插曲 春日與阿清（三）

我走在雷雷號的昏暗通道上，正要前往阿清所位於的駕駛艙。

「欸欸，折尾屋大老闆，在你看來，覺得阿清這個人怎麼樣？」

「啥？」

我突然裝熟地向折尾屋大老闆亂丸發問，於是走在前頭的他轉過頭來，露出一臉微妙的表情。

他應該沒想到我會丟出這種問題吧。

「哈！你很在意自己丈夫的形象嗎？」

「難免啊。我必須看出他是否擁有身爲八葉的資質。」

「這什麼理由。是以妻子的立場還是文門狸的立場？如果我說那小子不是塊當八葉的料，你會怎麼做？」

「那麼到時候……我會請阿清把這個位置讓給別人來坐，這也是爲了他好。然後文門狸會切割掉北方大地與天神屋。」

「……咯哈哈！沒想到你這個貍貓姑娘長得這麼無害，卻很有膽識嘛。」

亂丸不知道是覺得哪裏有趣，對我放聲大笑。

「那個小少爺要是有你這種割捨一切的覺悟就好了。他天資聰穎又夠敏銳，可惜就是情感太細膩了。他確實有所作爲，但是太認真看待必然產生的憎恨，把這些全往自己身上扛，這樣是無法改革這片荒蕪之地的。在那之前他就會先撐不下去了。」

「那不然你認爲該怎麼辦纔好？你們改革南方大地，活絡當地產業，不就是建立在樹敵之上嗎？」

「重點應該就是要有長期抗戰的覺悟吧？那個小少爺雖然已經有樹敵的覺悟，卻沒有義無反顧的勇氣。每一次的鬥爭都削弱他的意志，哪有辦法完成改革。」

「……原來如此。」

這就是一手打造出隱世第二大旅館，連面對天神屋都不畏挑戰的折尾屋大老闆嗎？

這次也二話不說與妖都對立，就爲了與最初互爲競爭對手的天神屋站在同一陣線。

這種類型的領導人雖然不是所有下屬都喫得消，卻能凝聚願意效忠的崇拜者，並且擁有果斷的判斷力，只要決定了目標，就再也不會動搖。

這個人有着阿清目前最需要的領袖特質。

「你偶爾也會說些很有道理的話嘛，不愧是南方八葉。」

「阿清是大笨蛋！既然這麼嫌我礙事，我就如你所願回去天神屋！」

我哭得太厲害，妝容全都花掉，現在臉上一定非常狼狽。

阿清的這句話讓我更是氣不過，猛力踩響了地板。

「……」

「春日，你爲何在這裏？我不是說過要你跟葵小姐她們在一起嗎？」

「……阿清？」

我抱着沒能送出去的提拉米蘇，再度用震耳的大嗓門嚎啕大哭，同時離開了駕駛艙。

「喂，話說那是什麼東西？我看八成是你跟那個料理癡一起做的吧？」

裝着提拉米蘇的包袱被我緊緊抱在懷裏。

阿涼小姐反常地拿着手帕爲我擦臉。

總覺得至今以來按捺在心裏的所有寂寞與焦慮一口氣潰堤了，果然我還是個幼稚的小孩子。

「可、可是……」

『當然！我也想跟你一同前往未知的世界探險！』

「我是如此打算的。春日來到這裏已經數度受到性命威脅，身體也弄壞了。你沒必要留在這裏讓自己受苦。在紛爭平息以前，待在天神屋對你比較好。」

然而他又立刻換上嚴肅的表情，大步朝我走近。

「哇！春日，你是怎麼啦？」

「不愧是狗，光用嗅的就知道？你晚一點去找小葵討吧，她還有準備你跟小老闆的份。」

啊啊，開始緊張起來了。阿清會願意收下這提拉米蘇嗎？

感覺隱約聽見了阿清呼喚着我的名字，但是他的聲音隨即埋沒在我的大哭聲中消失。

也許他想起了那時候的事吧，即使只有一瞬間。

我飛奔進小葵與阿涼小姐所在的休息室，抱緊她們。

阿清的語氣平淡得沒有溫度，無法摸清他心裏的真實想法。

我不許你說自己已經遺忘了那些在現世的所見所聞、品嚐過的美食，還有我們踏往未知世界的那股勇氣。

阿清的這番話令我感到難以置信，只能佇立在原地。

所以我扯開了嗓門，用震驚在場所有人的音量大喊，並且猛力搖了搖頭。

我試圖質問的聲音帶着顫抖。然而……

而且也依然記得那時自己在心中立下的誓言。

「春、春日？」

「春日……」

然而他下一刻又換上比原先還更難看的表情。

「……春日？」

把我趕往安全的舒適圈，不肯對我許下承諾，讓我跟你一同面對前方的暴風雪……

待在這些人的身邊果然最讓我感到自在。我是不是真的回去天神屋比較好？

「什麼偶爾，我跟你根本也沒講過幾句話。」

「哎呀～貍妖丫頭變成真的狸貓了……」

然而就在此時，我聽見小老闆與阿清的對話。

「可是我永遠也忘不了！」

「您說要讓春日夫人回到天神屋？」

他發現我的存在後，瞬間露出爲難的神情瞥開視線。

然而內心某處的另一個我搖頭否定。

「阿清那時候用充滿期待的雙眼，凝視着現世的景色、建築與人們的生氣蓬勃。那副模樣我永遠也忘不了。你說總有一天要讓北方大地像現世的城鎮一樣充滿生機，而且要爲此飽讀書籍，並且治好虛弱的身體。當時性命垂危的你，不是對我暢談着滿懷的希望與夢想嗎！」

那是屬於我們的兒時回憶。這個問題讓阿清的臉上突然流露出一絲純真。

這讓我覺得既難過又不甘心。

「不過我從小葵那邊聽過很多關於你的事，也知道你的相關傳聞。」

然而你總是這樣，永遠選擇逃避我。

你已經吐出真心話而且哭個過癮了，但是你最珍惜的那個他，現在還沒有勇氣展現自己最脆弱的一面──她對我這麼說。

但我仍不顧現場氣氛，擅自繼續說下去。

「是的。自從天神屋的各位光臨本地……春日她也比以前更活潑了。與其讓她待在這裏，暫時留在天神屋也比較安全。」

「料理癡指的是小葵嗎？」

我隔着和服將手覆上了掛在胸口裏的冰裏城通行證與阿涼小姐送我的鈴鐺，平復自已的緊張情緒。

進入駕駛艙後，我見到裏面站着幾位操控飛船的冰人族駕駛員、天神屋小老闆還有阿清與雷薩庫。

「我不要！」

在那次冒險之後，我們被隱世的大人們帶回來狠狠訓斥了一頓，然後被迫分隔兩地。

「阿清，要送我回天神屋是真的嗎？」

『春日，你真的願意陪我嗎？』

「阿清……你還記得我們以前跑去現世的事嗎？」

「清大人，您是認真的嗎……」

我從來沒有忘記過唷。

我裝熟裝得太過頭，讓亂丸有點不爽。

「夠了。回去吧，春日。你跟葵小姐她們待在一起也比較自在吧？」

說起來他還記得當時在現世喫過的這道甜點嗎？

我的怒吼不只讓阿清嚇了一跳，也讓在場所有人爲之一驚。

「我現在正與小老闆商討此事……」

「除了她還有別人嗎？總覺得有一股特別甜的氣味。」

「現在……可不是敘舊的時候。航程途中是很危險的，何時何地會遭遇空賊襲擊都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