插曲【二】 白夜懷古

妖都裏有一座大型墓園。

妖怪雖然接近長生不老，但仍有迎接死亡的一天。這就是用來祭奠那些死者的地方。

「鈴女，抱歉啊。一直沒什麼機會能過來……」

我──天神屋的會計長白夜，睽違許久探訪妖都，來到某座墓前參拜。

我抬起斗笠的帽沿，凝望着佇立於樹蔭下的那座墳墓。

此處雖是妖怪的墓園，但這座墓是屬於某位人類的。

座落於稍微遠離大墓園中央區的這座墓碑，老舊、佈滿苔鮮。

「過去天神屋經歷過無數次風雨難關，但這次面臨的是空前絕後的危機。無論如何都必須救回大老闆……」

一隻麻雀飛舞而下，降落於眼前的墓上，吱吱喳喳地唱着歌。

『白夜大人，聽我說。我一定會比你早離開，前往黃泉國度。所以，我想在有限的人生中儘可能完成所有想做的事。我想盡可能與你一起談天說地，感受你的存在，聽你呼喚我的名字。不過呢，當我死去之後，你可以馬上忘掉這個名字也無妨……』

你曾說過的這番話此時浮現於我的腦海中，眼前的現況艱難到我必須依靠這些回憶才能撐下去。

「簡直就像受到你的激勵一樣，鈴女。」

你說可以忘掉的這個名字，至今未曾有一刻離開我的記憶之中。

○

時間回溯至大約六百年前。

我奉當時在位的妖王之命製作隱世全境地圖，周遊隱世八方大地，同時調查趨於穩定的八葉政治情勢、土地特色、居民傾向等各種國情。

猶記得那是發生在我行經西方大地時的事情，當時我正在山裏的河邊休息片刻。

「欸～快過來快過來～」

在竹林間飛來竄去的一羣管子貓見到我的蹤影便呼喚我。我心想不知發生什麼事，跟着它們走過去，結果發現一位失去意識的人類姑娘倒在河岸邊。

對方身材纖瘦，有一頭黑長髮，令人驚訝的是她身上穿着白無垢（注：白無垢　純白色的日本傳統結婚禮服。）。

「準備出嫁的姑娘？」

那姑娘身邊聚集一羣小麻雀，可能因爲她身上帶着米袋，米粒四散在周圍。恢復意識的她對於自己是誰、又爲何來到這裏一無所知，就只是個茫然的老實姑娘。

這一切來得太快。對我而言，共度的時光短得宛若一陣吹拂而過的甜美春風，轉眼即逝……

對於所謂「自身的幸福」，我幾乎從未產生過追求的渴望。

我熟知幾個能通往異界的入口，心想把她送回現世好了。但她卻拒絕：「我不想回去，我不想回去那裏！」

這樣的狀況持續了好幾年之後，某天我被黃金童子大人傳召到住處的庭園內，遇見一位男童。

畢竟長年與我對立的雷獸那傢伙，也對我們夫婦倆找盡了麻煩。

沒錯，迎向了冬天。

她遭遇了什麼重大變故嗎？

對方是年幼的鬼族，正在樟樹上與麻雀玩耍。

這瞬間，我就像受到上天的啓示。

要這樣帶着一位人類姑娘走遍隱世，這差事太費勁了。

就這樣，我的每一天又開始填滿不同的色彩。

她正是在未來成爲我妻子的鈴女。

這孩子輕輕發出笑聲，接着從樹上下來，來到我面前。他用那雙成熟得不像小孩該有的紅色雙眼望向我，對我伸出手。

運用含有豐富靈力的泉源打造而成，隱世最大的極樂旅館。

老實說，我早已厭倦了。

原本溫順老實的她提高音量，頑強地拒絕回到原本的世界，無奈之下我只好帶着她行動。

這種事我怎麼可能辦得到。

鈴女沒有任何記憶，所以我始終未能得知其中的原因。明明什麼也不記得，對於迴歸原本世界的抗拒感卻似乎深深烙印於她的體內，讓我產生了莫名的憐憫，於是決定暫時照顧她。

最後，周遊完隱世一圈的我們，在妖都北方的山腳下成家，開始兩人生活。

不，或許是因爲身爲人類，而且又是我妻子的雙重立場，格外地折損壽命吧。

我過去的人生觀就是行得正坐得直，以淡泊的態度度日。

鈴女最後留下這番話，含笑而終。

我立刻領悟到他就是我接下來該效忠的對象。

現世此時正值室町時代，戰亂未有平息的一天。

目送摯愛離開的恐懼佔據了我的心。鈴女就這樣臥病在牀，無力地握緊我的手。

我將她的墓立在我們同居的家裏，就在後院的一棵大樟樹下。

鈴女這名字是我隨便幫她取的，因爲看她當時被一羣麻雀包圍（注：日語「麻雀」與「鈴女」發音相同。），而且沒有個名字可以叫也很麻煩，纔出此下策。畢竟她連自己的姓名也回想不起來。

鈴女漸漸上了年紀，抱病在身。

長久以前侍奉各代妖王的我，從他的身上看見王者的風範。

她在原本的世界無處可去？

鈴女心裏也十分明白這一點，所以才刻意開口要我忘掉。

一路看着大老闆漸漸長大成人，在我眼中既像自己的孩子，同時又是令我敬畏的存在……

若以顏色來比喻，我的生活就像是淡淡的灰色。

人類這種生物實在太脆弱，她才活不到五十年。

那就是誕生於鬼門大地的天神屋。

連我都忍不住諷刺地嘲笑自己，原來我也有如此怠惰的一面。

度過了色彩繽紛的夏天，萬物豐收的秋天，淡灰色的冬天。

在擁有這樣的稱號以前，我們耗費了漫長的歲月。我以會計長的身份與大老闆、砂樂，以及當時在設置於中庭的店面經營茶館的石榴，四人一起在天神屋度過繁忙的奮鬥時光。

鈴女很努力替我準備三餐，不過她對於料理其實並不特別擅長。

然而，自從遇見鈴女之後，她爲我的生活帶來安樂與滋潤。不知不覺間，我的每一天已充滿繽粉的色彩。只要看見她的笑容，就能讓我枯竭的心靈得到治癒，看盡世間醜態而混濁的雙眼也感覺漸漸變得清澄。

她唯一記得的就是名爲味噌田樂的一道豆腐料理，起源於她過去所生活的現世室町時代，在那時期相當盛行。

隱世原本就有豆腐這東西，以妖都貴族爲中心開始普及食用的習慣。田樂的料理方式爲將豆腐沾上辛味噌後以竹串串起燒烤，做法雖然簡單，卻是相當美味的下酒菜。最重要的是因爲鈴女常常替我做這道料理，所以我每天都會喫到。只要有這道菜就能讓我莫名湧現活力，堅強地度過每一天。

她的那張笑臉，至今依然歷歷在目。

或是不願嫁給原本的婚約對象？

因爲我們開始察覺到光陰在彼此身上流逝的速度並不同。

他身上散發的邪氣已被黃金童子大人的封印術所遮蔽，以避免外人發現其身份，但騙不過我的雙眼。

那隻雷獸看準這個機會奪走我的身份地位，讓我在宮中失去立足之地。

「喂，你沒事吧？」

一部分也是因爲歷經喪妻之痛吧，我變得莫名意志消沉。

王宮裏充滿自私自利的貴族，有時我也會質疑起自己是爲了什麼而效命於這些人。

沒錯，我開始在大老闆身上，以及這間名爲天神屋的旅館內發現了珍貴的東西。

彷彿鈴女許下的心願在此刻成真，賦予了我新的歸屬與重要的同伴。

「我說白夜呀，妖都很枯燥乏味吧？如果你已經當膩妖王與貴族的褓姆，要不要試着與我一同滋潤這塊流淌着邪鬼之血的土地，打造隱世的極樂世界？」

我們的夫妻生活就像四季流轉，從生氣勃勃到漸漸褪色。

事情變得很麻煩。

鬼。妖怪世界中不受歡迎的身份，而且還是……邪鬼是吧。

若把她一個人類姑娘丟在這樣的深山裏不管，不知道會被何方妖怪抓去喫掉。況且她清醒後，就對眼前的未知世界很畏懼，只能依靠第一個遇見的我，一路跟在我屁股後頭。

他正是在隱世需要受到封印的邪鬼。

我一邊看顧着鈴女，一邊尋找能解救她的藥。即使我早就明白長生不老藥就算能克服壽命的限制，卻不能爲人帶來幸福。

若要問我爲何從事這樣的工作，只能說是出自我這種妖怪的天性。因爲白澤的命運就是效忠賢王，運用智慧給予建言，監督施政。

我們的相遇在春天。

爲何這樣一個人類女子會出現在這？起初我對此抱持質疑的態度，但當時隱世與現世的分界線還處於曖昧不明的階段，兩世居民誤入異界的案例也不在少數。

當時現世正在發展味噌與高湯的技術，在沒多久之後也傳入隱世。

『我能遇見你真的很幸福，這一生我沒有遺憾。但是白夜大人你的人生還很長。如果你的未來不能繼續幸福，那我會無法瞑目的。活着的當下最重要，死後沒有什麼好留下的，你可以把我忘得一乾二淨。所以我希望你找到今後能陪伴你、值得珍惜的人，以及屬於你的安身之處。我會一直守護着你的，永永遠遠……』

『如果我死了，你可以馬上忘掉這個名字也無妨。反正這本來就是你取的，本應歸還給你。』

沒錯，我已經無法像以前那樣扼殺自己的情緒來撐過每一天了。

在那之前，我一直效命於隱世妖王，被交付各種重責大任。

雖然是個無知且脆弱，迷糊得需要人照顧的姑娘，但在共同旅行的過程中，愛情開始在彼此之間萌芽，最後我們結爲連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