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話 天狗父子（上）

大老闆雖然以目前狀況不明爲由，阻止我回去，不過我還是決定回一趟折尾屋的舊館。畢竟我怎麼可能待得住。

我拜託佐助偷偷帶我潛回，不過來到舊館附近時沒發現什麼異狀，看來問題出在本館。

順帶一提，小愛跟手鞠河童小不點兩人，依照我的吩咐把舊館玻璃擦乾淨，走廊也打掃完了，現在正準備用鍋爐煮晚餐要用的白飯。

在我享受美味的鰤魚丼時，這兩位稱職的眷屬正默默地幹活……

據小愛所說，她總是看著我做這些事，自己也很想動手嘗試看看。

「啊……在葵小姐出門之後，折尾屋滴小狗先生有過來這裏喲。」

「咦？小狗？信長嗎？」

「不是。是更大隻滴紅毛小狗先生。」

小不點若無其事的報告，讓我心頭一驚。

「該、該不會是……亂丸？」

「對滴。他好像有事找您。不過小狗先生看到小愛小姐之後，變得一臉扭曲。因爲小愛小姐撲上去抱住惹他。」

「咿、咦咦咦咦咦咦咦咦！」

我不禁發出詭異的慘叫聲。天真無邪的小愛笑咪咪地對我用力點著頭，但這、實在、有點、不太好……應該說超不妙吧。

「我、我明白了。總之你先回去墜子裏。」

「是～」

小愛化爲一小簇綠炎，咻咻咻地縮回我胸前的墜煉中。

「？」

折尾屋本館的方向又再度傳來騷動聲。

小不點以一臉有所覺悟的表情呢喃著：「看來大事不妙惹呢……」

就連他都感覺到了，那狀況真的很嚴重了。我邊冒著冷汗，邊二話不說先往本館前進。

我記得曾聽說葉鳥先生因爲破壞了天狗的門規而被逐出朱門山……不過詳細內容並不清楚。

葉鳥先生似乎明白錯在自己，老實地道了歉。

葉鳥先生已經徹底陷入無語。

「不只天狗祕酒，還有虹結雨傘、人魚鱗片、蓬萊玉枝跟海寶珍饈……舉行儀式需要湊齊這些供品對吧？折尾屋現在就是爲了這些而採取行動。」

「亂丸……抱歉，這次是我的疏失。」

松葉大人變回平時在我面前的坦率老爺爺，將刀收入刀鞘後推給一旁的年輕天狗隨從。

「……」

「葵、葵……」

然而松葉大人就是松葉大人，頑固的個性絲毫不爲所動。

原本垂頭喪氣的葉鳥先生抬起臉。

嗯？不過他是打算命令我解決這件事，所以才跑去舊館找我？

多虧他們的說明，讓我迅速掌握了現場情況。恐怕就是松葉大人聽見斷絕關係的兒子提出這種請求，因而怒火一口氣爆發了吧。

亂丸把葉鳥先生叫了過去，順便要我也一起。

「……」

「欸！這是怎麼一回事？」

「這麼說起來，以前好像聽說過爺爺也曾把大廳弄得半毀。」

雙胞胎還是一樣活得很鬆散。雖然我是假裝自己不知道這些機密啦。

「……」

然而我感覺到自己終於脫離了不明所以便被擄來這裏的人質身分，正撲向折尾屋裏的重大問題核心。

亂丸聽我說完後，帶著滿滿諷刺意昧「哈」地嗤笑一聲。

同樣地，一屁股坐在旁邊的葉鳥先生，也將雙肩垂得低低的，臉色陰沉。

「一起加油吧。」

「松葉大人那邊，就由我嘗試溝通。」

「還有，葉鳥。這陣子不許你出現在松葉大人面前。你一在場，事情就會變得更麻煩。也許你是想伺機修補你們倆的父子關係，不過現在已經沒空管你們的家務事了。用拐用騙的都好，用盡任何辦法……都得把東西弄到手。錢不是問題。」

「……」

我第一時間的感想是──這狀況真眼熟耶。

「天狗祕酒不是嗎？儀式需要這件寶物對吧……？」

「知、知道了……我知道啦小姐。」

松葉大人因爲我的出現，而按捺著怒意放下了刀。

「啥？你知道現在是什麼狀況嗎？」

「你就是這樣不相信任何人，企圖靠著算計或金錢解決一切……所以纔會事與願違啦。」

「不過，你真以爲會這麼簡單？這件事是絕對機密。隱藏在煙火大會背後的儀式……只有折尾屋裏一部分的幹部，以及妖都宮內的高層才知情……沒錯，這是少數人掌握的機密。就算是八葉，也不能輕易泄漏給他們，以防讓他們抓住南方大地的要害。」

我的表情不爲所動，反問了他。

我找到了在一旁用旁觀者眼神看著這出鬧劇的雙鶴童子，向他們詢問原因。

但葉鳥先生爲了折尾屋的儀式，這次說什麼也要把天狗祕酒弄到手。

「葉鳥你這兔崽子！一錯再錯不知悔改，現在還覬覦我族的祕酒！像你這種丟盡天狗顏面的不肖子，拿我的愛刀斬你都嫌會生鏽！」

雖然不清楚全盤狀況，但我無法對這件事坐視不管。

「在館內上演父子爭執可讓我傷腦筋了，葉鳥。我就是知道狀況會演變成這樣，才命令你不要干涉這件事的。不要跟我說你不記得。」

我張開雙臂，像是在袒護著他。

「等等等、等一下，松葉大人！」

呃、看來果然被亂丸發現了吧……

沒看見他的蹤影。換作天神屋，每逢這種時候，第一個率先前來的一定是銀次先生，負責向客人賠罪並且打圓場。

「葉鳥先生終於向松葉大人開口，提出關於『天狗祕酒』的請求了。」

「喔、喔！」

「我明白了。」

我、我該怎麼做纔好……

「既然如此，我就如你所願乖乖被利用吧。就讓我……去嘗試說服松葉大人。不過，我需要藉助葉鳥先生的力量。」

因爲我知道，在這種情況下要讓那松葉大人乖乖聽話的方法，只有一個。

他往我面前走了過來，用那雙鮮明的海藍色眼珠冷冷俯視著我。

「也許是這樣沒錯，不過……問題並不在這。」

突然之間我感受到一股視線傳來──是亂丸跟秀吉。位於挑高二樓的他們，正以一臉事不關己的表情冷冷俯視著這裏。

同時用眼神告訴他：「不要在上面看好戲了，快點下來。」

看來事情經過應該是亂丸怕節外生枝，要葉鳥先生不要插手，但葉鳥先生違背了命令，直接去找松葉大人談判。

那雙眼神訴說著不信任。從他的眼神中，我感受到的是不通情理憑結果斷定一切的精神。

「哼。我就當作不知道是誰對你透露這些吧，不過事實就跟你說的差不多。所以說，這跟你又有何關係？你的意思是打算插手干涉嗎？」

「喔喔，津場木葵。」

「松葉大人，請先冷靜點！在這種地方不能揮舞那種危險物品啦！雖然在隱世這裏隨身攜帶刀械似乎沒有法律問題，但要是一時衝動斬了兒子，會後悔一世的！」

「松葉大人，我們家大掌櫃對您無禮了。請別介意一片狼藉的客房，我們另外爲您準備了最高級的豪華客房，請盡情放鬆享受。房內設有露天溫泉，能一覽夕陽沒入海平面的美景唷。」

雖然沒人命令我，不過我自己開了口。

這是我第一次在他本人面前直呼名諱。

我慌慌張張走進騷動的人羣之中，站在渾身狼狽的葉鳥先生面前。

而且折尾屋的員工們沒有一個人打算伸出援手！

我猛力敲了敲垂頭喪氣的葉鳥先生的後背，他馬上挺直背脊。

「抱歉，葵……一見到葉鳥，我就怎麼樣也無法剋制這股怒氣……」

「你可真敢講啊……津場木葵。就讓我看看你要用什麼辦法，從松葉大人手中拿到天狗祕酒。用你那高超的廚藝？哈哈……以爲做一桌子佳餚就能解決問題，我們早就試過了。要比廚藝，我們旅館的大廚可勝過你這種外行人。」

不知是我無聲的訊息成功傳過去了，還是他本來就如此打算，亂丸帶著秀吉走下樓梯前來。

我抬頭瞪向亂丸。

在大廳發狂作亂這樣的狀況，跟天神屋那次的騷動在我腦海中互相重疊。

亂丸抖了一下眉，而他身旁的秀吉也驚訝地說：「你怎麼知道……」

喔喔，原來如此。騷動的根源就是……松葉大人啊。

亂丸大聲對呆愣在一旁的員工們發號施令，大家爲之一震，隨後慌慌張張地紛紛動作。

「那是大掌櫃葉鳥先生跟松葉大人之間的戰爭。天狗的內戰。」

亂丸一臉目中無人的表情，唯有秀吉一如往常地怒吼：「你這傢伙，我說過多少遍，給我尊稱亂丸大人！」葉鳥先生則是緊張得要命。

從剛纔就保持沉默的秀吉，忍不住開口嗆我。

會這樣說，是因爲我看見折尾屋的大廳有一羣在鬧事的天狗。

年輕天狗衆紛紛竊竊私語著：「明明每天都在生氣。」「就是啊。」

「天狗們，走了！」

銀次先生呢……？

「小姐……」

松葉大人的語氣聽起來有一點沮喪，真不像平常的他。我有點在意，卻也無法開口叫住他。

「老爸，對於那次的事，我也是有在反省的。求你了，把祕酒分給我吧！」

葉鳥先生待在亂丸的房內，首先被訓斥了一頓。

「什麼插手干涉，分明是你想利用我吧……亂丸。」

「葉鳥，你過來……津場木葵，你也過來。」

這也讓人莫名生氣耶……

「啊，這不是不能泄漏的機密情報嗎？算了，先不管啦。」

這時我想起了祖父過去的惡行惡狀。一想到櫃檯原來這麼常被破壞，就覺得被託付管理這地方的大掌櫃還真難做人。應該說很容易精神衰弱吧……

「真是敗給你了。這件事我本來以爲交給那個能討松葉大人歡心的人類丫頭就可以順利解決的。誰知道那個關鍵人物竟然耍低級招數，拿眷屬充當替身，自己不知道逃去哪裏了……辦事不力的廢物。」

而松葉大人則是一臉通紅得就像只天狗，手上握著嚇人的大太刀！實在很危險！

應該是覺得這話聽起來蠢斃了吧。

「我纔不是逃跑哩！是因爲每天都被你使喚待在那間舊館打掃，纔想出去採買些東西而已。」

不過可不能在這裏臨陣退縮。再怎麼說，對方可是我的熟客松葉大人，還有願意對我吐出實情的葉鳥先生，我不能棄他們於不顧。

亂丸壓低雙眉，定睛看了我一會兒，隨後似乎馬上就知道泄密者是誰，轉而瞪著葉鳥先生。葉鳥先生冷汗流不停，一邊渾身顫抖。

沒想到平常那樣的他，現在竟然會露出如此灰暗的表情。總覺得看了好不忍心。

「小姐……？」

「喂，犬神。果然你的目標是天狗祕酒吧。我是不知道你有何居心，但我不會交給你的。哼！今天我會繼續住一晚，明天立刻打道回朱門山！」

亂丸露出不安好心的笑容。松葉大人的表情變得更嚴峻了，他質問起亂丸。

「你們，快點把大廳收拾乾淨。還有別忘了對客人說明事由。」

「葉鳥先生，我們出發吧。好了，振作起來！不然松葉大人要打道回府了喔！」

葉鳥先生匍匐在地，從我身旁探出頭，對著松葉大人深深低頭懇求。

面對他那股狂暴的妖氣，我的頭都快痛起來了。

啪滋啪滋啪滋──我跟亂丸互瞪的眼神之中簡直聽得見火花聲。

「給我閉嘴！誰要聽你這不肖子的請求！祕酒我是不會交給你的！」

「我並不打算拐彎抹角，或是用拐用騙的。我又不是折尾屋的員工，可沒打算幫你們談交易。我就只是以個人身分拜託他，如此罷了……」

「呃，現在可不是感嘆這些的時候啦。快看，葉鳥先生已經無處可逃，現在快被包圍，要被吊起來打了！」

隨後我把他拖回我的地盤，也就是舊館。

回到熟悉的廚房，我在架高的地板上放好坐墊，讓葉鳥先生坐在那。

端了冷泡的麥茶出來招待他之後，我終於開口問道。

「是說葉鳥先生，你明知會跟松葉大人發生衝突，爲什麼還要自己跑去找他談判？這件事不是最應該拜託我出面嗎……畢竟我每天都會見到他啊。」

昨晚還語重心長地說什麼自己也許在利用我，結果卻是這樣。

我想亂丸一定也是這樣打算的。

畢竟我的立場是最有可能跟松葉大人進行對話的。

「嗯……拜託你出面以避開衝突，應該是最可行的辦法沒錯，但這樣等於我又繼續逃避面對父親了。雖然我明白現在不是說這些的時候啦……」

「你跟松葉大人起爭執的原因是什麼？不是老早以前的事了嗎？」

「呃、嗯……」

葉鳥先生小口小口啜飲著送上來的麥茶。

隨後他看似難爲情地伸手把側發勾往耳後，清了清喉嚨。

「知道了，我會老實招來的，不過我也需要整理一下記憶……啊～肚子餓了呢。」

咕嚕咕嚕的聲音從葉鳥先生的肚子傳了出來。在講這種正經事的時候卻……

「總之我希望能先打起精神。喫小姐你做的飯會讓我元氣滿滿，所以幫我做點什麼吧～」

他合起雙掌拜託我，雙眼還水亮亮的。

手鞠河童小不點不知道從哪裏跑了過來，說了句：「天狗先生刻意賣萌的功力完全不輸我呢～」的確是這樣……

「我知道了啦……你都說到這份上了，我就幫你做點什麼吧。」

「你真是意外地好應付呢。」

「夠囉。你趁我做飯時先整理一下思緒，喫完飯好好告訴我喔。」

接下來的工作，只剩把帶皮的另一面烤好就行了。油脂滴進炭火之中，發出啪滋啪滋的火花聲。由於開始冒起煙，我便拿出圓扇開始搧呀搧的。

「算是吧……不過這件事晚點再談吧，難得做好熱騰騰的飯菜可不能放涼了。」

他似乎回覆以往的樣子了，讓我不禁輕輕笑出聲。

「也是呢。」

葉鳥先生原本伸向竹策魚乾的手猛然靜止不動。

鍋內倒入水跟高湯，加熱之後把白蘿蔔泥下鍋，先煮沸一遍。

「那當然！」

雖然很好奇，不過我現在要先負責上菜。

「因爲我挑的都是能快速上桌的菜啊。」

那位鷺妖姑娘的名字就叫做笹良，是位好人家的千金小姐。

用炭火烤過之後，肉質變得更緊緻了。

是多虧大老闆的幫忙──這句話還是暫時保密吧。

「我想老媽是怕他厭倦自己才這麼拚命。她似乎一直覺得自己得不到丈夫的心……」

「這個嘛……她是有錢人家的千金小姐，廚藝本來並不算好，不過似乎靠著人類祖母所留下的食譜，開始獨自鑽研人類世界的料理以及妖怪所喜愛的口味。動機也是爲了我家那固執又任性的老頭子吧？她是爲了迎合老爸的口味才苦心研究的。」

我翻找著存放食材的箱子尋找材料。

菜色就這麼定案。正在想像料理滋味的葉鳥先生回答：「噢噢，好像很不錯～」

「哈哈。」

「你還真敢偷溜出去耶，好佩服小姐你的行動力。」

從前從前，在一座由天狗統治的山上，有一位名叫松葉的大人物。

「這裏頭的三男就是我啦。」

「只不過，我老爸以前的願望是娶人類女性爲妻。」

因爲天狗祕酒是珍藏寶物，除非緊要關頭，否則絕對不會拿出家門外。

畢竟阿涼也說過，葉鳥先生這種人退一百萬步也稱不上是個好老公啊……

「對吧？南方大地的竹策魚乾物美價廉，搭配小姐做的料理簡直是最強組合。」

葉鳥先生淘氣地拋了個媚眼，隨後又大口大口把白飯掃入口中。

葉鳥先生彈響了手指，然後從懷裏掏出筆跟塗鴉本。

「你在說什麼啦，葉鳥先生你這人講話真的很逗趣耶。」

三男葉鳥後來甚至從酒窖偷走「天狗祕酒」，偷偷轉賣給需要這項寶物的南方大地八葉。

我用炭爐烤起了竹策魚乾，先烤沒有皮的那一面。

「論男子氣概的話，是也不差啦～」

而笹良總是主動道歉，把翻倒的餐盤與料理收拾乾淨，一句怨言也沒有。

松葉是個非常傳統的大男人。

能言善道，待人又和藹的葉鳥先生，總能讓人話匣子停不下來。我們度過了一段愉悅的用餐時光，喝著熱茶暖暖身子。

能簡單上桌又美味……啊，既然有白蘿蔔、韭菜跟雞蛋，就做個韭菜蛋花湯吧。

「欸，葉鳥先生，差不多可以開飯囉！」

「……」

「像這樣跟小姐兩人獨處，喫著簡單的一頓飯，簡直就像一對感情和睦的夫妻耶！」

我非常震驚。我還以爲松葉大人跟夫人是對感情和睦的佳侶，他對待自己的太太一定會像對我一樣親切溫柔。

「是啊。天狗幾乎生男不生女，我媽是嫁進來的鷺妖。她長得很美喔。個性柔弱怯懦又愛瞎操心……然後又體弱多病呢，好久以前就去世了。」

老媽……葉鳥先生的母親嗎？也就是說，原來松葉大人有太太啊。

「嗯……這竹策魚乾太美味了～」

「我開動了！」

「哦！竹策魚乾！這是南方大地的名產呢，我最愛了。」

三男葉鳥被逐出家門，離開了天狗山，此後堅強地一個人過活。

「咦！爲什麼？」

我隨即把白飯添入碗內，跟韭菜蛋花湯與剛烤好的竹策魚乾一起擺在高腳餐盤上。順道也附上之前做好的常備小菜金平蓮藕紅蘿蔔。

松葉是隻地位崇高的天狗，不過態度傲慢跋扈，性情暴躁，酒品又很差。

「……這形容……我個人倒是希望免了。」

他又打響木響板，繼續說下去。

某一天，是兩人的結婚紀念日，笹良特地從松葉的人類母親留下的食譜裏，學做了一桌松葉最喜歡喫的菜。

「這看起來真好喫……感覺還很養生。」

「燙燙燙！」

從他的說法聽來，我開始有了這樣的揣測。

他對於沒有感情基礎而硬被撮合的妻子笹良非常嚴苛，就連對方做的飯，也因爲手藝比不上自己的人類母親那麼好，而常常氣得翻桌。

「所以說呢，我跟老爸吵架的理由……不對，這出故事應該稱爲『葉鳥大盜高價轉售天狗祕酒』。好戲開演囉，開演囉～」

還有今天大老闆買給我的魚乾──剖好曬乾的竹策魚。

「……這樣啊。」

他重新緩緩啜飲著融入大量白蘿蔔泥的羹湯，用筷子撈起軟嫩的蛋花與韭菜入口。

然而我的一句話卻讓葉鳥先生稍微受了點打擊。

葉鳥先生剛纔在畫的原來就是這玩意兒。奇怪線條的圖像不知道該說畫得好還是差，總之是畫風非常奔放有張力的紙話劇。

「葉鳥先生的媽媽也是妖怪嗎？」

「哦～我還在猜會不會跟松葉大人很像，結果還真的一樣。」

這樣荒誕的行爲，破壞了天狗的門規。

趁火烤的時候先把白蘿蔔磨成泥、雞蛋打散，這樣就準備萬全了。

三男葉鳥每次看到母親這樣的處境，總覺得非常不快。

「啊，你小心點，湯裏有勾芡所以沒那麼快放涼。」

他率先品嚐的是韭菜蛋花湯。

「再配一道韭菜蛋花湯好嗎？放入滿滿的蘿蔔泥，喝起來滑順得像羹湯。」

「那麼，差不多可以繼續剛纔的話題了吧？」

「要做什麼好呢。」

「畢竟我祖母是人類，而且不是說妖怪若娶人類姑娘爲妻，有助於地位的提升嗎？他一直如此嚮往著吧。實際上也曾有看對眼的對象沒錯……不過那場戀情未果，他才礙於政治因素心不甘情不願地娶我老媽。畢竟他也是朱門山這裏的天狗首領。」

我馬上用炭爐生火，準備好剛買到的竹策魚乾，這是最高等級的。

隨後葉鳥先生拿起不知從哪裏生出來的木響板，敲出「匡匡匡」的聲響。

「是不是！不過算了，一個不小心，我可能會被大老闆折翼，整隻做成烤天狗啊。」

爲什麼會把塗鴉本收在懷裏啊……

然後再放入韭菜、太白粉水與蛋汁，稍微攪拌一下。等蛋花變得蓬鬆軟嫩之後，灑入少許鹽調味就大功告成。這道料理很簡單，三兩下就輕鬆完成。

「這樣啊，真佩服耶！松葉大人真是的，原來有這麼一個愛他的太太。」

熱騰騰的飯菜就在眼前，葉鳥先生放下手邊作業，馬上拿起筷子。

葉鳥先生一邊說著，一邊拿著塗鴉本不知道在畫些什麼……

我單純的感想讓葉鳥先生髮出了一聲諷刺的笑。

加了大量白蘿蔔泥的羹湯就像灑上滿滿的雪花，還有散發強烈香氣的韭菜與軟綿綿的蛋花……將湯盛入碗中，灑上芝麻之後便能上桌。

「該不會，你們父子吵架的原因跟這有關？」

「咦！這紙話劇（注9：紙話劇　一邊展示圖畫一邊說故事的一種戲劇表演，主要以小孩爲對象。）的主題也太黑暗了吧！」

「……」

「不愧是道地的美味呢。魚肉大片，肉質卻Q彈得很，鮮味整個濃縮在裏頭呢……」

「今天我去港口那邊買回來的。不過因爲擅自外出被臭罵一頓就是了。」

「說到這……以前雖然做過咖哩飯給你喫，不過你本來喜歡哪些料理呀？有特別偏好什麼口味嗎？」

我也開始準備起自己的份。小不點一邊喊著：「喫飯惹喫飯惹。」一邊在我腳踝邊頻頻拍著我的腳，於是我也幫他做一份迷你版的韭菜蛋花丼，旁邊還附上切得碎碎的金平蓮藕紅蘿蔔。

「畢竟這本來就是一般妖怪最偏好的口味啊。而且老媽的味道也是這樣子。」

故事說到一半，葉鳥先生突然從塗鴉本後方探頭而出，如此說道。不用說我也知道啦……

呼……總算能開飯了。馬上來享用以炭爐烤好的竹莢魚乾……

從來沒有流過一滴淚的笹良，今天卻忍不住嚎啕大哭。

葉鳥先生翻開擺在一旁的塗鴉本，總算準備開口向我說明自己與松葉大人爭執的起因。我把餐盤全撤下去，在葉鳥先生面前正襟危坐。

而他只回了這麼一句，便繼續享用料理。

他對一位現世的人類姑娘一見傾心，打算追求對方卻未果，最後則改娶了美麗的鷺妖姑娘進家門。

「葉鳥先生的媽媽以前都做些什麼料理啊？」

「啊啊……這調味也很合我胃口，鹽放得並不多。真是溫和的家常味啊。」

「……咦？」

體恤母親的三男葉鳥，便爲此頂撞父親，最後演變成父子互毆的激烈衝突。

接著，把魚乾翻面，從中滲出的油脂響起了「滋滋……」的美味聲響。

松葉當天喝得爛醉如泥，加上妻子擅自模仿母親的料理，而爲此大動肝火。

結果松葉卻大發脾氣地吼她：「味道一點都不像！」

「唔噢！還真快耶～」

松葉與笹良兩人共產下六個兒子。

「這個嘛，基本上喜歡簡單純樸的家常菜吧。燉小芋頭啦、紅燒魚啦、豬肉味噌湯還有燉蔬菜之類的……調味也最喜歡偏甜的清淡口味。雖然有時候也會想來點重口味的……不過今天這種菜色纔是我的最愛。」

也因爲無法回山上，他最後沒能見到臥病在牀的母親笹良臨終最後一面。

「鏘鏘☆」

葉鳥先生敲響木響板，一派輕鬆地爲故事畫下句點。

然而這出無奈的故事卻讓我有一點點想哭的念頭。

「這算什麼嘛……雖然圖畫各方面都奇怪得好笑……但我聽完之後唯一明白的，就是笹良太太很可憐啊。」

松葉大人真是的，個性也太自我中心了吧……雖然他可能也有很多苦衷。

葉鳥先生也真不愧是葉鳥先生，竟然把天狗的寶物偷去轉賣……也因爲這樣，錯過了目送母親離開的機會……

「不過呢，再怎麼說我跟老爸果然還是流著一樣的血啊。不懂得瞻前顧後，衝動又感情用事的個性總是讓老媽一個頭兩個大。」

「就現在的葉鳥先生看來……我不覺得有特別感情用事啊。」

「那是因爲我下山之後一個人打拚，看透了世間百態啊。天狗老是能擺出一副臭屁樣，是因爲他們繭居在山上，根本是羣井底之蛙。他們之所以能安居度日，也是多虧有八葉這樣的體制給予庇護，卻毫不自知。」

葉鳥先生數落了一番，隨後站起身子伸懶腰。

「老爸他站在保護天狗祕酒的立場，絕對不會原諒輕易轉賣掉寶物的我。他怎麼樣也不可能願意把酒讓給之前收購我贓物的折尾屋吧。」

「……是這樣嗎？」

對我而言，光憑葉鳥先生的說詞，無法理解松葉大人爲何會氣得那麼誇張。

「欸，那個，松葉大人的媽媽……也就是你的祖母沒錯吧？她留下的食譜裏記錄了什麼樣的料理啊？笹良太太模仿的又是哪道菜？」

「我想想～是什麼來著？記得好像是什錦麪疙瘩、醬油雞肉炊飯之類的，全是些古早流傳至今的現世地方料理。主要引起爭執的那一道，我記得應該是……雞肉燉菜吧。」

「咦……雞肉燉菜喔。那你的祖母應該是出身自九州吧？」

雞肉燉菜也被稱爲「筑前煮」，是日本人很熟悉的家常燉煮料理。

筑前煮也如同其名稱，是發源自九州北部的地方料理（注10：筑前　爲日本古代令制國之一，位置約等同於現今的福岡縣西部。），將雞肉、牛蒡、紅蘿蔔、蓮藕、香菇與蒟蒻等食材拌炒後燉煮入味。據說因爲當地人的餐桌上幾乎每天都少不了這道雞肉燉菜，所以福岡與大分縣的雞肉食用量在全國名列前茅……

「奶奶好像是大分縣那邊的人吧。結果呢，老爸就爲了『味道一點都不像』那種幼稚的理由，對老媽做的雞肉燉菜大發脾氣。老媽明明爲他盡心盡力做料理，那傢伙卻掀桌！」

葉鳥先生示範了一次翻桌的動作之後，忿忿不平地哼了一聲，盤腿一坐。那副模樣果然跟松葉大人有幾分神似。

銀次先生要去哪裏？這幾天來一直沒能見到他呢。

「不過……他剛纔的確喊了『笹良』沒錯吧？是他太太的名字……」

一陣強風突然襲來，我將視線移往天上。

我大喫一驚──我看見一隻銀獸從夜空奔馳而去，宛若一道流星劃過。

「……算是喜歡沒錯啦。」

我靈活地操控著兩隻湯匙，一邊把麪糊弄成丸子狀，推入低溫的油鍋內。麪糰下鍋後一度沉入鍋底，隨後又漸漸往上浮起。葉鳥先生看著油炸的過程，發出了「噢噢～」的讚歎聲。

「啊～太好喫啦～是因爲放了豆腐嗎？口感軟綿綿又帶著嚼勁耶。而且一想到小姐直接親手餵給我，更覺得真是無價的美味……」

「現在這時代，男生一起幫忙做家事是天經地義。」

「小姐，你又要料理什麼呀？」

我抱起松葉大人，把他帶往鋪好牀被的隔壁房。

「我是來找松葉大人的。剛纔狀況很驚險，我想來看看他是否無恙。」

確認了他的狀態，看起來似乎只是滿臉通紅地睡著了……

「松葉大人，要睡覺的話好好鋪牀蓋被啊……」

一臉感動的葉鳥先生，一個接著一個喫著甜甜圈球。

「用鬆餅粉做個黑糖口味的炸甜甜圈之類好了。做成一口大小……麪糰內混入豆腐泥，營造軟Q的和風口味，應該很好喫吧……」

由於麪糰裏放了黑糖，所以炸熟後的顏色比一般甜甜圈還深了點，一起鍋便散發出黑糖獨有的甜美香氣，明明纔剛喫飽的我，裝甜點用的另一個胃卻開始蠢蠢欲動。

我急忙衝向松葉大人身旁。

「我要做點甜的過去賄賂松葉大人啊……如果你願意幫忙，應該馬上就能完成囉。」

「松葉大人，我要進來囉。」

我覺得那就是銀次先生。雖然我從未見過那隻身形氣派的猛獸，但直覺告訴我那應該就是他沒錯。

就決定來做個丸子狀的炸面球，模仿沖繩當地知名的甜點「炸甜甜圈球」。

可是……該不會……

「葵大姊，您怎麼跑來這裏了？」

「咦～～」

對於松葉大人那句「味道一點都不像」，我有了些眉目。

「對啊，做法就像肉丸或魚丸一樣，用兩根湯匙塑形成圓球狀……」

我來到松葉大人所下榻的客房前，年輕的天狗們一看見我便羣起騷動。

「啊，說到這個……」

「那我就去松葉大人那邊收集一下情報再回來。葉鳥先生你就先待在這幫我洗碗吧。」

正當我走在黑漆漆的松林小徑上，胸前的綠炎突然化作一團小火球，砰一聲跳了出來，在我的身旁搖曳著，爲我照亮前方的路。我對她說了聲：「小愛，謝謝你。」化爲火球的小愛便很開心似地彈跳著。真可愛。有幫這團鬼火取名真是太好了……

葉鳥先生最後好像碎唸了什麼，不過我假裝沒聽見，馬上把炸甜甜圈球裝盒，朝本館出發。

「對不起……總是讓你喫苦……」

「後面那句就不用加上了，你不要想些有的沒的。」

「我做個什麼甜點端過去好了。松葉大人他喜歡喫甜的吧？」

我穿越替我擔心的年輕天狗們，拉開了拉門。

「呃，不對。這是要帶去賄賂松葉大人的啦。」

「呃，好……小姐被稱爲鬼妻還真是名不虛傳耶。」

「我……去找松葉大人問一下事情好了。」

「……嗯？」

雖然我跟葉鳥先生巴不得喫得一乾二淨，不過先暫時忍耐一下吧。

原來是這樣啊。每個家庭的雞肉燉菜口味的確各有千秋，這是理所當然的啊。

我把鬆餅粉、牛奶少許、黑糖、雞蛋與一整塊豆腐豪邁地丟入研磨鉢中，朝著葉鳥先生說了聲「來」，將碗連同研磨棒一起遞給了他。

「看起來真好喫耶……油炸的點心爲什麼如此吸引人呢……」

葉鳥先生端著混合了豆腐與黑砂糖的鬆餅麪糊過來。

「葉鳥先生，你來幫我一下。」

「這一點我同意。明知油炸物喫多了有害身體健康，但還是無法抵擋這股魅力呢……」

「把這些全部均勻搗碎。」

我拈了一顆放進葉鳥先生大大打開的嘴裏。他狼吞虎嚥地咀嚼著。

「銀次……先生？」

「啊～～」

「松、松葉大人！」

「那你最好趁早出發比較好喔，老爸他在妖怪中算是挺早睡的。」

記得大老闆帶來的行李裏頭，好像有鬆餅粉來著？

我也試喫了一個，令人幾乎上癮的黑糖香氣與甘甜滋味，大大滿足了我的胃。

一把他放在舒適的牀上，他又呢喃了一句：「對不起……笹良……葉鳥……」

「……那我也只好見機行事啦。我有帶了好料過來賄賂他，應該沒問題的。」

加上炸甜甜圈這點心本身就讓人慾罷不能，害我忍不住頻頻伸手。

葉鳥先生依照我的吩咐，捧著研磨鉢一屁股坐在架高的地板上，一邊大喊著「看我的！」一邊猛力攪拌著。同時間我把炸油倒入鍋內開始加熱。

那道銀色光芒已經遠去，消失在天際。

畢竟是黑糖做的，果然比普通白砂糖來得香醇濃郁嘛。

「松葉大人他也真是的，從剛纔就一個人關在房裏不肯出來。無論我們怎麼喊，他也只會怒吼叫我們閉嘴。我想他現在正在氣頭上，脾氣非常差喔。」

「來，葉鳥先生，嘴巴張開。」

把甜甜圈球的多餘油分瀝乾後排列好，表面灑上滿滿的黑砂糖──沖繩風炸甜甜圈球便大功告成。這道點心非常適合這片南國大地呢。

隨後我順便也拿了一顆給敲著我腳踝的小不點。他也大口大口吃得津津有味。

松葉大人喃喃說著夢話。我沉默了一會兒，然而松葉大人沒再發出任何聲音了。

「完成囉～」

「……松葉大人？」

「唔……笹良……」

「這要下鍋油炸嗎？」

我一踏入房裏便嚇了一跳。榻榻米地板上滿是傾倒的清酒瓶，松葉大人也倒在地上。

果然我的甜點少不了豆腐這項材料。今天才剛跟大老闆一起採購了黑糖回來，選做這道的話能馬上完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