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話 與大老闆的雨中散步

是否正式進入梅雨季了呢？雨從昨天開始就沒停過。

說起來也不算大雨，比較像下個沒完沒了的小雨。

今天是夕顏的公休日。

公休日固定在每週三，跟天神屋的休館日一樣。只不過銀次先生說過，若預算從下個月開始縮減，那就勢必要增加公休日了。

「最近開始陸續有客人上門了耶……」

我停下手邊的打掃工作，店內只飄蕩著我一個人的咕噥聲。

其實這幾天來客數還算不錯。

雖然不太清楚原因何在，不過很多天神屋的員工看到我幫小說家做便當時順便包給阿涼的便當，便趁工作空檔或休息時間紛紛上門。

沒錯。包含今天在內，我已連續爲小說家入道和尚妖怪──薄荷僧做了五天的便當。

我準備的便當塞滿了一口大小的配菜，由阿涼負責幫忙送過去。可能因爲可以選自己喜歡的時間再喫便當，所以那位小說家還算願意買單。

喫完的便當盒他就擱在房門外，阿涼便會在就寢前過去回收，再拿到夕顏來。有件有趣的事，就是包在便當盒外的大手巾上，總是會夾著一張寫著希望菜色的信紙。

這次則是用蚯蚓亂爬般的鬼畫符筆跡寫著「想喫魚類料理」這幾個字。

一直到剛剛，我都在煩惱要做些什麼纔好。

烤魚要做成能用單手拿著喫實在很有挑戰性，不過，若是把鰹魚切成塊狀做成姜燒口味，用長一點的竹籤與烤洋蔥一同串起，做成類似串燒的料理，這我倒是很拿手。

明明從未見過那妖怪的真面目，我卻持續接受他的點菜，幫忙準備便當。今天的份剛纔也請阿涼拿走了。

「……咦？」

在店裏打掃到一半的我突然望向窗邊，因爲剛剛眼角餘光掃到外頭有人影走過連接走廊。

「又是那些實習達摩……？不，是大老闆耶。他要來店裏嗎？」

覺得不可思議的我，腳步還是自然地踏往店外，像是去赴約一般。我在店外的屋檐下用眼神迎接大老闆，結果走在連接走廊上的他卻半途撐開了紙傘，走向通往後山的小徑。

看來並不是有事來店裏找我。

「因爲是溫泉蛋耶，溫泉蛋！」

屋裏是簡樸的榻榻米房間，除了陳舊的傳統梯形木櫃、老時鐘及簡單的廚房以外，沒什麼其他東西。

「沒、沒什麼好謝的……這點小事而已。」

「可以嗎？你剛剛的表情似乎很爲難耶。」

「沒事啦，大老闆你纔是，肩膀都在傘外。」

「來。你稍微淋到雨了吧，頭髮都貼在臉頰上囉。」

這實在讓我忍不住吐嘈一句。不知道大老闆這話到底是認真的還是純粹開玩笑，他總是顯得捉摸不定。

「噢，葵。怎麼了？連傘也沒撐。」

大老闆看似毫不費力地用單手撐開傘。

啊，大老闆是真心對我剛纔那句話感到很無言。那位大老闆竟然會露出鐵青的臉色……

大老闆打開另一格梯形木櫃，從中取出陶瓷小碟與木湯匙遞給我，這梯形櫃真是便利百寶箱，要什麼有什麼……

「喔喔，我倒沒想到呢。不然我們一起泡鴛鴦浴吧？這座是六十五度，那座是九十度，再遠一點的那座有一百度以上喔。」

「啊啊，你瞧，已經可以看見了。我就是要去那裏。」

「這不是什麼有害身體的東西，而且還泡了一些好東西在裏頭喔……噢，這個看來差不多了呢。」

我也跟著蹲在他身旁，興致盎然地看著紅色的溫泉水。

「……行嗎？」

話說回來，大老闆是真的溼透了，一定是因爲和我並肩而行，而他把傘分給我的關係吧。大老闆應該是百般無奈才勉強答應讓我同行。

大老闆邊說明溫泉蛋的製作步驟，邊拿著竹簍站起身。

此時，裝在朱之泉一旁靜悄悄的鈴鐺，發出了「叮鈴」的聲響。

此時，大老闆的眼神忽然與我對上。發現他那雙紅色眼眸從瀏海縫隙間靜靜仰望著我，我嚇了一跳。彼此的臉與身體靠得實在太近了。

「後山上？上面有什麼？」

「欸，我可以跟你一起去嗎？」

「不行對吧？我知道了。你應該也有很多難處，提出這種任性的要求真抱歉。」

總覺得自己好像耍任性硬要跟的小孩子。

「你到底多長壽啊？」

「嗯……這對角很麻煩耶，不能拿下來嗎？」

隨後，他沿著石版路去巡視其他溫泉。

爲了掩飾不知從何湧起的羞赧，我攤開沒用過的擦手巾，仰頭使勁瞪著大老闆。

大老闆單膝跪在櫃子的最底層前，拉開最裏面的抽屜。

「大老闆，你該不會……爲了在這種雨天泡露天溫泉而特地過來吧？」

這裏是傳統木造式建築，屋檐很寬闊，所以大老闆將正面的拉門全打開，讓陽光與新鮮空氣流進屋內，但雨不會滴入外廊或室內。隨後大老闆打開梯形木櫃，取出好幾條純白的擦手巾。

「你在這裏坐好。」

小徑盡頭是一片稍微開闊點的空間，這裏零星座落著好幾處鄰近山崖的小溫泉。溫泉上都搭有屋頂，各個溫泉之間鋪著石版路相連。

「大……大老闆你纔是淋溼得徹底耶！」

「葵，謝謝你。」

「葵的反應很有趣呢。」

竹竿垂掛的繩子下方掛著一隻竹簍，竹簍裏放了好幾顆雞蛋。

觸感輕柔的擦手巾撫上我的臉。隔著手巾也能清楚感覺到，大老闆大大的手掌完全包住我的臉頰。

大老闆臉上浮現不懷好意的笑容。我心裏的不甘又多了一點。

「……追我？」

這裏涼爽又舒適，矮竹枝葉婆娑，擦出的沙沙聲更爲空氣增添一股清涼。

「大老闆你才淋得比我更溼，所以這次換我幫你擦乾啦。」

「哈哈哈。我可是鬼神，記憶中近三百年來可不曾因爲淋雨而感冒。」

雖然我嚇了一跳，不過大老闆就像聽到了什麼信號似地，拉起一根垂入溫泉內的竹竿。

大老闆露出奇妙的表情沉默了一會兒。我眯起雙眼，大概瞭解他的意思。

「這是採自這座山天然湧出的碳酸水所裝瓶製成的飲品，叫鬼門彈珠汽水，是大家從小喝到大的飲料。」

大老闆走了下來，將傘拿近淋溼的我，讓我進入傘下。

「不用了，人類泡進那麼滾燙的熱水裏，可不是嚴重燙傷就能了事的。再說這裏的溫泉，顏色簡直像鮮血一樣……」

我躲在大老闆的大傘下，免於被靜靜降下的雨水淋溼，順著竹林小徑而上。

我急忙站起身，背對著他盤起雙臂。

「真寧靜呢。天神屋的後山原來是這樣啊，我第一次知道。」

意識到這一點後，我稍微縮回身子。

「那邊那座溫泉的溫度將近一百度，所以只要泡十分鐘就能完成水煮蛋。雖然一般說的溫泉蛋大多指這邊這種半熟蛋，不過只要是泡在溫泉水裏頭，或是以溫泉蒸氣所蒸出的水煮蛋，都可以稱爲溫泉蛋。」

大老闆到底要去哪裏？又是要做些什麼？

大老闆雙眼瞪得大大的，一臉搞不清楚狀況的樣子，不過他還是照我的話就地坐下，不知爲何還正坐。

連我都有點害羞起來。說得對耶，就是頭上長角才叫鬼啊。

「……」

隨後他馬上露出耐人尋味的笑容，伸出食指說了句「上面」。

「這這這、該不會是，溫泉蛋？」

「幹、幹嘛啦？」

大老闆對我道謝，跟著站起身。我到底在動搖什麼，跟從容自若的大老闆差太多了。覺得自己就像只逞強的小動物，面對這種特殊事件的經驗值實在不足到讓我自己也覺得好難堪。

他將傘傾向我，又讓我躲入傘下。在製作溫泉蛋的溫泉一旁，有一間搭著茅草屋頂的小屋，我們往那前進。這間小屋看起來跟我那間別館挺像的。

「是呀。都泡在溫泉裏了，百分之百是溫泉蛋沒錯。蛋白應該凝固得恰到好處，蛋黃則呈現完美半熟的狀態吧。在六十五到七十度的溫泉裏泡個三十分鐘就能完成。」

「對。由鐮鼬他們幫忙管理。」

我不假思索地衝入雨中，追在他的身後。大老闆似乎聽見我的呼喊，在通往後山的小徑上回過頭來。

「能看到你這種表情，我很開心唷。」

「行。好了，過來。」

大老闆走到最邊緣的一座溫泉屋檐下，收起了傘，蹲下身子注視著溫泉。

我在心裏哼了一聲，不過雙手還是擦拭著他的頭髮。話雖如此，他頭上的兩隻角尖尖地朝著我，擦起來實在很礙事。

「……」

「咦？怎麼可能有如此便利的拆卸功能啊。就是頭上有角才叫鬼啊。敢在鬼面前大剌剌地嫌角麻煩的小姑娘，你還真是史上首見呢……葵真的每次都語出驚人。」

令人喫驚的是，陣陣寒氣從抽屜裏冉冉上升，裏頭是用冰柱女的冰塊所架成的冷藏庫。他從中取出兩瓶彈珠汽水，把其中一瓶遞給我。

「來，過來這裏，我們到旁邊的小屋稍微試試味道吧。」

「嗯？」

大老闆不知怎地好像挺開心，態度卻還是一貫的從容，讓我有點不甘心。

「原來是這麼回事。這裏是專門製作各種溫泉蛋的地方嗎？」

「我的臉可沒有耐看到能被這樣盯著不放。」

「剛煮好的溫泉蛋要冷掉囉，該來享用了。」

我常常仰望山上，不過從未實際爬上去過。

「你若好奇，就隨我來吧。」

不知爲何他的表情帶著些許驚訝，眨了兩次眼。

「你、你坐下。」

「這種地方突然出現彈珠汽水，嚇了我一跳……」

但我並未停下擦拭大老闆頭髮的動作。輕柔飄逸的黑髮被雨淋溼後，看起來比平常更長了。

「……對不起，剛剛我好像說了很蠢的話。」

「沒事，只是想說這是我第一次從這個角度看著你呢。」

「……你沒淋溼吧？要是感冒可就不好了。」

我看見大老闆的表情帶著些許……或應該說頗多的驚愕。

天神屋的後山，爲了防衛天神屋後方而存在的一座小山，主要都是竹林，總是瀰漫著不知從何處冒出的熱氣。

「我沒那個意思。傘只有一把，就與我並肩同行吧。」

「彈珠汽水？」

我正打算快步折回夕顏，卻被大老闆抓住了肩膀阻止。

「等等……等一下，大老闆！」

不知怎地我有點緊張起來，不禁聳起肩膀。大老闆不知道是否察覺到了，溫柔地替我擦拭前額與兩側髮絲沾上的雨滴。

「再來就是彈珠汽水了……是放在哪一格呢？」

讓我臉色慘白的原因，就是這些溫泉的顏色鮮紅得誇張。旁邊的老舊木頭立牌上寫著「朱之泉」。

「哦？葵可真懂禮貌啊。」

我跪在坐著的大老闆面前，替他拍去肩頭與和服衣袖上的雨水，將淋溼的地方擦乾。

「沒錯，食火雞不僅肉質佳，下的蛋也濃醇美味。這座山的後頭就是天神屋合作的養雞場，每天早上都會幫忙運蛋過來。」

「嗯？」

雖然技巧不怎麼好，但動作卻輕柔得過頭，讓我覺得哪裏怪怪的。一定是因爲我曾抱怨過他指甲太尖銳的關係吧。

「該不會這些是食火雞的蛋？」

「不不，不是這樣的。」

「謝謝。因爲看見大老闆，不知道你要去哪裏，我就追上來了。」

我激動起來。大老闆臉上的苦笑就像在說「我就知道會這樣」。

不過，我現在滿心只有眼前的溫泉蛋與彈珠汽水。

大老闆背靠在牆上坐下，用眼神示意我坐在旁邊，我便照他的意思慌慌張張地在他身邊坐下。我從竹簍中拿起雞蛋，往地板「叩」、「叩」地敲破蛋殼，把蛋打入陶瓷小碟裏。大老闆的份也一起弄好。

噢噢……終於拜見到裏頭尚未完全凝固的蛋白，以及半熟狀態的蛋黃。充滿光澤與彈性的雞蛋還殘留著淡淡的硫磺香氣，實在無法言喻。

大老闆已在一旁把兩瓶彈珠汽水都打開。

「砰」的開瓶聲之後，傳入耳中的是嘶嘶作響的悅耳氣泡聲，充滿了初夏風情。

他從袖口取出一包以和紙包起的鹽打開，裏頭是閃耀著光芒的粗鹽。

「溫泉蛋灑一點鹽會更好喫，這是從我們館內溫泉所採集到的鹽。搭配彈珠汽水享用，別有一番風味喔。」

「溫泉蛋配彈珠汽水，這組合我是第一次嘗試呢。」

「在鬼門溫泉，這就是夏季的傳統。雖然現在時節尚早就是了。」

「哇～～」

「夏季的傳統」啊。

我依照大老闆的推薦，捏了一撮鹽灑在雞蛋上頭。我端著裝有溫泉蛋的小碟子，用木匙劃破蛋黃，舀起一口的份量。

微微凝固但還處於半熟狀態的蛋黃，旁邊帶了少許滑順的蛋白。

我的忍耐已到極限，大口放入嘴裏。

「……唔。」

富有層次的雞蛋香氣在口中瞬間擴散開來，醇厚又濃郁的滋味加上直竄鼻腔的硫磺香氣，令我忍不住發出讚歎的呻吟，緊繃的肩膀也放鬆下來。多加這一點點的鹽，更能帶出雞蛋的香甜。

「哎，老實說我覺得食材原味的美味，根本凌駕於料理的手藝啊。」

「哈哈哈哈哈。這是什麼敗北宣言，明明自己也是個廚師。」

不知道大老闆覺得哪裏有趣，拍著膝蓋笑了出來。

在開口反駁之前，我先喝了彈珠汽水。瓶內不停響著嘶嘶的氣泡聲，喝起來雖然帶著微甜，但味道比起市售汽水更清爽暢快。

「那間食堂所擁有的武器，除了你的手藝之外，我認爲還包含了地段唷。雖然說那裏是鬼門中的鬼門，這是不變的事實，但若能做出什麼特色，那地方就擁有類似隱密小店的稀有價值，就像那種老饕才知道的私房好店吧。顧客有慢慢累積起來就沒問題了，想一開張便生意興隆，這種好運不可能隨時降臨的。就算真的有，走這種險路也容易落馬，一步一腳印方爲上策。」

大老闆備受員工尊敬的原因我並非不明白，畢竟我也……

雨停之後天氣有些悶熱。現在是深夜時分，對妖怪而言一天才正要開始。

大老闆語帶躊躇，瞥開了視線。

「……」

我把剛用完的餐具洗好收進櫃子裏，整理善後並沒有花上太多時間。

我老實地一句一句吐出，就像一滴滴落下的雨水。

「……」

「……把我難得的感動還給我。」

我抱著裝了蛋的竹簍，帶著喜悅的心情走進大老闆的傘下，離開這間小屋。

雖然白天就喫過溫泉蛋，還說什麼食材原味是最棒的。

「……」

至今發生的各種狀況、會計部那邊的問題、便當的事，還有下個月的到來……

我抬起低垂的臉。

「從我的房間可以望見夕顏，屋內的燈火過了打烊時間依然亮著，而且你似乎起得很早。隱世的作息時間與現世不同，對你來說是很大的負擔吧？光是要適應這裏的生活步調就有些難熬了，更何況……」

「沒有這回事。」

「嗯？」

「不用焦急……因爲你做的菜確實很美味，不需要擔心。」

他用鬼火點了菸，開始吞雲吐霧，這模樣果然很像一幅畫。

「良機都藏在意想不到的地方，這世界就是這麼一回事。」

「這也是其中之一沒錯。這地方就像是我個人專屬的別館一樣，我常一個人過來發呆，特別是雨天。光是待在這裏欣賞雨景，就讓我覺得心情舒爽多了。」

「……真抱歉喔，在你想一個人靜靜時我卻擅自跟來了。」

大老闆再度用一臉詫異的表情看著我。

他露出從容的微笑，像是想把什麼敷衍過去，實在可疑得不得了。

「很艱難呢，各方面都覺得不好做……」

我露出至今爲止最開懷的笑容向大老闆道謝，不過他的反應卻很冷淡。

「……」

「竹簍裏剩下的溫泉蛋……我可以帶回去嗎？」

我想會不會是阿涼，不過如果是她，早就直接進門了纔對……

「這樣嗎？葵真是勇往直前呢！」

「我……去洗碗，屋裏的廚房借我用一下喔。」

「耶～拿這些來入菜吧。」

「繼續這樣下去，下個月可能得減少營業日。不過最近慢慢有客人上門，我覺得還有努力的空間。」

我一臉認真的表情，讓大老闆詫異地轉過身。

時間來到當天晚上。

雖然如此，但我並不清楚他的視線究竟落在何處。

「是這樣嗎？」

「欸，大老闆，我有點事想拜託你。」

這真是個好機會──我心想，一個人暗自露出邪惡的笑容，拿出插在背後的八角金盤扇。

在這梅雨季節淅淅瀝瀝的雨聲中喫著溫泉蛋配彈珠汽水，這異色的風情讓人覺得頗爲風雅。

我用彆扭的口氣回嘴，然後繼續喫溫泉蛋，並把彈珠汽水也喝光。

「『新娘』這兩個字我就當作沒聽到。那我就隨時過來拿囉。」

大老闆終究還是提起這件事。我陷入短暫的沉默。不過也沒辦法，畢竟天神屋裏的大小事他應該無所不知吧。

「雖然有銀次幫忙，但每天一個人在食堂忙進忙出可是會累積疲勞的。就算會計部那邊沒有說話，把營業日減少一點或許也比較好。」

我大口飲下彈珠汽水，圓滾滾的珠子在瓶子裏轉動，發出「匡啷」的清脆聲響。

我猜想也許是鐮鼬肚子餓了，可能他們忘記今天是公休日而跑過來。我走出店外，結果一個人影也沒有。

我好一陣子都只是沉默不語地埋頭猛喫。

「……但是逞強是不好的。你沒什麼睡對吧？」

「哼，鐮鼬他們一定也藏身在某處看著吧，這跟兩人獨處可差得遠囉。」

大老闆彷佛等待這一刻許久，凝視著我，對我露出耐人尋味的笑容。

雨聲依然打著與剛纔相同的節奏。積在屋檐滴下的雨水，就像一顆顆珠子串連成線，眼中所見的畫面閃閃發亮。

「……良機？」

這番話深深打進我的心。我這才明白，自己因爲著急反而變得綁手綁腳。

「這是什麼……好棒喔，喝起來非常爽口呢。」

「彈珠汽水你也可以帶回去唷。不只今日……只要你想來，隨時都能過來拿溫泉蛋跟彈珠汽水，畢竟葵是我的新娘呀。」

淅淅瀝瀝的雨滴打在繡球花上，順著花瓣滑下。

原來如此，難怪剛剛我說想跟來時，他露出了奇妙的表情。

「話說回來……大老闆，你來這的目的是什麼？就爲了喫這個溫泉蛋？」

「是呀，凡事都有所謂的效率問題，而旅館這地方也有分淡季、旺季。像是現在這梅雨時節或寒冬，客人都不怎麼上門的。」

「正因爲未來的事誰也無法預料，所以做生意纔有樂趣呀。」

明天的開店準備作業已經完成，我正打算使用大老闆給的溫泉蛋隨便做點晚餐，所以看了看剩餘的食材。

不過，也正因爲他是這樣的妖怪，才能坐上這間大旅館的大老闆之位吧。

「……大老闆。」

「謝謝你，大老闆。果然大老闆是無敵的鬼神呢。」

我又喫了一口蛋。嘴裏剛喝完氣泡水而一陣清新，現在蛋黃喫起來更顯濃郁。這真是讓人無法抗拒的罪惡組合啊。

「是、是誰？該不會又是可疑分子……？不，一定是那些實習達摩吧，這次我一定要給你們好看。」

大老闆直直看著我，果斷地否定。

爲什麼大老闆連這種事都知道？

「……喔喔。」

「哎呀，反正我並不抗拒讓你來這裏喔，應該說還有點高興。一個人思考雖然很棒，不過能跟未婚妻兩人獨處也不錯。」

儘管如此，大老闆仍從櫃子裏挖出好幾瓶彈珠汽水，還說很重所以幫我拿著。

「啊，也許是鐮鼬吧。」

在這節骨眼依然不忘毛遂自薦的大老闆，某方面來說真的很不屈不撓。

大老闆乾脆地把竹簍遞給我，一臉拿我沒轍的樣子。

「謝謝你，大老闆！」

現在莫名湧上一股有點想哭的衝動。

雨停了──

「這麼說來，豬五花肉還有剩呢，做道涮豬肉沙拉，打顆溫泉蛋在上面一起喫，感覺很不賴。再淋上芝麻醬的話就太讚了。」

「當然。我也有想獨自靜靜的時候。」

「畢竟你對我……嗯……就是……」

近在眼前的夏天悄悄地捎來預告。

「……我早就料到了。看來我最近漸漸能猜中你的心意了，算是一種進步呢。」

正當我滿頭問號地回到店內，外頭又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響。

「……不過呢，葵……」

我們沿著來時的竹林小徑一路往下。

我踩著地上的積水。陽光從積雲的縫隙之間探出頭來。

「……葵，夕顏最近怎麼樣？」

「回去吧。」大老闆說道，撐開了紙傘。

「哇……大老闆也有這種興趣喔。」

「什麼啦？看來我跟過來果然帶給你諸多不便，對吧？」

滿心沉醉在涮豬肉沙拉的幻想時，人在吧檯內的我突然瞥見店門口旁的格子窗上，浮現一張類似人臉的模糊影子，不禁嚇了一跳。

「咦？」

「很不錯吧？這是純天然水獨有的口味，裏頭沒添加一丁點多餘的香料，跟溫泉蛋的濃醇餘味很搭唷。」

我一邊用圍裙擦著手，一邊走近正看著雨景吞雲吐霧的大老闆。

「……嗯？」

「……咦？」

「……好。」

大老闆突然開口，好像想接續剛纔講到一半的話題。

「那你願意嫁給這樣的我嗎？」

大老闆用穩重又低沉的聲音說著，從袖口拿出菸管。

「哦？你會有事相求……？」

唯有這一刻，我坦率地向他表達感謝之意。

「你在說什麼？我才比較驚訝你怎麼會想跟過來呢。」

從敞開的外廊可望見外頭的雨景，以及繡球花綻放的一片藍紫色。

大老闆站起身走向敞開的外廊，一路走到有屋檐遮蔽的最盡頭處，仰望著陰暗的天空。我也跟著站在他旁邊，朝相同的方向望去。

我躡手躡腳地走近門口，緩緩將手放上大門。

如果外頭的確實是達摩，我就毫不留情地把他們轟走。

我一邊認真地擬定這荒唐的計畫，一邊猛力拉開店門。

「……咦……？」

然而門一打開的瞬間，我馬上瞪大雙眼。

出現在眼前的是張白色能劇面具，上頭是一張幾乎毫無表情的人臉，白得令人有點發毛。

對於這出乎意料的相遇，我嚇得僵在原地，連呼吸都快忘了。

該不會……這張面具該不會就是……

「啊啊！不好意思，非常抱歉！」

「……呃，這個……」

不過很奇怪呢，這個戴著白色能面的傢伙個子非常嬌小，看看面具以外露出的地方，身形感覺很像動物？應該說他整個人毛茸茸的。

對方看到我突然拉開店門舉起手中圓扇，還一臉駭人的表情，似乎是嚇了一大跳。

而當我發覺妖怪手裏拿著扁扁的鐵便當盒時，才恍然大悟。

「咦？啊！非、非常抱歉！你該不會是那位小說家吧？我剛纔以爲有可疑分子入侵……」

「咦？啊，這便當……果然是您準備的嗎？」

妖怪聽我一說，便緩緩站起身子，摘下面具。

面具下是一隻戴著圓框眼鏡的貉妖，至於爲何在面具底下還戴眼鏡，這點我就先不吐嘈了。

「鄙人是入道和尚，名叫薄荷僧。明天將告別這間天神屋，由於是最後一天待在這裏，所以來向您道謝。」

「……我還以爲入道和尚是體積很龐大的和尚妖怪……」

「喔喔，那是化爲人形時的模樣。貉妖可以變化成比自己巨大許多的形體。在現世，貉妖自古以來便是幻化成大和尚的外型欺騙人類以討生活的，想必是來自這樣的印象吧。是的。」

薄荷僧先生似乎對眼前的料理感到很稀奇，上下左右打量了一番，又抖了抖了他的鼻子。

之前去銀天街時，大老闆跟銀次先生也曾說過，菜單裏可加入一些在地名產或土產食材，因爲很多客人專程遠道而來的目的就是這個。

「您不用客氣，這是鄙人在南方大地買到的。是的。」

此時，薄荷僧先生的肚子發出「咕嚕」的聲音。

「這你不用在意啦，我剛纔也正打算做頓消夜來喫。是我自己想要招待你。」

「鬼門溫泉蛋佐豪華涮豬肉沙拉套餐，即日起上桌」之類的。

「該不會是爲了小說取材……？」

他的身高差不多到我腰間，四肢是黑色的，指甲頗尖銳。

「飽足感也很夠對吧？光是這道就能當作主菜來享用，做法又簡單，還可以同時攝取肉類跟蔬菜。」

「呵呵，便當能合你胃口真是太好了。那可是我每天絞盡腦汁做出來的唷。」

「我曾經在現世被一個戴著類似面具的妖怪救了性命……所以，我正在找他。」

薄荷僧先生喝一口剛端上桌的茶，平復剛纔激動起來的心情。

「由於永遠不知道下一次會用到什麼題材，所以只要遇到有趣的事，鄙人就會馬上記下來。是的。」

我回到廚房，馬上開始準備兩人份的涮豬肉沙拉。

在等待水煮沸的時間，先把豬五花薄片抹上太白粉，水滾後將肉下鍋燙一下，用篩子撈起後放涼。

「實在失態了，由於鄙人剛剛鬆了一口氣的緣故……」

「那不然……薄荷僧先生，你那面具可以借我看看嗎？」

「涮豬肉鄙人是有喫過，也喫過生菜盤，溫泉蛋也嘗過。但把這些湊在一起變成這道料理就沒試過了。是的。」

將放涼的豬五花肉以圓圈狀排在蔬菜上頭，主角溫泉蛋打進中間的凹洞。

雖然他對於這天外飛來一筆的願望感到十分困惑，不過仍馬上拿起放在隔壁座位上的白色能面遞給我。

「太好了，你喜歡就好。」

「嗯嗯，對唷。我是人類。這間食堂叫夕顏。」

「初次？你沒有去過現世嗎？」

他微微點頭。看到餓著肚子的妖怪在眼前，我又感到一陣不明所以的焦慮，於是「啊」了一聲闔起手。

我將熱茶與溼毛巾端上桌，湊近看了看他的筆記本，緊密排列的字跡不知道寫滿些什麼，讓我看了有些驚奇。

「待在天神屋讓鄙人覺得很放鬆……應該說寫稿也會寫得比較順利，最後總能勉強度過難關。說穿了全是託天神屋的福，鄙人現在才得以繼續執筆寫作。這次也是，獲得了美味的便當……以及一段美好的相遇。是的。」

「哈哈哈，這算是自己亂湊的一道菜啦。不過在現世該說蔚爲主流嗎？還挺有人氣的，因爲在夏天特別清爽開胃呢。」

「鄙人天生體弱多病，自幼便常來天神屋泡溫泉。沒錯，是爲了養病的樣子。」

「這張面具，鄙人是從南方大地的土產店買來的。是的。南方大地那裏的面具大多都是這種類型。是的。」

「當然有！從根本說起來，老字號旅館內竟然有這麼一處不爲人知的桃花源，還有人類姑娘在這裏經營食堂，光是這些對鄙人來說就是絕佳的寫作材料……呃、咳咳，失禮了。」

雖然是很簡單的一道菜，不過當成夏季料理在夕顏推出好像也不錯。裏頭用了天神屋的溫泉蛋入菜，寫在菜單上感覺很吸引人。

「咦？這可真驚人。」

「這裏有什麼有趣的嗎？只是間破破爛爛的別館耶。」

祈願？來天神屋是爲了祈願，到底所爲何事？

「不、不用啦，收下就太不好意思了。」

我拿了兩隻大碗放在吧檯客席的桌面上。

這樣就大功告成了。在這微微悶熱的夜晚，最適合享用這道清爽的料理。

嗯……料理名好像有點太長了呢……

「……這樣啊。」

他以單手將空便當盒遞給我。

「這點不用擔心，稿子已經差不多完工了。是的！」

不過想想的確也是，大老闆身上具備了許多感覺在故事裏纔會出現的要素。

我推著客套的薄荷僧先生，催促他入座。一坐上吧檯的位置，他便東張西望地觀察四周環境，並拿著不知從哪掏出來、類似小筆記本的本子與鉛筆。

最後用先前做好的芝麻醬調味。

薄荷僧先生一臉新奇的表情瞄著我的臉。

「是的。也許您在找尋的那位妖怪，是出身自南方大地也說不定呢。」

「……」

雖然搞不太懂，不過與熱鬧的本館天差地別、如此荒涼的這間別館，在身爲小說家的薄荷僧先生眼中似乎很有新鮮感。

「這麼說來，我這裏有天神屋的招牌美味溫泉蛋耶，薄荷僧先生，要不要喫個涮豬肉沙拉再走？啊，不過你還有工作吧？忙著截稿什麼的……」

「您只要看看而已嗎？如果中意的話，請您笑納吧。是的。」

薄荷僧先生似乎很慌張，用有點著急的口氣說道。

「……」

在說話的同時我發現了一點：即使是在隱世司空見慣的各種料理，也能透過搭配、組合誕生全新的樣貌。

「你們會幻化成……人形？」

我不由自主地停下筷子。以大老闆爲雛形所寫的小說，到底會是怎樣的故事啊？

「講什麼報答……哈哈哈，太誇張了啦。」

「原來如此……人類……鄙人是初次拜見人類姑娘的尊容。是的。」

從阿涼的描述聽來，我本來以爲對方是個更加固執又任性的古怪彆扭小說家。不過他出乎預料地溫和穩重，還毛茸茸的好可愛。

「來，久等了！這是溫泉蛋涮豬肉沙拉。」

拿在手上才發現重量非常輕，表面光滑。果然，越看越像那個存在我記憶中的妖怪所戴的白色面具。

「……南方大地……？那個，方便的話可以請你說明得清楚一點嗎？」

「啊啊，也對呢，畢竟似乎很多客人都說想嚐嚐這裏的溫泉蛋。」

「很新奇嗎？是不是不太常喫到這類料理呢？」

喀滋喀滋，我很喜歡嘴裏喫著生菜時所發出的清脆聲響。

這位以兩足行走的貉妖，也就是入道和尚薄荷僧，以高分貝的聲音對我說明。

「話雖如此，要馬上縮小範圍也許有點難度吧。再怎麼說，這類面具在當地到處都有賣，況且南方大地是人潮不輸鬼門的觀光勝地，許多遊客都會買這種面具帶回家當紀念呢……」

「你是不是還沒喫飯呢？」

這道簡單的料理實在沒什麼訣竅。

他時而抬起頭凝望著遠方。

「呃，是。最近太期待便當菜色，阿涼小姐每次一送來，我就馬上喫完了。」

薄荷僧先生仰望著我。

「……是嗎？」

「還有這芝麻醬也是一絕，甜甜的濃郁風味太犯規了，還能一嘗鬼門溫泉蛋，可說一石二鳥，這實在太享受了。是的。」

「因此，鄙人跟天神屋的大老闆也結識了非常久的歲月，從小便承蒙諸多照顧。大老闆堅強又高貴，是妖怪中的妖怪，鬼中之鬼。對，鄙人非常景仰他。因此，鄙人出道作的小說主角，便是以貴館的大老闆爲雛形。」

薄荷僧先生已將沙拉喫得一乾二淨，擱下筷子後啜飲著熱茶。

我與薄荷僧先生並肩而坐，一起享用涮豬肉沙拉。看他用長長的爪子也能熟練地握住筷子，總覺得好神奇。

我同時也感到恐懼，湧起了一股與最初看見面具時相同的感受。

我不禁緊緊抓住這個意外降臨的情報。

「鄙人聽阿涼小姐說過，小姐您是人類，在這邊開食堂……」

剛纔還抱有一絲期待，心想這位薄荷僧先生也許是過去曾救過我的「那位妖怪」，不過從他的言談看來，似乎是我搞錯了……

「便當非常美味，可以單手拿著喫這點實在太棒了。鄙人在寫稿時，特別是寫總被截稿期限追著跑的週刊連載作品之時，常常忙得昏天暗地，連飯都不想喫。所以，能自己挑方便的時間隨意拿著喫的便當，實在是太合胃口了。是的。」

薄荷僧先生開始說起自己的故事。

「……」

話雖這麼說，但薄荷僧先生的表情相當認真。

「鄙人有什麼能報答您的嗎？誠如您所見，鄙人只是個寫小說的，但天生個性受人點滴必湧泉以報。是的。」

能劇面具上沒有多餘的裝飾，僅是一張面無表情的人臉造型，宛如當時在一片寂靜中悄然現身的，那張淡然純白的面孔。

「不過，這樣您方便嗎？店門外掛著休息中的牌子。而且，鄙人也沒帶荷包來。是的。」

他的表情充滿溫和與安詳，微微抖動的長鼻與鬍鬚真的很可愛。

我稍微平復了情緒，露出笑容收下便當盒。薄荷僧先生原本微微抖著的小鼻子一瞬間停了下來，然後他開始扭扭捏捏的，好像很害羞。

他羞紅了臉，雙手掩面。

隨後他便爲我說明了面具的由來。

「……這樣啊。」

「沒錯。因此所謂的入道和尚，其實就是貉妖。是的！」

「話說回來，薄荷僧先生，我聽說你在這間天神屋閉關寫小說，很好奇你怎麼會特地跑來住宿？你住在天神屋附近嗎？」

看著一臉認真說明的我，薄荷僧先生圓框眼鏡下的雙眼驚訝得眨個不停。

「那你等我一下唷。」

「多虧那部出道作品，才得以造就現在的鄙人。寫稿時爲求集中精神，鄙人會前往各家旅館閉關……然而，遇到喘不過氣、原稿進度停滯不前、陷入瓶頸之時，這裏終究是鄙人的避風港，也就是所謂的迴歸原點。是的。」

「咦？您說這個嗎？」

「這……這道菜非常棒。鄙人常常未能攝取充分的蔬菜，果然生菜喫起來最天然。涮豬肉與溫泉蛋加上生菜竟然如此契合，鄙人這還是第一次知道。是的。」

用手把萵苣葉撕成小片，裝進妖都切割所出產、洋溢清涼感的玻璃碗中，再將小黃瓜、水菜、番茄等蔬菜依照喜好切成適當大小，擺盤時留意配色。

「不，鄙人定居於妖都，會來天神屋，算是一種祈願吧，是的。」

一邊將濃濃的溫泉蛋與葉菜沙拉、涮豬肉、芝麻醬等混合均勻，一邊送入口中，正是這道料理的醍醐味。在生菜爽脆的口感中，交織著豬五花的鮮味與溫泉蛋的濃醇，是絕妙的搭配。用芝麻醬來調味果然是最正統的美味。

「咦？呃、是、這當然。鄙人是很想去一次看看……是的！」

加速的心跳遲遲無法平緩。我一直非常在意薄荷僧先生手中拿著的白色能面。

這名稱取得太簡略了，正確來說，應該是涮豬五花涼拌沙拉佐溫泉蛋纔對。

我明顯無力地垂下視線。

這樣啊。那張面具是大量生產的商品，所以可能很多妖怪都有。

「總覺得很抱歉，向你打聽這種奇怪的問題。」

「不會，沒有這回事。是的。」

我將面具還給薄荷僧先生，他微微抖了抖鼻子，接過面具。

隨後他雙頰染上淡淡的紅暈，扭扭捏捏地開口詢問我：

「那個……如果方便的話，可以請教您的大名嗎？準備便當的這位小姐。」

「咦？我嗎？啊，我好像忘記自我介紹，對不起。我叫津場木葵。」

「……津場木？」

聞言，薄荷僧先生微微抖動的鼻子瞬間停下來，彷佛連時間都靜止了一般。

然而，他的全身開始顫抖個不停，沒來由地失去冷靜。

「咿呀呀呀呀呀！」

「咦、咦？」

「終於來啦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嚇一跳，真的快嚇死了。

薄荷僧先生突然發出刺耳的尖叫聲。

「薄荷僧先生，你是怎麼了？」

「哎呀呀，原來如此，您就是津場木史郎的孫女！也就是那個大老闆的未婚妻──天神屋的『鬼妻』！」

「……呃，這個嘛……」

「說起津場木史郎，可說是一時間撼動小說圈的大人物，還有人拿他做爲角色的雛形呢！也就是知名的大惡人！黑暗英雄！」

薄荷僧先生喪失剛纔的冷靜穩重，亢奮不已地把白色能面面具扔在一旁，從吧檯客席的椅子一口氣跳下去。

「你呀，裝睡也沒用喔，我要把你最喜歡的壽司卷拿掉小黃瓜唷。」

「這種夢的確有點嚇人呢……不對，爲什麼會夢到我變成壞人啊！」

本以爲薄荷僧先生恢復理智後應該會回到店裏，不過，這一天再也沒見著他的身影了。

「呼──呼──」

他踏著「叩叩叩」的腳步在店裏快走了一圈，又衝往中庭的夜色之中。

「……咦？」

「嗯……爺爺是知名的大惡人？這是不難想像啦，但到底是怎麼回事？」

「因爲聽見很奇怪的叫聲。都是那聲音，害我做了個惡夢，夢見自己被葵小姐大卸八塊喫掉惹，所以才醒來滴。」

「這可就大事不妙惹。」

隔天還是很在意的我，向阿涼打聽才知道他似乎已經退房，從天神屋回到妖都去了，就這樣把白色能面忘在夕顏沒有帶走。

我嘆著氣，撿起被擱在店裏的白色能面踏出店外。

雖然妖怪都有古怪的一面，但就連已經對他們司空見慣的我，看見剛纔的狀況也嚇得傻眼。

「……」

「咦……惡人？黑暗……咦？」

話說，爺爺跟大老闆是命運的宿敵嗎？

躺著的小不點馬上站起身，果然剛纔在裝睡啊。

被嚇壞的我終於瞭解瞠目結舌是什麼意思。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我毫無頭緒。

「啊～真是的……剛纔好吵唷～」

手鞠河童小不點從裏面的房間走出來。不知道是不是還沒睡醒，搖搖晃晃地摔得翻肚。

然而，沒過多久我便再次聽見他的名字。

看來薄荷僧先生的小說家之魂似乎被激起，跑回去跟稿子奮戰了。

「啊，小不點，你醒啦？」

完全搞不懂，但好像有點想讀讀看。

「我不能繼續坐在這裏！靈感、靈感湧出來了！稿子、啊啊稿子，稿子正在呼喚著鄙人……下一部的劇情已經顯現在眼前啦！」

「這樣的津場木史郎，膝下的孫女竟然即將嫁給命運的宿敵──天神屋的大老闆！這是多麼多舛的命運！實在太熱血沸騰、引人入勝了！」

還是說，以這兩人爲角色的小說很流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