被大家稱爲鬼神、或是大老闆。」

我終於開竅了。這名字我在整理祖父遺物時，從那張黑白照片上看過。

這地方是妖怪的巢穴。目前我內心的焦慮程度，跟平常在路上遇到妖怪時相比根本天差地遠。聚集在此的妖怪們，不是平常那種低等小嘍囉，這一點連我都看得出來。在場全是高等妖怪，只要我一有鬆懈，就會馬上被喫掉。

「是啊。葵，我是在問你。你就是我的新娘。」

「……你果然是鬼？」

「呃？什麼？」

我念出這兩個字，似乎曾在哪聽過。

到處都掛着寫滿「鬼門」、「鬼門」、還有「鬼門」，多到令人煩躁的旗子，以及大紅燈籠。這裏的建築物並非高樓大廈或公寓，看來像是由古代日本的藏造式0;注2:流行於江戶時代的日本傳統建築，以磚瓦建造加上粉刷灰泥，以達防火與防盜目的。1;建築所構成的街景，產生一種類似京都的古街風情。而聳立於右方的硃紅色建築物則讓人聯想到古代中國。再遠一點還能看見好幾間大型寺院，以及像是把多座五重塔層層迭起的高聳建築物。

雖然外貌俊美，但對方是祖父囑咐過要多加防備的鬼。這實在太詭異了。

「啊，總歸一句，葵，你就是這筆債務的擔保品。」

眼前的寬敞大道十分熱鬧，而我也能清楚看見，路上來來往往的全是妖怪。

冷風呼呼地吹上來，捲起我的髮絲，讓我不禁一陣踉蹌而跌坐在地上。

我現在正被一羣妖怪包圍。

我試圖想否定些什麼，輕輕搖了好幾次頭。

完全搞不懂，這個世界讓我毫無頭緒。

「……咦！」

我實在不太想去思考這個問題。

然而他卻突然在我面前蹲下，徐徐地摘下了面具。

爺爺，你怎麼會對妖怪做出這麼愚蠢的事……

他們一邊以摺扇或衣袖掩口，一邊擅自評論着：「這話實在說得一點都沒錯」、「像那種人類小姑娘實在是……」、「醜陋」、「毫無用處」、「一臉窮酸樣」——諸如此類的評語全都進了我的耳裏。

我驚訝地大喊，按着腰部站起身。

「心情如何呢？新娘大人。」

低沉而穩重，卻又嘹亮得令人討厭的嗓音呼喚了我的名字。

「因緣……？」

「大老闆，請恕我冒昧直言，娶人類小姑娘爲妻這事，是否還是作罷比較好呢？」

身體好冷。對了，這麼說起來，我全身溼淋淋的。

「隱世是哪裏啊？」

就在同時，只有我一個人毫不猶豫地從拉門縫隙跑了出去，來到緣廊上。

一位戴着歪嘴火男面具的妖怪對黑髮鬼男說道。他的聲音聽起來像是對我極度反感。從歪嘴火男面具的邊緣露出的紅豆色頭髮，怎麼看都不像人類該有的。

建築物以複雜的形狀座落各處，就像一座迷宮。這裏確實存在着一股我未曾體驗過的氣息。我能確定的只是，眼前的世界的確非常熱鬧喧囂。

「很可惜地，正是這樣沒錯。」

不過這些根本無所謂，現在我腦袋裏最優先的考慮，是想辦法從這裏逃出去。

「天神屋。」

「葵。」

「我就說明給你聽吧。葵，你的祖父是史郎沒錯吧？」

「我是在問你心情如何唷，新娘大人。」

彷佛像是一些與我對立的分子，終於抓到了我這個「獵物」。一股不祥的厭惡感靜悄悄地纏上身。

眼前這個鬼男似乎很愉快地欣賞着我逐漸扭曲的表情。

「不過畢竟我們也是做生意的，抓到史郎之後，便問他要乖乖付錢，還是一生在這裏工作還債，或是選擇被我喫掉。結果他搖搖頭，對我說了一番話。你猜他說了什麼？」

連眼睛都不敢一眨，我環顧四周，發現一艘飄浮於半空中的古代日式木造船通過上空，不過在剛經歷完各種衝擊的現在，我也不怎麼驚訝了。

然而事實馬上違背了我的預測。踏上緣廊後，眼前所展開的一片詭異光景，讓我大大喫了一驚。我瞪大眼珠，急忙停下腳步。

果然，頭上長了角沒錯。怎麼看也不像人類，而且只要盯着那雙令人感到冰冷的紅色眼睛瞧，就讓我從體內深處發寒，感到一陣毛骨悚然。

這裏的緣廊沒有木板窗遮蔽，一般來說可以直接通往外頭。我原本也是這麼想的。

啊、完了——這是我當下的反應。我開始覺得，只要跟祖父有所牽連，任何沒道理的荒唐事都是有可能發生的了。

我知道自己一定臉色鐵青。即使平常對妖怪已經算是見怪不怪了，但這種危急的狀況我還是第一次遇到。

「這種低賤的小姑娘，實在配不上大老闆您。」

他眯起細長的雙眼，臉上綻開優雅的微笑。仔細一瞧，這男人的頭上長着尖銳似角的東西，眼珠是紅色的。想當然絕非人類。

「隱世就是妖怪所居住的世界。人類所居住的世界稱爲現世沒錯吧，隱世與現世是一體兩面，許多部分都互有關連。有相似之處，也有截然不同的地方……這裏就是位於隱世，提供妖怪住宿服務的『天神屋』。」

他們清一色身穿和服，各自戴着不同的面具。雖然無法一窺底下的表情，但我知道自己正在被他們觀察着。因爲從剛剛開始，肌膚表面就直接感受到一陣陣類似帶有敵意的殺氣，讓我全身發麻。

腦海深處浮現而出的正是「異世界」這三個字。

身上的洋裝完全溼透，絲襪也破了，髮絲貼在臉上，想必妝容也全毀，成了一副慘樣吧。一般情況來說，這身模樣會讓人覺得糗到不行，但現在的我似乎沒有閒情逸致管這些。

鬼男無情地如此宣判。我開始感到有點頭暈目眩。

「沒錯。史郎他以前總是擅自往來於這個隱世與現世，可說是個稀奇的人類。他身爲人類而擁有強大靈力，總歸一句就是喜歡找樂子、自由不羈的男人。史郎他曾恣意現身於我這間『天神屋』旅館，盡情大喫大喝三天三夜，享盡所有奢華服務。也因此欠下無法還清的高額債務，最後下定決心當成喫霸王餐，打算逃之夭夭。」

與陷入混亂的我相反，黑髮鬼男以沉穩的口吻回答。

我的雙眼不禁瞪大——這傢伙的真面目，就是祖父留下的黑白照片裏的那個男人。毫無血色到不像人類的青白麪孔、眼尾細長而明亮有神的雙瞳、令人屏息般的冷冽美貌。毫無疑問地就是那個黑髮男子。

說得還真過分啊……

「外面很危險，進來吧。」

「……」

我一本正經地回答。眼前的鬼不爲所動，臉上依然浮現那張像是合成上去的笑容，只是點了點頭。

「啊！那個小姑娘！」——妖怪們一齊站起身大吼。而我用眼角餘光瞥見那個鬼男舉起手製止了妖怪們。

重振精神後，我再次將臉轉向眼前這個戴着鬼面具的妖怪。我想在場看起來能溝通的，也只有這一位了。

聽到這句話後，那些原先像擺飾般的妖怪開始交頭接耳起來。

我緩緩回過頭，仰望着眼前的黑髮男人。

一個戴着駭人鬼面具的妖怪，突然湊近凝視着我的臉龐——就是在神社相遇，且收下便當的那個妖怪。

「是呀，當然是你。因爲史郎血脈之中能看見妖怪的孫女，只有你一個。畢竟看不見妖怪之輩，打從一開始就無法踏入隱世這地方。」

鬼男以理所當然的口氣告訴我。不過這段話確實莫名地說服了我。

「若要我再清楚說明一次，就是葵，你與我之間已有婚姻之約。現在正是實現此約定的時候，你必須嫁入我家。」

「……嫁入……這……」

鬼男從站在一旁待命，看起來像小姓0;注3:武士職位之一，負責在武將身邊侍奉的男童或青年。1;般的小鬼手中，接過一隻外觀講究的箱子，從中取出一張紙給我看。

「這就是契約書，只要有此證據，你就必須履行約定。」

氣派又正式的紙張上這麼寫着。

本人津場木史郎，向天神屋的大老闆借了錢。老實說我沒錢還，所以將我家靈力最高的孫女獻上給大老闆作爲妻子，謹在此立誓。——津場木史郎

文筆實在非常率直又不要臉，確實是出自祖父手筆沒錯。

在最後還押了指印，很清楚瞭然地就是一張契約書。我總算頓悟到有了這張東西，我就無處可逃。

首先我開始思考的是，婚姻究竟爲何物。

與異性結爲連理，交換夫婦誓約，成爲家人。簡單來說就是當老公跟老婆。

不可能，太扯了。跟這種第一次見面的對象結婚？

不，在計較是第幾次見面前，重點是這個對象根本不是人，是妖怪啊。

而且還是爺爺說過最需要提防的「鬼」。

頭好痛。顫抖的身子無法平靜下來。

不，身體一直髮抖也許是因爲淋溼了所以很冷啦，我搞不清楚了。也或許是身體率先對爺爺表達怒氣。

爺爺……爺爺，你到底幹了什麼好事……

最喜歡的祖父竟然如此輕易把自己當成債務的擔保品，對於這件事我深深感到無以言表的驚訝與絕望。胡亂空轉的思緒與感情不受控制，在我的腦海中交錯着。

鬼男看見我顫抖的苦悶錶情，以衣袖掩住嘴忍着笑意。

「接下來是緊縛地獄之刑。」

「什……！」

「……死也？」

「大老闆正在等候您駕到。」

「我想讓新娘大人稍微懂一些分寸。去幫我準備地獄嚴刑套裝方案。」

不，現在不是說這些悠哉話的時候，那妖怪是隻蜘蛛，要是落入蜘蛛的網中，我真的會連骨髓都被啃得乾乾淨淨。

不知何時，我被白線般的絲狀物包圍住。白線像是鞭子般纏上我的腳，我發出了「呃啊」的難堪慘叫聲，狠狠摔了一跤。再次因爲狠狠撞到腰而一屁股跌坐在地。

只不過我知道此舉也讓背後的妖怪紛紛怒罵「真是不懂分寸」，並氣得打顫。

就像在安撫小孩子一樣，我馬上被鬼男曉以大義。剛剛還發燙的身體，現在徹底冷卻了。不愧是妖怪。真是消暑解熱的好東西。

「松」幫忙吹乾頭髮，我細軟的黑髮變得輕柔滑順。她還順便爲我捶了捶發硬的肩膀。

「遵命。」

「別這麼氣呼呼的。你還需要磨一下性子，沉住氣啊。」

「那她就更加一無是處了！」

不愧是鬼。殘忍無情。不是人。我這副慘樣一定讓他感到很愉悅。

祖父爲我攢下的學費也完全不夠拿來抵債。

「需要爲您準備些什麼嗎？」

我感到一陣頭暈目眩，無力地垂下頭。

我拒絕了他。周遭的妖怪們又開始議論紛紛起來。

「讓她嫁進來，也不代表馬上就要讓她當老闆娘。」

他是認真把我當成債務的擔保品，打算把我嫁入鬼家嗎？

正在抱怨的那股聲音，聽起來就是視我爲敵的那隻土蜘蛛沒錯。

「要喝杯茶嗎？新娘大人。」鬼男用竹勺攪拌着燒水壺裏，然後將其注入茶杯中，再將泡好的茶遞給我。

說出來了。我終於狠狠說出口啦。

我將茶杯放在膝上緊握着，直截了當地問了。

「哼，什麼嚴刑啊，根本只是讓我泡溫泉而已啊。身子暖多了，還真謝謝喔。」

「這可不行。」

可是，這不拒絕還得了。

我沒好氣地回答，結果土蜘蛛再次怒氣衝衝地大罵：「我安靜不插嘴，你就說這種厚顏無恥的話！」

鬼男再一次拉起我的手，讓我站起身。

松竹梅三位無臉女開始各自爲我打理門面。

被無臉女帶過來的我，聽見拉門另一端傳來的這番對話。

「接下來是剝皮地獄之刑。」

「大老闆，還是請您作罷吧，別娶那種人類小姑娘爲妻。要是讓人類來當老闆娘，底下的員工是不會服氣的，也可能在天神屋裏埋下事端。我們旅館建於鬼門之上，據八葉之一角，天神屋若有紛爭，未來將演變成整個隱世的戰爭。」

「好好好，你冷靜點。關於這點，你只能打消念頭了。」

「不，這不是嚴刑吧，根本是溫泉旅館的豪華套裝方案吧。」

戴着白色狐狸面具的男人甩了下他毛茸茸的尾巴，開口詢問。

鬼男咕噥了一會兒，撫着下巴回答我。

「竹」則幫我上了淡妝。在我的臉蛋拍上蜜粉，塗上紅脣。

我懷抱着滿湯的戒心，終究還是踏入內廳坐了下來。就在此時，內廳的拉門應聲闔上，從外面傳來土蜘蛛「啊啊啊」的大喊聲，聽起來似乎很不甘心。

狐狸面具的妖怪馬上離開現場。

「在這裏談不太方便，我們去內廳吧。」

你要安靜不說話是你家的事！我這樣想着，狠狠瞪了土蜘蛛一眼後，繼續說道：

「有稍微懂得分寸了嗎？」

老實說，舒服得不得了。能暖暖剛纔冷透的身子。

然而鬼男一聲：「等等，土蜘蛛。」制止了戴着火男面具的男人。

「這是理所當然的好嗎？我才二十歲耶，大學生耶。壓根沒想過要嫁給誰這種事。再說對象竟然是妖怪，我絕對不要！」

那位戴着火男面具，一頭紅豆色頭髮的男性，從剛剛開始就針鋒相對，現在一口氣站起身子怒吼「我要連你的骨髓都啃得一乾二淨」，並朝我猛衝過來。

「我這麼一無是處還真是抱歉喔。」

「地獄嚴刑套裝方案，到此已完成。」

鬼男附和着氣呼呼的火男，不知爲何還點頭說：「好了好了。」哪裏好了？鬼男露出詭譎又殘酷的笑容，果然就是個鬼。

「一、億……唉……」

「梅」則幫我修指甲，爲我時常做料理而乾燥的雙手塗上護手霜。

「你是要我就這樣乖乖當你的新娘？」

我拒絕得斬釘截鐵，完完全全表達我的不甘願。

「接着是最後的極刑。」

身體暖和了，剛剛的時間也讓心情得以獲得些許平復，現在的我膽子也大了起來。

戴着火男面具的土蜘蛛看起來欲言又止，以嚴厲的表情瞪着這裏。

穿着寫有「竹」字圍裙的無臉女，開始刷洗我的身體。

「這裏是隱世，要打開通往現世的入口，就得支付一定的過路費。揹着祖父債務的你，又怎麼能付得出錢呢？」

我沒多管是什麼茶、是怎麼泡的，便直接喝了。這茶雖濃，入喉卻清爽順口，餘韻也很棒。

不、不會吧……如果要被折磨，那還不如把我吞了，一瞬間結束痛苦應該比較好吧。

「叫我當鬼的新娘，我死也不答應。」

「愚昧之輩！你這種低賤的人類小姑娘，原本就不夠抵那筆龐大的債務，你卻不要臉濫用大老闆的好意！光是身爲史郎的孫女這點，你就無法被饒恕了！」

「那麼就來準備成親儀式吧。這身打扮可不行，你去沐浴淨身，換套衣服。」

我窺探着深處的密室，裏面是個小巧的內廳，正中間的地爐上放着一隻泡茶用的燒水壺。鬼男在一旁坐下，對呆站在門邊的我招了招手。

「咦？」

「無臉三姊妹在嗎？」

一個是鬼男大老闆，一個是戴着火男面具的土蜘蛛。還有一位戴着白色的狐狸面具，是剛纔根本不在場的妖怪。

「所以……爺爺他欠的債大概有多少？」

「好，可以把她帶過去了。就算她不配合也不可停手喔。要讓她好好學乖纔行啊。」

「這是嚴刑沒錯啊。」「對啊。」「就是啊。」

「那麼幫我在『大椿』房內鋪好牀褥，新娘大人也累了。」

最嬌小的無臉女穿着寫有「松」字的圍裙，沒有嘴巴卻用高雅的聲音說話。我還來不及開口，就在不知不覺間被扒光了衣服，泡進溫度微溫，閃閃發亮的紅色溫泉中。

「還真是託你的福喔。這間旅館看起來很不錯，服務也很完美喔。」

隨後他將我帶回衆多妖怪聚集的室內，手腕被他的指甲微微戳到，我感到一陣刺痛。不知怎麼地令人背脊發涼。

這傢伙看起來大概是妖狐吧。看起來啦。

「大掌櫃！」「靠您了！」——各種怒罵聲在空中交錯。

「……」

連表情也沒有的她們，讓我完全無法讀出到底在想啥。

「那麼，你也已經冷靜點了，應該有很多問題想問吧？我想如果有其他員工在場，可能會讓你很害怕。」

就算我開口吐嘈，三個無臉女依然裝死。

我苦悶的表情似乎讓鬼男看不下去，他按下鑲嵌在大廳深處牆面上的梅花形按鈕，通往密室的門隨之打開。

「我可不會中你的計。快點讓我回家。」

最高大的無臉女穿着寫有「梅」字的圍裙，幫我穿上了材質輕薄的深藍色浴衣，繫上黃色的腰帶。龍膽花的花樣很可愛，但在腰帶被她束緊時我發出了「唔」的一聲悶哼。

也許是我的錯覺，鬼男他低頭不語。我無情地繼續說下去。

「就算是債務的擔保品，我也無法認同這種事！好了，快點讓我回去原本的世界。」

就在我目瞪口呆的瞬間，無臉的女服務員們將我扛在肩上，不顧我的反抗，不慌不忙地將我從房裏帶了出去。

甩開被他抓住的手臂，我粗魯地伸出手指着他。

「哎呀哎呀，這是葵嗎？我的新娘大人穿起我們旅館的浴衣可真適合，差點認不出來了。」

「死——也不答應！」

隨後她們再次扛起被打理完的我，又將我帶往未知的某處。

鬼男「啪」地一聲彈了手指，一旁的拉門便打開來。現身的是三位個頭整齊排列成大、中、小尺寸的無臉女性服務員正在待命。鬼男對她們下了指示。

咦咦咦咦咦！我沒想過會落到被處以嚴刑的田地。

「來，找個喜歡的地方坐下來就好了，我的新娘大人。」

重整了表情後，我嘴裏嘟噥着朝鬼男走去。

「別胡扯了，把我帶來這裏的元兇就是你吧，既然如此，就負起責任把過路費付一付，讓我回去原本的世界啊。不然我要告你綁架喔！」

「現在要進行沸湯地獄之刑。」

我大力地拉開拉門。位於門內深處的是三個妖怪。

「以現世的日幣來說，大概差不多一億圓吧。」

「大老闆您太縱容她了！這種小姑娘，一定要讓她喫點苦頭纔會學乖。」

我什麼事也不用做。最後她還幫我全身擦上聞起來香香的神祕液體。在我放空的時間裏，肌膚已變得充滿光澤與彈性。

鬼直直抬起頭，壓低聲音果斷地拒絕我。

嚴刑指的應該就是那個吧，體罰對吧？會讓我很痛的拷打對吧？

「成爲我的妻子，就能隨時盡情享受旅館的各種服務喔。」

「不、不要。」

那爲什麼還要存學費啊。疑點實在太多了。這樣不是很矛盾嗎？

雖然想抓爺爺來質問個清楚，但他本人已不在了。

「錯不在你，但你必須負責爲你的祖父善後。這件事與我是人是妖沒關係吧？就算在人類所處的世界，欠債還錢也是天經地義。賣了女兒或孫女還債也是常有的事，不是嗎？」

「……總覺得這番話越聽越火大呢！」

「我想也是。」

鬼男露出令人牙癢癢的微笑，他拎起衣袖、垂下視線，攪拌着眼前燒水壺內的熱水。

而我還是對某些部分感到憤怒不已。

我是在氣祖父隨隨便便就把我當成借錢的擔保品，讓我嫁入鬼家呢？還是氣我竟然喜歡這樣的祖父呢？

又或者是在氣這個難以捉摸，讀不出內心的鬼男呢？

「你就這麼不願意當我的妻子嗎？」

「願意跟初次碰面的鬼結婚的人才奇怪吧！」

「……」

這位大老闆因爲我的一句話，眼神微微一轉，稍微抬起臉看向我。

「這樣啊……」

然後他有點落寞似地，將視線再度移回壺內熱水上，淡然地攪拌着。

太奇怪了。這麼大牌的鬼，要娶我爲妻的理由究竟是什麼？

「你有這麼想要我做你的妻子嗎？」

「當然。」

被我這麼一問，這鬼男明明是個年紀老大不小的美形青年，卻率真地點了點頭。

「爲什麼？這太奇怪了吧，畢竟你明明貴爲這間氣派旅館的老闆不是嗎？結婚對象應該任你選吧。剛剛也是，妖怪們不都怒氣沖天嗎？人類在這裏明明超不受歡迎的。」

「今晚的寢房已經幫你準備好了，是高級客房。但僅限於今天。從明天開始，就請你去睡位階最低的員工宿舍……不過，前提是你在旅館裏能找到一份差事，如果找不到工作，那就去外面露宿吧。」

「……你是小老闆？那不是超重要的職位嗎？該不會、你是那個鬼男的兒子？」

「你說我有什麼身價？」

比起這些，最強烈的心情還是我對自己視作唯一親人的祖父，產生了極度的不信任感。到頭來爺爺只是爲了有擔保品能借錢才收養我，好送給妖怪爲妻嗎？無親無故，又看得見妖怪的我，只是一個方便的道具嗎……

我很清楚自己剛剛那番話有欠斟酌，而且蠢到不行。

「就是我還錢，然後結婚這事就一筆勾銷。」

「……這是什麼意思？」

心情如此焦躁的原因我都明白，因爲不得不對過去最喜歡的祖父感到失望，這件事讓我非常懊悔。

「不，絕無這回事。再說大老闆他也沒有子嗣。」

簡直就像在說：「你要還清債務，說到底只是天方夜譚。」那表情看起來確信我會馬上服輸，並改口要當他的妻子。

「該不會……那個，銀次先生，剛剛待在鬼男房裏的是你嗎？」

「如此龐大的金額，你打算怎麼償還？」

任憑淚珠一顆顆滑落，結果越哭肚子越餓，根本無法入眠。好悽慘。

「不，其實對妖怪而言，能娶到人類爲妻是有助於提升地位的。在古代的奇聞軼事中，不也常常出現妖怪強擄民女爲妻的傳說嗎？」

我東張西望環顧四周之後，把銀次先生拉進房裏。

「怎麼可能！」

羞赧起來的銀次先生莫名地有趣。

「當然有。我們妖怪都生活在隱世的規範下。」

我倒在棉被裏哭了一陣子。

「我有很多事情想問你，不知道方便嗎？陪我喫完宵夜就好了。」

遠方高塔上的紅色亮光在漆黑的夜色之中忽明忽滅，看起來簡直跟現世的航空障礙警示燈一模一樣。

「這造型比較可愛不是嗎？我想說太粗獷的樣子會讓葵小姐更害怕。」

事到如今，對祖父的失望感又強烈湧上心頭。

銀次先生高聲鳴叫後，在煙霧中消失身影。不一會兒，從煙霧中重新現身的是一位身穿白色和服，一頭銀色秀髮的女性。肌膚白皙，身材凹凸有致，充滿女人味的外型簡直比我還更像女的。而且還長有耳朵跟尾巴，更可恨了。

正當我愣愣地想着這些時，客房入口的拉門傳來一陣腳步聲。

鬼男這麼一說，讓我回想起爺爺也曾說過類似的話。

鬼男從袖口拿出煙管，以鬼火點燃後吐了一口氣，然後注視着我。

那模樣讓我感到安心不少。

「是這樣嗎？」

鬼男臉上綻放出諷刺的笑容，離開了內廳。

我無力地站起身，從牆上開的大圓窗眺望外頭。

「……」

我只是覺得非常孤單。

自稱銀次的少年重整坐姿後，深深向我低頭示意。

無臉女三人組正等着我，將我帶往房間。

「此話可不假。」

我不禁發出讚歎，輕輕拍着他的耳朵與尾巴，四處摸了摸。

雖然心中充滿不甘，但佔優勢的最終還是鬼男，這一點從頭到尾都沒變。

「爲什麼現在選擇變成小孩子？」

「是的。您觀察得可真仔細。不愧是史郎殿下的子孫。」

看我一臉目瞪口呆，少年繼續說明。

「謝謝。你叫什麼名字？」

本來還以爲是妖怪們要來喫我了，結果可真掃興。

「工作你就自己找吧。至於能不能在這間旅館裏找到一份差事我可就不知道了。雖然工作真的很忙，不過因爲過去史郎幹下的好事，大家都變得十分厭惡人類呢。」

幾經思考後的答案便是如此。但就在我這麼提議的瞬間，清楚感受到現場的氣氛爲之一變。鬼男的表情立刻變得嚴肅，並以冷冽的視線看着我。

「我是九尾狐，名叫『銀次』。在天神屋擔任『小老闆』的職務。」

經過短暫的沉默，我抬起頭凝視着鬼男。雖然很害怕，但還是直盯着他的紅色眼眸。

現在的我彷佛正在欣賞都市夜景。

在鬼男離去後，真心話從口中傾吐而出。隨後我也離開內廳。

「……」

「我很佩服耶，真的完完全全就是個女兒身。」

「……好累。」

少年抬頭望向我，他拿着擺有餐盤的托盤。盤子上放着三貫稻荷壽司，看得我的肚子不禁叫了起來。

「況且靈力高強的人類小姑娘對妖怪來說是美味極品。因爲美味所以愛不釋手，因爲愛不釋手所以不忍心喫掉。結果因此由愛生恨，最後還是恨不得一口吃掉。不過呢，終究還是喫不下去——內心就像這樣糾結不已，宛如身處地獄。不過，也有妖怪認爲這纔是無上的愉悅。正因如此，所以妖怪與人類戀愛才會被限制。」

「知道就好。要是逃跑，那不用多說就只有被喫掉的份吧。不過要是你回心轉意願意嫁給我，我也很樂意迎娶你。」

我心想着「又有什麼事」，邊繃緊表情拉開門。

銀次先生的臉上綻開明朗的表情。

「嗯，你就好好加油囉。」

肚子正餓的我毫不客氣地拿起來享用。雖然不足以填飽肚子，不過這糖果有着高雅的櫻花風味，恰到好處的甜度甜進了我紊亂的心頭。

銀次先生眨了眨眼睛後，突然想到什麼而「啊」了一聲。

「……露出本性了呢，這個惡鬼。」

「再說你是史郎的孫女，雖然隱世裏知道此事的妖怪不多，不過老實說，光憑這點你的身價就夠高了。畢竟史郎在隱世這地方可算是名人。」

但是，我又該怎麼做纔對呢？

聽到這裏，我驚訝地開始提問。讓人在意的事實在太多了。

他拎起和服的衣袖，端詳着自己的樣貌。

但是我沒有其他選擇了。

「如果我惹惱妖怪而被喫掉，對你對我都沒好處吧。」

時間明明是大半夜，卻是一片燈火輝煌的喧囂呢……

「噢噢噢，好厲害！」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啊。你打算跟我討價還價是嗎？這個『小姑娘』。」

名爲「大椿」的客房，實在是個豪華到不行的房間。

我回想起剛纔與鬼男共處一室時，除了土蜘蛛以外，還有另一位妖怪在場——是戴着狐狸面具的妖怪。

鬼男用冷酷的口吻棄我於不顧。

「哎呀，還真是出乎我意料之外。」

「正是如此。不過現在的隱世與現世追求和平共存，所以妖怪強擄人類爲妻這種事，不僅不合法，同時也可能造成爭端。因此，不簽訂婚約是無法直接成親的。」

這麼一說，狐妖的穩重態度的確不像少年，說起話來也如大人般成熟。

「欸，如果我代替爺爺還清債務，不行嗎？」

鬼再度露出笑容後，補充說明道。

即使我再怎麼試圖平心靜氣，遇上這種事還是讓我困惑不已，而且想放聲大哭。現在的我，心裏只有對未來的不安，以及不知該相信誰纔好的悲傷與孤寂。

「還是姑娘的造型比較好呢？那麼……」

位於高樓層的這間客房，室內點着舒適焚香，被褥已經鋪妥，不知爲何還準備了兩個枕頭，我把其中一個踢得遠遠的，隨後鑽進棉被裏。躲進被裏的瞬間淚水終於決堤。我緊緊咬住下脣。

「天神屋並不採世襲制，職務名稱清楚分明，適任的員工都有機會被拔擢，視狀況調動職務。我的外表雖如此，其實年紀跟大老闆不相上下唷。」

也許因爲是偷偷跑來的關係，少年壓低音量輕聲說道。不過他的臉上露出可愛的微笑，還甩動着好幾條尾巴。

「我知道啦。」

「這什麼啊，聽起來完全莫名其妙又有夠危險的，最重要的是自相矛盾。」

「不，這可沒有任何矛盾之處。總歸一句，對於三分鐘熱度的妖怪來說，人類小姑娘是難得能引起他們高度興趣的對象。」

「叩」地一聲，他將煙管上的菸蒂敲落到地爐裏。

今後該怎麼辦呢……

少年身旁還伴隨一盞鬼火，所以昏暗之中也能清楚看見他的白色耳朵與尾巴。

「以後你自然會明瞭。」

也許祖父從頭到尾都沒有愛過我。但即便如此，我也無法憎恨他。

我緊張地吞了口口水。鬼男的神情有別於剛纔的柔和，露出冰冷至極的紅色雙眸。又陷入短暫的沉默。

第一次以「小姑娘」稱呼我的鬼男立起膝蓋，露出些許不安好心又沒好氣的表情。帶着殺意的緊繃氣氛，清楚傳達到我這裏來了。

「我能使用變身術，平常以九種不同樣貌生活。日常主要是以剛纔的成年男性樣貌現身，不過有時也會使用到孩童的造型。」

敞開的拉門外站着一位看起來約莫十歲的少年，他「哇」地大叫一聲，似乎被我嚇到而當場跌坐在地。

我一語不發，喀滋喀滋地咬着糖果。

「是你逼我這麼做的，那也沒辦法。」

飄浮於高空的船隻數量比剛剛又更多了。看起來也不像是飛船，反倒像是七福神乘坐的日式古船，浮在半空中緩緩來去。

「討厭，請您別到處亂摸。」

「我當然會去工作賺錢啊。現在的狀況是就算我嫁給你，員工們也不會服氣不是嗎？既然如此，不如多給我一些時間比較好吧。」

鬼一度垂下視線，隨後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身上的外衣。

隨後，他像是突然想起什麼似地說：「對了，要喫點心嗎？」便開始翻找起後方的櫃子，拿出了一些東西。那是櫻花形狀的美麗糖果。

「好吧，也不是不行。雖然我想應該很難達成。不過反正橫豎都必須讓你得到我家員工的認可。只不過，你要工作就得待在天神屋。既然不當我的妻子而是單純的員工，那就別想受到我的庇護。我也會把你當成只是一名員工來對待，要是被抓去喫掉了也不許有任何怨言喔。」

「我想說您應該肚子餓了，所以送宵夜過來。不過我沒跟大老闆報備就是了……啊，裏頭並沒有下毒，請安心享用喔。」

「妖怪間也有法律嗎？」

「是，當然好。我想應該有很多事讓您感到不安。」

銀次先生接着搖身變爲銀白色的小狐狸，踏着小小的步伐進入房內。

我胸口感到一陣揪痛。這實在可愛得太犯規了。

「好、好可愛。」

「您要摸摸看嗎？非常毛茸茸喔。」

小狐狸靠過來，把前腳輕輕放在我的膝上。

我搔了搔他的下巴，撫摸他的後背與尾巴。果然外表印象具有強大的影響力啊。

即使他跟鬼男與土蜘蛛一樣同爲妖怪，光是擁有可愛的小狐狸外貌，而且又以真面目示人，就足以令我放下戒心。

我用另一手拿起一貫稻荷壽司，一口咬下。

調味不會過甜的醋飯搭配香甜的油豆皮，就是稻荷壽司沒錯。雖然我也喜歡加入各種配料的五目稻荷壽司，不過更愛純米飯的簡樸口味。

讓空腹的我完全停不下嘴的滋味。

「欸，爲什麼在鬼的世界裏，大家都戴着面具啊？看起來實在有夠詭異的。」

我邊享用着壽司邊提出在意許久的疑問。銀次先生「嗯——」地沉吟了一會兒。「其實也不是隨時都戴着面具，只是在剛剛那種社內的幹部會議，或是接見外賓進行交易時，不以真面目示人這一點可說是種企業文化吧。」

「剛剛那的確算是社內會議兼與外賓作交易呢。」

被他這麼一說我也覺得沒錯。

「另外，光是戴上面具藏住表情，就能增添高深莫測的感覺。不被別人看穿內心情緒，各方面來說都比較方便做事。畢竟對妖怪而言，看起來詭譎是必備的要素。」

「妖怪也會注重工作效率喔？」

我又拿起另一貫稻荷壽司開始喫。

實在沒想過我會一邊撫摸小狐狸一邊享用稻荷壽司。

「欸，那個鬼男……大老闆，是個怎樣的人？」

一陣祭典般的音樂演奏聲，不知從何處傳了過來。

「那、那不然，廚房內場？別看我這樣，我對自己的廚藝可是很有自信的哦！雖然還有進步空間啦，不過把我當成下人來使喚也不至於不夠格……」

怎樣的人，應該問怎樣的鬼才對？我還無法忘懷剛剛那雙冰冷的赤瞳。

「把這間旅館毀了一半，爺爺他到底怎麼捅出這大簍子的……」

「在這種地方，真的有我能勝任的工作嗎？」

我心想，妖怪的世界裏原來也有這麼多體制啊！

銀次先生繼續說了下去。

我雖然不清楚祖父過往年少輕狂時代的事蹟，不過從各方聽來的轉述，知道他天生就喜歡找樂子，所以不難想象。畢竟他有陰陽眼，會跟妖怪結下諸多樑子也沒什麼好意外的。

「啊，沒錯沒錯。天神屋處於隱世內的東北角，許多妖怪出入異界時都會來此投宿，所以生意十分興隆。」

「怎麼覺得有點矛盾……」

「啊啊啊，果然全是妖怪。」

銀次先生含糊地說：「對呀，差不多是那樣……」垂下了頭。雖然不太清楚事情原委，不過身爲小老闆的銀次先生應該各方面也很辛苦。

我拿起最後一貫稻荷壽司咬下，再次向銀次先生髮問。

我被那位「大掌櫃」不分青紅皁白地罵了一頓，最後還被他用蜘蛛絲纏住而摔得四腳朝天。

「接待部是女性的天下。她們之中大多數都仰慕大老闆，所以我想身爲準新娘的您會受到嫉妒及敵視的。恐怕女二掌櫃也不會願意任用你吧。」

一開始就被淘汰了。

銀次先生開始慌張了起來，從小狐狸變回銀髮少年之姿。

而我又變成一個人，獨自坐在房內的榻榻米上。

我抬起頭，望向剛剛沒關上的圓形鑲嵌玻璃窗，看見飛船飄浮而過。

想當然，要以女生身分在旅館裏工作，絕對是接待員感覺最適合啊！

雖然沒辦法一一想象從他口中一連串迸出來的衆多妖怪長什麼樣子，不過一想到那鬼男麾下竟然聚集了這麼大批的勢力，我不禁心想，在這個魑魅魍魎蠢蠢欲動之世，身爲區區一名人類的自己到底有多麼渺小。

我望着遠方思考。小狐狸不知爲何慌張了起來。

不絕於耳的是遠方熱鬧的慶典伴奏，就像一場妖怪的宴會。

「喔，這樣喔。」

「若有什麼事請來找我商量，我會協助您的。」

「……」

不，我不可以喪氣。就算進不了廚房，還有其他工作可做啊。

「要是我這邊有工作可以介紹給您就好了。可惜我現在正忙着處理某項事業的退場。」

「明明是大半夜，隱世卻很熱鬧呢。」

反觀房內，這裏有的僅是一片漆黑的寂靜。

「我們旅館各部門的人手都不足，有地方能收容您的話，我想是不愁沒工作的。只不過，避開服務接待部應該比較好。」

但他卻要我別去服務接待部應徵。

「若把鬼神大人比喻作『大老闆』，那我九尾狐銀次便是『小老闆』。我主要擔任輔佐大老闆的角色，主掌旅館的企劃工作。」

「哦——」

「天神屋是間怎樣的旅館啊？這裏還有些什麼樣的妖怪？」

「是這樣沒錯，畢竟這裏是給妖怪投宿的旅館嘛。女接待員可多得是喔，像是無臉女三姊妹也是女服務員。雜役也有很多，例如小鬼什麼的。」

「爺爺他果然不受這裏的妖怪歡迎嗎？」

「另外還有『大掌櫃』土蜘蛛，也是幹部之一呢，掌管櫃檯接待。」

我道謝後，銀次先生露出爲難的笑容向我低頭致意：「實在不敢當。」隨後，他端着盤子，無聲無息地踏出房間。

陷入一陣沉默，我只是發着呆。

「……事業退場？」

「咦，那是我的第一志願耶！」

「大老闆他是非常出色的鬼喔。是冷酷殘忍，而且心胸又寬大的一位大人。」

「因爲夜晚纔是我們主要的活動時間呀。妖怪跟人類的生活作息可能不太一樣，基本上都是黎明入睡，中午過後起牀準備晚上的生意唷。」

我心想，座落在鬼門方位還能生意興隆，這種事也只有在妖怪的世界纔會發生吧。

「八葉？」

「要進廚房更難了，再怎麼說，那裏是禁止女性踏入的地方。」

「那麼我也差不多該告退了。」

「我想想，接下來的幹部還有……擔任『女掌櫃』的獨眼，以及『女二掌櫃』雪女。其實還有『女老闆』這麼一個職位，不過一直都是從缺狀態。另外還有『會計長』白澤、『料理長』達摩。除此之外，還有『門童』狸妖、『庭園師』鐮鼬、『溫泉師』河童與濡女等等。」

玻璃窗外橫越而過的，是飄浮於空中的飛船上所掛着的，華麗大紅燈籠。

雖然是自己拒絕了結婚一事才讓事態演變至此，但這也太不講道理了。

「特別是櫃檯區的災情最爲嚴重。可說是隱世文化遺產的寶壺成了碎片，土蜘蛛對這件事應該還極度懷恨在心呢。我們旅館裏頭八成的員工都討厭史郎殿下，其餘兩成則是非常崇拜他。」

「八葉是隱世八塊大地的統稱，同時也是管理這八地的妖怪所擁有的職位名稱。隱世正中央是妖王大人坐鎮的神殿，而以此爲中心延伸而出的八個方位，各有一塊重要的領地分別與各異界相連繫。其中一塊就是位於東北方的這片大地，也就是『天神屋』。而負責統管此地的大老闆正是擁有八葉頭銜的大妖怪之一。簡單來說，大老闆在整個隱世裏也算是個大人物！」

「哦——」

明明是蜘蛛，戴什麼火男面具啊！

少年雖然有着可愛惹人憐的外貌，腰桿卻挺得筆直，站姿端正高雅。

「謝謝……原來也有像你這般親切的妖怪呢。」

「不不不，大老闆真的是一位鬼才喔，可說是鬼中之鬼的鬼神。不但受到旅館內員工們的景仰，在這隱世之中也據八葉之一角。」

稻荷壽司全喫完了，我嘆了一口氣。

我隨意瞥向一旁，回想起不愉快的回憶。

「實在非常抱歉，土蜘蛛大掌櫃很能幹，只不過年紀尚輕，個性有點容易激動。畢竟他特別仰慕大老闆……可能因爲對象是人類，而且是史郎殿下的孫女，所以無法接受這樁婚事。」

「哇，還真是夜貓子呢。」

我不禁臉色發青。

「東北方，也就是說這裏是『鬼門』0;注4：指東北方位。日本陰陽道將其視爲鬼出入的方位，一般普遍認爲東北方位不吉，諸事不宜。1;的方位對吧。」

「嗯～史郎殿下是擁有強大力量的人類，但再怎麼說還是太喜歡找樂子，有些部分過於放縱了。像那次的債務糾紛，要說爲什麼債款金額會高得那麼誇張，原因就是史郎殿下喝過頭而失了分寸，大鬧一場後把旅館砸得半毀。」

「怎、怎麼這樣！」

「這還真有爺爺的風格呢。」

「啊啊，那個脾氣特別暴躁的……戴火男面具的傢伙。」

被多數世人所討厭，卻又是少部分人心中仰慕的英雄。

我平淡的反應似乎對銀次先生帶來打擊。

看見土蜘蛛那副態度，我心裏多少有底，不過還是問問看。

的確，曾耳聞在傳統體制的料亭之類的高級餐廳，女人是不許踏入廚房裏的。妖怪的旅館有這種風俗也不奇怪。

冷酷殘忍，跟心胸寬大到底哪裏有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