插曲 春日與清（二）

這是遙遠以前的往事了。

一位臉色蒼白的少年，在病房的窗邊凝望着雪花翩翩飄零，同時緩緩眨動那雙失去光芒的雙眼。

『春日，聽我說。我想我的壽命快到了。眼前所見的景色也一點點、一點點地慢慢轉爲淡灰色。最後大概會白得像北方大地的漫天雪色，什麼也看不見了。我肯定也會不留痕跡地褪爲純白色死去。誰也沒發現，也沒有人會記得我。』

『怎麼會？有我認識阿清，而且也不會忘記你。再說你根本不會死的。』

『可是，我的心臟已經……』

『欸，阿清。你之前說過想到現世看看對吧？我從祖母大人那邊拿到通行證，有了這個就能去現世了。』

『咦？可、可是，這怎麼行得通。我有病在身……而且現世對於妖怪而言充滿危險，雖然這是我的願望沒有錯……』

『沒問題，有我跟你一起去。我想跟阿清一起親眼看看那座大紅色的鐵塔！』

少年的雙眸之中開始散發光芒，雪白的雙頰也泛起微微的紅暈。

『春日，你真的願意陪我嗎？』

『當然！我也想和你一同前往未知的世界探險！』

在這之後，我們才認識了現世這個充滿未知的人類所生活的世界，以及瞭解到異界有多麼廣大。

○

在折尾屋的空中飛船上，睽違已久地喫到了小葵親手煮的咖喱。

我一邊回味着這股幸福的飽足感，一邊快步走在冰裏城的走廊上。這時，我偶然在阿清的辦公室前佇足，此刻的他仍在裏頭處理公務。

稍微往裏頭偷看了一下，望見他一臉凝重地與雷薩庫一起埋首研究某些資料，這畫面讓我打消了出聲喊他的念頭。

我直接轉往城堡的頂端走去。

那裏設有一片空中菜園，瀰漫着酸酸甜甜的果香。本來打算繞過去看看的，最後還是搖了搖頭，趕緊回到自己的房間。一路上都沒解除對周遭的警戒。

平安回到房裏的我立刻躺往牀上，就這樣望着冰制的天花板。

自從來到北方大地後，和忙碌的阿清從未度過一天夫婦該有的生活。

而且他就算在對話時也總是垂下雙眼，露出落寞的笑容。

「欸，伊塔奇，我真的什麼都不用做也沒關係嗎？」

那是一本印有許多照片的老舊旅遊書。

「……春日大人。」

「我知道，所以才覺得懊悔，恨自己只能白白待在原地。再這樣下去我都要變成一座文門狸進貢過來的狸貓冰雕啦。」

就算北方大地的人民在盜賊橫行與蕭條經濟之中過得民不聊生，他們也無動於衷。

由於阿清長年在西北大地的醫院療養，在得到文門狸的後盾下，才順利接任北方大地八葉的位子。

我想有些事情，只有從小與他作伴的我才能查覺到。

真希望小葵接下來所創造出的新料理，能讓籠罩着阿清與這片土地的陰霾一掃而空。

然而，湧上心頭的卻是阿清那句話。

再來只願阿清能偶爾擺脫北方大地與八葉的這些是非，投入自己喜歡的事物，讓內心獲得片刻的平靜。

沒錯。我趁擔任院長的祖母不注意之時，偷偷印了前往異界的通行證，帶着阿清踏上現世。然後我們以這座紅色鐵塔爲目標徒步前進。

這麼一想，開始覺得自己嫁來這裏的意義，真的只剩下完成文門狸的政治目的了。

待在阿清身邊的侍從雷薩庫也是前八葉那留下來的親信。

天神屋會率先來到北方大地請求援助，早已在他的預料之中。

在這塊重病垂危的土地上，能發揮任何一點微不足道的能力該有多好。

不過呢，八葉的飛船也不可能被區區的空賊給擊沉就是了。

天神屋的事件牽扯到整個妖都並發展成嚴重的騷動，這似乎讓阿清從中發現了轉機。

雖然這種話由我來說好像不太好，不過誰知道文門狸會不會哪一天就翻臉不認人。從祖母或父親的立場來說，要切割北方大地何其容易。

其中特別棘手的就是在城內被稱爲「舊王族」的一羣掌權者們。簡單來說，就是阿清的親族。

阿清在爲空賊與山賊的事情忙得焦頭爛額的同時，還得同時想辦法重振民生經濟。

「書……」

我記得他以前很喜歡讀讀書、看看圖鑑，來滿足好奇心並且擴充知識。

他說得沒錯，我要是有什麼醒目的舉動，都會特別刺激到冰裏城內的所有人。原因就在於我是隱世右大臣之女。

即使有文門狸爲後盾，但是……

封面上印着一座紅色鐵塔，塔上散發出耀眼光芒。

『春日，你什麼都別做就行了。』

我朝天花板發問，上方的一片冰板被卸了下來，探出頭來的是一位女忍者。

書籍出版自現世的日本，也就是小葵沒多久以前居住的故鄉。

我連帶想起某件事，猛然從牀上起身。

只要能鞏固自身地位，榨取到充足的油水，其他都無所謂──他們就是這樣的一羣人。

「……清大人雖然比較現實，但是絕對會秉持自己的正義與大義。我們北方大地原本就與妖都中央關係疏離，打擊應該不至於太嚴重。」

「我記得阿清以前說過想親眼看看這座塔，所以我就……帶着他跑出醫院了。」

正因如此，才希望阿清能和重情義的天神屋與折尾屋建立起真正有益的關係。

舊王族中大多數勢力在文門狸的監視之下，失去了公然操弄權力的能耐，讓阿清能與自己信得過的同志一起着手進行北方大地的改革。

走到一半又累又餓，就跑去一間咖啡廳喫了些東西……

雖然他似乎沒想到折尾屋也一起跟着過來，不過這也順利鞏固了三方的合作關係，讓重振觀光的計劃有了眉目。

「不過呢，要說有沒有保障，這的確是一場賭注吧。畢竟這等同於與妖都中央爲敵。也沒有根據能保證我方最終一定能打贏這場仗。」

不過……我確實從小就很喜歡阿清，至今也依舊不變。

就算不怎麼被接納，至少希望自己能幫上一點忙。

「原本是希望自己能協助阿清，才嫁來這裏的，結果什麼忙也幫不上。」

折尾屋飛船會遭空賊襲擊而在航程中受阻，恐怕也是舊王族裏有人向空賊泄漏了情報，並且唆使他們行動吧。

「是。清大人是爲了讓春日大人您免於陷入危險。」

阿清還沒完全坐穩八葉這個位置，盟友也不多。

相較之下，昨天剛來到此地的小葵只要運用她的廚藝，能爲北方大地做出的貢獻都比我多吧。

接着我打開自己帶來當嫁妝的行李箱，翻找着某樣物品。

「這樣呀。你說得也有道理呢，伊塔奇。」

當時喫的「點心」叫什麼來着，現在已經想不起來了。

前任八葉長年臥病在牀，目前在文門大地的醫院中休養。在當初退位之際，他一直很擔憂冰裏城內的權力鬥爭與盜賊紛爭將對阿清造成生命威脅。

伊塔奇原本是在這座城內負責護衛前八葉的密探，現在則接着效命於阿清。

他認爲如果能與天神屋和折尾屋三方攜手，想必就能突破眼前困境，找到通往未來的可能性……

然而，舊王族雖然表面上受到牽制，在臺面下卻利用盜賊來阻撓阿清的所作所爲，甚至覬覦他的性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