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話 天狗父子（下）

「……」

「松葉大人，你醒了？」

此刻時間剛過午夜十二點，熟睡的松葉大人醒了過來。

我在他醒來之前一直陪在他身旁。

「……葵……？」

「沒錯，是我啦。」

松葉大人一臉不可置信，直盯著我瞧。剛剛在睡夢中還頻頻喊著太太的名字。

「你……剛纔做夢了吧？」

松葉大人被我一問，便躺著回答：「是呀。」他的聲音裏充滿滄桑。

躺在我面前的他，已沒有剛纔在大廳發狂的氣勢，感覺真的只是個穩重的老爺爺。

「我夢見……我的妻子。她臨終前留下的遺言，至今仍讓我無法忘懷。」

「她說了什麼？」

「說一家人……必須同心……」

「……」

家人。這兩個字從松葉大人的口中冒出，讓我心頭震了一下。

「松葉大人，要喝水嗎？」

「……嗯。」

我扶他坐起身子，把裝了水的玻璃杯遞了過去。他緩緩喝完冰水之後，苦笑著說：「之前也上演過一樣的狀況呢。」

「是在我剛去天神屋那時的事對吧？那一次松葉大人也在大廳裏大發脾氣呢。呵呵……當時還從空中飛船上掉了下來，在我們那間別館前的柳樹下呼呼大睡。」

「別說了……我每次事後都有好好反省。」

「既然笹良女士是個賢妻良母，那看見松葉大人與葉鳥先生父子倆彼此疏遠的狀況，想必心裏一定難過得不得了吧。」

「……葵？」

「欸，葉鳥先生，今天松葉大人在退房之後就要回朱門山去了。」

然後他的肚子還發出了咕……的聲音。

「哦……？」

松葉大人聽我老實招出來意之後，並沒有特別生氣或是責備我。

我在一旁幫他倒茶，一邊看著他喫點心的模樣。

「……不會，不需要道歉啦。我又不是折尾屋的員工。」

只是小聲吐出那特別的酒名。

看來松葉大人以爲天狗祕酒是要拿來招待煙火大會的賓客。果然他不知道儀式的事情。

雖然他們都很氣彼此，但同時也在尋找能道歉的機會。

「嗯？裏頭夾著什麼東西耶。」

「笹良女士……是叫這名字對吧？松葉大人的太太。」

「不過呢，在我看來，並不覺得你跟葉鳥先生的關係無法修復喲……」

「……」

以平常作息來說，現在已經是我的睡覺時間了，不過我繼續把明天計畫所需要的東西準備好，並確認各種必要的食材。

「該不會是你負責善後？」

我撿起本子，打算重頭看一次他畫的紙話劇。

「嗯嗯，油炸的點心。不過裏頭加了豆腐跟黑糖，也算是有兼顧到健康喔。」

「……我有接到通知了。這次即使請小姐你出面，要說服他實在是不可能的任務啊。」

恐怕松葉大人完全不明白我到底是怎麼了吧。

葉鳥先生真是的，把塗鴉本丟在這沒帶走。

「總……總之，就這樣啦。嗯，松葉大人你明天就要回去了對吧？那就這樣吧。」

「啊，葉鳥先生。」

我……剛纔在說些什麼？我說了媽媽的事情……？

隔日，我一大清早就醒來，去了一趟大廳。

「給我一個。」

「葉鳥先生把你們吵架的原因告訴我了。我在那時得知太太的名字。他還說笹良女士是容貌非常美麗的鷺妖，爲松葉大人努力做了雞肉燉菜。」

我在葉鳥先生耳邊說悄悄話。隨後葉鳥先生看著一臉奸詐，彷佛打著壞主意的我，喫驚地說：「咦咦～小姐還真大膽耶～」

「謝謝你……松葉大人。」

「松葉大人說他明天還是要回朱門山。不過，我有個小小的計畫……欸，你們願意幫忙嗎？」

畫面中是一羣不受控制，各玩各的天狗六兄弟，還有一臉臭屁站在正中間的年輕版松葉大人，以及懷裏抱著嬰孩的夢幻美人……這是一張黑白全家福。

「……咦？」

「葵大姊……」

「……」

「天狗祕酒……是吧。」

昨天還一片狼藉的大廳，只不過經過一晚的時間就完全還原……不太可能吧，天花板還是破了一個洞。不過除此之外沒有什麼大問題，已經能正常運作。

「不，現在放棄還太早啦。我有個計畫。我還是希望由葉鳥先生你出面，再次跟松葉大人好好談談，然後親自拜託他提供天狗祕酒。」

松葉大人又喫了一個。他肚子是不是餓了？

明明是個妖怪還真早起耶。還是說，他其實徹夜未眠呢……

「我並不是來強求松葉大人的。如果你這麼認爲，那還是別把天狗祕酒交出來比較好吧。」

個性隨著年紀增長而越趨圓融的現象，在我祖父身上就可以看到，不過鬆葉大人昨天還在發飆鬧事，很難說呢。

「而且還惹笹良女士哭了對吧？真是無可救藥的大男人耶。」

葉鳥先生髮出了「呼啊～」一聲，打了個呵欠。然而他隨後馬上綻開笑容對我說：「不過昨天喫完小姐的一頓飯，我也正有精神就是了。」

如果有機會，希望能挽回這段關係──我從這兩人的話語中感受到這樣的心情。

「抱歉，葵。我們天狗明天午後就會離開折尾屋，回去朱門山了吧。」

葉鳥先生給了曖昧的回答，於是我用眼神再次跟他進行了一次確認。

「……葵。」

重新看了一遍紙話劇，發現葉鳥先生筆下所畫的家人，確實都掌握各自的神韻與特徵。

「……是呀。然而我卻把那一桌飯菜給掀了。」

「哦哦，早安～小姐。」

「不是。與其說葉鳥先生，正確來說應該是受折尾屋之託。」

「哇……好厲害，已經恢復原樣了。」

我想是因爲他平時就常常注視著這張照片吧。

我發現他們之後，馬上換上笑容回答：「沒事唷。」

「哦？原來松葉大人也知道自己不對呀。」

我打開放在一旁的盒子，把裏頭排列整齊的炸黑糖甜甜圈球給他看。一顆顆圓滾滾的就像丸子一樣。

葉鳥先生早已把碗盤全洗好了，回去大掌櫃的崗位上工作。小不點則玩弄著葉鳥先生身上掉落的黑色天狗羽毛，在地上滾來滾去的。

「你放心啦，要是他真發飆，我也自有對策……你聽我說喔。」

這番話無意識地脫口而出。說完之後我纔回過神來，驚訝地掩住了嘴。

仔細一看，才發現自己的手從剛纔就顫抖個不停。松葉大人的手傳來的溫度，總算止住我的顫慄。

葉鳥先生一臉鐵青。

就連那個人的五官是什麼模樣，我都想不太起來了……

照片上的女子將一頭淡色長髮綁成後馬尾，五官十分清秀，連笑容都婉約動人，完全符合紅顏薄命四個字。

「那麼接下來……我得儘自己的一份力呢。」

松葉大人聽見那個名字便立刻抬起頭──就在他喫完半盒黑糖甜甜圈球的時候。

他們興高采烈地答應幫忙，而我則馬上回到舊館廚房進行所需的準備。

我緩緩站起身，對松葉大人說了句晚安後，便離開這間客房。關上拉門後我轉過身背對房內，獨自陷入一陣沉思。

我也被自己剛纔那股無法擺脫的慌亂而感到喫驚。

當時的葉鳥先生臉上還保留著稚氣，不過一身修行僧的裝扮很有天狗的架勢。

真讓人掛心……我實在無法坐視不管。

「……」

「來，熱茶。雖然只是房裏現成的。」

延續至今的父子爭執。明明已經是古早的往事了，卻遲遲找不到和好的契機，而持續惡化到現在──即使最初爭執的開端，最重要的那位家人，都已不在了。

「……啊，是啊……實在無言以對。她明明是個賢妻，同時也是個好媽媽。」

松葉大人從盒裏拈起一顆，緩緩地大口塞進嘴裏。

我還以爲身爲天狗的他，翹高鼻子臭屁地任性妄爲是理所當然的。不過此刻的松葉大人看起來真的很消沉，而精神又似乎還處於半夢半醒之間，表情也心不在焉似的。

那是我再怎麼渴求也得不到的東西，是孤獨與苦痛的代名詞。

「嗯哼……」

「松葉大人，要喫點點心嗎？雖然這東西不怎麼適合剛睡醒喫就是了。」

「……是葉鳥要你來找我的？」

「呃……喔，嗯……」

葉鳥先生已經起牀上工，一個人站在櫃檯前。

「要是幹那種事，老頭子一定又會大發脾氣四處砸場啦，小姐。折尾屋可不能再被他拆一次了……」

「嗯……不過時間都這麼晚了，明天再喫也許比較好……」

「那葉鳥先生，萬事拜託啦。可不要逃避喔，乖乖過來吧。」

「松葉大人也真是的，現在這副模樣完全無法想像你剛纔還在大廳發飆。如果在葉鳥先生面前也能像這樣平心靜氣，也不會引發那種衝突了吧。」

松葉大人皺起眉頭，對我的態度感到疑惑。

塗鴉本的最後一頁，夾著一張舊照片。

松葉大人整個人縮得小小的，繞著兩手手指反省中，好可愛。

雖然整個人的感覺跟往常不太一樣，但那爽朗的笑容與直盯著鏡頭的眼神，果然是葉鳥先生的作風……

而能系起雙方的心的契機，果然還是身爲太太，同時也身爲母親的笹良女士滿懷愛情親手做的菜吧。

「就算是心愛的葵提出請求，我也無法把天狗祕酒交給折尾屋，更遑論用賣的。這是天狗首領代代守護至今的傳家寶，不可落入外人手中，更不能公諸於世……要拿這來招待煙火大會宴席上的賓客，萬萬不可。」

「這位美女就是笹良女士吧。松葉大人也真夠好命的，娶到了這麼楚楚動人的美嬌娘，還對人家挑三揀四的。」

「點心？」

母親親手做的菜啊……

我召集年輕天狗們過來圍成一圈，然後說明了明天的計畫。

「我並不打算輕易說出『你們兩個趕快和好不就得了』……這種多事又不負責的發言。畢竟換作是我，如果生母突然出現在面前，然後不清楚內情的周遭人士跳出來要我跟她好好相處，我想我也辦不到……因爲就算血濃於水，有些已經破碎的關係是無法重新拼湊起來的……」

松葉大人握起我的雙手，輕輕拍了拍。

「不過，這不代表我不關心葉鳥先生喔。我是個多管閒事的女生，對於葉鳥先生與松葉大人之間的關係，倒是擔心得不得了啊。」

親生母親的照片我連一張也沒有，也從來不想要。

「謝謝你……葵。這個炸點心充滿樸實的香甜與口感，實在很美味。」

「算是囉。畢竟他再怎樣還是我老爸。親人所闖下的大禍，我不負責收拾怎麼行。」

年輕的隨行天狗們站在不遠處屏息，用眼神關心著我。

「……松葉大人。」

隨後我快步在走廊上前進，打算返回舊館。

「啊，津場木葵，你這傢伙！」

然而前方等著我的是麻煩人物──折尾屋的小老闆，秀吉。

「你還是老樣子，明明是妖怪卻這麼早起啊……」

「還不是因爲你這種莫名其妙的傢伙一大早出沒在旅館裏，鬼鬼祟祟的在幹嘛。折尾屋就交給我來守護。啊，說到這，你這丫頭！最後那幫天狗今晚就要坐船離開了！你主動開口說什麼要想辦法解決，講得那麼好聽，結果根本一點忙都沒幫上啊！」

「沒、沒問題啦，我有對策，交、交給我、吧……」

「喂，你這語氣真的能交給你嗎？」

秀吉最後還是擔憂了起來。

「啊，對了，秀吉！」

「幹嘛，你這傢伙現在連對我都不用敬稱了啊。」

「我有點事情想先知會你，可以嗎？」

「啥？」

「你們想弄到天狗祕酒對吧？亂丸也說過，爲此願意付出任何代價沒錯吧？」

「話是這麼說……沒錯啦。不，是亂丸『大人』啦！給我加上尊稱……嗯？」

我湊在發牢騷的秀吉耳邊竊竊私語。結果他再次大喊：「啥～～」整張臉都扭曲了。

「你這丫頭，應該不是打好算盤，想趁『那時候』逃跑吧！」

「我要是想逃跑，纔不會爲了折尾屋做這種麻煩事哩。況且髮簪跟銀次先生都還在亂丸手上，我想逃也無法。」

我如此反駁，以抵抗質疑我的秀吉所發出的熊熊氣勢。秀吉則一句話也不說。

於是我留下一句「那就拜託你囉！」便快步離開現場，不給他任何機會拉住我。

回到舊館的廚房時，大老闆已經在裏頭等著我。

「大老闆，你本來就知道葉鳥先生跟父親爭執的原因嗎？」

雖然很好奇他到底用了什麼誘導式提問，不過這件事先暫時擱一旁吧。

自豪的年輕天狗引導我們前進，來到朱星丸裏的廚房。

一身魚鋪小夥子造型的大老闆，莫名露出了感動萬分的表情。

真沒想到來到折尾屋後，能看見喬裝成魚鋪小哥以及天狗的大老闆。兩套造型都他都能完美駕馭，真令人不甘心。

如果曉現在在場，我絕對會被他狠狠念一頓！

大老闆馬上從懷裏掏出神社造型的手帳，也就是專用的信使，利用這個來訂購了食火雞。

以前明明還散發出有點難以接近的氣息……

「……真、真的可以嗎？」

「可以，當然可以。我一直好想噹噹看葵的助手。看銀次那傢伙每天在你身旁打轉，幫你做這做那的……有點羨慕啊。」

「飛船裏的廚房？哈哈……葵，真有你的。」

「好啦，過來。」

「不……沒什麼。」

「不是啦，其實我……跟天狗們借了空中飛船的廚房來料理。」

「算是吧。葉鳥他雖然那副樣子，但口風可緊的，我在多方刺探之下才套出他的話。」

「嗯，也許還算挺帥的。」

行李就交給年輕天狗們幫忙搬過去，我跟大老闆則背著竹簍，跟隨他們一行人偷偷摸摸穿越了松林。

「咦……」

「當然行……接受妻子的請託也是身爲人夫的工作……我真是個能幹的老公……」

這間廚房主要負責提供船隻航行時的餐飲，空間頗寬敞，隱世最先進的設備也一應俱全。這裏……看起來比舊館的廚房來得好用多了。

「不過要是真有個萬一，大老闆要出面幫忙喔。」

「不過大老闆，既然要做菜，你那雙鬼氣逼人的尖銳指甲也得剪掉纔行。」

•雙重風味雞肉燉菜

「真不愧是佐助，動作真快。」

•柚子胡椒什錦麪疙瘩

正好在我幫大老闆剪完指甲時，佐助無聲無息地一個翻身，就降落在我身旁。應該說他似乎是看好了時機才登場……他究竟從哪裏開始偷看的？

「沒錯，算是吧……今晚松葉大人就要回朱門山了。所以在那之前，我想讓他跟葉鳥先生一起喫道料理。」

那耐人尋味的表情果然是鬼會擺出來的。他心裏究竟在想些什麼呢？

即使對方是天神屋大老闆的未婚妻我本人，他們仍然一直裝熟搭話，專注於表現自己。

「……」

其中一位天狗隨即起飛，又馬上帶著一套衣服飛了回來。好快……不愧是天狗。

不知所措的大老闆被我緊緊抓住雙手，銳利的指甲被我從醫藥箱裏拿出來的指甲刀一一剪掉。大老闆的反應比我想像中鎮靜許多。

「我們會用這對天狗翅膀馬上飛去買回來的！」

他們發現大老闆，卻沒察覺到他就是天神屋的那位大老闆，而用頗爲隨便的語氣問著：「魚鋪的小夥子，你在這幹嘛啊？」

我馬上跟大老闆說明了預定要做的三道菜。

就算他現在一身輕便裝扮，見面的頻率也比以往高了許多，但再怎麼說，要求天神屋的大老闆來幫忙我做菜，實在有點……這個請求是不是太過頭啦？

佐助一臉淡定，簡直對這件事毫不在意。他提著一個大袋子，想必裏頭裝的就是雞肉，看起來份量頗多。

「請利用這個空間來料理。如果有需要的東西請儘管吩咐。」

「『人手』？葵……你果然還是……爲了料理不擇手段嗎……」

佐助冷冷地放下袋子，隨後湊往大老闆身邊耳語。兩人表情都十分嚴肅，我想應該是在談什麼要緊事吧。

「是喔……」

主菜不用說，當然是造成松葉大人與葉鳥先生鬧翻的導火線──雞肉燉菜。

「沒事……我只是稍微思考了一下關於折尾屋那位老闆的事情罷了。」

「這艘『朱星丸』是朱門山天狗自豪的飛船之一，是天狗大老專屬的交通工具。」

這是個祕密計畫。多管閒事到極點，同時近乎整人大作戰的驚喜。

我怎麼有點高興。大老闆真是，原來個性也有這麼可愛的地方嘛。

只不過有些食材確實不夠用，加上我打算連同年輕天狗的份一起做，所以決定拜託他們去追加食材。

然後再把葉鳥先生也帶進來，讓兩人在無處可逃的狀況下面對面喫頓飯。

那雙手既強壯又充滿男子氣概。想當然，跟我小巧的手完全不一樣。

「你剛纔那是什麼意思？」

佐助不打算在這裏久留，朝我深深一鞠躬之後便轉眼消失無蹤，匆忙得宛如有什麼要務在身一樣。

在我斬釘截鐵地否定他想像的「人手」之後，若無其事地迸出這麼一句請求，結果讓大老闆愣住了。我心想：「啊，糟了。」

我不假思索地放開大老闆的手，臉上泛起微微的紅。

雖然單純只是爲了剪指甲，不過一想到自己握著的是雙男人的手，莫名有點難爲情了起來。喀嚓……喀嚓……兩人之間僅剩下剪指甲的聲響……

「葵大姊提出的要求，我們絕對一口答應。」

「啊，大老闆你來找我實在太好了，我好想你！」

「大老闆你在喃喃自語些什麼？來，這些。我想要買雞肉……如果肉質能像食火雞一樣鮮甜的，那就最好不過了……我分別需要帶骨的、去骨的，要胸要腿還要翅膀喔。」

大老闆換上修行服後很有天狗的樣子，看起來絲毫不奇怪。

還有就是基本上他們很愛人類姑娘。

•雞肉海苔錦絲三色炊飯

假設又把一桌料理給掀了也沒關係，就輪到我發飆了。

天狗們莫名地興致勃勃，一直打算幫忙。

「哇！佐助。」

在我喀嚓喀嚓剪著他指甲時，手依然緊緊握著他那骨骼明顯的大手。

「適合我嗎？」

大老闆突然把視線瞥向一旁，露出一瞬帶著從容與諷刺的微笑。那恐怕是笑給折尾屋看的。

「好，完成了。哇，只差沒有翅膀，不然完全是真正的天狗了。」

真是烏鴉嘴……不過鬆葉大人抓狂起來的確也有這個可能。

「那當然，如果演變成墜船事故，我也會捨身救葵的。」

「怎麼了？我還以爲你會更激動掙扎的耶。」

「……嗯？」

「在天神屋這麼做實在有點有失身分，不過現在在這裏就沒關係了……這次喬裝成魚鋪小夥子真是值得了。」

「其他還需要什麼嗎？」

「我明白。你把我當成什麼了？我可是天神屋的鬼神，敵人的動靜我馬上就能察覺。況且……」

亂丸？大老闆真是的，最近纔剛開始覺得他是個心直口快的鬼男，在緊要關頭時果然還是讓人摸不透……

「原來如此。既然這樣那沒問題，我知道南方大地有家肉鋪，每天從鬼門大地進貨新鮮的雞肉販售。我先請他們送去赤間水產，再讓佐助幫忙送過來給你吧。畢竟論腳程跟隱匿度，他可是天神屋第一。」

「咦、這樣啊……我也是喔，葵。」

此時，依照約定來接我的年輕天狗們抵達現場，來了三位左右。

「基本上都是九州的地方料理呢。也許比較偏向雞肉料理多的大分縣吧。那麼……大老闆，來搬行李吧。」

「那我有點急事想馬上拜託你，可以嗎？」

「……咦？」

我仰頭看向大老闆，問了一聲：「對吧？」尋求他的同意。結果大老闆露出前所未有的得意表情。臉上彷佛寫著：「既然葵都這麼說了，那也沒辦法……」看起來很開心似的。

「這裏是您吩咐的東西……還有，大老闆，關於那件事的動靜……」

後來聽大老闆說明才知道，天狗這種生物真的幾乎生男不生女，所以尚未娶妻成家的年輕一輩，大多沒有機會與年輕女性接觸。

「簡單來說就是一整隻全雞是吧。」

「嗯，不過……我已經有助手了。」

「不是人的手啦！啊，欸大老闆，你沒事的話可以一起來幫我做飯嗎？」

「嗯？不是在這裏做嗎？」

「不、葵、可是……這可是身爲鬼的象徵，從這點來說就萬萬剪不得……」

好了，接下來要開始準備今天計畫端上桌的料理──復古風的懷舊家鄉菜。

「我是小貓小狗嗎？再說讓葵幫我剪指甲，感覺似乎也不差。反正指甲這種東西沒多久又能長回來了……」

松葉大人應該會按照原訂行程，搭乘天狗們的大飛船打道回府吧。於是我取得了年輕天狗隨從們的協助，得以潛入飛船的廚房，爲松葉大人準備午餐。

然而大老闆卻雙頰通紅地往前傾，如此問著我。奇怪？他怎麼看起來開心到不行？

「不過話說回來，這指甲還真是該剪了耶。」

我連跟他道聲早的空檔都沒有，馬上在懷裏翻找一番，取出了便條本。

「唷～～大姊來了～～」

我幫忙大老闆換裝，結果他又得意忘形地亂說什麼：「我們這樣簡直就像夫婦一般。」於是我用盡全力緊緊把他的腰帶勒上。

「這、這樣子啊……」

要爭執也好，演變成互毆的激烈衝突也罷，反正在自家的飛船上怎樣都無妨。

「啊，不過要小心避開折尾屋員工的耳目喔。雖然那羣傢伙現在也忙得昏天暗地，沒什麼餘力管我就是了……不過那個負責監視我的孩子偶爾還是會過來。」

「大老闆，在下把食火雞帶來了。」

「我想想……因爲要做的份量有點多，可能需要『人手』吧。」

停泊在折尾屋的這艘飛船非常氣派，外觀漆成硃紅色。

「啊，對了。這位魚鋪來的小哥今天擔任我的助手，我想帶他一起上船。不過他這樣一身打扮很可疑吧？方便的話可以借他一套天狗的修行服嗎？」

「咦，這是我的臺詞纔對吧。大老闆，真的可以嗎？」

廚房裏現在只剩我跟大老闆兩人。這樣一來就不必小心翼翼，能直接稱他「大老闆」。

「那首先呢，從醬油炊飯開始準備吧。」

「醬油炊飯啊，是指那種加了雞肉的炊飯？」

「我也很猶豫要不要做那種，不過這次就挑戰以聞名北九州的『炊飯便當』爲雛型。」

醬油炊飯種類五花八門，除了雞肉炊飯以外，還有雞肉加上蔬菜與牛蒡，燉煮得甜甜鹹鹹再拌入煮好的白飯裏的方式。而我這次要做的又是另一種──發祥自北九州的火車便當炊飯。

這種炊飯是用碎如雞松的雞肉末加上蛋絲、海苔絲共三種食材，分別鋪在加高湯煮好的白飯上，形成漂亮的三色造型。褐色、黃色加上黑色的搭配鮮明有趣，再加上一點紅姜更添美味。

「昨天我用剩下的冷凍小雞腿熬了高湯，加上醬油和水來煮米。大老闆來幫我淘米。」

「知道了。」

被分派任務的大老闆幹勁十足地幫我淘米。同時間我量好高湯、醬油與清水的份量，倒入大老闆淘完米的土鍋內，並且開火加熱。

「接下來要使用佐助送來的食火雞，取腿肉部分做成雞肉末。首先隨意切成大塊，下鍋把兩面確實煎熟。這步驟也交給大老闆行嗎……」

「如果只要放著煎，我也辦得到。應該說用鬼火的話一瞬間就能搞定。」

「不，你好好使用平底鍋。」

我滿臉笑容地拒絕。大老闆沮喪地熄掉手心上自豪的鬼火。

雞腿肉灑上鹽跟酒，放進平底鍋內煎到呈現出明顯的焦黃色爲止。

這個步驟我交給大老闆，我則負責把蛋液調味成略甜的口味。

「啊啊，雞蛋啊……真不錯呢，感覺可以煎個雞蛋卷呢。葵做的這道便當菜很美味。」

「這次不是要做雞蛋卷耶。是要煎成薄蛋皮再切成細細的錦絲喔。」

把平底鍋充分預熱後，我將適量的蛋液倒入鍋中。

薄薄的蛋液在鍋底發出滋滋聲，染上了美麗的金黃色。等蛋皮確實凝固至不會隨著傾斜的鍋面四處流動之後，用筷子夾起一整片。

重複同樣步驟製作出好幾張相同的薄蛋皮，一一疊起再一口氣切成細絲。

「我也很喜歡喔。我聽說雞肉燉菜的做法不同於一般燉煮料理，會先把配料下鍋炒一遍。」

我馬上開始切材料。雞肉、香菇跟蒟蒻都切成好入口的一口大小；紅蘿蔔、小芋頭還有蓮藕則切成滾刀塊；牛蒡則先把外皮刮除再切成斜片狀。

矮桌上擺滿了剛剛纔起鍋的料理。

大老闆把起鍋的雞肉塊放入金魚缸形狀的調理機，並將模式設定至粗末。

「松、松葉大人真是的……一看見葉鳥先生就馬上激動起來……」

做法就是在調理盆內放入麪粉、水跟鹽然後均勻揉成麪糰。

「嗯……看起來真不錯，好想嚐嚐味道。」

「哦哦，原來如此。我默默努力完成的麪糰，現在正是出場的時候！」

「揉完之後幫我分別切成細長的小段狀喔。這就是麪疙瘩的材料，要耐心地好好揉喲。」

「大老闆，你那邊好了嗎？那接下來就馬上丟進鍋裏煮囉。」

「原來如此，也就是說葵的什錦麪疙瘩多了畫龍點睛的這一味呢。」

「葉鳥你這兔崽子！在船上鬼鬼祟祟的，是打算偷走祕酒嗎！這個蠢才！」

這是今天這一餐最重要的主菜。

「到這邊算完成囉。再來就是開動前加上大老闆幫忙買的柚子胡椒來提味。」

「哇～～沒想到大老闆還懂得這種料理小知識。的確如你所說的沒錯，雞肉燉菜最大的特色就在於『先炒後煮』。」

現在是什麼狀況？──一問之下才知道，葉鳥先生似乎已經上船，結果被松葉大人逮個正著，用繩索五花大綁之後吊在甲板上的樣子。

「……」

年輕天狗們懇求著我。我與大老闆面面相覷，隨後深深點了頭。

「哦哦……原來黑砂糖要用在這裏啊。」

三色雞肉炊飯、雞肉燉菜還有什錦麪疙瘩。每一道都是葉鳥先生祖母留下來的食譜上能見到的料理……想當然，這兩人喫驚得瞪大雙眼，直盯著菜餚。

將大鍋放上爐子，開火熱油之後總算進入炒配料的步驟。由於要把頗具份量的配料倒進大鍋子裏拌炒，所以我站上腳踏臺進行這份需要體力的粗活。

「葵大姊，還請您快點救救少爺～」

「很好，再來只要把味噌調開放入鍋裏燉煮入味，什錦麪疙瘩就完成囉。」

「……料理？」

大老闆的呼喊聲聽起來就像發現了什麼稀世珍寶一樣。

「葵，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燉煮得入味的雞肉末已經染上漂亮的醬油色……色澤看起來實在很美味。大老闆也直盯著鍋裏瞧。

「是呀。過不了多久，松葉大人應該就會搭上這艘船，啓程前往朱門山。」

兩人坐在甲板正中央的矮圓桌前，旁邊圍繞著衆多天狗投以關心的眼神，這幅光景……以旁觀者的角度看來應該超詭異吧。

再來蓋上內鍋蓋燉煮一會兒，直到入味。在享受飄蕩於空氣中的鮮甜氣味同時，也別忘了撈除鍋面上的浮沫。

「葵大姊！」

「啊，你這傢伙，竟然直接對父親提起這種敏感的話題！」

「我並不打算說『這是爲了讓你們回味祖母與母親的味道』，這樣太強人所難了。因爲我根本不可能重現出一模一樣的滋味……只是，希望你們能品嚐看看。」

最後竟然落得被身旁的大老闆鼓勵。

總共要煮兩大鍋，所以份量頗多的。

這件工作我也交給大老闆來進行。

「我希望你能給我一點時間……松葉大人。我做了一些料理想請你們倆嚐嚐。」

「這是……」

大老闆看起來期待得坐立難安。老實說我現在也好想馬上開始喫……

他們快速把席子與和室矮圓桌搬來甲板，並擺上坐墊，打造了簡便的客廳。

把高湯與水倒入鍋內，配料從根莖類開始依序下鍋煮入味。等白菜葉跟香菇都下鍋之後，再放入切成薄片的豬肉，最後再加入主角麪疙瘩。

「以前爺爺常做雞肉燉菜給我喫，所以對我而言是充滿回憶的味道……呢。」

是有點擔心這點，不過我選擇相信他，繼續進行料理。

松葉大人與葉鳥先生被我的氣勢所懾服，心不甘情不願地面對面坐下。

就在此時，空中飛船突然一陣搖晃。原來是松葉大人終於回到船上了。

「現在要把大老闆剛纔幫忙分好的麪糰，一一擀平之後陸續下鍋。」

「……老媽做的一桌菜你就翻了啊，還有臉說。」

我又請現在沒事可做的大老闆來幫我一起切完雞肉燉菜的材料。

「抱歉，松葉大人。無論如何我都希望你能跟葉鳥先生再好好談一次，所以……」

「不知道葉鳥先生願不願意乖乖過來。」

「來，你們兩個都請坐。」

「這也是大分的名產喔。感覺就像味噌口味的鍋物料理吧？湯裏放了形狀類似寬麪條或丸子狀的麪糰。首先得從麪糰開始做起呢。」

隨後松葉大人板起一張嚴肅的臉質問我，完全不像平常那位溫柔的老爺爺。

「……葵。」

我分別燉了一鍋帶骨雞肉、一鍋無骨雞肉，最後在無骨那一鍋加上豌豆莢點綴，方便辨識。

「葵，雞肉煎好囉。」

「對啊，這裏改用黑糖，可以爲雞肉末更添美味，顏色也更好看。大老闆買的東西有好好派上用場呢。」

「少爺他、少爺他被抓住了！」

松葉大人與葉鳥先生在我面前互相偷瞥著對方，隨後又垂下視線，看著眼前的料理。他們的肚子同時發出叫聲。

「葵，麪疙瘩全都浮上水面囉！」

順帶一提，至於小不點呢，現在正在威嚇掉落在我腳邊的小芋頭外皮：「真是沒分寸滴皮呢！」他到底在跟誰對峙呀……

「……」

我凝視著松葉大人懇求著，結果他立刻下令放人。被吊在半空中的葉鳥先生總算重獲自由。

松葉大人一臉打從心底感到不可思議的震驚表情，喃喃問我：「葵，你怎麼會在這？」

「……嗯嗯？」

「大老闆……折尾屋的退房時間差不多到了吧？」

「大事不好啦！」

大約煮個十分鐘之後，倒入醬油與味醂繼續燉煮。這次換成甜甜的醬油味與味醂的香醇風味陣陣襲來，刺激著我處於忍耐狀態的空腹，不知爲什麼開始感到一陣懊悔。

首先從雞肉末開始下鍋炒至表面呈現焦黃色之後，再把其他配料通通下鍋拌炒。等鍋內食材均勻喫上油脂，就倒入昨天預先準備好的柴魚高湯，滾沸後加入酒、砂糖。

我把料理端往甲板，目睹到的畫面是葉鳥先生整個人連同雙翼被綁得緊緊地，懸吊在半空中。松葉大人則揮舞著手中的柺杖，腳下的高跟鐵木屐狠狠踏在地上，兩人正在激烈地爭執中。

「好……來做雞肉燉菜囉。」

「是我一路以來看著它長大滴麪糰～」

「等其他配菜做好，我就幫大老闆做個雞肉炊飯便當。畢竟這本來就是爲了帶便當而誕生的料理，而且你也不知道爲何特別偏愛便當。」

我把這步驟與顧火的工作都交付給大老闆以及只負責在旁邊看的小不點，自己開始著手進行最後一道料理。

雞肉燉菜這道菜，一次煮一大鍋最美味。這次分別使用帶骨的大塊雞肉跟去骨的柔軟腿肉兩種下去煮，份量多到讓人覺得有點誇張。畢竟還包含了隨行的年輕天狗們的份嘛。

「好，完成了。再來等飯煮好，再把配料美美地鋪在上頭就大功告成了。」

「噢，大老闆很拿手嘛。接下來要把那個放進調理機，絞成粗末喲。」

「再忍一會兒就好，加油啊葵。」

我暫時停下把雞肉燉菜所需食材切塊的動作，過去幫大老闆負責看顧的什錦麪疙瘩調味。把味噌調開之後下鍋，這道豬肉味噌湯風格的麪疙瘩鍋物料理便大功告成。

結果一轉眼的時間，雞肉馬上切得碎碎的。

「這道料理是？」

「說什麼蠢話！我可愛的葵做的料理，誰翻得下去！」

出現在我身後的隨行天狗們，端著剛纔完成的菜餚。

連我都覺得自己說到最後越來越無力。

把所有調味料倒入平底鍋內，將雞肉末徹底燉煮到收乾。黑糖濃郁香醇的甘甜風味與醬油完美融合，還飄散出薑汁強烈的香氣。

「小、小姐都特別費心製作了，我當然要開動。老爸，現在暫時休戰，你要是敢翻桌，我可不會留情的喔。」

「好了，可不能停下動作。接下來得趕緊接著做什錦麪疙瘩。」

「這看起來也很美味……」

「我就說了事情不是這樣啦，老爸！這個臭老禿子！」

希望這能讓松葉大人與葉鳥先生，回想起記憶中難忘的兩種滋味……

「好了，你們兩個，吵夠了吧！」

「……出航了，要加快腳步完成雞肉燉菜纔行。」

大老闆喊著「被賦予重任了！」一邊一臉高興地和著麪糰。小不點不知何時坐上了大老闆的肩膀，專注地盯著他的動作瞧。看起來真愉快啊……

我對他們大聲喊道。結果父子倆都嚇了一跳，轉頭望向我。

「再來把絞碎的雞肉末加上酒、黑砂糖、醬油跟薑汁來燉煮入味。」

「唔唔……好想喫。」

再來就只剩裝盤……此時，年輕的隨行天狗們衝進廚房裏。

準備好的材料主要有雞肉、蓮藕、紅蘿蔔、牛蒡、小芋頭、蒟蒻還有香菇。豌豆莢則是最後出場的點綴。

他似乎對於削牛蒡皮特別有自信，還有把蒟蒻切丁的工作……雖然動作不如銀次先生那般細心又快速，但意外地挺熟練。只要好好說明，他都能確實學會，這點倒是讓我頗意外。

「還真的只動眼不動手呢……小不點。」

「是我請葉鳥先生過來的。請把他放下來吧。」

「這主意好，太棒了。」

「來！」

等雞肉燉菜的湯汁開始收乾，配料也煮得軟爛入味之後，就可以上桌了。

同一時間我則把蔬菜等配料切好。白菜隨意切成大片，紅白蘿蔔則切成四分之一圓片。

「你說什麼！」

松葉大人馬上被葉鳥先生一句話點燃怒火，猛力拍著桌面站起身。我看見炊飯上的雞肉末也因爲這力道灑出來了一點，便冷冷地喊了一句：「松葉大人。」

松葉大人馬上一屁股坐下，把散落的肉末一點一點歸回原位。

「哦哦，這個什錦麪疙瘩真不錯！總覺得跟平常喫的有點不同……這是怎麼回事？該說是風味變得更強烈帶勁了嗎……」

葉鳥先生啜飲了一口什錦麪疙瘩的湯，察覺到口味上的變化。

「呵呵，我加了柚子胡椒來提味喔。」

「噢噢，原來這味道是柚子胡椒啊。什錦麪疙瘩和柚子胡椒原來這麼搭啊……」

「柚子的清爽香氣與青辣椒的麻辣融入味噌湯頭之中，跟嚼勁十足的麪疙瘩很合吧？我每次只要喫這道料理，絕對少不了柚子胡椒。」

最經典樸實的味噌原味也不錯，不過加上柚子胡椒，風味又更上一層樓了。柚子胡椒的魅力就在於能帶來前所未有的新刺激，而這也是一種具有成癮性的調味料，讓人無法自拔。

「我、我也……」

松葉大人看見葉鳥先生開動，便端起造型類似便當盒的四方形盒子，裏頭裝滿雞肉炊飯。

「這……真的是雞肉炊飯？看起來跟我所知道的不太一樣耶。簡直就像散壽司。」

「這是現世九州的風格，在當地是很有名的一款便當，就叫做雞肉炊飯便當。把三種配料攪散，搭配用高湯煮好的炊飯一起混著喫。」

「……」

「松葉大人的母親所做的雞肉炊飯，是直接把雞肉跟米一起煮成炊飯嗎？」

「……是呀，賣相沒有如此繽紛多彩，就只是褐色的飯。」

他的表情看起來在懷念著什麼。然而眼前我做的雞肉炊飯，卻不是他記憶中的模樣。松葉大人把雞蛋錦絲、雞肉末與海苔絲和入高湯炊飯中，品嚐了一口。

「……噢噢！」

結果他的嘴巴驚訝得縮成O字型，眼睛眨呀眨的。

「我被這外觀給騙了，一入口之後才發現這確實有我懷念的滋味……雖然跟我喫過的雞肉炊飯不一樣，但這樣的味道也很棒。」

那是葉鳥先生一直夾在塗鴉本里的照片。身爲人父的松葉大人一臉臭屁地站在正中間，後仰的姿勢看起來得意洋洋。照片中的孩子們似乎靜不下來，四處東張西望打算亂跑。然後站在最旁邊的是笹良女士，懷裏抱著正在哭的小嬰兒，眼神中帶著空靈的夢幻。

「我……我們六兄弟個性的確比較靜不下來吧。除了大哥以外。」

現在才知道，原來我對過去的記憶還留著如此深的創傷。

「咳咳。你們兩個先暫停……桌上還有雞肉燉菜，也嚐嚐那道啊。」

「……」

「好、好好喫……小芋頭竟然如此軟爛又綿密。」

「一邊是帶骨雞肉的雞肉燉菜，另一邊則是去骨雞肉。實際嚐嚐看有什麼差別吧？」

果然沒錯。松葉大人這一番話讓我更確信了。

葉鳥先生說得沒錯，切成滾刀塊的根莖類蔬菜與蒟蒻經過燉煮後，喫進了雞骨釋放出的濃濃鮮味。尤其小芋頭更是絕品。我想踏遍隱世與現世也找不到誰能抗拒小芋頭鬆軟綿密的美味吧。

「松葉大人，味道如何？雖然喫起來比較麻煩，不過用帶骨雞肉做的雞肉燉菜比較……」

我聽說笹良女士是位個性比較怯懦，愛瞎操心，卻又很能喫苦耐勞的母親。

即使只是她隨手做的，不管多麼簡單的料理也好；用現成的調理包或冷凍食品變個花樣也罷，就算是買回來的外食也沒關係。

「來，嚐嚐看吧。」

「我想這問題並沒有正確答案，畢竟也有些家庭從小就是喫帶骨雞肉的雞肉燉菜長大的。只是，不論是哪一種，都各有自己的特色與美味對吧？然後，我想身爲母親……總是會考量得特別多，不禁爲家人多操一份心不是嗎？」

我凝視著這張照片，然後又補充說下去。

「但是，那是我一直在追尋的味道。」

加快的心悸感讓我按著胸口。

坦白說，我只是個拚了命地渴求著母親滋味的孩子。

面對這道糾葛的料理，兩人從剛纔就一直刻意視而不見。

好難受……其實我本來想說的是「你們父子倆就別吵架了，這不是笹良女士樂見的結果」，但是現在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他輕嘆了一口氣，沉溺於感慨之中。不知道此刻他的心裏在想些什麼呢？

「我非常羨慕你們，能喫到滿懷母愛的料理……」

松葉先生整個人縮得小小的。我會不會講得太過分了？

這是……過去留下的陰霾。

「呃……嗯哼。」

關於過去的那段回憶，我幾乎沒有親口向別人提起過。

「各有什麼千秋嗎？」

「……」

我感到自己的肩膀被人從後方環抱住，於是緩緩抬起了臉。

「你、你閉嘴，葉鳥！我……我也一直很懊悔啊！你這小子還不是一樣，只顧著工作，就連笹良病危時也不願意見她一面！她到最後一刻都還盼著你回來啊！」

「住手！」

只要是帶有溫度的一餐，就足夠了。

我有什麼資格……談這些大道理。

「你這種傢伙只配這種稱呼啦！這個任性妄爲的老頑固天狗！禿子！」

葉鳥先生回想起往事，不知怎麼地害臊了起來，搔了搔自己的頭。

帶骨的雞肉喫起來雖然頗麻煩，不過這……實在非常美味。

這股無以名狀的感覺就像貧血或頭暈，我彷佛被趁虛而入，整個人感覺很不對勁。

因爲我根本不懂何謂母愛，畢竟現在的我無親無故。

我拿起小碟，首先裝了點帶骨的雞肉雞肉燉菜，遞給葉鳥先生與松葉大人。

「我……」

「啊啊……這很接近母親做給我的味道。」

我看了看葉鳥先生與松葉大人，隨後拿起一張照片擺在矮圓桌上。

「剛纔帶骨的雞肉嚐起來確實美味，不過……現在這種版本纔是我所熟悉的滋味。」

所以我以爲自己已經沒事了……才把這些話說出口的。

後來聽到了她的遺言，我察覺到真正的原因也許就在於此。因爲「家人」對她來說，應該是非常珍愛的寶物。

松葉大人對這道雞肉燉菜的滋味感到震驚，不一會兒又把細碎的骨頭吐出來，垂下了視線。

現在仍維持一身天狗造型的大老闆，從袖口裏掏出裝有金平糖的瓶子，拈起一顆糖送到我嘴前。我老實地張口含住，好甜……

特別是一家人在餐桌上共享時，感受更強烈。因爲我想「愛情」就是最棒的調味料……

松葉大人也如此問我。他的語氣聽起來像是一直懷抱著這個疑問。畢竟我好幾次在言談之間都不經意透露出這樣的感覺。

經過一陣咀嚼品味後，葉鳥先生小聲呢喃著：「這也好好喫。」松葉大人則一語不發，只是默默地喫著。

「喂！急救組在不在現場？」

「！」

我不由自主地一陣頭暈目眩，當場跪坐在地。

「我……已經不記得母親的料理是什麼味道了。因爲她……後來再也不做給我喫了。」

永遠學不乖的這對父子又開始互罵。這次他們的怒氣非同小可，兩人展開了黑色的羽翼，雙雙靈巧地鑽過船帆往上空飛去，開始扭打成一團。

「呵呵，對吧？加了薑汁燉煮入味的碎雞肉，跟米飯怎麼可能不搭呢。這道料理有點接近雞松飯，不過比完全呈現碎末狀的雞松多保留了一點雞肉的形狀，喫起來也比較有口感，這就是雞肉炊飯的特色。光是這雞肉就夠下飯吧？」

這對父子嘴邊還沾著雞肉炊飯的海苔渣，就這樣偷瞥著矮圓桌正中央的雞肉燉菜，上頭還冒著熱騰騰的白煙。

「葵？」

我大喫一驚，因爲那是大老闆在天神屋固定穿著的黑色外褂。

「松葉大人也是，每次只要黃湯一下肚，脾氣就馬上起來不是嗎？笹良女士會不會是擔心你太急躁而被雞骨噎到呢？如果換成是我，大概肯定會這麼想吧～畢竟你昨天就差點被小雞腿的骨頭噎到啦。」

松葉大人擱下筷子，拿起一旁的照片，輕撫著上頭笹良女士的身影。

「葵，你還好嗎？」

那是漆黑又駭人的孤獨與飢餓感，從我腳下攀爬而上，支配著我的全身。

「葵……你跟母親之間，發生了什麼嗎？」

「……小姐？」

話纔剛說完，松葉大人與葉鳥先生便一起夾起雞肉燉菜，大口放入嘴裏。

「不是這樣的！我……我幾乎不明白什麼叫母親的味道，所以這一切只是出於我的揣測。對不起……不能因爲我的一番話而當真喔，事實也許並非如此。」

松葉大人充滿憤怒與哽咽的聲音，讓葉鳥先生的表情也皺了起來。

「你看看你，老頭子！當時還抱怨什麼『味道不一樣』、『難喫死了』，都不知道老媽她爲我們考量了這麼多！」

「小姐……你怎麼了？」

少了堅硬又銳利的雞骨，其他蔬菜在拌炒時也能維持完整的塊狀。

「聽說大分縣那邊的地方料理『雞肉燉菜』呢，基本上都是用帶骨雞肉下去煮的。所以我猜想……松葉大人當時會說『味道不一樣』，也許原因就在這裏。」

「……帶骨？去骨？」

用了去骨雞肉，食材能統一切成一口大小，賣相更漂亮了。

葉鳥先生下意識露出了祥和的微笑。

桌上出現兩大盤看起來一樣的料理，果然讓人摸不著頭緒。

在我說明時，松葉大人跟葉鳥先生仍然大快朵頤著，手上的筷子一刻也沒停過。不過也是啦，雞肉炊飯對我來說也是無法剋制的美味……

「你對父親這是什麼態度！」

不過笹良女士這份未訴諸於言語的體貼，正是因爲身爲人母與人妻。

「……」

他們倆大眼瞪小眼，夾起盤裏的帶骨雞肉與配料入口。

「是我。身體不太舒服嗎？含著這個吧。」

「欸，小姐你沒事吧！」

一件外褂輕柔地披上我的肩膀。

「話說……小姐啊，爲什麼有兩盤？」

「……大……大老闆……？」

「來，喫喫看。」

正因爲她細心注視著家人，才刻意作出「改用無骨雞肉」這樣的選擇吧？我是這麼想的。

只要餐桌前有母親相伴，桌上有她爲我準備的料理……

「嗯嗯，用去骨雞肉，鮮味雖然會稍淡了一些，但清爽溫和的口味接受度也更高。沒有骨頭也比較方便帶便當，所以我一直以來也都是做無骨的雞肉燉菜。而且……」

葉鳥先生擔心起我的狀況，隨即降落在我眼前，湊近窺探著我的臉龐。

按照食譜所完成的料理固然可口，但是充滿母愛關懷的家常菜，一定也是很美味的。

雞肉燉菜要做得好喫，祕訣就在於大量使用切成大塊的帶骨雞肉，能煮多大鍋就煮多大鍋。

現在的我究竟是什麼表情呢？面前的葉鳥先生也一時陷入無語。

「……」

「我……我可是被逐出家門了耶！把我轟出去的不就是你這傢伙嗎！」

我不假思索握緊了拳頭大喊出聲。

「笹良女士她會不會是刻意選擇使用無骨雞肉來做雞肉燉菜呢？也許婆婆留下的食譜中有特別註明要用帶骨雞肉，可是再怎麼說，還是無骨喫起來比較方便又安全啊。畢竟家裏有個性毛毛躁躁的老公跟孩子，不難理解她爲什麼選擇用無骨雞肉對吧？而且對於年紀還小的孩子來說，帶骨的食物應該也不討他們喜歡。」

「……笹良。」

接下來我用小碟子裝了去骨雞肉的版本。

一片陰影緩緩襲來……

兩個人彷佛鴨子聽雷。這對父子倆的表情真好懂耶。

我擁有祖父對我的愛，現在也有了棲身之處，找到了生存價值與對未來的抱負，身旁還有一羣夥伴。

「你又說禿子這兩個字～～」

其實在現世的九州，據說能稱爲「雞肉燉菜」的，僅限使用「帶骨雞肉」的版本……

大老闆摸摸我的頭說了句「乖」，彷佛在安撫孩子一般。

爲什麼我會……感到如此安心呢？

「咦，大老闆？你爲何在這？而且怎麼一身天狗的修行僧造型？」

「是天神屋的大老闆嗎？」

突然登場的大老闆當然讓葉鳥先生與松葉大人大喫一驚，突然大呼小叫了起來。

在周圍待命的年輕天狗們也個個臉色鐵青，羣起騷動。他們紛紛問著：「奇怪，那不是魚鋪的小哥嗎？」

我實在開不了口承認今天的料理也是我讓大老闆幫忙做的……

「葵是我的新婚妻子，我待在她左右有什麼奇怪嗎？」

「你在說什麼？別想就這樣矇混過去！」

葉鳥先生伸出手猛力指向大老闆鼻子。他會有這種反應也不奇怪。

「哈哈哈哈！得了得了，葉鳥。這種小事就別計較了吧？葵似乎賣力過了頭，有點疲憊了。加上她是由祖父津場木史郎所撫養長大……跟母親之間應該有過許多狀況吧。正因如此，她才無法對你們父子倆的事坐視不管。」

「大、大老闆……」

大老闆代替思緒混亂而無法作任何說明的我說出真相。

他……知道我跟母親之間的過往嗎？又或者單純只是從我的說詞中推敲出來的？

不過真是幫了我大忙，簡單來說就是這麼一回事沒有錯。

聽完這番話，葉鳥先生與松葉大人雙雙蹲下身，面對從剛纔開始就無力站著，虛弱地含著金平糖的我。

「原來……事情是這樣子啊。小姐，真抱歉了。」

「葵，對不起。」

「啊哈哈……單純是我自己累壞了而已啦。」

讓大家看見這麼不堪的樣子，我才覺得抱歉。

這溫柔的色調，莫名令人心情變得憂愁了點。

聽完這番話，葉鳥先生咬緊下脣，他哭得像個小孩一樣，淚珠從臉上不停滑落。

葉鳥先生一哭，松葉大人也跟著露出相似的表情，全身顫抖著。

猛然發現，自己與母親之間已經絲毫沒有這些牽連了。

要是他沒有過來這裏，場面不可能收拾得如此完美。我也應該會陷入強烈的不安與動搖吧。

因爲心裏突然有了個念頭──如果這個人是我的家人，那會有多幸福。

「葉鳥，你非這麼做不可。你……還有必須完成的要務在身，不是嗎？」

「我只能透過表現出無謂的驕傲與憤怒，才能以父親的身分站在你面前。不這麼做的話，你只會把我當成素昧平生的一位客人吧。我只是希望再聽你叫我一聲父親纔會這樣……明明心裏早就對你沒有一點怨恨了。」

「……」

……那……我呢？

在這之後，松葉大人長嘆了一口氣，仰頭望向天空。

「笹良臨終之際曾說過，一家人必須同心，因爲家永遠是能依靠的最後避風港。她果然是一位偉大的母親，早就預料到你終有一天會來拜託我，所以要我好好相信自己的兒子……」

此時的我並沒有像往常一樣無視或否認他的這番話。

松葉大人低聲呢喃，低頭看著跪拜在地的葉鳥先生。

「再說，笹良她……一定也希望我這麼做。我能想像她會說出『因爲是葉鳥的請求，就把祕酒讓給他吧』、『不答應的話怎麼能爲人父母』這些話。」

「但這是有條件的。天狗祕酒規定只能傳給首領一家。你想得到的話方法只有一個……重修父子關係，再次以我兒子的身分，重新揹負朱門山天狗之名。」

「你這鬼神！若無其事地說這什麼風涼話！」

「葵，你還好嗎？」

松葉大人或許也一直很氣自己的言不由衷，同時也等待著修復彼此關係的機會到來。

「這樣下去真的好嗎？」「紛爭何時才能畫下句點？」

逐出家門一事就此一筆勾銷，這出乎預料的結果讓葉鳥先生愣得一屁股坐在地上。

「客氣什麼。妻子遇到難關時，在背後幫忙撐腰正是丈夫的職責呀。」

大老闆銳利的目光掃往葉鳥先生，讓他猛然回過神來。

想告訴對方的話都說出口了，其中包含了他內心對妻子與兒子所懷抱的真正心意。

「家人必須同心。」……她不斷地提醒著。

「咦？爲什麼現在換大老闆你主持場面啦？」

「……嗯。」

而松葉大人與葉鳥先生，這次終於好好交出了答案。

「……」

松葉大人一字一句吐出長久以來藏在心中的糾結。

「……老爸？」

「……」

「啥？我纔沒這麼輕易讓你回來！只是爲了給你天狗祕酒，纔不得已使出這唯一的法子！」

「看到你下山之後發掘了自身的才能，憑藉自己的力量生活得很好，我甚至還感到很喫味。我這個當父親的會被你怨恨也是理所當然。如果我打從一開始，能好好相信笹良與你，好好正視你們……」

「不過你不用擔心。你是三男，今後繼續在自己喜歡的地方工作就行了。不用回到朱門山也無妨。應該說不許給我回來。」

「這次就看在葵、鬼神還有笹良的份上……葉鳥，我決定把天狗祕酒授予你。」

他用和服衣袖擦拭著微微泛出的淚水，深怕被發現。

親子間的紛爭有時候就像這樣，只需要一個小小的契機，就能解開彼此的心結吧。笹良女士這位偉大的母親，系起了這兩人之間的關係。

我一邊如此想著，又拿了一顆金平糖放入口中。這真是一帖優秀的鎮定劑耶……

現場空氣凝結了片刻，不一會兒周圍的年輕天狗們才慢半拍地開始歡呼：「哇～～耶～～少爺要回歸啦～」

葉鳥先生跪拜在父親面前，深深低頭懇求。

「你們已經喫了葵的料理不是嗎？不明白母親的滋味爲何物的她，這麼努力重現出你們記憶中的味道。她是多麼堅強的一個姑娘，爲了你們那無謂的爭執，甚至都搞得自己快精神衰弱了……我不想見到葵的這番努力與苦惱化爲泡影。所以呢，你們兩個，現在馬上給我和好，然後努力解決眼前問題。」

葉鳥先生抬起臉，直直望著父親松葉大人的雙眼訴說。

「我求你了，老爸。」

天狗父子倆看傻了眼。

大老闆在我身旁蹲下，手輕輕攀上我的肩，露出了可靠的笑容。

此刻傾吐出口的，是對大老闆的感謝。

「大老闆……嗯嗯，我沒事……謝謝你過來。」

「那麼，天狗父子啊，看在葵的面子上，到此也差不多該言歸於好了吧？」

這對父子現在重新坐回矮桌前，喫著無骨雞肉做成的雞肉燉菜。他們就只是靜靜地拚命喫著，任憑臉上的淚水滴落。這就是他們回應妻子、回應母親的愛的方式。

「……」

「這種厚顏無恥的請求，要不是『一家人』，根本不可能開得了口。你要是恨我，再一次把我五花大綁吊起來也無所謂。但是小姐替我們操心到這種地步……老媽也說過，要我們言歸於好不是嗎？所以我只能硬著頭皮拜託老爸你了！」

大老闆擺出不亞於天狗的驕傲態度，雙手扠在腰上，仰著上半身清了清嗓子。簡直就是隻真正的天狗。

葉鳥先生又看了我一眼，微微皺起眉頭苦笑著：「說得也是呢。」隨後他一臉下定決心的表情，快步走向松葉大人面前。

結果最後他竟然對松葉大人用這種口氣說話。大老闆是不是燒壞腦袋了？

松葉大人的音量越來越微弱，最後已飄散在空氣中聽不見了。

松葉大人臉上掛著充滿愛情的悲傷微笑，再次望著手邊的照片，與已不復在的妻子面對面。

現在時間過了正午，橫越空中飛船的海鷗啼叫著，天上的積雨雲帶著淡黃色。

「……」

隨後松葉大人回覆英武的表情，就像是隻驕傲的天狗，威風凜凜地對葉鳥先生說：

「老爸……」

想必他的淚水是出自終於獲得天狗祕酒的安心感，以及能重回家門的驚喜。最重要的是，母親生前留下的最後一番話，一定強烈地撼動了他的心。

「因爲我是『大老闆』呀。」

松葉大人一個轉身背對葉鳥先生，又變回以前帶刺的態度。

「呃、不、這……咦？咦？老爸，你說真的嗎？你老了之後終於學會通融了嗎？」

葉鳥先生訝異地聽著，連眼睛都沒眨一下。

「咦……」

「……葉鳥。」

她是一位很棒的母親，至今仍爲在世的親人們點亮心中的愛的燈火，並持續問他們：

「這裏既非天神屋，你們倆也就不是我的貴客呀，松葉大人。我只是以八葉之一的立場，以及身爲葵的夫婿，盡我一己之力罷了。」

沒有修復的可能──已經越過那條線的關係──這種親子也確實……是存在的……

葉鳥先生到此刻還沒反應過來，大約經過一分鐘之後才終於震了一下身子。

「雖然我已經被逐出家門，但現在我還是要以三男的身分，而非折尾屋的葉鳥大掌櫃，向你如此請求。請把天狗祕酒分給我。理由我無法奉告，但絕對不是爲了滿足個人的私慾。我只能說……請相信我。不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