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話 十月～傳聞中的MN～

來到楓紅時分，也是天神屋投入最多心力的季節。

一部分是因爲適逢旺季，整間旅館上下都忙得不可開交，無暇欣賞紅葉美景。在這樣的期間，據說有一位美得驚爲天人的女性前來天神屋住宿。

然而，那位女性始終滿面愁容，茫然地凝望着天神屋的庭園。

告訴我這件事的人，是擔任大掌櫃的反之介。

反之介的真身是一反木綿妖怪。

過去的他仗着自己身爲八葉之子，在隱世橫行無阻，是個無腦的紈褲子弟。但如今已洗心革面，在天神屋奮發工作。

在曉的底下被各種奴役的他，終於能發揮蘊藏的才能，在曉成爲小老闆後便接下大掌櫃的位置。或許這要歸功於曉記恨反之介過去曾跟蹤騷擾自己的妹妹，而極其嚴苛地加以栽培，才造就了現在的他。

「我說你呀，就算再怎麼愛好女色，也不許把歪腦筋動到客人身上喔。」

在休息時間，我用一臉無言的表情聽着來夕顏喫飯的反之介娓娓道來。

「哎喲，葵小姐。我纔不是帶着那樣的邪念關心客人……應該吧。」

他把眼神飄往一旁。

「那不然你說說，你到底擔心人傢什麼？」

「該怎麼說呢，因爲看她的表情總是心不在焉，或者該說帶着濃濃的哀傷嗎？而且在這房價高漲的旺季，住上整整一個月，讓我猜想她或許有什麼難言之隱。」

「就是所謂的療傷之旅吧？」

「或許吧。但我們面對這樣的客人，必須早一步釋出關懷纔行。再怎麼說，要是房客在天神屋裏做出自殘或是輕生之舉，可就傷腦筋了。畢竟旅館這種地方，本來就夠常發生類似的事件了。」

原本正喫着今日炸牛排定食的反之介，停下了手邊動作，一臉嚴肅地如此說。

「原來是這麼一回事。」我也被他說服。

我聽說天神屋過去也發生過客人投溪谷自盡啦，或是在客房裏悄悄輕生。當然，在這間旅館漫長的歷史中，似乎也少不了溫泉殺人案之類的事件……

因此，員工們多關心客人狀況以避免類似悲劇發生，這樣的防範也是很重要的。

據說最近越來越多住宿設施傾向跟房客保持一定的距離，但我們這裏是充滿人情味又保有傳統之美的旅館，特色就在於能夠彼此交談，享受人際交流的樂趣。

半年過後，她找到了對方的下落。然而……

「我是出身自地方的豪門子女，雖說是豪門大族，其實真的只是深山裏的鄉下人家……我與一位來到我們村落的妖都男商人邂逅，墜入了愛河。或許是因爲生平初次見到充滿都會氣質的紳士，所以衝昏了頭吧。」

「可、可是，天神屋客房已經有附早餐……」

柿子布丁是利用秋天盛產的柿子搭配食火雞蛋、鮮奶油與牛奶製作而成，風味醇厚又溫和淡雅。

「咦……」

我的祖父津場木史郎據說也曾在各地留情，或許背後也讓許多女性爲他承受不爲人知的辛酸而默默流淚。

「柿子做的……布丁？」

不過也多虧了我的名聲傳到她耳中，似乎成功讓她對我提起些許興趣。

或許，這確實是一個常見的故事。

布丁的甜度來自熟透的甜柿本身富含的甘味，所以減少了砂糖的使用量。

不只是反之介，就連其他男性員工也開始傳起關於那位傳聞中的美女的事。

翡翠小姐表示，在異鄉打拚雖然辛苦，但由於自己略懂家務活，便住在某名門老夫婦家裏當傭工，同時向出入家中的商人打聽那位男子的消息。

對方到底是個多風流倜儻的美男子呢？

不過，她竟然在妖怪睡得正香的清晨時段外出走動，到底是怎麼了？

「沒什麼特別的，就只是失戀罷了。」

對方露出些許驚訝反應，但看見我後仍低頭致意。

翡翠小姐微微苦笑。

「結果我不知怎麼地，頓時失去了所有幹勁。我變得總是茫然放空，連怎麼哭、怎麼笑都忘記了。我原本在大家口中還是個活潑外向的男人婆……」

女子有着一頭翠綠色的長髮與空靈的眼神，吹彈可破的白皙肌膚上套着淡雪白色的和服。

啊啊，不過他最近真的洗心革面許多，也比其他人付出多一倍的努力以做好大掌櫃的工作。雖然外表看起來還是這副樣子。

見大家都如此掛念那位女子，讓我也莫名擔心起來了。

我再一次向她搭話。對方停頓了一會兒後，微微抬起臉回應我。

「……不是的，只是因爲昨天午睡不小心睡了太久。」

「咦？」

「我叫津場木葵，是這間旅館的員工。」

稍微做了點簡單的伸展操之後，我發現有人從中庭不遠處緩緩漫步過來。

「天神屋後山現在有滿滿的柿子可以摘採。因爲今晚正好有愛喫柿子的客人要光臨夕顏，所以我先準備了柿子口味的甜點。您不嫌棄的話請幫我試試味道吧。」

「對方在村落裏停留了兩季的時間……然後留下會再度來訪的承諾之後，便回去妖都了。但我似乎沒有耐心待在原地癡癡等他了。」

原來如此，的確是柔弱得令人擔心……

然後又繼續望向池塘。

「呃，那個……您起得真早呢，是睡得不太好嗎？」

「我想說一個人好好沉靜一段時間，或許也能讓心裏的鬱悶得到抒解。我希望可以調適好一切，重新出發。」

我站起身，邀請翡翠小姐前來店裏。

她的口氣極度平淡。但或許是周圍過於寧靜，讓我帶着緊張感聽她娓娓道來。

「呃……早安。」

「別擔心！我做了很多，絕對夠喫的。」

外型原本就好看的鳥類妖怪，幻化成人形時大多會是充滿空靈仙氣的美女。

「想必那位美女也經歷了什麼痛徹心扉的難關吧。擅自插嘴過問不太好，但釋出一點關心或許不錯吧，但你可別忘了自己可是有未婚妻的人。」

「……滑溜？」

至於她的聲音，雖然細小微弱得像喃喃自語，卻又似潺潺溪流般悅耳怡人。

畢竟就連天神屋裏的男性衆員工都一窩蜂地羣起騷動了。

「嗯嗯，那當然了。」

「……」

準備工作告一段落，我走到店外舒展筋骨，打算曬曬太陽。

我請翡翠小姐入座吧檯席後，立刻進入廚房內場着手準備。

翡翠小姐聽完後露出放心的表情，伸手拿起湯匙。

他露出可疑的表情，啜着味噌湯。

她的聲音彷彿快消失在空氣中。

「呃，您果然也認識我嗎……」

啊啊……原來如此。我明白了。

「這道是柿子布丁。」

翡翠小姐爲了追隨已婚者而離家出走遠赴妖都的行爲，在村裏遭到批判啊。

我在她旁邊蹲下身子，索性直接開口詢問。

「喔喔，原來如此。」

「請問您怎麼稱呼？」

老實說，面貌如此標緻的佳人，隨便都能找到下一個好對象不是嗎？

一大早就開門營業的夕顏，想想店名應該叫朝顏纔對。

天神屋可以提供旅客一段脫離日常的特別時光。像她一樣渴望轉換心情時，來這裏住上一段期間，放慢步調過生活，或許是個不錯的選擇。

不過，爲了追隨心愛之人而遠赴妖都的實際作爲，或許也印證了她是個行動派。

「……」

臉上幾乎未施脂粉，頭髮也僅僅簡單綁在後面，卻仍美得沉魚落雁。難怪我們旅館的男員工會如此羣起騷動。

「您喜歡柿子嗎？」

想必她的每一天都度日如年，像在失戀的傷口上灑鹽吧。

說要準備，其實東西早已經做好並放入冰箱冷藏了。

她維持着低垂的視線，茫然佇立於中庭池塘前凝望着池裏的鯉魚，彷彿若有所思。

「那請您光臨一趟夕顏吧，我幫您準備一份特別的早餐！」

「當我回到家鄉後，成爲村民之間嚼舌根的話題，被說得相當難聽。雖然這隻能怪我自己，但無數的流言蜚語聽在我耳裏，或許真的太難以承受了。於是我決定花掉所有分手費來天神屋住宿，我想我大概渴望一段獨自沉澱的時間吧。」

我原本焦急地心想自己爲難了對方，結果她露出苦笑後如此回答。

「啊……」

「嗯嗯……」

「……唔，嗯哼。」

文門狸一族是與宮中關係緊密的大人物，詢問之下得知他們愛喫的東西是柿子。於是我正在準備利用甜柿入菜的料理與甜點。

端到她面前的，是一道裝在陶杯裏的涼點，內容物呈現微微的暗橘色。

翡翠小姐蹙眉並陷入短暫沉默。

幾天過去後。

從她目前的形象，一丁點都找不到所謂男人婆的影子，讓我十分驚訝。

「噢……但這是爲其他客人準備的吧？」

不過就是一段情傷罷了，還被不瞭解實情的外人說三道四，擅自散播流言蜚語，而讓她的心靈逐漸被侵蝕吧。

我頓時便認出，她正是大家口中所討論的那位美女。

翡翠小姐看起來一頭霧水，但仍跟着我來了。

這答案反倒出乎我的預料。

我緩緩點頭。

「那不然，就當成早餐前的輕食小點吧。反正分量沒多少，又滑溜好入口，請務必嚐嚐。」

今天傍晚將迎接文門狸一族蒞臨用餐。

「呃……我這樣問或許有點多事，不過您是不是有什麼煩惱呢？」

「我……我名叫翡翠，原形是翠鳥妖。」

然而，翡翠小姐的故事尚未結束。

不知道她到底是什麼類型的妖怪？

我小步疾行而上，試着向她打招呼。

「在父親反對下，我堅持追隨對方離家前往妖都，並在那裏就業與工作。」

翡翠小姐直盯着質地充滿彈性的柿子布丁。

「噢，是那位有名的……人類之子。」

「我這才發現對方在妖都早已有妻小，自己徹底被玩弄了，而且我在他心中的地位遠遠不及正妻。當我一現身，他露出驚訝慌張至極的反應，丟了一筆分手費給我，要我別再去找他，還說是他對不起我。這真的是個常見的故事。毫無意外、平凡無奇的結局……」

或許反之介真的只是好奇那位美女內心的煩憂，但這男的過去前科累累，所以我還是姑且告誡他一聲。

由於她選擇認分退出，讓這次事件得以平息，未引發更大的風波。但那位男方的這番行爲真是罪孽深重啊。

然而，翡翠小姐身上散發的那種空靈，卻陰沉晦暗得令人懷疑原因不單單僅是如此而已。

他們說女子看起來實在過於悲傷，彷彿內心傷痕累累，那模樣令人不忍目睹。

翡翠小姐說她在那之後返回家鄉，得知父母相當擔心自己。

不過，聽完總覺得心裏還是不太能釋懷。

女子的眼眸中亮起微弱的光芒。

這一天，我從一大早便待在夕顏內忙着進貨與準備食材。

既然得知對方是個無情郎，應該就能徹底死心斷念吧。

這般閉月羞花的美人竟然也會失戀。

「布丁啊……以前在妖都工作時，曾經嘗過僅僅一次，留下了非常美味的印象。這次是柿子的……」

「沒錯，柿子口味的布丁。」

她似乎不太能想像滋味如何。用湯匙挖了一口品嚐後，對入口即化般的軟嫩口感感到十分驚奇，但仍嚥了下去。

翡翠小姐臉上微微露出放鬆的微笑。

「天啊……這是何等優雅的甘甜，可以感受到食材本身的風味，而且莫名給我一種熟悉的懷念感。」

她原本空洞的那雙眼神，好像找回了堅定的光芒。

印象中，柿子就連在現世也大多是秋季才能品嚐到的期間限定食材。

或許這就是原因吧。正因爲這充滿日本風味與色彩的水果並非隨時都喫得到，所以才讓人特別想念。

此外，甜點本身就具有帶給人幸福感與活力的效果。

加上這滑溜的口感，在食慾不振時也能輕鬆入口。真慶幸在偶然之下做了這道甜點，歪打正着。

「那個……」

此時，我扭扭捏捏地開啓話題。

「其實我過去也曾經歷過被人說三道四的時期。」

「咦？葵小姐您嗎？」

翡翠小姐頓時停住了享用柿子布丁的動作。

「是的。因爲我看得見妖怪，在現世被當成有點古怪的孩子。上大學後才學會如何與周遭人拿捏適當距離，以及懂得看場合說話，才免於被人揹地裏中傷。但是，小學跟國中時期被排擠的狀況最爲嚴重……」

多虧身旁還有爺爺懂我，我才能熬過來。

然而，至今我仍會不時想起當年的事情。記憶中周遭人的惡意中傷、冰冷視線與嘻嘻哈哈的訕笑聲，依舊會令我胸口一陣揪痛。

再怎麼努力解釋，也無法獲得他人的理解。

當年的我只能唯唯諾諾地隱忍。

「啊啊，原來楓葉如此美麗動人。我身處如此美景勝地，卻從未好好抬起頭看看。」

只不過呢，天神屋的男員工們啊，真可惜了。當你們在一旁毛毛躁躁的同時，人家翡翠小姐似乎已經要迎來一段新緣分的降臨了。

「哇！」

所以我總覺得，自己多少能理解翡翠小姐的心情。

「啊啊，整理好的頭髮變得又亂又蓬了。」如此心想的我，偷瞥往身旁的翡翠小姐，發現她的雙頰泛起了不亞於楓葉的嫣紅，正興致勃勃地享受着美景。「好吧，這樣也不錯。」我轉念一想。

而此時的我還不知道──

一股強勁的風毫無預警地颳起。

「其實昨天家父來過一趟，要幫我說媒，想必是擔心我繼續鬱悶下去吧。雖然我原本完全不感興趣……但總不能永遠畏懼迎接新的邂逅，我就試着與對方見一面吧。」

她一邊眯起陶醉的眼神一邊說。

強風再度吹起，把染上紅黃兩色的楓葉卷得更高了。

「或許會是一位前所未見的完美紳士呢，反正若真的不中意，直接拒絕就行了！」

面對紅葉陣陣婆娑的山景，翡翠小姐發出了感嘆。

沒過多久後，翡翠小姐似乎打算回客房，於是我送她到店門外。

「況且，隱世這裏多得是男人。搞不好一場全新邂逅就在天神屋等着您！我們的員工也都非常在意翡翠小姐呢，畢竟您是個大美女。」

會哭或許是很好的反應，畢竟哭出來也能讓心裏暢快許多。

我接着高舉起拳頭強力主張。

「請您在天神屋這裏隔絕周遭所有噪音，放鬆休息到心情好轉爲止吧。然後，當您覺得又快陷入低潮時，請隨時光臨夕顏。我會爲您準備您愛喫的料理。」

陣風捲往天神屋後方的山上，吸引我們的視線。

「葵小姐，非常謝謝您。」

翡翠小姐從剛纔開始就愣愣地眨着眼。

「哇，要介紹對象給您認識嗎？」

雖然內心一部分早已認命，覺得只要有爺爺在，其他人不懂我也無所謂。但我終究失去了那位唯一的知己，然後踏上隱世這片土地。

翡翠小姐被介紹的新對象，是我再熟悉不過的那個人。

感覺她內心的情感已逐漸被喚醒，並且開始流露出來。

以我的狀況來說，是被大老闆硬抓來的纔對，不過……

「呵呵呵，謝謝您。葵小姐說得真有道理。」

啊，她笑了。

接着她伸出纖纖細指，擦去盈滿眼眶的淚水。

若要說當時內心絲毫沒有一點逃避現實的念頭，那絕對是騙人的吧。

那一抹笑更襯托出翡翠小姐的美麗動人，就連我一個女生都看她的笑容看得入迷。

我輕輕合起雙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