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話 龍宮城幻夢遺蹟

亂丸在折尾屋的客房內恢復意識，已經是隔天白天的事了。

「……」

「醒來了？」

我將臉湊近一瞧，結果他立刻皺起眉頭，露出厭惡到極點的表情。

嗯，看來精神很好嘛。那種不爽至極的表情纔不是病人能擠出來的，到底有多討厭我。

「你爲什麼會在這。」

亂丸從牀被裏坐起身子，沒好氣地問我。

我一把抓住從亂丸額頭上滑落的溼毛巾，浸回水桶內重新冰鎮，又把滋補營養的淡橘色特製飲品遞給亂丸。

「來，把這喝了。這是含有滿滿維他命的蔬果汁喔。好歹經過我的調理，多少能恢復你的靈力。喝掉吧。」

「誰要喝你這丫頭做的東西。要是裏頭摻了毒你要怎麼負責。喂，幫忙試毒的人在不在！」

「真失禮的傢伙耶。你在昏睡的期間我就已經強行灌食啦，現在穢物都清除乾淨，靈力也恢復了，你應該感謝我纔對。」

「……」

亂丸將眼神瞥往小窗外，看著外頭的鳥兒。給我好好聽別人說話啊！

坐在房裏一隅的夜雀太一踏著響亮的步伐聲跑過來，一股作氣地毛遂自薦：「就由我來試毒吧，亂丸大人。」然而亂丸卻搖了搖頭。此時他轉頭往我這裏一看。

「……銀次呢？」

「你都病倒了，現在銀次先生跟秀吉正在忙著主持折尾屋的運作啊。我是這裏唯一的閒人，所以才被託付了幫忙看照病人的工作。」

「……唉，我竟然捅出這種婁子。」

亂丸嘆了一口氣，單手壓著頭陷入苦惱。他偷偷往我這裏瞥了一眼，隨後再度嘆了一口氣。

結果他一把搶過果汁，一口氣喝光。

喝完之後他歪著頭，雙眼驚訝地眨呀眨的。

「真是個死纏爛打的女人啊。要是銀次自己說他不想回去的話，你打算怎麼辦。」

然而亂丸在我面前單膝跪蹲，粗暴地伸手勾起我的下巴，將臉湊了過來。他銳利的指甲扎進我下巴的肌膚，說實話很痛。

亂丸誇張地嗤之以鼻，然後站起身子綁好和服的腰帶。

「你要做什麼呢？」

回想起銀次一臉窘迫的表情要我「不要跟這件事有所牽扯」，我想此舉大概確實很危險。就算說對人體不會造成影響，但……

「喔喔，這可真開心。我總算沒有白買回來！」

「……銀次先生說得果然沒錯，你就是這樣一味拒絕別人。」

亂丸露出虎牙「喀喀」地笑著。

雖然在聽聞那邊是個對妖怪不安全的地方之後，本來執意要獨自前往的。不過正如大老闆所說，我是有點不安。

「喔，這樣喔。」

「把銀次先生，還給我們。」

大老闆並沒有特別訓斥我，也沒對我有勇無謀的行爲感到傻眼或失望。

「我只不過是先發制人罷了。況且……」

「芒果、桃子、香蕉……大概就這些吧。」

我低喃著，對大老闆道出事情經過。

跟某隻知名的機器貓有相同的愛好耶！

「就是這麼一回事。怎麼樣？這提議不算太差吧？只要你挺身而出，銀次就不用再去那種地方了，你心愛的他也不會需要再承受穢物侵蝕之苦。」

甚至連地圖都準備好讓我帶著，讓我啞口無言。

「你若不願意認真接受，我也不會去拿回來的。不過如果你願意考慮，我就走一趟龍宮城吧。條件我就明說了，等一切順利落幕之後，把銀次先生還給我們。」

亂丸的提議，對我來說究竟算有利嗎？

「驅魔喔……那不然就用大老闆之前幫我帶來的鬆餅粉搭配水果如何？」

「沒能帶回來的話就是儀式搞砸啦，沒有什麼怎樣。」

「怎麼，你還有什麼事？」

雖然很擔心他會生氣，所以有點戰戰兢兢的，不過他聽完只回了一句：「原來如此。」

「唉。纔剛幫那對找碴的天狗父子圓滿收場，又馬上自找麻煩呢。雖然葵是我的新婚妻子，真不知道該稱讚你真能幹，還是該訓訓你別過度插手啊。連我都不知如何是好了。」

我一臉擺架子的表情，站起身。

「那時如果真沒別的辦法，那我有可能會放棄吧。只是『有可能』而已喔。」

就是……過去那個曾經救我一命的妖怪，究竟是不是他。

「這個嘛……水果口味的銅鑼燒。用鬆餅粉做出原味的銅鑼燒皮，再夾入紅豆餡與水果。麪皮就用平底鍋來煎，三兩下就能完成囉。」

因爲當時他與我記憶中的身影相吻合的那一刻畫面，至今仍深深烙印在我的腦海中。

在裏頭迎接我的是正中午就以臥佛姿勢躺著的大老闆，他正用手搔弄著小不點的肚子玩鬧著。小不點則是整個人笑得打滾。這兩個傢伙到底在幹什麼啊……

不知道是不是連亂丸也開始同情我了，他仔細地告訴我龍宮城遺蹟的所在地與路線。

「那我要出發了。」

大老闆又再抽了一口菸，隨後往菸灰缸一敲，菸蒂應聲落下。

大喊一聲「現在就出發前往龍宮城遺蹟！」充滿氣勢拉開拉門──頓時我想起了一件事，又再度轉身回到房裏。

此時此刻問這種問題實在太任性，所以我一直在心裏告訴自己：「等到儀式成功後再說。」待一切真正落幕後，我希望能好好向他親自問清楚。

「……」

「葵的一舉一動我大概都能掌握囉。昨晚你爲了銀次與亂丸的事情弄得雞飛狗跳對吧？」

人家機器貓是從口袋裏拿出道具，我們大老闆是從袖口裏變出銅鑼燒……

「這果汁是用胡蘿蔔、蘋果、蜂蜜、甘夏蜜柑與豆漿打成的喔。喝起來還頗順口對吧？如果你想喫固態食物，我也可以去做點什麼過來……」

「現在纔沒那種時間。必須儘快把那東西弄到手，刻不容緩。」

「對了……津場木葵。你說過想爲銀次盡點力是吧。」

亂丸斜眼俯視著我，全身釋放出非比尋常的威嚇。那沉重的靈力讓我雙頰不禁流下冷汗。

「我是在等葵！昨天你那麼賣力，所以我想說過來慰勞你一番……」

「……」

「喜歡是喜歡，但可不是最愛喲。」

「……大老闆，你該不會從一早就待在這了吧？有這麼閒？」

纔剛耍帥完準備出發，就馬上出了洋相。有點難爲情。不，應該是非常。

我還有事沒有向銀次先生問清楚。

「甜的東西？」

亂丸雖然喝光了果汁，卻仍對我露出深深的防備。這也不意外啦，畢竟他本來就看我不順眼，應該也不會想喫我這種人親手煮的東西吧。

「你又懂什麼？」

「原來如此。銅鑼燒啊……這主意不錯呀，我喜歡銅鑼燒。」

我按照大老闆所說，翻找起裝滿水果的袋子，把果實一顆顆擺在檯面上。

「我就答應你這筆交易，不過你要是沒能成功帶回人魚鱗片……」

「……所以你的意思是要我去取得人魚鱗片？」

「不過既然葵不放心，那我也一起同行吧。」

此時亂丸剛好正披上太一幫忙攤開的外褂。

我一邊想著這種事，一邊回到舊館的廚房。

「……」

銀次先生要是得知我跑去龍宮城遺蹟，不知道會不會生氣……

亂丸瞥了閉口不語的我一眼，接著回答：「好啊。」

「……」

亂丸整個人靜止了一拍，露出呆愣的表情。

「……說到這，以前你也請我喫過銅鑼燒呢。哈！該不會大老闆最愛的料理就是銅鑼燒？」

「……這是什麼意思？」

「你再休息一下比較好吧？」

亂丸的表情已經超越傻眼，變得一臉悲慘，彷佛在擔心：「交給這傢伙真的沒問題嗎？」

「……？」

「還有，葵。要去那個地方的話，時間挑在夜晚應該比較好。你聽了也許會很意外吧，深夜是妖氣比較薄弱的時段。另外，準備一點甜的東西帶著過去比較好。」

「你的表情就像扛下了什麼麻煩事一樣呢。」

我在大老闆身旁坐下，蜷縮著身子嘆了一口氣。

「好，就由我去拿回來。」

大老闆坐起身，盤起雙臂。

「你是指人魚鱗片？」

「就是人魚鱗片啊。龍宮城遺蹟那邊瀰漫的邪氣會危害到妖怪，但並不會影響身爲人類的你。人類對那種邪氣免疫。」

我搶先亂丸一步接著說下去，並如此強調。

「我耳朵很靈的。你有沒有打算用你獨有的能力幫點忙啊？」

「夠了沒。誰需要你的施捨。」

「我想想……上次你跟我去港口時，有買水果對吧？」

「咦，大老闆要陪我去？那邊的邪氣對妖怪來說不是很傷身嗎……」

隨後他瞬間放開了手，轉身背向我。

「啊啊，葵，你總算來了！」

大老闆從懷裏掏出菸管開始吞雲吐霧，並搖著頭嚷嚷：「真是頭大。」

大老闆一邊爲了自己買的東西終於派上用場而開心不已，一邊以單手輕易揮開頻頻往自己手邊衝過來的小不點。

「不過……如果銀次先生有意回來天神屋，那我跟你締結這樣的約定，也算有個保障。」

「水果有驅魔的功效，利用這些做成甜點我想就沒問題了。」

「不過我可是有條件的。」

「……看得出來？」

不只如此，如果銀次先生真是當時那個妖怪……我得把這份恩情還給他。

「……龍、龍宮城遺蹟，在哪裏啊？」

「……」

亂丸露出得意的表情，臉上完全寫著「這女人真蠢」。

「你那時候看起來都奄奄一息了，原來還有力氣偷聽呢。」

然而我還是一口答應了對方的提議。

「這件事確實有危險性，不過亂丸的觀察並沒有錯。那裏的確充斥著邪氣，但換作人類的話，進出是不會有什麼問題的。」

結果成敗關鍵還是在人魚鱗片，少了這個一切都是白費力氣。

「……哈！你打算跟我談條件？」

「沒問題。畢竟我跟亂丸與銀次是完全相反的身分。」

連這種消息他都早已打聽到了啊。

「……」

「所以是要跟我先進行交易，屏除可能的障礙就對了。銀次如果拒絕，那這一切也只是白搭啊。真是個毫無意義的交換條件啊。」

「不過，我也無可奈何啊。現在連猶豫的時間也沒有了……」

「我自己也認爲這一次或許真的有點強出頭了啦。」

「……」

啊，又猜錯了。莫名感到扼腕。

「距離入夜還有一段時間，不過紅豆餡的製作稍微有點費時……所以我得先著手進行了。」

接下來馬上進入內餡的製作。帶有顆粒感的紅豆餡、口感滑順的紅豆沙、白豆沙，另外還有毛豆泥等，這些都是日式點心少不了的豆餡。這次就選用顆粒小巧的紅豆，來做成最基本的顆粒感紅豆餡。這也是我平時就常常做的一種。

「首先請大老闆清洗紅豆……」

「咦？一邊說明步驟，一邊若無其事地把工作託付給我是嗎？」

大老闆不知怎麼地看起來樂得很，幫忙把紅豆徹底洗淨。將紅豆放入鍋內開大火煮約半小時後，先用篩網瀝除水分以去除澀味與雜質。接著再次倒水入鍋，開大火繼續煮。等鍋內紅豆的外皮開始裂開，轉小火繼續放著煮，一路煮到熟透。就這樣煮到鍋內紅豆全數裂開爲止，以上步驟耗時會超過一小時。

「煮紅豆的空檔就來把水果先切一切吧。大老闆也能來幫我削皮嗎？」

「瞭解！」

「真沒想到你這麼喜歡幫忙做家事……大老闆你真的是很奇怪的鬼耶。」

接著我跟大老闆一起把水果切好，紅豆也煮得差不多，便拿了一點嚐嚐看。如果豆子裏面已呈現鬆軟口感，就把鍋內水位調整到與豆子同高，接著把鍋內的紅豆與紅豆汁倒進調理盆內。

再來把水跟砂糖倒入空鍋內開大火加熱，煮成糖漿後，把剛纔起鍋的紅豆與紅豆汁移回鍋內，轉中火煮到收乾爲止，最後灑上一小撮鹽。多加這一味，更能帶出紅豆本身的甘甜。

用撈取的動作從鍋底往上攪拌均勻，徹底讓水分蒸發乾淨。在這個步驟一邊把紅豆粒壓碎成帶有顆粒感的內餡。等鍋內紅豆煮乾到呈現紅豆餡適當的硬度後，分成少量多次起鍋，盛到盤子等容器中，擱著稍微放涼一會兒。冷卻之後，紅豆內餡也就大功告成了。

「呼……真熱。」

「煮紅豆餡原來還挺費工夫的。葵，我幫你在旁邊換一些新的冰柱女碎冰。」

我一心一意地把鍋內紅豆煮到收乾，結果放在旁邊的冰塊都已經融化了。

大老闆一聲不響地幫我補上了新的冰。

「紅豆餡就先靜置一會兒，接著要趕快來煎銅鑼燒的外皮了。」

將砂糖跟雞蛋放入調理盆內打均勻，再加入少許醬油、味醂，還有蜂蜜，再次徹底攪拌勻。

「哦……？要放醬油跟味醂？」

「做銅鑼燒麪皮時本來就會加呀。現在用的是西式鬆餅粉，也能靠這兩種調味來營造出銅鑼燒特有的香氣，口味也跟紅豆餡更搭了。」

「沒問題的。葵，你看看，裏頭並沒有那麼黑……」

「剛烤好的喫起來都是這樣。再放一會兒，整體口感會變得比較溼潤。鬆餅粉真是萬能的材料，能輕鬆變出甜點，在緊要關頭是我愛用的好幫手。大老闆幫我買回來實在太好了。」

鬆餅粉的特色，就在於麪糊下鍋後馬上膨起，很快就熟了。

「哇～～」

「葵，怎麼了？」

我跟在那位女性守妖的後頭，發現在她長得拖地的和服底下，有一條若隱若現的尾鰭正在蹬著小小的步伐。該不會她是隻人魚？

「哦哦……馬上就膨脹起來了呢。」

「怎麼覺得越看越像漢堡了……」

她站起身，給我一個親切的笑容。

各種店家所張設的帳篷，沿著巖壁並排而立，攤位上販售著蔬菜水果、魚類、珊瑚與珍珠、蛋白石製成的飾品、壺具與地毯，以及漂亮的服裝。

然而我的心情卻開心不起來。

硬要說的話，這間大廳流露出的是中亞或古代中國的風情。簡單來說，我的這身和服造型在這裏不太搭調，應該說很突兀。

大老闆率先跨過繩索，踏入洞窟內，隨後把手伸向我。

「那麼請往這邊走。」

「總覺得這大廳好奇妙，該說很不像隱世的風格嗎……」

喧囂聲轟轟響著……

之前也曾問過他類似的問題，例如在現世做什麼樣的打扮、怎麼融入人羣行動……老實說我超想親眼瞧瞧。

突然之間，我好像聽到了什麼聲音，而抬頭往上望。

周圍一片寧靜，傳來耳邊的只有悅耳的浪聲。

剛剛在腦海裏已經想像了大老闆倉促地變換一輪造型。

啊，尾鰭。

在這裏絲毫感受不到洞窟內部的詭異陰森感，反而覺得十分清幽。

「……」

在隱世也不是沒看過西方風格的洋館，也曾經踏入內部裝潢充滿異國風情的房間，但這裏非常古老，甚至給人一種處於久遠時代的感覺，能感受到異邦文化遺留下的痕跡。不過我也沒看遍整個隱世，所以不好說什麼就是了，但……

「……嗯？」

然而覺得這地方清幽的原來只有我一個，大老闆微微扭曲著臉伸手掩鼻。

「啊……真的耶。」

「嗚嗚……」

令人喫驚的是，我們來到一片充滿綠意與水源的豐沃之地，完全不像地底空間。

在空中飄忽不定的鬼火，一見我們到來就馬上退往兩旁，爲我們開路，不過在他們的火光照映下，我看見洞窟中貼著滿滿的符咒，還有頗讓人發毛的人魚雕像。心裏的恐懼感無法抹去，我緊緊抓住大老闆的袖子，跟著他前進。

「我在這裏」──聲音越來越清晰了。

「……嗯？」

「咦、是這樣嗎？」

額上鑲嵌著細長型深藍色寶石，彷佛就像第三隻眼。

「大老闆，你真的沒問題嗎？」

我也真是的，還真有膽自告奮勇說什麼要來這種地方。

不過現在已經目睹了化身爲魚鋪小夥子的他，也開始可以想像他大概就像這樣非常熟練地換穿西裝或現代服吧。

我的慘叫聲沒幾秒就中斷了。最後雖然看到大老闆把手伸過來，不過我一瞬間被細沙活埋，就這樣往沒有盡頭的下方墜落。

怎麼會熱鬧成這樣。剛纔在大廳裏明明沒聽到一絲吵鬧聲。

再來把鬆餅粉與牛奶倒入盆內均勻攪拌成麪糊，差不多可以準備下鍋了。

「麪皮多煎了一片，來嚐嚐味道吧。」

我也一口咬下餅皮嚐了嚐味道，鬆餅粉特有的風味與口感，這股滋味也倒質樸得令人懷念。也可以說是現世的一種家常味吧。

「嗯……原來這就是所謂的鬆餅啊。味道跟平常喫的銅鑼燒餅皮又不太一樣。表面帶有酥脆感，裏頭卻軟綿綿的。」

「……葵？」

洞窟中懸浮著一些紫色鬼火，多虧有他們的火光，得以清楚望見遠方。

雙腳不由自主僵在原地，我環顧著四周環境。

「是、是誰？」

細沙發出沙沙聲，木屐沒入沙地裏……

我握住他的手緩緩越過繩索。大老闆纔剛被我剪過指甲，緊緊握住我的手也一點都不痛。雖然這本來是理所當然的就是了……

「你是……？」

儘量讓麪糊面積小一點，煎出完美的圓形。

大老闆從後方湊近看著平底鍋。

這裏是由堆積的巖塊所構成的一個「街區」。

「……」

穿越洞窟後，來到的地方是由石壁包圍而成的露天巖場，可清楚看見天上的月亮，是個非常神祕的圓形空間。

「大老闆你？在速食店裏喫漢堡？感覺那畫面超突兀的……」

當我呆愣在原地時，突然有聲音傳來──就是剛纔頻頻呼喚我的聲音。

「嗯？喔喔……我本來就是在這種邪氣下長大的，沒關係。」

……是誰？

我跟在大老闆後頭，橫越了一整片圓形的廣闊沙地。

聲音埋沒在神祕的氣息之中，很難聽得清楚，但確實有人在呼喚我。

「不，這裏只不過是入口處……龍宮城在更前方。你瞧，漸漸能看見了。」

地面上鋪滿白色的細沙，在月光映照之下閃爍著光芒。

洞窟裏四處張設著光看就可疑的繩索與符咒，充滿詭譎的氣氛。

「……」

兩片面皮之間可以看見紅豆餡與色澤鮮豔的水果若隱若現，這道甜點不但賣相好看，份量感也十足。

等麪糊表面開始冒氣泡之後，翻面繼續把兩面煎至漂亮的焦黃色便可起鍋，擺在溼布上使其冷卻。接下來就不停重複上述步驟。

腳下踩的白沙彷佛經過篩選，只留下美麗的細沙散落地面，就像一整片的糖粉。

她的臉頰兩旁長著透出七彩光芒的鰭，簡直就像虹櫻貝的顏色。同樣顏色的髮絲則往上盤起。一對蒼藍色的深色眼珠搭配白皙的肌膚，脖子以下則全部包覆著魚鱗。

多麼美麗的女子啊……

剛纔還很穩固的腳下地面突然崩塌，就像沙漏開始流動一樣，把我整個人吸了進去。

四周的巖壁上描繪著海底的熱鬧景象與人魚們的生活百態。

「不，沒事。」

就在大老闆回頭轉向我的這一刻──

兩片一對才能夾成銅鑼燒。

「漢堡啊，我去現世時都會去一趟速食店，那時候就會喫到漢堡。」

在這片沙地的另一側，是鑿開的巖壁所建成的神殿入口。

這部分的作業我也跟大老闆肩並肩一起完成。

我想做成一般最經典的尺寸，於是小心翼翼地將麪糊倒入預先熱好的平底鍋內。

「我是龍宮城的守妖。由於看見有稀客到來，所以把您請了過來。」

我這才發現，大廳最深處有一張像是王座的寬敞大椅，上頭坐著一位女性。

我抱著裝有水果銅鑼燒的盒子，腳步在這座洞窟前僵住了。

我無法分辨出聲音來源是哪個方向，於是在廣場正中央停下腳步，轉了一圈確認四周。

沒錯。雖然剛纔確實有往下墜的感覺，但是我好像被深深包進了什麼Q軟的物體中，回過神來才發現自己已站在未知的陌生地方，胸前還抱著銅鑼燒的盒子。

王座後方的牆面上有一條暗道，得彎低身子才能通過。守妖穿越暗道往前，於是我也慌慌張張跟了過去。結果……

「呃，不對不對，仔細想想他們在那邊飄來飄去就夠可怕啦。」

她向我招了招手。那張溫柔的笑容不帶一絲污濁，於是我就照她所說，往前走了過去。

看準了太陽下山後的入夜時分出發，我跟大老闆抵達的地點是一個小小的洞窟，位於與漁港反方向的海岸線盡頭。

「呀啊啊啊！」

「這、這裏就是龍宮城嗎？」

「來，前進吧。我可不想……在此地久留。」

「……嗯？」

心裏的這句話想當然被我吞了回去。

「好了，接下來該來做銅鑼燒了。不過其實步驟也只剩下把紅豆餡與切好的水果塊擺上麪皮，再拿另一片夾起來而已。」

真想找一天跟大老闆一起去現世看看啊……此刻竟突然湧出這麼一個願望。

「歡迎來到龍宮城。」

「呼……這股邪氣實在也太強烈了。跟剛纔在洞窟裏頭完全不能比。」

今天也是無雲的好天氣，皎潔的明月掛在夜空中。

對方是一位高挑的美女，身上薄薄的服裝層層相疊，一身打扮宛若天女，還披著隱世高貴女性才能佩戴的羽衣，隨風飄逸著。

一屁股摔落地面這種事我已經習以爲常，但這次的情況有別於以往。

全部煎完的數量是奇數，所以我把最後一片起鍋的熱騰騰餅皮切成兩半，稍微降溫後送往大老闆的嘴前，「啊～～」一聲示意要他張口。大老闆雖然愣得眨了眨眼，不過隨即一口咬下。

「你放心，他們不會加害於你。前方確實充滿了非比尋常的邪氣，但也不會威脅到我們……來，過來吧。」

這裏恐怕位於我跟大老闆原本要進入的宮殿正下方，四處點亮了淡淡的暖色系燈火，視線非常良好。

這裏是一間挑高的大廳。

「唔、唔哇……」

路上熙來攘往的妖怪們大多都是磯女與磯男，而四周遍佈的水路上則可見到長著尾鰭的美麗人魚微微探出臉，一副理所當然地採買著物品。

該怎麼說呢……相較於平常看到的妖怪，這裏的居民從外觀看來，有一種更以「原形」生活的感覺。我不知道這該不該稱爲原始。

完全無法想像在地底下有這麼多妖怪棲息在這個空間……

「這邊……請您往這邊。」

女守妖的和服衣襬拖曳在地，在這片人海中順暢地前進。我爲了不跟丟她而緊緊跟在後頭，但過於擁擠的人潮絆住了我的腳步。結果……

「哇！」

眼看我就要被一羣看也不看前方就直衝過來的小孩撞上了──正當我這麼想，一股詭異的感覺向我襲來。

那羣孩子穿過我的身體，往前跑走了。

這股感覺我一時之間還無法掌握。

「……幻……覺。」

我低聲呢喃出這兩個字，才終於有所自覺。啊啊……剛纔所見到的景像，全都是假的。

這片光景並不存在於現實中。

「正是如此。這裏以前是環繞於中央龍宮城四周的繁榮街區，過去在此生活的海底居民所擁有的記憶都封印於此……您現在所見到的，是距今千年以前的光景。」

我還以爲那位守妖已經先走遠了，結果不知何時她已經站在我身旁。

她的個子比我還高出兩個頭，所以完全是用俯視的角度看著我。

「千年以前的……光景？」

「是的。然而這片繁榮的生活如同泡影般輕易消逝了。都是因爲那反覆襲來的天災……」

她充滿悲傷的眼神支配著我的身軀，讓我整個人無法動彈。

「咦？」

四周景色瞬間一變。

「……」

守妖拖著長長的和服下襬，順暢地走過水麪。而我的雙腳卻因水壓窒礙難行，行走時不停發出啪唰啪唰的水花四濺聲。終於抵達桌子旁，我一屁股坐在椅子上。

那位守妖提出了一個悠哉的提議。

『咦～我可以出去玩了吧？磯姬大人。讀書什麼的好無聊喔。』

守妖伸手拿起一個，咬下一口。料多到快滿出來的內餡讓她發出「嗯～」的陶醉呻吟，一口口塞滿雙頰下肚，最後舔了一下嘴脣。

『磯姬大人！磯姬大人！請看看，我挖到了這麼大的地瓜喔！』

沙沙……沙沙……現在所處的這片世界，只剩下細細的波浪聲不絕於耳。

「啊，對了。我也帶了點心過來。雖然本意是拿來驅魔，不過若您不嫌棄，請配茶享用吧。」

磯姬的聲音支配著我的精神，平靜的水面開始泛起漣漪。

在隨海水搖曳往上湧起的泡沫之中，我看見了這些破碎的片段畫面。

「客人，您願意聽我說個古早故事嗎？」

珊瑚做成的手煉發出清脆的聲響，我的意識陷入曖昧不明的混沌中。

聽她說明才知道，她額頭上的那顆寶石似乎是能預知未來，開示神諭的聖物。

一陣海浪聲在我耳中強烈地響起。

話說到一半，磯姬突然伸出手指，觸上我的額頭。

『你說什麼！你這傢伙……』

「哇，是水果做的甜點呢。」

這對義兄義弟從某一步開始走上分歧的道路，至今仍無法擺脫這扭曲的關係。

「……那些孩子？」

雖然剛纔從空中墜落下來，但銅鑼燒仍呈現完好無缺的狀態。

明明只是水位差不多蓋過腳踝的淺灘，我卻整個人被浪花包覆，沉往無盡的深處……

「喏，您看看這個。這條珊瑚手煉也是亂丸他努力做給我的禮物。那孩子真的對主子忠心不二，非常專一。」

「咦？這跟我所知道的銀次先生不太一樣。」

無窮盡的澄澈，在蒼藍的瞳眸深處閃耀光芒。

「……」

話說信長原來是亂丸從現世帶回來的送行犬啊。

這是指……

「該不會……他們就是，亂丸跟銀次？」

另一位長著狐耳與毛茸茸九尾的銀髮少年，正盤腿坐在神社前殿的最深處，噘著嘴說道。

果然是這樣──如此心想的同時，我聽著她娓娓道來那兩人的故事聽得入迷。

原本清徹澄透的水藍色世界，開始染上夕陽般的血紅色。日落時分的潮汐氣味瀰漫了這整個空間。

明明有過那樣的時光，現在卻……我無法停止心中的惋惜。

「啊，這聽起來很像我認識的亂丸。」

我記得那是折尾屋爲了舉行儀式而正在籌措的祭品之一。

以前聽銀次先生說過他曾赴往現世旅行，在當時那個年代，往來於現世與隱世是不是比現在簡單多了呢？

「呵呵，您猜得沒錯，人類姑娘。」

「我想這應該很適合當茶點。請拿一個吧。」

「我聽說您在這個地方去世了，該不會您其實一直都活著吧？」

『好了好了，別打了。前殿滿天飛舞著你們倆的毛絮還得了。』

我來到一片空無一物的空間，這裏彷佛剛被暴風雨摧殘過一番。

「都已經準備好了。」

「喝芙蓉茶好嗎？」

如剛纔在街區所看到的一樣，這裏由衆多巖塊往上堆疊而成，四處垂掛著爬牆虎，還長滿觸感柔軟的草葉與青苔。這地方讓人覺得……好像已經荒廢了好幾百年，充滿了遺蹟的味道。

「請問您……是磯姬大人沒錯吧？」

原本打算插嘴的我決定作罷，靜靜地聽她說。

這對年幼的犬兄狐弟感情越好吵得越兇，磯姬大人則在一旁露出微笑教訓著兩人。

「什麼事？」

這又是我所不知道的銀次先生另一面。

「我拚了命地將他們倆養育長大。照顧孩子這檔事我也是第一次經歷。我的雙親早年在這龍宮城受天災迫害而死，我也沒有嫁夫生子，所以能稱爲家人的，就只有他們倆了……這兩個小傢伙都是調皮的男孩子，但是個性卻完全相反。」

「在此給你一個建議，像剛纔的甜點一樣，結合隱世與現世的口味，完成嶄新的料理爲佳。海坊主對於目前爲止所招待的菜色有點膩了，渴望不一樣的變化。」

淺灘上遍地散落奇形怪狀的岩石。這裏簡直就像一片不被需要而遭原地棄置的古代遺產。

「我們在這裏喝杯茶吧。」

『銀次，你給我好好反省一下。如果懈怠學業，今後可無法成爲磯姬大人的得力助手！』

譁……

「……」

守妖一改目前爲止充滿神祕感的氛圍，笑容中流露出顯而易見的喜悅。她湊近看著我遞上前的盒子。

「請聽好了，津場木葵。這是我──指引巫女所開示的最後一項神諭。」

「小狐銀次是個機靈的孩子，不過個性上比較像弟弟，是個愛好惡作劇的小惡童。」

守妖從座位站起身，周圍的景色瞬間爲之一變。

「他很貪喫的，以前老是偷喫東西，一被責備就會佯裝不知情；他也不愛聽話，總是偷溜出神社跑去外頭玩。但是他真的能幹又聰穎，從來沒有嘗過敗北的滋味。打賭時很運氣極好，打架也從沒輸過人。雖然個性乖僻，不過兄長亂丸是他唯一願意親近的對象……他似乎比誰都還尊敬自己的哥哥。」

「噢，時間差不多到了呢。要是一個人霸佔您太久，鬼神可能要把結界給拆了。」

「小狗亂丸有很強烈的正義感，最痛恨不公不義。他爲人正經又重感情，每次賭輸贏對方都立刻佔上風……所以老是躲在神社後面偷哭呢。這種時候，只要賞他喫烤地瓜，他就會破涕而笑。我曾誇過他那一頭紅髮很美，結果他就拚了命留長髮……呵呵，一被稱讚就馬上充滿幹勁，真是可愛的孩子。」

守妖把自己手上的珊瑚手煉展示給我看，露出一臉開心的表情。

「……咦，嗯嗯。」

『亂丸你自己用功過度到發燒還好意思說我。』

我嗅了嗅味道，感覺是果香帶著強烈的花香，這股類似扶桑花的香氣之中卻莫名感受到東方風情，充滿深度又帶著苦澀的韻味。

「咦……在、在這裏？喝茶？」

「……」

海寶珍饈……？

聽說那指的是宴席料理。要交給我……負責？

「……」

「呵呵，現在跟您對話的，是由我的意念所形成的形體。因爲那兩個孩子永遠無法停止爭執，實在讓我操心，所以纔出此策。」

「水分飽滿的水果與甜度偏低的紅豆餡……再加上那口感軟綿溼潤的香甜餅皮，真是一道奢侈的甜點呢。尤其還使用南方大地這裏的水果，與紅豆餡搭配完全是道絕品。」

「哎呀，呵呵。事到如今還需要問嗎？」

「……」

「哇～～是點心！我對甜食最無法招架了！」

要是讓我老實招出從剛纔聽到現在的感想，就是「這跟我所認識的亂丸差太多了吧」……

馬上端來我面前的是一杯透著鮮豔紅色的茶飲。

頭頂上方是一整片開闊的幽靜夜空，腳下則是水位很淺的透澈海水。

迴盪在體內的這股聲音與話語，現在已消失無蹤。

滴答……

「是小狗與小狐狸的故事。那兩隻小獸，個頭小巧又毛茸茸的……呵呵，我的兩個孩子真是太可愛了。」

「那個，雖然現在問有點晚了，不過可以請教一件事嗎？」

「我的遺體應該正沉睡在龍宮城的最深處吧。」

一位長著犬耳與蓬鬆尾巴的紅髮小男孩，正得意洋洋地把一顆大地瓜舉得高高的。

「這是好久以前的事情了。在我還沒當上八葉之前，有次在海灘邊看見兩隻小獸互相依偎著彼此，不停發抖著。他們纔剛出生沒多久就成了孤兒，但我一眼就領悟到，他們倆未來將成爲支撐南方大地的神獸……因爲我擁有天眼。」

我的身軀只能任由芙蓉茶的殘香所擺佈，就這樣倒在低淺的海面上。

再者，這銅鑼燒搭配充滿南島風味的這杯茶飲也十分和諧。由於是無糖茶，在享用甜甜的點心之餘配著喝更顯爽口。

咳咳……雙頰染紅的我清了清嗓子，重新開頭。

一邊還搭配著水果銅鑼燒與芙蓉茶。

再度得知了從現在的銀次先生身上完全看不出來的新情報。

磯姬的聲音聽起來特別清亮，響徹我的體內。

小小的銅鑼燒如果單純包入紅豆餡，喫一兩個就差不多了；若多加了水果，喫三個也不嫌膩。就像喫燒肉時如果光喫肉會膩得很快，若中間包點生菜換個口味，就能繼續再喫──也許就類似這種感覺吧……

「呃、好，謝謝……您。」

「水果與紅豆餡的組合我也超喜歡的。草莓大福也是在甜點裏頭加上酸酸甜甜的水果，能讓口味濃厚的紅豆餡變得溼潤又清爽。該說喫起來毫無負擔，還是恰好的甜度不膩口呢……」

「聽好了。」

「還有呢，嗯──他還曾經撿了一隻長相不討喜的送行犬回家，看來品味也有點欠佳……對了，那隻小狗是他去現世旅行時所撿到的，備受他的寵溺呢。」

「好久沒嚐到如此美味的點心……真想給那些孩子也嚐嚐。那兩個調皮的小傢伙正值最貪喫的年紀，一定會樂得很吧。」

「『海寶珍饈』就由你來負責完成。」

「怎麼可能。我確實在三百年前長眠於此了。」

就這麼剛好，在右手邊遠方的岩石背陽之處，擺著一套桌椅。

她伸手指向自己的額頭。

「那您不見見銀次先生與亂丸嗎？好不容易都能以具體的人形出現了。他們不是來這裏好幾次了……嗎……」

磯姬凝視著我的臉，露出耐人尋味的微笑。她的笑容讓我感到有點害怕而屏住氣息。

守妖那雙美麗的深藍瞳眸之中，映照出水果銅鑼燒的倒影。此時她露出的微笑充滿了慈愛與悲傷。

畫面中的兩人，長得再熟悉也不過了。

互動之中所傳遞出的，是過去確實存在的「屬於家人的牽絆」。

而接著如海嘯般撲來的，是沉痛的悲傷與憤怒。

我看見兩頭野獸，趴在龍宮城遺蹟的白色沙地上哭泣。

磯姬大人固守在龍宮城之中獨自承擔一切，試圖守護這片南方大地──悲傷至極的回憶……

心愛的主人已決定犧牲，然而自己卻一步也無法靠近──這股無能爲力的懊悔感傳了過來。

後世的一切就託付給這兩個我視如己出、養育長大的孩子了──磯姬深切的心願，現在仍然歷歷在目。

「亂丸與銀次就拜託你了──葵。」

剛纔的一切彷佛從未發生過。

我正站在一間挑高的大廳裏。

然而這裏卻比剛纔所處的大廳更加昏暗了一點，還充滿了黴味。

剛剛的場景，也只是重現過去繁榮時代的幻影而已嗎？

紫色的鬼火緩緩飄浮空中，所到之處照亮了牆上的壁畫，讓我能稍微確認上頭的圖像。壁畫表面剝落得頗爲嚴重，隨時間劣化中。

果然，這裏就是剛纔那間大廳的現實狀態。

「話說、我全身弄得溼答答的耶……好、好冷。」

不過全身溼透也就代表，剛纔的那場邂逅並不是單純的幻覺吧。

「……啊！」

在這片昏暗之中，我發現了閃閃發亮的光點鑲嵌在壁畫上。

「難道這就是，人魚的鱗片！」

從斑駁脫落、接近崩塌的古老壁畫上，能見到若隱若現的人魚鱗片。剛纔還沒注意到，不過由於現在身處黑暗中，發光的鱗片變得顯而易見。

邪鬼只留下這最後一句話，便被大老闆的鬼火吞噬。

他頭上長角，尖牙隨著笑容從口中露出。是邪鬼。

果然，剛纔那場相遇……

然而這次我沒否認也沒肯定，就只是皺眉笑了。

「沒想到這種地方竟然有邪鬼……難怪我一直覺得有股難以辨識的詭異氣息。這只是我的大膽假設，你該不會就是過去被靜奈喚醒，從地底覺醒之後傷了時彥殿下的邪鬼？」

「怎麼，雖然跟折尾屋有各種新仇舊恨，但我的新婚妻子爲了讓儀式成功，都開口包辦海寶珍饈了，身爲夫婿的我怎麼能不支持？」

我的手腕上正掛著磯姬大人的珊瑚手煉。

我要皮開肉綻了……

主人的死讓這對兄弟加深了彼此的羈絆，卻也讓他們走上分歧的道路。

在幾秒鐘的彼此凝視過後，我們就這樣背對背分道揚鑣，往各自該回去的地方前進。

邪鬼竭盡全力發狂，伸手抓著大老闆的肩膀掙扎不已。

我溫柔地握緊人魚鱗片，凝視著手腕上的珊瑚手煉。

「這樣就沒問題了。邪鬼是必須滅除的存在……尤其是他，以這座龍宮城遺蹟瀰漫的邪氣爲糧食，日漸茁壯強大……某方面來說也是南方大地詛咒之下的產物。」

「你不笑我有勇無謀嗎？」

這應該也是經歷了許多年代的古物了，不過竟然還能保留如此耀眼的光芒。

「拜託你囉，大老闆。請讓天神屋助我一臂之力。」

「大、大老闆！」

然而就在距離足以感受到彼此鼻息的那一刻，大老闆突然抬起臉，往我的額頭輕輕一吻。然後又像平常一樣摸摸我的頭。

邪鬼發出慘叫──因爲大老闆一刀刺入他懷中。大老闆就這樣張開五指殘暴地掐住邪鬼的臉，猛力往地面砸。

大老闆摟著我，在朽壞的王座旁著地，定睛望著那隻餓到不耐煩的邪鬼。同時還把我藏在自己的身後。

「……大老闆。」

他的聲音很溫柔，那雙深紅色的眼眸之中已感覺不到剛纔葬送邪鬼時的冷酷。

這並不全然指他肩膀上的傷。不對，當然肩膀的傷勢我也很擔心，但不是這樣。

「欸，大老闆。」

把這番經過告訴大老闆，結果他說磯姬就是擁有這種能力的八葉，所以見怪不怪。

「不是、不是這樣。」

那是一簇毫無慈悲的無情業火。慘叫聲並沒有持續多久，邪鬼轉眼便化爲灰燼。

「咦？」

現在竟然覺得這個把我擄來隱世的可恨鬼男是如此可靠……

「血！大老闆，你的肩膀在冒血！一定是剛纔被那隻邪鬼的爪子抓傷的！都、都是我把你的指甲剪了，所以讓你的戰力減半了，一定是我害的……」

「嗯？不哭了呀？」

「……」

「葵，我……很可怕嗎？化爲鬼的我。」

還有……我已經清楚自己的任務是什麼了。

「……」

我衝往大老闆身邊，用顫抖的手指著大老闆肩膀上的傷。

「抱歉呀，葵，我來得是不是太晚了？」

磯姬大人的遺體，現在依然長眠在深處嗎……

「嗯。那我先暫時回去一趟吧。」

太好了。把這帶回去，儀式所需的寶物又搞定一項啦！

此時，逼近我背後的一股強烈殺氣，令我不由自主發抖。

邪鬼馬上緊逼過來，打算把我喫掉。

「是……鬼？」

「哈啾！」──而且還配上了不怎麼可愛的噴嚏。這麼說起來我纔想到自己全身溼透。

大老闆冷酷得沒有一絲溫度。冷酷的鬼。

「……嗯嗯。」

在像個少女染紅雙頰之前，莫名其妙的狀況先讓我一臉慘白了。

大老闆的手撫上我的臉頰，對上我的視線，出其不意地將臉湊近我的脣。

「……大、大老闆，你還好嗎？」

磯姬大人所開示的那番話，已深深烙印在我心上，成爲我的使命。

正當我鬆了一口氣，將鱗片抱在胸前時，發現了一件事。

「……」

我也被他感化許多。被抓來折尾屋這個敵方陣營後，好幾次被他相救，讓我更深有所感──

「既然葵下定決心，那也沒辦法了。」

我整個人慌張失措。大老闆抓住我的手腕，再度告訴我：「葵，冷靜點。」

救我一命的是大老闆。

「我明白。但是……就算真是如此也沒關係，我不想看他們繼續這樣下去。」

「不是這樣的。是因爲大老闆你……看起來好像傷得很嚴重，我才……」

「大、大老闆……」

我不清楚那究竟是什麼，這股類似預感的衝動讓我自己也陷入了困惑。

嗯？剛……剛纔那是……

「啊啊！我懷裏的手巾剛纔全被海水浸溼了！」

我感受到一陣強烈的安心感，淚水開始不受控制地滑落。我也不清楚自己爲什麼會這樣。

「邪鬼是充滿惡意的化身。看來你似乎在這裏吞了不少孤兒下肚啊，遍地都能看到小小的頭蓋骨喔……繼續這樣垂死掙扎也難看，就讓我來幫忙制裁吧。」

大老闆來到這裏見我，帶給我多大的安心感……

邪鬼飢渴地舔了舔嘴脣，隨後露出那銳利得發光的尖爪，打算朝我一揮而下。

「喀喀喀……好香的味道……是人類女子的氣息……啊。」

「葵……」

但是我現在開始覺得，若那兩人無法心連心，儀式終究不可能順利。

「海寶珍饈由我負責掌廚。」

大老闆這次緊緊握住我的手，不再讓我走散。他就這樣引導著我回到地面。

我深深呼吸了好幾遍，把帶回來的人魚鱗片舉在空中，對著浮出的一輪明月。

「……把女人交出來……打算搶走我的食物嗎？」

「好了，差不多該回去了。天亮之後這裏會更冷，再怎麼說這裏滿是邪氣啊。」

「是、是誰？」

──正當我如此心想之時，下一秒便感受到身旁傳來一股力道，把我整個人拉往一邊，免於邪鬼的威脅。

「……葵。」

「你、你……」

雖然人魚鱗片還挺難剝下來的，不過我用崩落的石塊拚了命地鑿著周圍牆面，挖出一片鑲嵌於其中的鱗片。

大老闆聽見我這麼說之後，一時之間難掩驚訝的神情，不過隨後又輕輕笑了笑，彷佛在說「我早就隱約猜到事情會演變至此」。

磯姬大人最後把兩個孩子託付給我。

「少胡扯了！你……身爲『同族』的你有什麼資格說這種話！」

「是呀，總覺得各種喫驚又加上掃興，眼淚都縮回去了。」

「還有……磯姬跟黃金童子雖然老是互相挖苦對方，但也常常一起喝茶配甜點。因爲那兩人關係非常好嘛。」

又在說什麼新婚妻子了。果然是一如往常的大老闆。

而他雙眸中的悲傷……讓我感受到其中壓倒性的孤獨感。

「爲何要笑你？這次連天神屋都打算暗中兩肋插刀，協助儀式順利進行了。畢竟憑摺尾屋的立場，似乎是難過的一關呢。」

大老闆拔出佩掛在腰間的小刀迎擊邪鬼。

離開龍宮城遺蹟之際，我回頭望了一次。

「呃、葵，冷靜點。區區指甲而已，不至於讓我戰力減半……」

是因爲來得毫無預兆，他所散發出的「某種悲傷」。

「你明白這番話代表什麼意思嗎？幫助他們修復關係……那銀次有可能再也不會回到天神屋囉。」

邪鬼步伐搖搖晃晃，一邊轉動著充血的眼球，一邊怒吼：「讓我喫了她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並以駭人的姿態衝了過來。

「沉澱於龍宮城遺蹟的邪氣很舒適……這裏是我長年以來定居的好地方……不過還真沒想到會有這麼一頓大餐送上門來。最近常常跑來的都是些瘦巴巴的狗跟狐狸啊……」

「無法溝通呢……」

「我想讓儀式順利結束。然後……我想幫助銀次先生與亂丸和好如初。」

「對不起，大老闆。」

「呃啊啊！」

至今爲止我考慮的只有「讓儀式成功，也許銀次先生就能解放了」……

我遇見一位貌似姬磯大人的妖怪，看見了南方大地距今千年以前的繁榮幻影。

我不假思索地轉過身，背緊貼著石牆。我看見了一位面貌醜陋的妖怪就站在那，身上散發出連我都能清楚感受到的邪氣。

「大……大老闆……」

鱗片閃耀著光輝，看起來似乎真的是很貴重的寶物。

來到海岸，我大口呼吸著空氣。果然不帶污濁的新鮮空氣最美味了。

「你、你這傢伙！」

大老闆要回天神屋。

而我……要回到折尾屋。回去銀次先生與亂丸的身邊。

返回折尾屋後，葉鳥先生率先發現全身溼透的我，便準備了專門提供給濡女房客用的拖鞋。

「葵小姐！」

接著銀次先生馬上衝了過來，我把人魚的鱗片交給他。

銀次先生原本應該不知道我出發前往龍宮城遺蹟吧，大爲震驚的他一臉鐵青。

「葵小姐……您實在是太、太魯莽了！一定是亂丸的主意吧？那傢伙竟敢利用葵小姐……」

「不過我順利帶回來啦。銀次先生，反正我也沒什麼大礙，而且遇到了出手相救、給我建言的貴人，所以沒關係啦。」

「……咦？」

銀次先生看見我遞出鱗片的手，雙眼緩緩瞪大。

因爲我的手腕上正掛著那條磯姬大人留下的手煉。

他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總、總之小姐呀，先去入浴，有話待會兒再慢慢說吧。你從剛纔就全身發抖耶，而且一身海水味。」

葉鳥先生從背後推著我前進，打算帶我前往那座地下牢房，我焦急地說：「可是我得先去跟亂丸報告」，結果被他嚴厲地訓了一聲：「好了，別再說啦！」

「真傷腦筋，這麼胡來。亂丸他也真是的，竟然叫小姐去那麼危險的地方。」

「可是……如果我不去，人魚鱗片終究沒人能拿回來啊。」

「小姐，你還真坦然面對耶。換作是我可絕對不想靠近那地方一步。啊啊真是的，光想像就毛骨悚然！」

「畢竟我是人類嘛。」

不過我能理解葉鳥先生爲何生氣。定居於那邊的邪鬼所引發的危機，最後還是靠大老闆相救才得以解除，光憑我大概也沒辦法全身而退。我緩緩浸入溫熱的浴池暖暖身子，然後換上大老闆之前爲我帶來的水藍色和服，重新上了一點淡妝。

平復好情緒之後，我重新確認了自己的意向──

從剛纔就沉默不語的亂丸，總算對我提出的要求有所反應，如此回答。

亂丸座位前的辦公桌上，正放著我帶回來的人魚鱗片。鱗片被妥善收進簡約的玻璃盒裏。

聲音的來源分別是銀次先生與葉鳥先生。他們似乎正在質問亂丸。

「我昨天最後只喫了銅鑼燒，然後就餓著肚子直接睡覺，現在餓死啦。真想喫點什麼啊。」

喀啦……

他的表情隱約透露出複雜的心情……彷佛在驚訝之中還帶著苦悶與悲傷。

「豈有此理！你竟然要葵小姐去那麼危險的地方，你還打算把她當成工具恣意利用嗎，亂丸！」

「還記得我提出的條件嗎？」

銀次先生暫停了把水裝入水桶的動作，輕輕握起我的手。

「螃、螃蟹粥？該不會是用那個大殼來煮吧？」

面對海坊主這個素未謀面的客人，要端什麼菜上桌才能討他歡心，我還沒有頭緒。但是我從磯姬大人那邊得到了指引，這是引導儀式成功的明燈。

「……時間已經不早了啦。」

「……咦？」

「不過……銀次先生，磯姬大人她一直以來最操心的是你跟亂丸喔。」

總覺得那身影好令人懷念。我想都沒想就跑上前去。

「一直以來各方面都受到葵小姐太多的關照了。這次就讓我露一手吧……話雖這麼說，但我也不太確定這稱不稱得上是一道料理就是了。」

「我是恨不得馬上把銀次先生帶回去沒錯，不過之前的條件我先撤回。反正儀式沒結束前，銀次先生大概也必須待在這，我也暫時不回去了。」

離開之際他的神情嚴肅，彷佛在說「現在還不能掉以輕心」。

「葵小姐，那個人是指……」

「儀式祭品之一『海寶珍饈』，由我來掌廚。」

原本低頭凝視著珊瑚手煉的他，抬起頭望向我。

「亂丸，你在打什麼算盤。」

我不知道亂丸究竟是以什麼爲判斷基準，決定把這個使命交付給我。不過，若是他有感受到任何一點磯姬大人的決意，或是我的熱忱……

「葵小姐，早安。」

折尾屋的員工早就開始上工，每當在走廊上與他們擦肩而過，就會聽見一些耳語。尤其是女接待員們的眼神，特別不好惹……

亂丸淡淡說出的這番話讓銀次先生無法反駁，握緊拳頭壓低視線。

「老實說，我一直在想，這一項任務交給我們旅館裏的廚師是無法勝任的。畢竟海坊主也差不多對於按照慣例準備的菜餚感到膩了。」

我與銀次先生面面相覷。葉鳥先生則說了句：「是夕顏的老搭檔呢～」

「那麼我來做飯吧。」

「亂……亂丸，你是怎麼了？我還以爲一定會被拒絕，鼓足了勇氣才提議的耶。你是上次的傷還沒好，身體有哪裏不舒服嗎？」

謎題解開了，我該執行的任務也確定了……心中大石順利放下的一個早晨。

亂丸站起身，身上亮麗的淡青色外褂上印著六角「折」字紋，衣襬一個翻騰，他轉身離開辦公室。

「這……我……」

這問題是什麼意思，我馬上就明白了。我緩緩點頭。

「順便先提醒你，津場木葵，別會錯意了。我並不是肯定你的能力才下此決定。只是經過判斷，這是目前成功率最高的辦法……如此罷了。」

「讓雙鶴童子也參與協助吧。要製作的份量可不少，當天沒有男丁幫忙應該很喫力。」

我將手放上自己的胸口，重新開口說道。

竟然……看來我是相當地疲憊，起得比平常晚多了。

銀次先生淘氣地聳了聳肩膀。他打開從本館帶來的竹簍，拿出好大的蟹鉗。另外還有蟹殼、以及裝在小瓶裏的一點蟹膏跟像是高湯的湯汁。

接下來要前往亂丸專用的辦公室。

「等等，你們兩個先別激動了。」

「欸，亂丸，我順利把人魚鱗片帶回來囉。」

然後我舉起手，像是要作出什麼宣言般，正面看向亂丸。

「啊，葵小姐總～算起牀惹。」

亂丸沒有露出邪惡的笑容，也不帶一絲慍怒。

「南方大地這裏，現在正值三疣梭子蟹這種螃蟹的產季，所以我帶了蟹殼、蟹鉗與蟹膏過來，另外還有煮蟹時的高湯。今天早上我經過廚房一趟，想看看有沒有什麼好料，結果雙鶴童子就給了我這些食材。雖然剩下的只有這一點，不過用這蟹殼跟蟹鉗來熬粥可是很美味的喔。」

我從牀被裏坐起，打了一個呵欠。

「嘖，真是。還有這棘手的傢伙沒搞定。我馬上過去。畢竟最後一項『蓬萊玉枝』也得儘快想辦法弄到手纔行。」

他竟然會讓銀次先生來當我的助手，完全出乎我的預料外。

「……這樣啊。」

亂丸、銀次先生還有葉鳥先生三人正在爭執。

「這次的事情連我也有點看不下去啦～要是小姐真有個萬一，你打算怎麼負責呀？」

「咦！銀次先生要做飯嗎？」

「果然是有她的建議，才讓您下此決定的對吧。」

竟然這麼輕易一口答應……而且還表現出頗願意配合協助的態度。

站在身旁的銀次先生雙耳抖了一下。

「……銀次先生。」

「我很清楚啦。」

來到折尾屋之後，還從未迎來如此神清氣爽的早晨。

「亂丸大人！不好啦！雷、雷雷、雷獸大人他……」

隔天，我一如往常地在那座地牢中醒來。

亂丸陷入無言，然而達成願望的我卻感到不知所措。

然而銀次先生的防衛心卻變得更重。

所以這項任務必須由我來執行……

這可真開心。竟然能喫到銀次先生親手做的料理！

一點感謝或慰勞的話語都沒有，不過我打從一開始就不對他抱希望了。

亂丸一句話也沒有回。

正值此刻，小老闆秀吉來到亂丸的辦公室，不知道在慌張什麼。

「……葵小姐您……該不會遇到了『那位大人』？」

「嗯嗯，對……我想我是遇到她了。」

「葵小姐，已經中午惹喲。今早不論我在您耳邊怎麼喊，您都完全沒有要醒來滴意思呢。」

「啊……銀次先生！」

珊瑚手煉發出清脆的聲響，就像在聲援我這番宣言。

手鞠河童攀上我的被子，湊近凝視著我的臉……「總算」？

我馬上踏入房內，喊著「好了好了」，制止了質問亂丸的兩人。

「……怎麼，你該不會打算憑這點小事就要把銀次帶回天神屋？」

「對象是你，可不能掉以輕心。你一定又想陷葵小姐於不義吧。」

果然還是一樣討人厭。

站在辦公室門前，我就已經清楚聽見裏面的動靜。

「她告訴我很多重要的事。還說了海寶珍饈需要由我來完成。」

「龍宮城遺蹟是一塊詛咒之地，有各種力量作祟。就算邪氣對人類無害，但我想對葵小姐的身體還是會帶來一定的負擔。」

「……我明白了。」

「……」

就連對儀式不知情的員工，也把我視作被亂丸託付煙火大會這麼一個重責大任的要員。應該也有些人對此結果感到忿忿不平吧。

我爲了替銀次先生打氣，便擠出大大的笑容說：「來，我們進去吧！」隨後把他拉進廚房。

他就是隻用毫無情緒起伏的平淡口吻如此說著，一點都不像平常的他。

「……」

如同葉鳥先生所言，這項工作只許成功不許失敗。

「咦？」

「……」

體內突然湧現幹勁。我不自覺地撫上磯姬大人給我的珊瑚手煉。

「我還希望您能再多休息一會……」

「小姐！你知道自己在說些什麼嗎？這可不是單純做做菜就得了，必須要完成滿足海坊主滿意的下酒菜，否則毫無意義了。」

「哼……好吧，我看你有心還是辦得到嘛。」

銀次先生與葉鳥先生聽見我提出的新條件，難掩驚訝之情，雙雙陷入無語。就連亂丸也直盯著珊瑚手煉看，恐怕是覺得很眼熟。

面對銀次先生爽朗的笑容，我總是忍不住飄開視線。

「別這麼戰戰兢兢的，銀次。讓津場木葵負責海寶珍饈，本來就是我列入考慮的選項之一，只是你一直否決而已。況且若是『天啓』如此開示，那我們也無法忤逆。銀次，這一點你分明也明白的吧。」

「我都清楚。我也不是對自己的手藝自信滿滿才這樣提議的……但是，這次必須由我來掌廚。這次的菜餚需要融合隱世與現世兩種要素，融合成全新的口味纔行……這是龍宮城遺蹟裏的某個人告訴我的。」

他握的是我戴著珊瑚手煉的那隻手。

我急急忙忙準備好，往舊館的廚房前進。

「我有事情想告訴你們。」

「津場木葵……海寶珍饈就全權交給你負責吧。需要的材料一切由我們準備。銀次，你負責擔任協助的角色。菜色的構思與設計上，她需要借用你對於海坊主與儀式的知識。」

我繞到直通廚房的舊館後門，發現銀次先生在打水。

從傳進耳裏的八卦謠言與過往經驗來判斷，我大概有了這樣的預感。

我給了困惑的銀次先生一個微笑，告訴他沒問題，一切不需擔心。

「呵呵，正如您所言。」

銀次先生馬上把炭爐生好火，將飯添入蟹殼裏，加上少許的蟹黃與高湯後開始加熱。

等煮得差不多了，再把剝好的蟹鉗肉、普通味噌與蛋汁加進去充分攪拌。

蟹殼被炭火烤得焦香，裏頭裝著熬煮得冒泡的螃蟹粥。

最後灑上蔥花，攪拌一下就完成了。

「唔、哇～～這絕對超好喫的啊。」

「來，葵小姐請用。」

銀次先生幫我拿了小碗盛裝螃蟹粥。我敵不過飢餓，快速說完「我開動了」便馬上拿起湯匙挖了一大口下肚。

「唔唔～～」

螃蟹的鮮味完全凝聚在這一碗粥裏頭。太過鮮醇的滋味讓我發出詭異的呻吟。

蟹膏濃厚的風味搭配蟹鉗肉的口感令人停不下來。加上現在還有「空腹」這帖無敵調味料，讓我沉醉在螃蟹粥的美味裏，一口氣喫光光。

「啊啊……啊啊，太好喫了。竟然一起牀就能嚐到這麼美味的螃蟹粥……太好命了吧。感覺我會遭天譴。」

「真開心看到葵小姐如此捧場。畢竟這類料理在天神屋沒什麼機會品嚐到呢。」

「嗯嗯，的確沒錯呢。雖然莫名其妙被抓來折尾屋這地方，不過唯有喫到好多海鮮料理這一點，我沒有任何怨言。還認識了很多食材呢。」

我把最後一口吞下肚，一臉滿足。

這道銀次先生的螃蟹粥，也是多虧了我被擄來這裏，纔有機會品嚐到的料理。

「那麼……等儀式順利告終之後，也來爲夕顏構思一些海鮮類的新菜色吧。」

「……銀次先生。」

「我一直不希望葵小姐跟這場儀式有任何關連。然而現在卻又抱著期望，認爲憑藉您的力量，也許真能萬事順利……我真的很任性對吧。」

身旁的銀次先生露出苦笑。然而我卻因爲他願意這樣依賴我，而感到一股莫名的喜悅。

不只我一人，而是集結爲儀式四處奔波的衆多相關人士，同心協力來完成。

我將在此找到一直以來尋求的「真相」。

在這塊土地上，大老闆成爲我可靠的支柱；同樣地，如果這次我也能成爲銀次先生的後盾，那該有多好。

「好！馬上來構思儀式的菜色吧！」

我與銀次先生對望之後，輕笑出聲。

至今幾乎沒有像這次一樣如此意識到這一點。畢竟這片南方大地的命運，全押在我做出來的料理上，要說沒有不安與壓力是不可能的。不過……

這次的任務，某方面來說可以算是「款待海坊主」吧。

真可說是成也料理，敗也料理。

距離儀式還有一星期的時間。

還未得手的寶物還有另一件，一切的一切算不上一帆風順。

「嗯嗯、嗯嗯。謝謝你，銀次先生。」

「哇……葵小姐您幹勁十足呢。」

但是，我想盡力完成。

更重要的是，沒有什麼事比能與他肩並著肩做料理還令人開心了。

「……是呀，感覺成品會充滿您的個人風格，我現在也開始期待囉。」

「那當然！本來就是我自己開口說想做的嘛。而且要做的料理是現世與隱世的混搭風──這是我最擅長的領域了。不覺得很令人雀躍嗎？」

「不過，我不會讓葵小姐一個人揹負這一切。我也會竭盡全力協助您的，讓我們一起跨越這個難關吧。」

只不過如果以失敗收場，勢必會失去很多重要的東西。

然後──

──「這跟平常在夕顏設計菜單時沒兩樣嘛。」

這項重責大任，如果能跟從夕顏就一路支持著我的銀次先生同心協力，順利過關……那必定會成爲影響我今後人生的一次珍貴經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