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話 妖怪們與七夕祭

好熟悉的味道，是黃昏特有的氣味。

格子窗外能望見淡淡的橘色天空。

「……」

剛清醒時，腦袋與意識還模模糊糊的，完全不明白自己爲什麼睡著了，現在又是幾點。

我在牀被上半夢半醒的，心裏想再睡一會兒，又覺得繼續睡下去會不太舒服，感覺有點飄飄然，而且喉嚨好渴。

「葵小姐，您醒來了呀。」

「咦……銀次先生？」

聽到呼喚，我才發現銀次先生就在身旁，不知爲何是小狐狸的外型。

「我……呃、啊啊啊啊啊！」

我想起來了。我應該正在爲那對夫妻掌廚纔對。

但途中就喪失記憶！

「我、我該不會搞砸了？是不是沒上完所有菜……」

一口氣被拉回現實的我，內心騷動不安。

我抱著頭想努力找回記憶，卻完全沒有收穫。

把東坡肉端上桌，結果律子夫人哭了……然後……呃……

「請您冷靜點，葵小姐，一切都非常圓滿。」

銀次先生將前腳放上我的膝蓋。

「葵小姐，您端甜點上桌後馬上在廚房昏了過去。您是否太逞強了呢？我想您一定很辛苦，真是……」

「……銀次先生。這樣啊，原來我在廚房昏倒啦。」

記憶緩緩地復甦。在我送上最後的甜點之後，努力靠僅剩的一絲意識走回廚房，然後就在銀次先生的攙扶下昏了過去。

「抱歉抱歉……我馬上做點東西給你唷。」

我將竹簍硬推往白夜先生身上，他輸給我的氣勢，皺起眉頭往後退一步，最後還是放棄掙扎似地嘆了一口氣，隨後心不甘情不願地接了過去。

「會計長殿下，您回來了嗎？聽聞您代替大老闆出席八葉夜行會，辛苦了。」

「你還記得我之前曾說過，有個女孩跑來夕顏，結果你說那是座敷童子嗎？那女孩上次也出現在東方大地的港口唷。我好像受到她的吸引一般，才往十字路口衝了出去。」

「怎麼這麼說呢？接下來可多得是大展身手的機會唷。保存期限短的東西我已經送給本館的廚房了，不過像調味料等還可以多加利用。」

銀次先生似乎正對著料理臺上擺放的諸多食材發愁，不知該怎麼運用。這些是從異界珍味市集買回來的戰利品。

「……這……這樣子啊。嗯嗯，的確不無可能。」

「……咦？」

「啊，說到這……結果那孩子究竟是誰呢？」

「座敷童子呀，金髮的女孩。」

「奶油麪包卷唷，剛烤好的。不嫌棄的話，那個……也拿去給『他們』喫吧。」

「……銀次先生？」

「咦？不會吧？」

我按著肚子滿臉羞紅，最近老是出這種糗。

在我的想像中，迫不及待想在隱世推出這些菜色。能得到妖怪喜愛的創新料理，一定還有很多很多。

那位白夜先生竟然在稱讚我。我心想這會不會是暴風雨前的寧靜，不禁順了順胸口。那對夫婦喫得開心，我也滿足了。

時間來到當天夜晚。夕顏店裏洋溢著剛出爐的烤麪包香氣。

「咦，有差成這樣嗎？」

就在此刻，意想不到的訪客登門──是白夜先生。我與銀次先生同時一震，停下正喫著麪包的動作，站起身向白夜先生行禮。

在我說明事情經過的同時，銀次先生的表情逐漸染上越來越深的驚訝與困惑。

「嗯……我一直在等葵小姐醒過來。」

雖然今天沒辦法開門做生意，但我還是按捺不住烤了奶油麪包卷。畢竟材料就擺在眼前。

「也許這次的事件，折尾屋也有介入的可能吧。」

現場氣氛頓時一變。我瞥見銀次先生露出僵硬的表情，讓我很訝異。

「增加？」

「也是呢。我想嘗試的菜色多得很，而且還得構思新菜單。」

「呃，對呀。的確……這樣一來，這家店就能繼續經營下去了。」

「……金髮的……座敷童子……」

銀次先生的臉色瞬間一變，恢復往日的笑容。

我環視店內，這間夕顏正逐漸成爲我的棲身之處。

我有點在意銀次先生的狀況，跟剛纔討論金髮座敷童子時有些類似。平常總是從容穩重的他，從剛剛開始就有點心神不寧的感覺。到底是怎麼了？

他馬上站起身，快速離開房內。

他是掌握到什麼線索了嗎？

該不會銀次先生一直待在這陪我吧……

「沒什麼大不了的。有找碴之輩上前說閒話時，我就跟對方話話當年，挖挖他們以前的舊瘡疤。如此一來，他們立刻安靜到驚人的地步，真有趣呢……呵呵。」

「……是。」

「不是……抱歉，我只是想金髮的座敷童子還真稀奇呢。」

結果最後被關進黑暗中，昏了過去。這件事我似乎還未對銀次先生他們提起。

「我已經沒事啦。我都是這樣，發燒只要睡個一天就康復。雖然跟妖怪比起來身體脆弱了點，但我想自己在人類裏算是強壯的唷。」

銀次先生從牀被上跳了下來，「砰」的一聲伴隨著煙霧變回往常的青年模樣。他在我身旁正坐著，將手覆上我的額頭。

「啊啊，對耶，之前買了好多東西呢。紅酒燉牛肉的材料、麪粉、做咖哩用的調味料，還有其他雜七雜八的食材……不過這次沒機會派上用場。」

瞬間，小不點歪著頭，露出了非常訝異又困惑的表情。

「……嗯？」

「話說回來，真是太好了。他說會增加預算呢！這次真是頗成功的創舉。」

牀被裏頭一陣蠕動，從裏面滾出來的是手鞠河童小不點。看來他跟我同牀共眠。

看這副邋遢樣也知道自己的睡相究竟有多誇張，只是沒想到竟然還給銀次先生添了麻煩，我羞愧得快死了。

「葵小姐一直不起牀，我快要餓死啦。」

「那對夫婦非常開心。尤其是律子夫人，她說還想跟葵小姐您再多聊聊呢。」

挖挖舊瘡疤究竟是……

克服這次的難關，一定也帶給我更多自信吧──我不禁這麼覺得。

「……這是什麼？」

「啊啊啊……又來了。」

我慌慌張張地喊住他，把剛出爐的奶油麪包卷全塞進鋪著大方巾的竹簍內。

「銀次先生，怎麼了嗎？該不會是你認識的人？」

白夜先生窺探著銀次先生的臉色。

白夜先生收起摺扇，僅揚起淺淺的笑容。

銀次先生的耳朵一顫。

「這也理所當然，您從昨晚就昏睡到現在呀……那麼我去外頭等您。」

雖然從他臉上看不見一絲雀躍與喜悅，不過光是他願意收下我就很開心了。

我抱起變成小狐狸的銀次先生，將他放在自己的膝上，撫摸著那身美麗的銀色毛皮。

「葵小姐的睡相太差惹，我差點被壓死惹。」

白夜先生站起身，打算馬上返回本館。

「打擾了，葵已經醒了嗎？」

白夜先生留下一句「告辭了」便踏出夕顏，快步走回會計部，手裏還捧著裝滿奶油麪包卷的竹簍。

他反覆念著這些字，臉上的表情變得嚴肅，手拄著下巴。

然而，白夜先生的表情突然沉了下來。

「哎呀，原來你在這裏。」

「這樣啊……很好，你就好好努力吧。你們所擔憂的預算，也看在這次成功的分上，把縮減的方針修正爲少許增加。」

但我總覺得他跟往常不太一樣。

意想不到的詞從白夜先生口中迸出來，令我跟銀次先生一同發出驚呼。

我精神奕奕地試著站起身子，不過肚子馬上發出「咕嚕」的叫聲。

「這些你拿去吧。」

「我想說來慰問一下葵，所以過來了。身陷重大危機的你卻還是完成了本次的餐宴。我跟縫陰殿下與律子夫人聊過了，兩位都非常盡興。葵，你的料理大受好評唷。」

白夜先生這次將視線轉到銀次先生的身上。

「您因爲發燒而熱昏頭，一直跑出棉被外，是那位狐狸先生拚命把葵小姐塞回棉被裏滴。」

「啊，你可以自己隨便去找點東西喫呀。冰箱裏有小黃瓜不是嗎？」

然後，我將竹簍捧上前去，遞給被我叫住而佇立在門口的白夜先生。

「請、請等等，白夜先生！」

突然瞥見鏡子裏的我，才發現自己一身邋遢樣。頭髮亂翹成誇張的角度，身上和服也歪七扭八。這實在太糗了。身爲一個黃花閨女，不能見人的樣子都被看光光了。

白夜先生用隨身攜帶的摺扇掩口靜靜地笑著，坐上身旁的吧檯客席。

事到如今我才猛然想起這個問題。面對我突如其來的疑問，銀次先生露出詫異的表情回問：

成品實在美味得令我驚訝，所以我一臉興奮地把麪包端給剛從別部門回來的銀次先生瞧瞧，隨後一同享用剛烤好的麪包，討論著這是否能運用在未來的新菜單中。

「對了……小老闆，我在宮中見到『折尾屋』一行人唷。」

「很好，努力吧。」

銀次先生雖然有點驚訝，不過馬上撇過頭去輕笑出聲。

「……」

小不點咬著自己小小的手指，眼神放空。這副模樣不同於平常刻意賣弄的可愛，莫名純粹得惹人憐。

像是加了日式小菜的麪包，以及加入水果泥的甜咖哩等。

我捧起小不點，輕輕戳了他的臉頰，離開房間踏入廚房。

這是我給他的謝禮。

「總而言之，你這次做得很好，不過似乎頗胡來呢。身體已經好點了嗎？」

所謂的「他們」，就是受白夜先生疼愛的那羣管子貓。

「這沒什麼好驚訝的。既然來客數增加，加上妖王家夫婦大駕光臨，也替你們鍍了一層金。下個月開始可以儘管放手去做。有了足夠的預算，應該還有很多法子可想……是吧？天神屋的招財狐。」

「……金髮……？」

「那孩子是指？」

我悄悄對白夜先生如此說道，他的雙肩抖了一下。

「燒似乎已經退了。」

用烤窯烤出來的奶油麪包卷口感Q彈又蓬鬆柔軟，別有風味。

我對於這一切狀況毫無頭緒。

銀次先生的雙眼微微瞪大了些，隨後換上凜然的認真表情，宣言：「是，我一定會讓這間店面成功的。」

「謝……謝謝。」

然而銀次先生察覺到我不安的表情，立刻換上滿面笑容。

「葵小姐，您起來啦～？」

「是的，已經徹底恢復精神了。明天開始我會繼續努力開門營業的。雖然夕顏還有很多進步的空間……」

「他們會停留到七夕祭，律子夫人說還想再見你一面，也許會再光臨也說不定。」

「當然，能做的事還多得很，明天開始也繼續加油吧，我也會竭盡所能幫忙的。」

「……謝謝你，銀次先生。」

「好，今後也請您多多指教囉，葵小姐。」

銀次先生以一如往常的態度伸出手，我認真注視著他的臉龐握了上去。他的手雖然冰涼，不過溫柔的反握力道讓我感到一股莫名的安心。

銀次先生真的很沉穩，是個溫柔又紳士、值得依靠的人。

但我還是無法忘記剛纔他聽聞「折尾屋」三字時所露出的表情。

也許因爲我在場，所以他才勉強自己擠出一如往常的笑容吧。

「……銀次先生，那個……」

「嗯？什麼事？」

「……沒什麼。」

雖然心裏有話想問，但我沒說出口。我不想讓銀次先生再度露出那樣的表情。

我一臉嚴肅地仰頭望向他。

「我說啊，銀次先生，如果有我可以幫上忙的地方，一定要告訴我喔。我曾說過只要是銀次先生的心願，我都會實現的，對吧？就是之前你替我做稻荷壽司的時候。」

「……葵小姐？」

「那句話可沒有半點虛假唷。」

我初來到隱世時，只有銀次先生溫柔對待我，還做了稻荷壽司給餓著肚子的我。銀次先生大概不知道，當時的我心裏有多麼感謝他，這份恩情我直到現在也沒忘。

銀次先生心裏一定懷抱著我不知道的祕密。

等我明白的那一天，若能助他一臂之力就好了。

銀次先生愣了一下，滿臉詫異地盯著我，然後突然露出微笑，放低視線回答「我明白了」。

好，這幾天各種狀況接踵而來，實在過得匆忙混亂。

這東西感覺像是高官貴人的配件，給人非常優雅的感覺。

這是妖怪與人類共結連理時一定得面臨的問題──律子夫人說道。

那時的律子夫人似乎真的把在現世邂逅的縫陰大人當成單純的人類，一個年紀比自己稍長的穩重青年。藉由「愛書」這個共通點，兩人之間牽起了線，產生交集。

我做的料理能讓對方喫得滿足，這點是非常開心沒錯，不過要說帥氣嘛，最後的我實在很難看啊。

律子夫人輕輕啜飲一口笹茶，眯起雙眼。

「呵呵，你別太在意，那是我用過的。」

「呵呵，無妨，我也認爲自己真是愛裝年輕呀。據說這全是因爲隱世的食物之中含有妖的成分，也能稱爲靈力。只要持續攝取隱世的食物，即便是人類也會漸漸擁有妖怪的體質。」

律子夫人用手指戳著自己的臉頰，以淘氣的模樣問我。

連這東西究竟有什麼功用我都一無所知。

「不會。在我心中，你是個非常出色的廚師，勾起我懷念的家鄉味。遇上那麼糟糕的狀況卻表現得若無其事，撐著發燒的身子努力堅持到倒下的前一秒……我呢，雖然是個年紀大你不知多少的老奶奶，卻仍不禁覺得這樣的你十分帥氣唷。沒錯，我非常佩服你。」

「你不覺得縫陰大人的外貌看起來跟我年齡相仿，很不可思議嗎？」

截至目前爲止，我已經喫了不少這裏的東西耶！

我滿頭疑問地攤開大方巾，裏頭是一隻扁平的木盒。律子夫人催我打開瞧瞧，於是我便掀開盒蓋，裏頭放著非常美麗的薄布。

我正站在梯子上掛著竹枝。櫃檯大廳那邊所準備的祈願籤與七夕裝飾都非常氣派，不過我們店裏預算拮据，就用摺紙代替……

律子夫人爲什麼要把羽衣送給我？

原來白夜先生與這對夫婦的關係是建立在這上面啊。

她出身長崎，家裏經濟狀況富裕，無憂無慮地長大成人後，開始了離家就讀女校的生活。

「那麼勉強你，我們才抱歉。在那之後我聽白夜先生說明了來龍去脈，所以我準備了個回禮，希望你能收下。」

「縫陰大人跟我都很愛看書，在書店打過幾次招呼後，便討論起彼此喜歡的書籍與作家，漸漸開始聊天，後來就自然在一起了，沒錯……就是成爲所謂的戀人。」

「我呀，從白夜先生那邊聽聞你的身世，想起我以前嫁來隱世時的回憶。當時的我也無法適應宮中生活，過了好一段艱苦時光才熬過。妖都的宮廷啊，呵呵，再怎麼說都是個陰險的地方呢。因爲人類的身分而性命遭覬覦之事也從沒少過……」

這麼一說，我纔想到律子夫人身上也有類似的東西。

「那時我就跟葵差不多大唷，是個女校的學生。縫陰大人則在我常去的書店擔任店員。」

「是，老實說這件事也讓我有點喫驚。總覺得很失禮，不好意思。」

的確，出生於二戰前的她，外表看起來卻只有五十幾歲，頭髮也還亮麗烏黑。實際上，她的年輕外貌甚至讓我認爲，假若自己的母親還在，也許差不多就是這副模樣吧。

「是呀……然後他說要娶我爲妻，就把我強行帶往隱世。他說要一輩子好好疼惜我，求我一定要嫁給他。」

「雖然新品也不錯，但這其實非常耐用，是能代代相傳的寶貝。羽衣經長時間使用後，色彩會更亮麗並累積極高的靈力，更突顯其價值。而且，一定得爲它找到下一個繼承者……」

「嗯，完全沒聽說過呢。」

「啊，果然是這樣子。」

「當時的現世正逢戰爭，我失去了故鄉與家人，無處可去……」

律子夫人靜靜享用著笹餅。

「好了好了，不必如此訝異。我認爲這不是壞事呀。身爲人類這件事是無庸置疑的，只是會稍微延緩老化、增長壽命而已，跟真正的妖怪還是完全無法相比。」

我爬下梯子向她問好。

「不過，律子夫人您究竟是爲了什麼原因來到隱世呢？我聽白夜先生說，您跟縫陰大人是在現世認識的。」

──在這間替妖怪上菜的食堂做料理、工作還錢的奇妙生活。

順帶一提，據說他們都是那位入道和尚薄荷僧先生的忠實讀者。

「呵呵，真美味，這也是你做的嗎？」

律子夫人臉上保持著微笑，垂低了視線，手指撫著裝有冰涼笹茶的玻璃杯杯緣。

而且，我總覺得律子夫人看起來完全不像老奶奶的年紀。

「哇，真漂亮的竹枝。櫃檯大廳那兒也擺了很壯觀的竹枝裝飾耶，真期待明天的祭典。」

這是在七夕祭開幕前日中午所發生的事。

「……嗯？」

「羽、羽衣？」

淡茶色的水面，在悠閒的午後空氣中微微盪漾著。

「哎呀呀，整個人僵掉啦。該不會這裏的大老闆沒把這件事告訴你這位年輕的鬼妻吧？」

「哎呀，謝謝你。」

看起來半透明，質地非常輕盈……但怎麼看就是一塊布料。

這到底是什麼？絲巾？總覺得散發一股怡人香氣，就像焚香一樣。

時間來到幾天後。

「縫陰大人當時該不會是回來隱世了？」

喝了笹茶休息一會兒後，她繼續說下去：

這是人類與妖怪之間構築關係的重要關鍵，我很清楚這一點。

那位客人正是妖王家縫陰殿下的妻子，律子夫人。

「所以……那個，律子夫人您對於離開現世、嫁來這裏不感到後悔嗎？」

「……」

「咦，咦咦咦咦咦咦咦？」

「然後……當時的現世戰爭打得正激烈，某一天我失去故鄉與家人，在現世成了無依無靠的浮萍。我完全無法掌握狀況，也不知道接下來該何去何從……沒有人伸出援手……孤獨的我差點連活著的希望也喪失了……此時，縫陰大人再次出現在我面前，這次是以妖怪的姿態。」

我變得扭扭捏捏，一被人稱讚我就覺得全身刺刺癢癢的。

「不會，沒關係的！您好。」

聽得實在太難過了，我按著胸口，感受到加速的心跳。

今天又要重新展開我的日常生活。

我深深低頭賠罪，律子夫人卻搖搖頭說「纔不會呢」。

「不會，沒這回事。」

律子夫人以手掩嘴呵呵笑著，像是回憶起當年往事。

這件事誰也沒提過，沒有人告訴過我。

連在天神屋都有相同狀況，想必宮中一定更復雜吧。雖然是我擅自的想像，不過這麼多達官貴人聚集，感覺就是各種嫉妒與陰謀紛飛的是非之地。

「咦？不，我完全不知道。」

「不會……前些日子真的非常抱歉，我沒能好好送客。這是我的一點歉意。」

「妖怪的姿態？」

律子夫人開始說起自己在現世經歷過的故事。

律子夫人笑著說，她當時真的完全搞不清楚狀況。

「謝謝……律子夫人？」

「完全不。的確，宮裏是非常複雜的地方，有許多辛苦的事，讓我常常掉眼淚。只不過很幸運地，我也擁有許多支持我的後盾，尤其縫陰大人永遠是我最大的支柱……那位大人至今仍遵守著當初的約定。」

「呃，哈哈哈。」

「我呀，其實非常高興喔，很高興縫陰大人來迎接失去一切的我。他不顧隱世人的反對聲音，發下豪語要娶我爲妻……那位大人是我的救贖。」

律子夫人遞給我一個以大方巾包著的禮物。

「那是羽衣絲帶，妖都的上流階層以及宮中的女性，一定都會披戴在身上的飾品……」

「……約定。」

我大力地搖頭。這番話不知爲何讓我感到胸口一陣揪痛。我察覺到一些重要的道理。

律子夫人今天臉上也綻放著優雅的微笑。

「對，我後來才得知，他接到強制遣返隱世的命令。他好像是自己隨便溜出去，裝成那樣一個窮小子在現世生活。白夜先生從縫陰大人還小時便擔任他的教育訓練官，常爲了他而被請出天神屋，派遣到現世抓人什麼的。呵呵呵，很好笑吧？縫陰大人雖然性格上是有些自由奔放之處，不過對白夜先生可沒轍的。」

「但是我不能收下這麼昂貴的東西。賀宴的費用已經收了，我只負責掌廚……只要有客人願意品嚐，我就滿懷感激了。雖然最後沒能好好目送客人離開我就病倒了。」

「很有趣吧？隱世的王族在現世都會化爲人形去工作。」

「我的臉看起來是不是比實際年齡還年輕一點呢？」

「我當時想，即使縫陰大人的身分是妖怪我也不在意。直到現在我依然是這麼想的……呵呵，總覺得都一把年紀了還講這種炫耀恩愛似的話，很不好意思呢，抱歉。」

「還沒到開店時間就來打擾，真抱歉呢。」

「不過呢，縫陰大人某一天突然從我眼前消失了。不明所以的我既傷心又寂寞，心想他真是個浪子。雖然我倆之間的確沒有論及婚嫁，但我也不是那種愛玩的女人……對他是真心仰慕。」

要說充滿七夕風情，還真是挺有感覺的，但價位應該高得驚人吧。

這番話我聽得一頭霧水。

「呃，爲什麼要把這送我呢？這麼高級的物品……」

「不過呢，人類待在隱世，也能稍微變得長壽一點唷，這件事你知道嗎？葵小姐。」

「……是，純手工做的，所以好像不夠細緻。」

「呵呵，那是他故意變成那樣的。妖怪與人類的壽命長度本來就不同，但是他爲了不讓我自卑，便讓自己的外貌年齡配合我，說是希望能用同樣的步調一起活下去。雖然，我一定會比他早離開這個世界吧……」

然而她在現世無家可歸，也無親無故，於是便答應嫁給縫陰大人。

「這實在……擔當不起。」

律子夫人對著困惑的我突然露出笑容，搖了搖頭。

「呃，是，老實說有點驚訝。」

午茶時間，我爲了明天的活動於店內擺設裝飾用的矮竹時，投宿於天神屋的一名女房客光臨了夕顏。

「書店？縫陰大人嗎？」

錯愕的我往後退了一步。

「……」

我不小心發出乾笑聲。

「……」

我帶她到吧檯客席，端上爲明天所準備的笹餅與冰過的笹茶。

「很有家常風味，非常棒喔。在宮裏端上桌的總是繁瑣費工的精緻菜色，常常讓我忘了單純又天然的美味爲何物。」

律子夫人用烏樟木製成的高級牙籤切開笹餅後送入口中。

我藏不住驚訝。也沒特別生氣，只是單純很訝異。

下次向大老闆問個仔細好了。

「呃，話說，律子夫人，我還沒有決定要嫁給大老闆啦……」

總覺得對方好像已經認定我要嫁過去了，所以我慌慌張張地試圖否認。律子夫人卻只露出帶著祝福的微笑。

「對喔，你是那個津場木史郎的孫女，做爲債務的擔保品而被迫嫁入天神屋的……」

「您知道爺爺嗎？」

「當然。雖然不曾實際見過面，不過他可是有名的大人物。我的愛書裏頭也不乏以津場木史郎爲角色雛形所寫成的作品唷。某方面來說，他是個傳奇。」

「噢，哇……」

爺爺似乎已經成爲傳說中的人類了。從隱世居民的角度來看，是不是真的覺得他很像來自異世界的恐怖大魔王啊？

「不過呢，葵小姐……妖怪的個性非常死心眼，絕對不會忘掉締結過的約定。」

「……咦？」

「再說呢，現在無法下定決心，未來的路也不會明確。所以說，這就是有備無患的道理。」

律子夫人直直站起身，接過我一直抱在手裏的羽衣，將其繞上我的身體，像把我裹住一般。

一陣優雅的焚香香氣輕飄飄地包覆著我。

「這羽衣我已經用不到了，所以送給你。這也是一位來自人間的夫人送給我的，也就是說，這是嫁來隱世的人類姑娘代代相傳之物。未來你成爲大妖怪之妻，必須在諸多場合拋頭露面對吧，屆時請務必小心應對，別讓懷有惡意的妖怪有機可乘。」

「……律子夫人？」

「這羽衣多少能掩飾人類壓倒性的弱勢吧。雖然是老人家的戲言，但請務必當作告誡。」

「……告誡。」

律子夫人的表情非常嚴肅，總是溫和的口吻也變得較爲強烈。

恐怕因爲這是非常重要的一件事。

對當時的我來說，其實完全沒能摸透她真正的心情。

我哼了一聲轉過身子，吸起面線。

「真嚴苛啊，何必這樣？不用擔心，七夕祭已經差不多進入尾聲，天神屋的所有企畫都順利告終。剩下的要務就是……這個嘛，一邊目送銀河，一邊享受面線。我的七夕這樣纔算完整唷。」

面線在隱世這裏似乎已是大家熟悉的食物，妖怪們特別喜歡在七夕享用，來到夕顏的客人大多也都點了面線套餐。

我們再次回到夕顏店內聊了許多。

嫁來隱世的每一位人類新娘，身上都帶著不同的故事。

幾天前，大老闆將我從被囚禁的地底倉庫救出來。

「嗯，話是這麼說沒錯啦……」

律子夫人則說了會再過來享用美食後，便離開店內。

隔日舉行的七夕祭，似乎是整片鬼門大地一起共襄盛舉的一大活動。

裝飾在旁的風鈴，此時又發出一聲清響。

大老闆一心沉醉於面線的美味，從玻璃碗中撈起面，一口接著一口。

「……」

今天是個好天氣，陽光耀眼，即將迎接夏天來臨的中庭洋溢著一片明亮的翠綠，近在一旁的柳樹上也能聽見激烈的蟬鳴。

聊天內容充滿了安心與懷念的感覺，好像在跟許久未見的好姊妹閒話家常。我十分憧憬律子夫人的優雅氣質與姿態，邀請她一定要再來夕顏玩。

我馬上回到廚房開始準備面線。用熱水燙過面線後，倒入妖都切割的大碗中以冰水冰鎮。就是這麼簡單，面線成了清涼的銀河。

機會難得，我打算邊欣賞滿天星斗邊享受風鈴的音色，同時把剩下的面線解決掉。

「是呀，隱世的羽衣很便利，還有調節體溫的功能唷。」

「嗯～今天是七夕祭沒錯吧？天神屋上上下下看起來忙翻天，大老闆卻偷閒，這樣好嗎？」

「我喫飽了，謝謝招待。」

那眼神與其說是悲慼，倒不如說像是澄透之中，又沉浸於無盡的感傷一樣，好像在懷想著自己告別的遙遠彼方。

「唷，葵。」

──關於小時候曾有個救我一命的妖怪這件事。

總覺得好難開口。

「的確是沒那麼容易餓死，不過餓肚子還是很痛苦。只能說痛苦的時間比較久罷了。」

律子夫人談到她有五個兒子、宮中的許多麻煩事、白夜先生的嘮叨，與縫陰大人的趣事。

「那當然。接下來的暑氣會很折騰人吧，幫我打造一間舒適點的廚房不是很好嗎？」

聽到這句話，我鬆了一口氣。最後一位客人結完帳，鑽過門簾離開夕顏。

實際上究竟如何呢？不過我覺得這裏的星星特別亮，夜空好像離自己更近。

「喔喔，完成了嗎？我真是快餓死了。」

那副模樣奇妙得令我綻開笑顏，也跟著動起停下的筷子。

薄透至極的絲料每被微風輕拂過一次，便換上一次新的色彩，真的就像仙女身上的羽衣。

啊啊，今天也順利結束了，好熱啊──我這麼想著。

律子夫人成爲妖怪的妻子。

「什麼嘛，我這裏只有剩菜喔。」

由於都是剩下的食材，所以大小有點不一，不過沒差啦。

結束善後工作後，我從房間的外廊眺望著天空。

這天出門逛銀天街的客人格外多，夕顏店裏的生意也不錯，雖然不如以前大排長龍的程度，不過我還是忙得焦頭爛額，拚了命地在熱氣蒸騰的廚房裏做菜。

「不過，給我用實在很糟蹋呢，雖然說人要衣裝、佛要金裝……但總覺得這不太適合我。」

「謝謝您，這羽衣我就收下了。」

我收下的羽衣，想必一路以來傳承了這些嫁爲妖怪妻子的新娘們，心中那複雜又充滿愛戀的心情。

隔著羽衣，我看見她那縹緲的神情，彷佛即將消逝而去一般。

隱世的夜空在我眼裏與現世的沒什麼差別，星座排列也相同。

「哈哈，廚房果然很熱嗎？」

「啊啊，果然夏天的色澤很棒呢。我呀，最喜歡的就是七星接近這時節所散發的顏色唷。」

「律子夫人？」

律子夫人緩緩將視線從羽衣上挪開，抬頭望向天空。過於湛藍的晴空，彷佛在等候積雨雲的登場。

也許我有必要深思她將這託付給我的意義爲何。

大老闆的心情似乎不錯，似乎還小酌了一番。

「銀次先生說過，妖怪就算不進食也能活上一個月。」

大老闆停下筷子，突然笑了一聲。

律子夫人拉著我的手，牽我走出夕顏。

「上次我被抓到地窖時，前來救我的是大老闆對吧？那個……謝謝。」

「天上的銀河竟然能看得這麼清楚……好漂亮……」

在意識瀕臨消失之際，這兩者的身影在我眼裏竟然互相重疊……

「怎麼？葵，你難道打算把我折磨到那種程度嗎？真是了不得的鬼妻。」

店裏的菜單也配合七夕而提供了面線套餐。

我身上纏繞的羽衣，在接觸陽光與新鮮空氣之後，泛出七彩的顏色。

我喜歡把面線配著佐料一起入口。面線在現世也是夏天常喫的一道料理。切成片狀的秋葵，切面看起來也挺有星星的感覺。偏甜的鰹魚高湯所調配的沾麪醬，與口感滑順纖細的面線果然是絕佳美味組合。

我撫摸收到的羽衣，雖然面料輕薄透光，但深色的色調之中讓我感受到一股長年累月傳承下來的份量。

「確實非常美麗。今天明明有點熱，現在我卻感到一陣清涼。」

大老闆將蘘荷浸入沾麪醬，一邊吸著面線一邊用眼角餘光瞥了我一眼。

「沒事，只是想看看你的臉。」

「面線真不錯，感覺喫再多也不會膩。」

我長長嘆了一口氣。

我緩緩開口沿續剛纔的話題。大老闆又瞥了我一眼。

律子小姐一臉看得入迷，撫摸著隨風舞動的羽衣。

「唔……我只是聽說有這麼一回事，所以想說妖怪的肚子是不是沒那麼容易餓啦。」

掛在外廊上的風鈴時而響起清脆的聲響，令人覺得非常舒服。

「……」

「哎呀，哪有這回事，我認爲跟你非常搭唷，而且這羽衣是如此美麗。請過來一下。」

「……」

「你在這等會兒，我這就去燙一下面線。」

此時，我突然回想起來──這麼一說，之前被囚禁在地窖時，是大老闆救了我。

「是喔？那夏天就涼快了耶。」

一陣溫熱的強風吹過，七星羽衣飄揚在我與律子夫人之間。

「……我想說我一直忘了道謝。」

我轉過身，正面朝著坐在高腳餐盤另一端的他，換上非常嚴肅的表情。

「這稱爲七星羽衣。有傳聞說，高天原的女神大人是穿著這件羽衣降臨隱世的。羽衣會隨季節變換不同色調，嶄露出和煦的春色、明媚的夏色、溫淑的秋色、寧靜的冬色……」

身爲大老闆，在這種大日子應該要到處露臉吧，總覺得他看起來似乎有點疲憊，於是我不甘願地去拿了坐墊過來──我的和大老闆的。

下一次見面時，該招待她什麼料理好呢？

「啊，大老闆，有什麼事嗎？」

「說這什麼話，你是老被妖怪覬覦性命纔對吧？」

「嗯？怎麼了？」

「……哇……」

「那就足夠了。」

那表情代表的是悲傷還是寂寞？是懷念還是欣喜呢？

而我則說了現代的現世長什麼樣子、自己來到這裏的經過、在這短短几個月之間接連發生的大小事，以及認識了一些怎麼樣的妖怪。

我想律子夫人與她的丈夫縫陰大人之間，一定存在一些重要的往昔與情意，交織出所謂的故事吧，而這些也只有一路守護著兩人的白夜先生才明白。

「不過我……真的老是受到妖怪的幫助呢。」

「來，久等了～」

「……算了，雖然可以吐嘈的點很多，不過今天就先放過你吧。」

聽完後總覺得坐立難安，我將裝沾麪醬的碗遞給他，焦急地催促：「好啦，你快多喫點。」

話雖如此，我卻忙著在夕顏張羅料理，而沒機會享受熱鬧的慶典。原因在於今天銀次先生爲了別的企畫而忙得分身乏術，所以除了尖峯時刻以外的時段，我必須一個人顧店。

我從離別的此刻便開始期待了。

「你真的很有禮貌耶。自己的妻子當然自己救，這只是我分內該做的事不是嗎？」

「嗯嗯，未來請務必多多利用。」

就在此時，大老闆翩然到訪，他在外廊坐了下來。

如果把這件事說出來，大老闆會怎麼想呢？也許又會笑我吧？

「欸，大老闆。」

大老闆不知道是否有聽見我的吩咐，坐在外廊仰望著星空。

「真是夏日的一大風情呢。雖然煮的時候很熱，不過喫的時候很清涼。」

隨風飄逸的羽衣確實讓人感受到一股顏色，那帶著強而有力的生命脈動。

我將面線擺在高腳餐盤上端去外廊。大老闆還在仰望著銀河，一個人靜靜坐在那。他的背影不知怎地帶著一絲寂寥。

再將秋葵、小黃瓜、紫蘇葉、蘘荷與蛋絲等必備的配料裝在別的盤子裏，放上以食火雞雞胸肉做成、用模具壓成星星形狀的清淡口味叉燒……沒了，我只好擺上壓完形剩下的邊緣肉屑。星形叉燒肉頗受客人的好評呢。

「夏天可以把冰箱內冰柱女的冰塊拿一片出來放在廚房裏，光是這麼做就會涼快許多。」

「啊啊……原來是這樣喔。」

大老闆給了個有用的建議。等夏天正式來臨時來實驗看看吧。

不過其實我不怎麼討厭進廚房的辛苦。畢竟最後能端出美味的料理，獲得成就感與滿足。

最近不只是自我滿足，在聽到別人稱讚自己做的菜好喫時，也會格外開心，覺得在廚房做菜這件事變得更有價值。

「很美味喔，葵。」

「……哼。只是下鍋水煮而已，誰做出來都一樣好喫啊。」

「別小看你在小地方的堅持與用心，那可比你預期得還更確實傳達到客人心中喔。」

大老闆用筷子夾起星形叉燒……的外緣，一口吃進嘴裏，莫名地獨自點著頭。

「濃醇又軟嫩的肉質，壓成星形又顯得可愛。這種裝飾擺盤的手法在隱世很少見呢。雖然面線是平民美食，不過客人們應該覺得格外新鮮吧。」

「……現在只有壓完模剩下的外緣了，真抱歉。」

直到現在我才發覺，自己招待大老闆喫剩下的東西好像很失禮。

而大老闆也說了「的確是呢」，一臉鬱鬱寡歡的表情。

「葵，招待我喫剩菜的人，你還是第一個。」

「啊啊，果然很失禮吧？」

「不過即使如此，我還是挺開心的。這也就是說你把我視爲……那個呢，很親近的……對，就像是一家人一樣吧！」

「說得還真好聽。」

大老闆一掃臉上的憂鬱，不知怎地洋溢著自信與雀躍的神情，我便冷靜平淡地潑他冷水。

「況且，俗話說好酒沉甕底，剩下的就是福。叉燒的外緣還帶著雞皮，總覺得自己賺到了呢。」

「也對……雞皮是最入味的地方，老實說是最美味的。雖然賣相很差，不過總覺得棄之可惜，所以還是放進來了。」

初夏晚風輕拂，比起白天的炎熱帶著幾分涼快，讓人感到較爲舒適。

「不，這不可能啦。」

「不過話說起來，你本來就很接近妖怪。」

「……正是如此。不過你呢……你的狀況又比較特別。」

「咦，原來是這樣啊？」

「啊啊……聽你一說的確有這回事。」

我們有一句沒一句地閒聊著，享用著面線。

我將餐碗、餐盤端去廚房，順便從壁櫥中拿出薄牀被，抱去給在外廊入眠的大老闆。

「欸欸，你在這放鬆個什麼勁啊。」

「我打算乾脆在這裏睡一會兒。」

「啊啊，總覺得突然好睏……」

對浪漫少女情懷敬而遠之的我，現在卻祈禱著他們的相逢，溫柔地握緊手中的石頭墜子。

爺爺的確是擁有驚人靈力的人類，但可沒有長命百歲。或者是因爲他死於意外的緣故？

瀏海不規則散落，遮住他的臉龐，於是我伸出手輕輕撥開。

雖然心想喫太多也不是好事，但雞皮果然很好喫。

就在此時，我想起律子夫人的那番話──未來的路也不會明確。

「誰的研究結果啦……唉，不過原來如此啊，我已經完全浸淫在隱世的食物裏了呢……」

「嗯……那就一起睡吧。能擁著新婚妻子入眠，我也能做場好夢吧。」

我將被子蓋上大老闆的身軀，又湊近凝視他的臉。這樣盯著看人家睡覺似乎不是什麼好行爲，不過不知怎地我充滿好奇。

手不由自主地摸上插在髮間的山茶花髮簪。

「是沒錯，因爲這裏的食材大多含有妖的成分呀。之前長頸妖六助先生也曾說過，從你身上聞到小黃瓜靈力的氣味對吧？那正是在說，這個世界裏的食物都會蘊含這樣的靈力。」

我會跟這個鬼男結婚嗎……

「原來是這樣。意思是我本來就是偏妖怪的人類，壽命很長囉？」

把隱世的食物透過自己的雙手變得更具妖怪特質，真是服了這樣的我。

「啊，對了，我有件事想問你。我聽律子夫人說，人類只要喫了隱世的食物，就會漸漸變得接近妖怪，壽命也會延長。這是真的嗎？」

銀河的耀眼光彩開始緩緩褪去。

「誰會知道啊。」

「……嗯？」

「別開玩笑了，我也很想睡耶。」

「不知道牛郎跟織女有沒有順利見到面呢……」

隱世的常識超乎我的常識範圍。從彼此的反應，我深刻感受到文化差異。

「晚安……大老闆。」

封在石頭內的微弱鬼火，成了一顆飄浮於半空中的扭曲星星。

總覺得自己好像也漸漸適應了妖怪的生活步調……

關於這點，大老闆沒有再進一步詳細說明。

伸手探入衣領，我將藏在胸口的圓形綠石墜子拿出來，舉往黎明的天空看了看。

這話是什麼意思？因爲我是爺爺的孫女嗎？

「但還真拿他沒辦法呢……好吧，幫他拿一套牀被過來。」

「……真是的。」

一邊喫著面線，一邊仰望著銀河無數星芒，沉浸於感慨之中。因應七夕而裝飾的矮竹枝葉婆娑，傳來沙沙聲響。

天色開始泛起淡淡的微亮，預告著日出的到來。現在是七夕的黎明，吹著溫柔的風，與風鈴的音色一搭一唱。

也就是說，那個長頸妖六助先生在我身上嗅到他家農園所產的小黃瓜上附有的靈力囉？這也挺厲害的。

「順帶一提，經研究結果指出，食材經過你的烹調，身體攝取靈力的比例將大幅提升。」

「這裏的牲畜或蔬果都是妖怪培育長大的，而牲畜也可能長成妖怪，蔬菜與水果也都接觸隱世的空氣，在隱世的土壤與水分灌溉下成長，因此附有靈力。隱世食物中所蘊含的靈力也是生命的泉源。食用越多富含高靈力的食物，人類就會變得越來越接近妖怪，並有延年益壽的效果。」

「什麼？不如讓我把你從這裏推下庭院，你儘管去做新婚美夢吧。」

好了啦，快起來──我拉著大老闆身上的外褂喊著。

雖然花苞又比一開始大了一些，但還不到開花的時候。前端的花瓣開始微微打開，似乎使盡了全力綻放，不過最近尚未有任何顯著的變化。

如果可以的話，希望他們倆能有個美好的重逢。

「沒錯。你在現世也因爲這種體質而老是被妖怪盯上不是嗎？那是因爲現世的妖怪非常渴望攝取蘊含靈力的食物。相較於隱世，現世這種食物來源少多了。」

「咦，是這樣嗎？因爲我有靈力？」

只不過，面對就這樣當場睡著的大老闆，心裏是有那麼一點覺得可愛。

時間已經接近黎明，隱世的喧囂也差不多告一段落，迴歸一片寧靜。

用餐完畢的大老闆在外廊躺下，立起手肘撐著頭。

我待在入眠的大老闆身旁，目送光芒漸漸熄滅的星星。

我壓低了音量否認。我根本沒有一丁點嫁入鬼家的念頭。

然而，他似乎真的很困，闔上雙眼絲毫沒有要醒來的意思，好像真的當場睡著了。

腦海中一瞬間閃過七夕的傳說。

「哦？你不知道嗎？」

話說回來，總是遊刃有餘的大老闆，意外有著一張純真的睡臉。我停下拉扯外褂的動作，在他身旁坐下來，目不轉睛地觀察他的臉龐。

算了，這時候的外廊的確挺舒適的。清新澄透的空氣中響著清涼的風鈴聲，與夜空中一明一滅的星光產生了共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