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話 百目紅葉的祕境村落（下）

「哇……好壯觀。」

踏出設置祭壇的大廳後，外頭是一條挑高的通道，路幅相當寬廣，在這裏放眼望去，就能看見對面山上沿着巖壁一路開始轉紅的楓葉。

我們似乎位於海拔頗高的位置，感覺得到些許寒意。

「玃猿所隱居的村落，就是在巖壁上鑿洞來打造成棲息的居所。這面巖壁上長着生命力強韌的楓樹，其枝葉成爲通道與洞穴的最佳隱蔽，所以這裏才被稱爲隱居村落。」

大老闆走來我身旁說明給我聽。

的確，仔細觀察之下才發現巖壁上其實佈滿洞穴與通道，這些全被色彩豔麗的紅葉完美遮蔽住了。

總覺得這裏的楓葉比一般的更偏硃紅色，並且帶有光澤感。被強風吹來的紅葉在我的腳邊盤旋飛舞，隨後擦身而去，充滿神祕的氣息。那閃耀的光彩就像紅寶石般耀眼……

「這一帶的楓葉稱爲『百目楓樹』，據說只生長於這百目山的山頂地帶，相當罕見。楓葉枝點火燃燒之後，會產生具有輕度安眠作用的煙霧。」

聽說我被帶來這裏前所聞到的那陣煙霧，也是使用這楓樹枝所燒出來的，難怪我當時馬上就失去意識。

不過據玃猿們所說，山賊對這一點早已知情，他們對這種煙霧相當警戒，都使用自己準備的薪柴來生火。

所以才需要用山蘋果來做料理。

「雖然這是我自己提出的點子，不過……真的行得通嗎？」

在那之後，我前往玃猿幫忙在村裏準備的空廚房，一個人站着思考。

這間廚房裏備有氣派的大石窯，還有許多石制的舊式烹飪器材，拿起來很重。

大老闆吩咐我「儘量利用山蘋果入菜」，多做點料理。

會這樣要求，也是因爲這次作戰計劃中需要讓山賊們喫下大量的山蘋果。

「葵，我拿過來囉。」

大老闆帶着滿滿一竹簍的山蘋果踏入廚房。

聽說是百目山上的部族把剛纔在果園摘取的份還給我們了。

「欸，大老闆，光靠山蘋果真的就行了嗎？」

竹簍裏另有剛下的雞蛋、充滿秋天風情的香菇、地瓜以及數種基本蔬菜。

「是呀。有許多妖怪都是進入這座百目山修行後，找到自己的幻化姿態。愛來到這裏，或許也能受到百目山的保佑，學會變幻出專屬於自己的容貌。況且，若能成功在這裏掌握技巧，就能請你成爲夕顏的員工幫忙店裏生意囉。」

「巖豬是我們村落平常養來喫的家畜喔。」

「是喔，巖豬啊。難道當時擺在祭壇上當供品的豬頭也是巖豬囉？欸，雖然在村裏糧食短缺的此時有點難以啓齒，不過，我可以用巖豬肉當食材嗎？」

小愛則苦惱地皺眉發出「唔唔唔」的呻吟，交互打量着我與大老闆的臉。

她端詳了我們好幾次，試着把眼前兩張面孔深深烙印在腦海裏，隨後衝出了廚房。

肉質真漂亮，部位看起來是五花肉吧。不過肥肉卻不會太多，油脂比例感覺恰到好處。

我提出偶然想到的這個點子，結果小愛跟大老闆瞪大了雙眼，完全呈現目瞪口呆的狀態。

「這、這個……真的是羊奶做的起司？很好喫耶……」

羊奶製成的起司與牛奶不同，散發着獨特的風味，酸味也很強烈。我戰戰兢兢地嚐了一口。

「欸欸大老闆你看！是起司耶！起司！」

「啊！小愛……小不點，你去跟着小愛，否則她會在人生地不熟的地方走丟的。」

「遵命。」

他們兩個臉上戴的並非全罩式面具，而是小孩用的眼罩。

「嗯？這是什麼？」

果然這不是能一步登天的事。

我摸了摸兩個小朋友的頭，他們互相望着彼此，喜孜孜地說：「巫女大人摸了我們的頭喔！」然後開心地衝出了廚房。雖然還沒能摸透這個神祕村落裏的居民，不過小孩子果然就是小孩子呢……

「……原來是這樣呀。」

他們所拿來的竹簍中裝滿了食材，其中已放有巖豬肉塊。

「不同的樣貌？爲什麼突然提這個？」

用蘋果做成的料理來擊退山賊，聽起來有點太可愛就是了。

兩個玃猿小朋友從懷裏掏出小刀，以熟練的手法切下起司的邊緣遞給我。看來起司在這裏確實是相當普遍的食材吧。

「不知道小愛會展露什麼樣的新姿態。」

剛好這裏也有面粉，披薩所需的材料似乎全數備齊了。

「嗯？」

「其實這座百目山也是衆所皆知的妖怪修行場所。過去有一種擅長幻化的大妖怪『鵺』在這座山進行修煉，成功習得第一百種幻化姿態，因此這裏纔有了『百目山』之名。妖怪之中妖力越強者，越會幻化人形以彰顯自己的地位。這是一種對自身靈力的誇耀。」

我也一起試着幫小愛想想辦法。

我的口吻好像爲人父母似的。

「啥啊啊啊啊啊？你你你、你在說什麼鬼話！小心我狠狠揍你一頓喔！」

「欸，那直接端出山蘋果酒給他們喝不就好了？」

「我知道了。事不宜遲，這裏有哪些食材可以使用呢？山賊們平常都愛喫些什麼料理咧？」

的確，夕顏所使用的乳製品也是北方大地的酪農戶所供應的。而且南方大地的旅館也有客房服務專用的起司，一樣是從這裏採購的。

大老闆一臉正經，冷汗卻直直流……

不使用酵母，也不需要特別發麪團，是呈現薄脆口感的那種。

「葵，原來如此啊，沒想到你這麼希望與我製造愛的結晶……」

小愛伸出手指抵在嘴邊，發出了「嗯～～」的呢喃聲，陷入短暫的沉思，隨後便握拳敲了一下自己的手心。

不過老實說，我不太能接受羊奶類的起司耶……

「大老闆，你沒有在想什麼奇怪的事吧。」

「嗯嗯，就是那個意大利料理。我想使用巖豬肉還有這個巖山羊奶起司，加上山區的菇類，做一道秋天風味的披薩。進大烤窯烘烤時，就使用百目楓樹枝爲薪柴。」

「我們把巖豬放養在森林裏，平時用山蘋果與橡果當飼料，山賊也很喜歡喫巖豬肉。」

雖然雙眼被眼罩遮住，不過我能從那一開一合的嘴型與聲音之中想象出他們是什麼表情。

「哎呀呀。」

「北方大地的酪農業相當發達，起司的製法也已經有相當的成熟度。特別是這些從事畜牧的山區居民，就算獨自開發出一套自己的製程也不意外。」

「啊！是喔。原來是這樣。」

我的武器果然還是料理這一招，希望能在美食陷阱這部分暗中發揮我的所長。

面對語帶威脅的我，大老闆往後退了一步並頻頻搖頭否認。

「是喔，難怪我一直想不通，爲什麼隱世的妖怪都不以原形示人，而要變成人類的模樣。原來是爲了證明自己的能力啊。」

「披薩？以現世的口吻來說，就是那個經典的意大利料理？」

看來小愛是要到外頭進行幻化的練習。

既然是喫果實長大的，那不知道肉質口感是不是接近伊比利豬（注：伊比利豬　源自西班牙的高級黑毛豬種，放養於林中，以橡果爲飼料。）？

「很好喫喔。」

「話說回來，葵，你打算做些什麼？」

「跟你說喔，就是披薩。」

兩個孩子似乎是對於我用「好喫」來稱讚村落裏的食物而感到相當開心，各自興奮地說着。他們這副模樣實在充滿可愛的稚氣。

咦！這反應是怎樣……

「上頭灑的草木灰也是用百目楓樹的木屑燃燒後的灰燼喔。」

作戰計劃相當簡單，就是用美食美酒灌醉他們，然後一網打盡──以上。

「沒有沒有。」

好了。那麼我們的擊退山賊計劃，現在正要開始。

最重要的是相當順口，跟我至今所喫過的不太一樣。

而我很順手地掏出墜子，把小愛叫出來。

「那次做的是什錦麪疙瘩喔。」

原本躲在我袖子裏的小不點緩緩鑽出來，輕巧地利用高低差跳下地面，然後追着以輩分來說算是自己妹妹的眷屬小愛跑了出去。

「你有這份心我是很感激……不過反正我還有小愛，不用特別勞煩你啦。」

大老闆意外地幹勁滿滿。指甲也已經先剪得短短的，似乎是記取了上次的教訓。

「巖山羊是由我負責照顧的喔！」

翻着竹簍內容物的我發現了某樣東西。

這回要做的披薩餅皮，是最簡單的基本款。

「謝謝你們兩個，讓我們一起成功擊退山賊吧。」

「我已經對長老他們下達指示了。接下來我能做的，也就只剩下擔任葵的二廚了！」

「那是水卷農園的獨家商品，在這個村落裏並沒有生產。不過聽說這裏有種當地美酒特別受到山賊的喜愛，如果能做出對味的下酒菜，也許就能順利讓他們中招。更何況葵你還擁有成功完成上次酒席的亮眼成果，所以想請你用百目楓樹枝當薪柴，來烹調以山蘋果製成的料理。」

廚房出入口站着兩隻年幼的小玃猿，手裏抱着竹簍。

據說山蘋果的酒裏也加了百目楓樹枝一起下去釀造而成，這是大老闆從六助先生那邊打聽到的商業機密。雖然被他大嘴巴講給我聽，企業機密也已經不機密了就是。

「反正今晚的宴會勢必得爲他們準備菜餚。」

「哈哈，讓我回想起以前聯手合作的那一次呢。在折尾屋那場天狗騷動之中，我也揉過類似的東西。」

我將材料分量與製作要領傳授給大老闆，便把做麪糰的任務交派給他。

這種羊奶起司經過充分的熟成，口感相當柔軟綿密。

「那麼大老闆，披薩餅皮的製作就交給你來負責囉。用這個石碗當容器，加入麪粉與油，然後以少量多次的方式一邊加水一邊拌勻。等聚成團狀之後就拿出來擺在料理臺上揉出彈性。」

這好像是大老闆第一次以平日的容貌充當助手陪我下廚。

「我稍微出趟遠門，踏上尋找自我的旅途！」

「小不點現在也變得越來越可靠了呢……」

「呃，愛去忙別的任務吧。你要進行特訓，練習幻化成跟葵不同的樣貌。」

終於明白小愛跟大老闆的反應意味着什麼，我一瞬間面紅耳赤，臉蛋感到一陣熱燙。

「是呀，我剛說過吧？山蘋果會對百目楓樹樹枝中的某種成分有所反應，讓易醉的成分大幅提升，樹枝的煙霧也是靠此成分達到安眠效果的。」

現身而出的小愛也頂着我的容貌嗆辣地回了一句：「這裏有我在，所以不需要大老闆。」

「話說回來，大老闆。看你把外套都脫掉了、束袖帶也綁好……一副打算來廚房幫忙的樣子耶。所以其他準備工作已經搞定了？」

雖然我冷淡地回應大老闆提出的要求，其實內心相當躍躍欲試。

「啊，對了。那不然用我跟大老闆的臉加起來除以二，這樣如何？畢竟你最熟悉的就是我們了。而且這樣至少不會跟我長得一模一樣……」

不過的確也是，這本來就是小愛目前的課題。

「這是用巖山羊的羊乳做成的。」

「我完全不知道從哪裏開始練習纔好。我能幻化成葵大人，有一部分也是因爲每天都看着她的臉看習慣了。」

「我想這個點子有嘗試的價值呢。」

裏頭還有一條圓柱狀的起司，表面被草木灰覆蓋住。起司在隱世並不是隨便就能入手的東西，在這裏卻理所當然地被放在日常食材中，這一點讓我很喫驚。

因爲我早就想快點試試用這些山蘋果來入菜了。

雖然現在的氣氛充滿了感觸，但眼前的任務是準備料理。

「長老說這些是要給巫女大人的，他說只要是這個村落裏的物產，都可以任你使用喔。」

我轉頭張望着四周，環顧一圈這間完全由灰色所構成的廚房。此時──

而且酸味並沒有我預期地那麼強，仍保留着溫醇的奶味。

使用目前現有的食材，製作能一次大量生產的披薩，然後送進去窯烤。

「好了好了，葵你冷靜點。不過這的確是個好想法，要讓愛製作出獨一無二的容貌，最簡單的方式還是像這樣收集多一點樣本數再加以混合。況且我也有點想瞧瞧一半像我、一半像葵的姑娘會是什麼模樣……」

兩個小朋友輕輕點了點頭，用可愛的聲音告訴我：

「我們只能耐心等待了。」

「……巖豬。」

大老闆雖然裝出一副平靜的態度，臉上卻帶着莫名的賊笑。

「葵大人，沒想到您還頗大膽的呢。」

那麼現在麪糰就交給大老闆來大量製造，我要來準備上頭的配料了。這次預計要製作兩種不同口味。

第一種是和風醬燒豬肉披薩，大量使用山賊愛喫的巖豬肉再加上豐富菇類。

第二種則是甜披薩，選用山蘋果、地瓜與羊奶起司，香甜又具有十足分量感。

「第一種披薩是用來釣他們上鉤的誘餌。因爲如果只有山蘋果的甜披薩，他們也許不會有興致，所以先用肉多味美的鹹披薩抓住他們的胃，接着就會想喫點甜的了。我是這樣打算的。」

「哦，竟然祭出誘餌，真是懂得耍小聰明。不愧是史郎的孫女，同時也是我的賢妻。」

「好了啦，大老闆你很煩耶。」

這作戰計劃的確是賣弄小聰明，而我還是毫不猶豫地繼續說明。

「在現世除了那些固定的基本款以外，還有照燒雞肉或燒肉之類的披薩，這類型的和風口味也意外地很受歡迎喔。我看過家裏信箱的披薩外送傳單，燒肉口味可是名列人氣排行榜前幾名呢。」

「哦？我去現世時所喫的意大利披薩，是像起司、番茄紅醬加上羅勒這樣的感覺，所以不太能想象和風口味呢。」

「瑪格麗特是披薩口味中的絕對王者呀，要是有番茄的話我恨不得做這個……」

不過現在必須使用在地的現有食材創作出美味的披薩呢。

被我選爲和風披薩配料的醬燒豬肉，將使用巖豬的這塊五花部位來製作。

先將豬五花肉、山產的大顆洋蔥與看起來類似舞菇的菇類等材料分別切成適當大小。豬五花肉切成好入口的一口大小，山洋蔥切末，舞菇則隨意用手剝開。

「醬汁使用醬油、味醂、砂糖與酒這四樣基本款，再加上磨成泥的大蒜與姜、山蘋果汁、味噌還有辣椒，調配成甜鹹中帶點辣的燒肉醬……這樣。」

對方是山賊，比起高雅精緻的風味，感覺更偏愛能補充精力又重口味的東西。其中再不着痕跡地加入山蘋果汁以達到目的，濃郁之中帶有果香與微微辛辣後勁的醬汁就完成了。

使用石制平底鍋炒過豬五花肉，再把醬汁倒入乾燒，等均勻裹上醬汁的豬肉呈現美麗的照燒色並帶點微焦時便起鍋。

光是到這裏就已經夠令人食指大動，不過這終究只是披薩上的配角。

「葵，我揉得差不多囉。」

還想說大老闆從剛纔開始就很安分，原來他似乎一個人默默地努力製作餅皮。料理臺上已經完成了好幾顆圓形的麪糰。

「噢！你還真的做了好多面團呢，大老闆，真了不起。」

「看着葵大人與大老闆，讓我有這種感覺──如果兩位生下一個像大老闆的千金，一定比較幸福美滿吧。」

我發現年幼的玃猿小朋友們正站在廚房出入口，不時瞄向我們這裏，似乎很在意。

此時外頭傳來小愛充滿活力的聲音。

我與大老闆對看一眼，不假思索地衝出了廚房。

少年不自覺地吐露出不加修飾的感想。

跟着疑問一起流露出的，是微微的緊張感。

話雖如此，少女的外表年齡目測大約只有十四歲，開朗活潑的表情看起來充滿着陽光氣息，一點都沒有大老闆那種目中無人的感覺。

「……」

不過看他幫忙得這麼開心，總覺得……感覺並不差。即使現在製作的披薩只是爲了待會兒要打倒山賊的武器。

「噢噢，大老闆你挺熟練的耶。」

她身上穿着黑底和服，上頭有紅綠相間的山茶花圖案。仔細端詳她的臉，才發現眼珠顏色跟我一樣……好吧，勉強接受。

然後，終於來到最後的階段──將披薩端往山賊們等候用餐的大廳。

宴會的舉辦場所就是先前搭造祭壇的地方，也就是那間位於巖洞裏的大廳。

「已經成功練就幻化新樣貌的技巧了？」

「小愛，你過來一下。」

「嗯嗯，當然囉，你們一定要幫我嚐嚐味道。」

我一邊將廚房裏的石窯預熱，一邊湊在架子前東翻西找，尋找某樣東西。

「那接下來要來準備甜點囉──蘋果地瓜起司披薩。」

要說哪裏有我的影子，大概只有性別是女生這樣。眼前這位就是大老闆的女性版本，充滿英氣的帥氣鬼女。

「好厲害好厲害，葵大人您看，起司被拉得好長喔。」

將地瓜與蘋果切成薄片後，分別先泡過水備用。

一位人類姑娘與一位大有來頭的鬼神，加上一個鬼火女孩與一隻小不點手鞠河童。既然現在全員到齊了，就來把剛纔醒好的披薩麪糰擺在灑上一層面粉的料理臺上，使勁地擀平。

「好、好高大……」

「噢噢，不錯呢。」

「經驗造就技巧！今後我也希望能多多出力幫忙，成爲一位能幹的丈夫，我聽說現代的丈夫都會跟妻子共同分擔家務喔。」

披薩本身就很美味沒錯，不過還是要像這樣大家聚在一起熱鬧地分食纔會更好喫呢。還有欣賞起司牽絲的畫面也是……

孩子們對於未知的食物感到害怕，頻頻伸出手指輕戳了戳，又嚇得把手縮回去。

個頭嬌小的玃猿們無法跟對方匹敵也是理所當然，連我也完全被他們的氣勢所懾服。

「好驚人，好好喫。第一次見到連盤子都能喫的食物。」

「那就將那些麪糰擺着醒一下吧，至少要在常溫下靜置半小時纔行。」

接下來的步驟，就只剩下把這些蔬果片排列在餅皮上，上頭灑上起司後進去烘烤，所以在等待醒面完畢的這段時間，已經無事可做了。

不過小愛的變臉還真厲害，就連跟她在一起的小不點也直眨着雙眼驚呼「我不認識這個人」，似乎還不能適應妹妹全新的幻化姿態。

美味的三角扇形還帶着剛出爐的熱度，第一口就是要從尖端咬下。

「好了！死老猴！這種奉承話就免了。給我多上點酒菜！我們肚子餓扁啦！」

「好好喫。巖豬的肉汁好多。」

想必是對披薩剛出爐的香氣相當感興趣。

這個工作就交給負責餅皮的大老闆。

接着我也嚐了一口甜披薩，鬆軟地瓜所釋放的甘甜與烤蘋果的爽脆多汁，兩者被融化的羊奶起司包覆，合奏出令人心滿意足的美味。百目楓蜜也成了畫龍點睛的亮點，大量淋上之後享用，能讓起司的鹹與蘋果的酸產生全新的化學作用，營造出截然不同的風味。對了，能享受到有如生乳酪蛋糕的味道。

我們兩個一起試喫了這個新發現的食材，被這股美味所打動。不意外地真想買了帶回去……

「難不成是！」

最上頭均勻擠上細絲狀的美乃滋，這是剛纔請小愛幫忙完成的自制美乃滋。最後就只剩下進窯烘烤了，真令人期待成品出爐。

「可、可以嗎？」

「呵呵呵，原來如此。我跟葵的孩子原來會是這副模樣呢，呵呵呵呵。」

「大老闆，你要怎麼幻想我管不着，但不要讓我看見那張賊笑的臉。」

大老闆翻找着櫥櫃中的各種調味料，幫我找到了他口中所說的東西。

「但卻是我們從來沒嘗過的味道。」

「嗯？」

「清爽的口感甜而不膩呢。這東西真不錯，我也是第一次嚐到。」

沒錯，這些料理某種層面上就等同於毒蘋果，前提是要成功引起山賊們的食慾，接下來纔有戲唱。

也因爲這樣，感覺她連性格方面都已經足以稱爲獨立的個體了。

「好～～」

竟然是從百目楓樹萃取出的糖蜜，原來有這種東西。

「哇，味道就像楓糖漿一樣，好好喫。」

和風口味的披薩均勻放上裹滿甜辣醬汁的豬肉、切成碎末的洋蔥，再擺上滿滿的舞菇。由於正好有青紫蘇葉，就一併切碎灑上以取代羅勒，更能增添和風感，是我相當推薦的調味料。

那藏在眼罩下的雙眼仍然令人無法捉摸他們的心思，不過咀嚼的嘴角勾起了一道圓弧。

也許這傢伙意外能成爲一個好老公呢……不不不，我可沒有假設是自己的老公喔。

「葵，百目楓蜜的話倒是有喔。」

「這些全是村落裏的食材。」

「這裏沒有蜂蜜嗎？要是能在披薩出爐後淋上蜂蜜再享用會更好喫的。」

我最初認識的大老闆明明更有鬼的樣子，散發出生人勿近的恐怖氛圍。然而現在眼前的他，該怎麼說呢……就好像只是個莫名努力的新手老公。

「大家來喫喫看。像這樣捏着餅皮外圈的松厚部分，拿出其中一片，用手拿着喫喔。」

「首領殿下，這次攻下鄰山的一役實在太精彩了。」

我捧着剛出爐的披薩，從外頭窺探着廳內……

「噢噢，看起來真誘人。」

和風醬燒豬肉披薩上另外灑了切成細絲的蔥白當點綴。

接下來我在大老闆擀好的餅皮上，擺放剛纔準備好的配料。

「疼疼疼！葵大人，請別揪着我的耳朵，人家不是都說女兒會比較像爸爸嗎？」

看起來像是尾圖魔團首領的男子，將一頭蓬亂的頭髮綁起，滿臉都是沒整理的雜亂鬍鬚，看起來就是標準的山賊樣。他大口灌着酒，接受身旁衆多美女的服侍。

而甜披薩則是把同樣切成薄片的蘋果與地瓜交錯擺放在餅皮上，最上頭再均勻灑上滿滿的羊奶起司。

將兩種口味的披薩放入預熱完畢的石窯內烘烤，烤好的成品取出之後再比照一般披薩切成三角扇形。

我拜託大老闆進行醒面的工作，將麪糰用布包起來後靜置在室內暖和的地方。

「葵大人、大老闆！」

大老闆似乎獲得了一股成就感，單手擺出勝利姿勢。

出現在我們眼前的是……是一位黑短髮美少女！

在他身旁的我，每次都會被這種反差嚇到。

他現在的表情，跟剛纔立志成爲好老公的那個大老闆簡直判若兩人。臉上浮現出俊美的微笑，其中卻帶着鬼怪的邪氣與好戰的興奮激昂。

「天神屋的大家要是見到現在的大老闆，感覺會哭出來吧……」

然而從大老闆身上卻感受不到任何一絲畏懼。

蘋果地瓜起司甜披薩則畫圓淋上百目楓蜜。

在接收到山賊歸巢的通知後，我將百目楓樹枝混在薪柴之中，烘烤剛纔準備好的生披薩。我用布確實掩住自己的口鼻，就是爲了避免吸入任何一點菸霧。

以身高來看，所有人都遠遠高過兩公尺。使得原本還覺得相當寬敞的這間大廳，頓時充滿了壓迫感。

「嗯，燒肉非常入味呢。這個像容器一樣的餅皮有着薄脆的口感，跟這大蒜醬油口味的醬汁非常搭，感覺就是山賊會喜歡的口味。」

雖然嘴上說着好驚人，他們的反應看起來卻很平淡。不過能得到這些稱讚我還是很開心。

「得到葵的稱讚囉！太棒啦！」

大家各自拿了一片披薩在手。大老闆選擇和風口味，小愛則是甜披薩。

我們果然還是很好奇自己做的成品味道如何，忍不住想嚐嚐。明明是爲了擊退山賊才下廚的，真受不了這樣的自己。

「蘋果、地瓜加上起司，口味會搭嗎？」

接着有樣學樣地各自拿起一片披薩，用雙手捧着咬下。

「啊！配料要掉下去了！要掉下去了！」

「好啦，那大家一起來幫忙完成披薩的最後步驟囉！」

「你們要不要一起喫？」

「用這些食物，真的能打倒山賊嗎？」

明明身爲我的眷屬，這率直過頭的小丫頭還真的很敢說，而且毒舌技能好像也順便升級了。

「哎呀，大老闆，這可是現在流行的時髦下酒菜會有的組合呢。」

「呵呵，討伐山賊的時間到囉。」

「是說這根本幾乎全套採用了大老闆的系統啊？」

「呼……目前告一段落了呢。」

指甲剪得短短的，煞氣與威嚴盡失的他，被稱讚一下就樂得心花怒放……

「那麼先各拿一片鹹披薩與甜披薩，用普通的木柴烘烤看看吧。是爲了試試味道啦。」

接着總算輪到我來試喫了。

「！」

這幫山男（注：山男　日本傳說中棲息於深山中的妖怪。形象可是魁梧男子、男童，又或是單腳單眼的怪物。）所組成的山賊，體格超乎我想象地魁梧，感覺就像驍勇善戰的一羣戰士。

因爲要做很多分量，我便和大老闆攜手一個勁兒地進行大量的備料工作。

嗯，和風披薩的重口味燒肉搭配上頭的蔥絲一起享用，能讓油膩感減半。味道不但跟酥脆的餅皮很搭，感覺也很下酒。

他們雖然不發一語，不過三兩下就喫完了手中的披薩。

「沒錯沒錯！」

山賊們無禮地大肆怒吼着。

他們早已把村裏居民所準備的酒和飯菜通通掃盡，醉得滿厲害的。

這羣山賊個個塊頭都這麼驚人，豪邁地大喫大喝，也難怪這村落的食糧會瞬間見底。玃猿們會爲此感到擔憂與不安也是理所當然的。

「結果呢，隔壁山頭上的巳熊團徹底敗在我們手上了。你們猜猜，最後那隻大笨熊說了些什麼？──『求求你們別扒掉我這身毛皮……』啊哈哈哈哈哈哈！真是個天大的笑話呀，之前明明還在那邊囂張。」

「哇，頭目大人實在太有男子氣概啦。」

「那當然！我可是戰無不勝！」

「喲！不愧是首領啊！」

「所有山頭都將成爲我們尾圖魔團的囊中之物！」

那些女人以及山賊手下們無所不用其極地褒揚着首領，接着馬上舉起酒杯。

首領看起來似乎龍心大悅。

「哼哼！這片北方大地上最強的山男頭銜是屬於我的！我遲早會成爲支配隱世羣山的男人！」

「哇，頭目大人好帥！」

「只要是我的女人，都能跟着我享盡榮華富貴！啊哈哈哈哈哈！」

好誇張，那就是所謂的後宮嗎？

看那羣衣着單薄的女人們緊黏着首領不放，拼了命地阿諛奉承，這情景讓我感到難以形容的不舒服。

「大老闆，你會羨慕那種嗎？」

「嗯……看到那幅畫面就讓我想起史郎，所以實在喫不消。」

啊啊……爺爺在隱世時原來是那種感覺啊，可以理解。

「再者，別看我這樣，用情也是很專一的。我希望對方只愛我，我也只想愛對方一個人。葵，你認爲這樣的我適合當老公嗎？」

不，比起披薩，他們的注意力也許全被化身爲美女的大老闆所奪去了。不過也因爲如此，山賊們對披薩似乎並沒有起疑。

明明大老闆要我躲好的。

大老闆配合我的視線高度微彎着身子凝視我，並且開導我。

那觸感是如此冰冷，卻充分傳達他強烈的主張，我只能點頭答應。

讓在場所有人都明白，他是與衆不同的存在。

首領頭上冒着冷汗，咬緊了牙笑着。他現在只能笑了。

「欸欸欸，這可真是個大美人啊……」

「哈哈！真沒想到在這種地方能拜見到人類姑娘呀！這女人值不少錢！不，這麼稀奇的寶貝，果然還是應該納爲小妾纔對？不管怎麼說，真是入手了不得了的獵物呀。」

「好了，你們先別吵，這是我們山上男子漢的料理。」

首先由首領打頭陣，喫了一口巖豬肉的披薩。

「噢噢，老猴子你可真貼心呀，這貨色不錯喔。不過……這個圓盤子是什麼東西。喫的？從沒看過啊。」

大老闆露出詭譎的笑容，一聲不響地站在我身旁，捉住首領的手腕狠狠掐住。

「唔……唔啊啊！」

大老闆的手輕拂過我的臉頰。

「鬼女是吧。爲什麼在這玃猿村落裏，會出現像你這種高檔貨呢……」

不一會兒之後首領露齒一笑，猛然鬆開剛纔停住的拳頭，揪住我的領口直接往上拎。

「甜的？真不像大男人該喫的東西耶。」

「呵呵，這可不是銀次的專利喔。只不過平時沒什麼機會用到這招就是了。」

「肚子徹底餓扁啦！嗯？女人？」

情況看起來越來越糟了，我心中湧現不祥的預感。

「看那傢伙喜好女色，那就由我和愛負責端披薩上桌比較好吧。葵，你就待在這裏觀察狀況。」

同時間小愛則充滿活力地四處奔走，將披薩分送給山賊們。

「葵，你沒事吧？」

他手中的酒，剛剛好就潑在山賊首領與身旁侍女們的頭上。

「唔！」

「住手！」

「巫、巫女大人！巫女大人！」

我都忘了這纔是他原本應有的樣子。

原本鬧哄哄的大廳內也因此瞬間鴉雀無聲。

噢噢噢……出現的是一位黑直髮妖豔美女，如果把小愛擺在他旁邊，完全就成了一對鬼女姐妹花。

「咦，那我也……」

雖然聲音多少有點沙啞，不過聽起來充滿性感韻味，令所有男性都爲他傾倒。

「頭目大人上啊，收拾掉那個小鬼！」

他們的腳步似乎開始搖搖晃晃了起來。沒錯，山蘋果開始發揮作用了。

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靈氣，正從情緒興奮的首領背後飄了過來。

本來已經做好挨下這一拳的覺悟，結果首領發現了突然出現的我，在前一秒及時停下拳頭。

在可愛又陽光的小愛推薦之下，沒有一個山男拒絕享用眼前香氣四溢，看起來令人食指大動的披薩。

「你……剛纔踹翻了葵做的料理是吧。」

「！」

「葵，你是個乖巧的孩子，這一次就聽我的好嗎？」

大老闆也終於開始推薦起放了滿滿蘋果與地瓜片的甜披薩。

他似乎查覺到我與其他人的不同。首領一開始對突然迸出來的我露出驚訝的表情，不過觀察力果然很好。山賊們則驚呼着：「什、什麼？」完全不令我感到意外。

「這是名爲披薩的食物，是現世的廚師所傳來的一種料理。」

大老闆用高雅的口吻進行說明。

「哦，這的確是……誘人的滋味！」

那副架勢與身上散發的靈氣，加上銳利的冰冷視線。

我的預感完全成真。連害怕的時間都沒有，我立刻衝上前去，用整個身體緊緊抱住小玃猿。

「哇啊啊！」

「我……我見過你，你是天神屋的大老闆是吧！」

山賊們聞到了披薩的香氣，變得興致勃勃。

「請用請用。」

爽脆多汁的烤蘋果、鬆軟可口的甜地瓜與鹹香、濃稠得牽絲的起司搭配百目楓蜜，這樣的組合令所有人都不禁扭動着身子。

那羣女人也紛紛喊着「天啊這是什麼」，此時此刻比首領還更加陶醉於甜披薩的美味中。

「請用，這裏還有甜的水果披薩喔。」

「喂。」

不，這是現世的料理好嗎？躲在暗處的我偷偷吐槽。

大老闆（美女）在吐出「誘人」兩個字時的口吻實在太性感，被灌了迷湯的首領也不由自主伸手拿起披薩。

我眼前微微扭曲的畫面中，看見了原本化爲女兒身的大老闆，瞬間變回原本的鬼神。

「呵呵，可別這麼說。甜蜜的滋味……非常誘人喔。」

「咦，頭目大人，人家也想喫……」

剛纔還龍心大悅的首領，現在額頭已冒出青筋，大爲光火。

我心想總算要展開一場大亂鬥了。然而……

鬼火從手腕處冒出，竄往首領的身上，那股酷熱讓他發出痛苦的喊叫。而被放開的我則輕輕落入大老闆的懷抱。

「哦？我還想說你們這羣老實的玃猿毫不反抗真無趣，看來小鬼頭們倒是很有幹勁嘛。多虧了你，讓我現在興致全沒了。」

整個場面瞬間宛如結凍，成年玃猿們不由自主抱住了頭。

大老闆也把披薩遞給那些服侍的女人們，請她們享用。雖然她們看這位令首領也動心的美女不順眼，但仍無法抗拒對披薩的好奇心，最後還是伸手接了過去。

山賊首領對着大老闆（美女）從頭到腳仔細打量了一番後，似乎露出了色慾薰心的表情。此舉讓他身旁的女人們開始喫味，看起來心情非常不爽。

「……咦？」

對於我們而言，讓他們把這道喫下肚纔是主要目的。

「啊……」

「大老闆，原來你也能變成女生喔！」

「葵。」

沒想到他似乎突然靈光一閃，握拳拍了一下自己的手心。接着突然一個變身，幻化爲別的模樣。

所以這次還是乖乖聽他的好了。

手下們亮出刀子，一幫人同時站了起身。

「對頭目幹了什麼好事！」

他的臉色明顯一變。

「你、你這傢伙！」

那個孩子正是之前幫忙送食材來廚房的小玃猿，他當場縮起身子，嚇得動彈不得。

「既然知道我是誰，那就好辦了。那你應該明白吧？雖然你剛纔說過自己戰無不勝，但這次遇上我絕對沒有勝算。」

大老闆對我露出溫柔的笑容，隨後馬上轉回冷酷的表情，怒瞪着眼前的山賊們。那雙令人戰慄的暗紅色眼神，讓所有人都害怕。

山賊開始口出暴言，煽動着首領。

「誰準你用那隻髒手碰葵了。」

「大老闆你真的是……每次都會把話題扯到這呢。」

「你這個臭小鬼！」

「……」

大老闆的紅脣勾起了弧度，露出不安好心眼的笑容。

小玃猿哭叫着對我伸出手。雙腳懸空的我雖然拼命揮舞四肢，但光憑我的力氣根本無法自己掙脫。

首領站起身，仗着醉意踹飛了盛裝披薩的盤子。下一秒果不其然舉高了拳頭，企圖朝着小玃猿揍下去。

他們壓根兒不會想到，眼前的美女其實是個男的吧。

「你這傢伙是怎樣……仔細一瞧才發現，可不是個人類丫頭嗎？」

「你……」

「我們把這對在山間迷路的鬼女姐妹捉了回來，獻給首領您當作貢品。請笑納。」

我摸遍了變身後的大老闆。嗯，雖然個子有點高，不過確實是女生。

但是……爲什麼呢，這時候的我卻不特別覺得他可怕。

「噢噢！怎麼有一股誘人的香味！」

「不可以，你是人類女子。從之前玃猿對你的反應就能明白吧？光是人類女子這樣的身份，對妖怪來說就是價值不菲的存在了。要是被山賊發現就不妙了。」

「這、這是什麼！好、好喫！做爲底盤的餅皮上竟然放了滿滿的肉，重點是這嶄新的調味，就連稱霸北方羣山的本大爺都未曾嘗過這股滋味。」

意外就發生在這一刻。就在我們預先設計好的毒餌差不多該發作，讓所有喫了披薩的人被睡意攻擊的這個時間點，負責四處幫忙斟酒的其中一位小玃猿，手拿着酒甕不小心往前跌了一跤。

「啥？你算什麼東……」

當初大老闆要我回天神屋，最後卻還是答應了我任性的要求，讓我留在這裏。

「呃，嗯……」

「可、可是……」

首領就這樣拎着我回頭一看，出現在眼前的大老闆令他瞠目結舌。

「嗯？」

就在這一刻……無數的黑影毫無預警地從天而降，直落在我和大老闆四周，就像算準了時機登場一般。

「參見大老闆。」

柔順飄逸的淡綠色髮絲在空中舞動。

黑影們衝上前去，穿梭於個頭魁梧的山賊間來去自如，以毫無破綻的動作將敵人手到擒來。

他們正是天神屋的庭園師──忍者鐮鼬。

「呼……已成功壓制是也。」

拉下了掩住嘴巴的長圍巾，如此下達判斷的正是其中的王牌──佐助。

山賊們一瞬間遭到壓制，幾乎連抵抗的時間都沒有，直接昏倒在地。

「幹得漂亮，我們家的庭園師果然身手不凡。」

「咦！佐助你們怎麼會出現在這裏？咦，爲什麼……是說大老闆你也該放我下來了。」

「啊，嗯。」

大老闆老實地把抱在雙臂裏的我放了下來。

「我事先聯絡了天神屋。因爲考量到若把事情鬧大，也許會演變成兩地之間的問題，所以請旅館暗中派庭園師過來就好。他們在旁伺機行動，看準了葵所做的料理開始發揮安眠作用時，纔出來一口氣壓制。畢竟要是山賊拿村裏居民當人質，只會讓狀況變得更復雜。」

「原來是這樣。不過太好了，所有人都平安無事。」

我剛纔所掩護的小玃猿也正待在不遠處，一臉憂心忡忡地看着我這裏。

於是我給了他一個親切的笑容，想必他剛纔一定被嚇到了吧。

「好了，事情也成功解決了，就請那些睡着的山賊們乖乖接受五花大綁吧。」

接下來就是庭園師與鬼門大地的捕吏上場的時候了。

今天從果園約會突然變成幫忙討伐山賊的奇妙旅程，現在總算能喘口氣了，真的是雞飛狗跳的一天。

「巫女大人！巫女大人！」

從空中飛船的甲板上，能遠遠望見銀天街一帶被無數鬼火照亮。

大老闆用寬闊的身軀包覆着顫抖的我。

希望村落裏的大家都能享受到披薩的美味。

玃猿長老與其他成年玃猿們也深深低頭行禮，目送我們離去。

啊啊，這樣啊。看着他爲難地笑着，我在內心放棄了。

原因是什麼？我不明白。

搭上前來迎接的天神屋飛船，我們在午夜時刻穿越晴朗無雲的天空前進着。

轉變……那大老闆也會嗎？

「……」

我轉身面對大老闆，一鼓作氣開口。

從來沒想過「回到天神屋」會是那麼令我感到高興的一件事啊……

想了解他的一切，也許只是出於我的任性也說不定。

「不過啊，大老闆……」

「……」

其中還能發現高度過人而特別顯眼的天神屋，簡直就是座摩天大樓。

「老實說，我很驚訝……我一直以爲葵對我只有恐懼，不帶有任何其他情感。所以，聽見你說想多瞭解我一點，令我打從心底感到高興。」

「葵，你是個有情有義的人，容易與妖怪交往太深，試圖分擔他人肩上的重擔。但是我呢……也是有一些不想讓你揹負的祕密。」

「哇！是那個楓蜜？哇～～好開心！」

「嗯嗯，好。」

大老闆總是對我伸出援手，暗中關心着我。在我需要幫助的時刻，不經意地給予我建議與溫柔的包容。

「我是葵喔，我的名字叫做葵。不過也罷，當一天巫女大人似乎也不錯。」

「大老闆你……呃……」

「關於今天的事，我必須謝謝你。你不是從山賊手中解救了我嗎？被那種彪形大漢騰空揪住，說實話有點可怕。」

然後我不自覺地吐出了這句話。

「大老闆，你應該從銀次先生口中，呃，聽說了對吧？關於我小時候的那件事。就是，銀次先生他……是對我有恩的妖怪，讓我免於餓死這樣。」

我對他的瞭解，遠遠不及天神屋裏的任何人。

「……」

「真、真的嗎？」

感傷的情緒與剛纔醞釀的氣氛全都化爲泡影。

「嗯？這是什麼呢？」

我蹲下身子配合他的視線高度。

「嗯？」

大概就是，我對他產生了信任感吧。

大老闆微微露出了驚訝的神色，無言以對了一會兒。

「欸，我就是受不了你這點，爲什麼偏偏選在這種時候搞笑啦！」

那是一個雖然帶着遲疑，卻仍然溫柔的擁抱。

這是關於那個妖怪的事情，曾在我小時候救了我一命的妖怪。

「好了好了，葵。別露出這麼嚇人的表情嘛。」

剛纔從未放在心上的這股秋夜涼意，現在緩緩侵襲全身。

雖然陷入必須製作料理陷阱的險境，不過既然成功幫助他人又能伸張正義，想想也不算壞事一件。

「葵得知答案之後……打算怎麼辦？」

莫名湧現的淚水也因此跟着盈眶，但這擁抱帶來的溫度讓我感到相當舒適。

「怎麼了？葵。不進去船艙裏嗎？秋天入夜後很冷吧？」

「大老闆，我問你喔。」

大老闆現在究竟在指哪件事？

「那可真抱歉呢，葵。」

「別露出那樣的表情，葵。」

大老闆的這番話意外地讓我感到受傷，而我對於自己會有這種反應又更是喫了一驚。

眼前的人跟年幼時的我有着某些淵源，這一點從銀次先生的自白與對話之中看來，應該是千真萬確的。但對方剛纔已表明了無可奉告。

「啊……」

這是我一直以來想尋求答案，卻又開不了口的疑問。

「一些你也許希望能釐清，但是我並不希望讓你明白的真相。」

「……」

不出我所料，他的答案很曖昧。

關於你心底對我有着什麼樣的想法，我毫無頭緒。

這段沉默持續了好一陣子，我偷偷抬起頭瞄了一眼大老闆的臉。

什麼樣的祕密？

「剛纔我差點都要哭出來了，還不是你害我變得那麼嚇人。」

「你是指……」

「那……大老闆，你該不會……跟這件事有什麼關連？」

即使周遭的大家對他敬畏三分，我也完全不怕。

我的臉上已經沒有任何一絲悲傷或恐懼，只剩下坦率的笑容。

「嗯？」

我已經不像剛開始那樣覺得大老闆恐怖了。

我不再感到害怕。

若無其事的表情讓人猜不透心思，他望着遠方鬼火燦爛的天神屋，過一會兒之後回答我：「這就難說囉。」

我靜靜地凝望着這片動人的夜景。

「……」

「這還用問，我當然是……」

「……葵？」

「百目楓樹的糖蜜……那個，因爲聽說您很想要。」

「嗯！」

「這個送給巫女大人。」

屆時的我不再是「巫女大人」這般崇高身份，而是經營夕顏的「葵」。

既然想了解對方，就先主動打開自己的心房，誠實地表達心情吧。

「而且，今天的約會行程也很開心喔。雖然充滿驚險刺激，不過至少盡情做了料理，還拿到了好東西嘛。」

「嗯，這件事喔……我很早以前就知道囉。」

平常明明那麼老成穩重，這種反差真的很犯規。

這是發自心底的感受──想更加深入地瞭解你的一切。

真是遺憾，不過……我也不打算逼問他。

「大老闆你就是太保護過度了。與其說是妻子，你在心裏絕對是把我當成孫女看吧，不過……今天你的表現有點帥氣喔。」

這指的並非表面的信賴關係，而是隨着時間不知不覺從內部累積而成的。

我推開大老闆的胸口，抬起臉狠狠瞪向他。

在踏上歸途之際，我所掩護的那個小玃猿咚咚咚地跑來我身邊，給了我一隻小瓶子。

我一直在想，該如何形容這種轉變纔好。

「一點一點慢慢的也好……因爲，我知道你並不可怕。」

對方看我如此喜出望外，似乎也跟着開心了起來，嘴角揚起了彎弧。

「果然……人都是會轉變的呢。」

然而，總覺得他果然還是藏着一些謎團，是我永遠無法涉入的。

趁這個時機，我試圖向大老闆提出某個問題。

嚇了一跳的我瞬間全身緊繃。然而在深吸一口氣，緩緩吐息之後，整個人已徹底呈現放鬆。

他果然不打算告訴我「那件事」啊。

不知怎地，突然回想起從折尾屋返回天神屋那時的記憶。

「您救了我跟村落，您真的是我們的巫女大人！」

真沒想到大老闆會心花怒放地染紅了雙頰。

「好了，葵，我們迴天神屋吧。」

雖然看不見他的眼睛，但透過窺視孔可窺見那稚嫩可愛的目光，我溫柔地告訴他：

大老闆的目光在一瞬間似乎動搖了一下，不過立刻乾脆地回答我。

「我只是……想多瞭解，關於你的事。」

每次總是這樣，在重要時刻裝瘋賣傻。

直到最後一刻，這個部族依舊蒙着一層神祕的面紗，令人摸不清。不過若是還有來訪的機會，希望能好好交流一番呢。

「那當然，讓你被那種傢伙逮住，我可想都不敢想。但是你總是愛胡來，挺身而出掩護孩子這種舉動確實很像你的作風，但還是很可怕。畢竟你們人類跟妖怪不同，有着脆弱的血肉之軀。」

「廚房裏還有一些沒烤過的披薩，去拜託大人幫忙送進石窯烘烤，跟大家一起分着喫吧。要小心別用到百目楓樹枝當柴火喔。」

爲了不想傷害我，他究竟隱瞞了些什麼？

「現在這股飛上天的心情，就算要我立刻從船上一躍而下，大概也死不了！」

隨後他突然伸手撫上我的臉頰，下一秒又迅速放開手，皺着眉露出淺淺的微笑。

「葵……真是敗給你了，竟然在這種時刻送我一個笑容。」

對我而言，大老闆仍充滿着各種未知的疑問。

我不知道他喜歡喫什麼。

也不知道他的真實姓名。

這個人的過去與成長背景，我一無所知。

他所隱瞞的真相，他與年幼的我之間的淵源，依然成謎。

而他永遠不肯爲我揭曉答案。

我該怎麼做，才能走進這個人的心？即使只有一小步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