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話 夕顏的未來

「那麼，爲了慶祝葵的『夕顏』食堂順利開幕，我本人──天狗松葉在此負責帶頭敬酒。天神屋怎樣我是不管啦，在此敬我們可愛的葵與夕顏，永遠生意興隆……乾杯！」

時間來到五月下旬，天神屋的食堂「夕顏」順利開張了。

朱門山的天狗們是開幕首日的第一組客人，在店內舉辦了極爲熱鬧的宴會。

夕顏的菜單以套餐形式爲主，主餐料理搭配配菜、附白飯及味噌湯。不過這次在我跟銀次先生的商量之下，決定今天一天採取自助餐形式，除了開胃菜與湯品以外的餐點都自取。店裏正中央滿滿擺放著大盤大盤的料理，可自由取用喜愛的美食。

盤子底下墊了封入妖火的鐵板，可下達保溫指令，如此便能隨時享受剛出爐般熱騰騰的佳餚。適合搭配這類餐飲方式的烹飪道具，隱世所備有的品項簡直比現世來得更多又更便利，這點實在不可思議。

年輕的天狗們似乎也對這種自助餐的方式感到很新奇。據他們所言，對於喜新厭舊的天狗來說，能盡情挑自己喜歡的東西喫實在很過癮。

我所準備的料理以日式爲主，全是些簡樸的家常菜。

小芋頭燉食火雞、甜鹹炸雞翅、和風漢堡排佐白蘿蔔泥與柑橘醋。

竹策魚南蠻漬、竹筍散壽司。

白芝麻拌四季豆、春產小馬鈴薯與洋蔥所做的薯泥沙拉。

鰹魚風味漬牛蒡小黃瓜、蜆湯。

甜點則是白玉紅豆佐豆腐冰淇淋等。

「松葉大人，小芋頭燉得怎麼樣？裏頭還有放食火雞唷。啊，這道薯泥沙拉我也很推薦。」

我東夾一點、西拿一點到盤裏，端到松葉大人所坐的吧檯位置。

「嗯哼，葵做的菜我全都要喫。」

「哈哈哈，這裏全都是我做的耶。」

松葉大人今天終於能在這裏一邊小酌一邊開心地喫頓飯了。

他特別中意的是竹策魚南蠻漬。將炸過的竹策魚與蔬菜泡入以醋、砂糖、醬油等材料製成的醬汁中，完成口味酸甜的魚類料理。這道菜雖然不在他的要求之中，不過我想這很下酒，加上又聽說松葉大人喜歡竹策魚，所以便擅自加進菜單內。他中意實在太好了。

宴會持續到隔天清晨，喝醉的松葉大人沒什麼打道回府的意思，而年輕的天狗們正拚了命地把他拖進飛船裏。

「我不要～我要跟葵一起住在夕顏～」

「果然……」

宴會能順利進行，主要可歸功於採取了自助餐方式。畢竟光靠我跟銀次先生兩人，光是要出菜就人手不足。

「前提是平常也有這麼多客人上門的話啦。」

開店至今已過了一星期。雖然現在還沒到開門時間，不過我的心情早已先沉到谷底。

「謝謝你，銀次先生，不過你也要好好休息唷。雖然是這麼說，不過今天真的讓你幫了許多忙。」

「先去櫃檯看看狀況好了。」

手邊工作告一段落後，我暫時走出店外。

由於位處偏僻地段，加上連日雷雨的關係，沒有房客願意踏出門外靠近別館。

不知道他心中是否也有底。我沒說話，只是嘆了口氣。

銀次先生有別的工作要忙，所以現在人不在店裏。畢竟他是小老闆，當然有堆積如山的其他工作等著他。

尤其是實習達摩三人組，不用多說也知道他們樂到不行，帶著不懷好意的笑容看著我。雖然我狠瞪了回去，不過最後還是被他們嗤笑了一番。

「沒問題的！被罵就被罵，忘卻一切重新再挑戰就好。店面纔剛開始嘛，未來的路還很長！那麼，我們進去吧！」

「總總總、總之請跟我過去一趟。沒問題的，有我在。」

曉將視線瞥向一旁，不知道在沉思些什麼。

銀次先生拍了拍我的背，努力擠出振奮人心的勵志話語。

「小老闆？不清楚，小老闆很忙的，每次要找他都找不到人。他總是四處穿梭於館內呀。」

「我們家的會計在撥預算上非常嚴格呀。當時一度要拆掉別館，便是出自會計的決定……而翻案讓你開食堂這件事，也搞得他們不太開心。」

「……要舉辦宴席果然就需要人手呢，也許近期會決定爲夕顏招募專任員工也說不定。」

話講到這，曉的臉龐露出難色。恐怕他也知道夕顏的生意有多慘澹。

必須顧好這間店纔行。這也是爲了不辜負銀次先生的期待。

「辛苦您了，葵小姐。今天的宴會非常成功呢。」

昨日的覺悟彷佛一場空，自從隔天以來，店裏幾乎沒什麼客人上門。

「重點是成果。只有做出一番成績，才能獲得這間旅館全體上下的認可……」

那三顆圓滾滾的平頭很眼熟。

「就是啊……從本館到夕顏的路上，原本不是貼有指引方向的路標嗎？那些貼紙不知道被誰搞得一團亂，全都指向錯誤的地方，不然就是被弄得破破爛爛的。」

「啊，葵小姐！終於找到您了。」

「可是，如果繼續賺不到錢，店面真的會被拆掉吧？」

「欸，曉。」

「要再來唷。」我朝著天狗們所乘坐的飛船，大大揮著手說道。

「這就奇怪了，也就是說有人刻意這麼做吧。那犯人很有可能是我們館內的員工……不，這也說不準。」

他正在覈對預約房客的名冊。見到總是嚴厲又愛挑剔的曉獨自認真地看著名冊，這副樣子讓我覺得很奇妙。

因爲還沒到開門營業的時間，所以只有大掌櫃曉一個人待在那裏。

銀次先生幫忙泡了茶端過來。

銀次先生站在大大寫著「會計部」的門前，以一種即將慷慨赴義的口吻對我說。

來到了梅雨季呢。話雖如此，天空從中午便陷入一片灰暗，在我眼裏只帶來更多的不安。

「嗯，也是因爲『夕顏』那個地段不好，至今爲止開過的店都經營不善，很難說全是你一個人的責任吧。櫃檯這裏雖然也有幫忙發傳單，但畢竟我們旅館的客房內膳食服務很有名，加上沒有選擇附晚餐方案的投宿客人們，大多會去逛銀天街填飽肚子。要是能有個什麼特色促使客人上門就好了。」

「情況再不改善也對銀次先生很不好意思，必須來想想自己能做些什麼。」

想到這裏我便打了冷顫。曉看起來也無法否認，「喔～」地回了一聲將眼神飄往別處。就算說謊也好，否認一下啊！

「松葉大老，您這樣是綁架啊。」

此時，踩著匆忙腳步奔往櫃檯的銀次先生現身。

銀次先生拉著我的手，帶我前往被稱爲「天神屋核心」的地方──會計部。一路上遇到的館內員工們，似乎全看著我「噗哧」地輕笑出聲。真是羣惡劣的傢伙。

在岔路或轉角處，原本應該都貼有說明夕顏食堂位置的廣告，以及指引方向的箭頭貼紙，但現在竟然全朝著不同的方向亂指。

「好，別說了。你想說的我都明白。也對呢，這是天經地義的道理啊，別說工作賺錢了，用旅館的資金開店還赤字連連，也難怪妖怪們會覺得我很礙眼嘛。」

要是門可羅雀的狀況持續下去，這家店會變成怎樣？我又會變成怎樣呢？邊聽著靜靜降下的雨聲，我邊在腦海中重複著這些負面的幻想。

我出聲叫他。曉一抬起頭看見站在櫃檯前的我，便馬上皺起臉。

銀次先生露出笑容，以慰勞的口氣催促著：「好了好了，請去休息吧。」

「會計那邊要我們過去。」

「……怎麼了，銀次先生？」

光是進行備料工作就感到空虛感湧現。

「嗯？」

我們打開這扇各方面來說都很沉重的門扉，踏入房內。

「會計長是由白澤（注7：源自中國的聖獸，諳人語，精通萬物，爲民除害。在日本傳說中的形象多爲獅身，長有牛角與九隻眼睛的白獸。）妖怪所擔任，名爲白夜殿下。他精通各種學問，學識非常淵博。」

「你這傢伙說什麼？那不然我就把葵一起帶回去～」

「葵小姐先歇息吧，已經超過打烊時間很久了。明天還有工作要忙，接下來請交給我。」

這次的找碴方式還頗有成效，連我自己都快在這條路上迷失方向。我將路標一一修正，帶著煩躁的心情抵達櫃檯。

「果然我還是沒受到這間旅館員工的認可呢。」

「……真是的，一定是那三個實習達摩搞的鬼。畢竟他們都來陰的。」

我想不如就來確認一下，這地方究竟離客人有多遠。

銀次先生雖然也不是整天都待在夕顏裏，不過看來還是花了特別多時間與心力在夕顏吧。明明還有其他工作纏身……

原本該往左拐的地方變成朝右，該右轉的地方又變成往上，所有箭頭都亂了方向。有些還被弄得破破爛爛的，看不出指向哪裏。

曉說了一聲「什麼？」將眉頭皺得更緊了。

走在這條長廊上朝櫃檯前進的同時，我發現一件事。

「也許吧。雖然在大老闆的監視下，應該沒人敢明著對你出手，但暗中找碴倒是很有可能。畢竟館內的員工也有各自的立場。」

「話說您是否忘了此行的目的是來慶祝食堂開幕呢？要是把葵殿下帶走，這家店就開不成了不是嗎？」

「怎麼了嗎？」

「謝謝……松葉大人喫得開心真是太好了。」

「銀次先生說過宣傳費用很喫緊，幾乎沒有預算。」

「不會，夕顏隸屬於我的管轄範圍內，況且能重振這地段也是我的夢想！葵小姐如果需要幫忙就儘管說。」

我發出詭異的聲音。對方的個性還很嚴苛，事情變得更糟了。

「啊，喔、喔。」

我又打了一次呵欠，向他道晚安之後，朝裏面的房間走去。

「那我就去歇一會兒。我打算中午起牀，要是遲遲沒醒來，你要把我敲醒唷。」

曲終人散，疲憊感在我結束收拾善後工作後一股腦兒湧出。

「欸，你知道銀次先生在哪嗎？」

我快步跑到連接走廊的屋檐下方，放眼望向整個中庭。打在池塘水面上的雨滴搭配庭院內綻放的繡球花，實在風雅。尤其是繡球花，競相綻放出水藍色、紫色與白色的花朵，增添一股清爽的涼意。

會有什麼樣的客人上門？我要端出什麼樣的料理？而對方又會給我什麼樣的回應？這些問題的答案讓我有點期待，同時也帶著一絲不安。

朝著通往本館的連接走廊前進，進入本館後門。微暗又帶著溼氣的狹長走廊上沒有人影，只有淅淅瀝瀝的雨聲和清涼的空氣，交織而出的氛圍讓早已走慣這條路的我也微微不安。

雖然要事事如意是不可能的，不過我想以不屈不撓的精神努力下去。

「白夜殿下原本是在妖都宮內效力的官員，在天神屋也坐擁高位。白澤這種妖怪擁有九隻心眼，該說能看透一切真僞嗎……就是……那個……不，就是個性比較嚴苛的一位大人，所以老實說我也不太擅長與他應對。這次找我們過去，恐怕是針對夕顏本週的營業額，有些話想對我們說吧……」

「松葉大老，您這樣是所謂的騷擾行爲喔。」

他看起來慌慌張張的，應該說臉色非常差。

不過明天開始纔是正式上場。

他無論何時都是如此溫柔又值得依靠。

「不過，也許還是一道道現做端上桌比較好就是了。」

雖然我清楚犯人是誰，但在這裏打小報告好像又不太好。

散發出的壓力強得簡直像是閻羅王就坐在門的另一邊。

然而，所謂的現實是很殘酷的。

「葵小姐，事情不好了。」

就算我千方百計拒絕，但跟大老闆的婚約還是現在進行式，想必很多人都爲此不滿吧。

「……會計嗎？」

年輕天狗們傷透了腦筋。原來如此，看到松葉大人這副樣子，我大致能想像上次的騷動有多嚴重。

我坐在榻榻米客席邊，「唉～～」地長嘆了一口氣。

會計部的大門非常厚實，滿溢著難以言喻的緊張與沉重感。

「什麼？是你啊。在這做什麼？」

會計，掌管天神屋全館的每一毛錢，是個冷酷無情、視數字爲一切的部門……銀次先生是這麼說的。

「唉……今天也會有一大堆飯菜要丟掉，一想到這就覺得難堪。現在又正逢梅雨季，讓人心情更憂鬱了呢。」

我扭了扭脖子，打了個大大的呵欠。

雖然不太明白狀況，不過就連待在櫃檯內的曉，臉色也突然一陣鐵青。

這也難怪他們對看起來沒有商機的店面，不願意撥任何多餘的預算吧。

光憑這些反應，我就明白被叫過去準沒好事。

今天託松葉大人的福，讓我摸清楚開店招呼客人是怎麼一回事。

在長廊的另一端，我突然瞥見好幾個身影。他們位於與夕顏反方向的路上，是我平常不會經過的路線。那些身影的舉止看起來，就像發現了我人在這裏，所以慌慌張張地逃跑一般。

銀次先生原本白皙的皮膚變得更慘白，冷汗從他臉上滑落。

「……說得也是。」

「咦……這是怎麼回事？」

「打擾了。」

房間裏頭一片白，比我料想的還更空曠無色。

這又讓人覺得更加恐怖。

全白的房內有塊架高的小廳，鋪有榻榻米地板，並擺了好幾張木製的大長桌。小廳四周被屋柱所包圍，不過並沒有設拉門，是個開放式空間。

我與銀次先生到來，讓正在工作的員工們紛紛朝這裏瞄了一眼。然而也僅止於此，他們對我們並沒有多餘的興趣，持續動著手上的筆與算盤。

總覺得氣氛非常詭異。

「突然請兩位過來，實在非常抱歉。」

一位妖怪從最深處那張堆滿卷軸的桌子起身，往我們這裏走過來。

對方是位青年，有一頭淡如水的藍紫色髮絲，身上穿著袖子偏長、版型寬鬆的白色外褂。會計部的外褂一樣印有「天」字圓紋的家徽，不過與其他員工所穿的黑外褂或上衣不同，是以白色爲底。

他就是會計長白夜先生嗎？

正如剛纔所聽見的形容，看起來就很有高官的架子，給人不通情理的感覺。不過乍看之下好像比銀次先生來得年輕，而且總覺得非常中性。以男性來說算是非常纖細嗎？或者該說是完全不適合幹粗活的書生型呢……

不過眯得細長的那雙深藍紫色雙眸，散發出的是毫無溫度的冷漠。

白夜先生的雙眼從瀏海的間隙露出，直直凝視著我。

「來，坐下吧。」

會計長引領我們前往這個白色空間深處的接待室坐下，那是個很簡單的房間。

他的話語中帶著有別於優雅外表的強勢。我與銀次先生老實地聽從吩咐，乖乖坐了下來。

接待室跟大老闆的內廳不一樣，沒有地爐，只是個鋪了榻榻米的四方形空間。

這裏也跟外面一樣採開放式，周圍僅被屋柱所包圍。

從待過現世的我眼裏看來，這裏某方面來說很有摩登和室的味道。現代不是有那種在西式房間一隅佈置一處小巧的日式榻榻米空間嗎？這裏就是那種感覺。

一位戴著眼鏡，氣質凜然，看起來像祕書的女性端了茶進來後，會計長便開始自我介紹。

「『我們盡力了』、『已經卯足全勁』、『總有賞識的人』、『錢不能代表一切』什麼的……哼！這些話在會計部是不管用的，這點先給我搞清楚。」

「這怎麼行，夕顏是我的管轄範圍。如您所說，責任全在我身上。真有個萬一，我也做好辭去小老闆一職的覺悟了。」

「不過小老闆，在此先提醒一聲，你已沒有退路了。你在那店面重複了太多次失敗。雖然被吩咐去接管鬼門中的鬼門地段，可說是抽中了下下籤，實在可憐沒錯……但再這樣下去，連被譽爲招財狐的你都束手無策，那地方還有沒有存在的必要性，就值得商榷。」

「……」

「欸……等等。」

──我跟那個不論在好或壞的方面都令人難忘的津場木史郎很像。

從充滿苛責的話語中我是多少能感受到他的不悅，不過被這麼直白地一說，我更是畏縮。

「呃，是……」

白夜先生隨後馬上站起身，一副不打算多說也不打算多聽的態度，他低著頭甩開摺扇，快步回到自己的辦公桌。

「我就坦白說吧，我現在非常不悅。」

日復一日開店做準備，煮好飯等客人上門。有客人登門就竭盡全力招待，有時也能得到一句「很好喫」的回饋，那就是對我的激勵。

「呵呵，我想你也閒著沒事做，所以有點事想委託你啦。」

對於開店做生意這件事，也許我各方面都想得太天真了。

「這已經是寬容之下做出的決定……就這樣。你們好好加油吧。」

「委託？你會有事拜託我？」

「呃、是。」

「不，纔剛起步而已啊！」

我「咦」了一聲望向銀次先生，正要插嘴時，白夜先生的摺扇又猛力敲上手心，發出很大的聲響。那陣聲音莫名震入我心頭，繚繞於耳際。

「事到如今，看來真的必須在六月結束之前想點辦法。」

「這、這個嘛……」

銀次先生低垂雙耳、卑躬屈膝的態度，讓我徹底瞭解這位會計長是多麼高高在上。白夜先生用摺扇敲著手，淡淡地繼續說道。

「一般來說，新店家開張的第一週應該是來客數最多的時候，至今爲止在那地段開過的店也都如此。然而，夕顏連這點都無法做到。我的意思就是，若繼續這樣下去那就沒得談了。」

會計長白夜先生施予的壓力與訓斥，出乎意料地非常懾人。

對於實際看到數字上造成多少損失的白夜先生來說，他應該最清楚爺爺的胡鬧所招致的結果有多嚴重，以及對他精神層面的傷害有多深。

「……是……呃，咦？」

在銀次先生的激勵下，我總算能勉強站直身子，但仍不時感到一陣無力。

「說……說得也是呢。謝謝你，銀次先生，我會努力的……」

「可、可是，會計長您如果能多少提高一點宣傳預算，那還有辦法……比方說接下來的七夕祭等等，有很多可以搭配的活動……」

那聲響讓我跟銀次先生都嚇得聳起肩膀。

現在的經費已經少得只能湊合著用，竟然還要砍掉三成？

「總之，問題在於知名度不足，而且地段太偏遠讓客人懶得過去，又缺乏特色，得好好想點辦法改善。」

剛纔稍微激昂起來的情緒又回覆原本的冷淡，白夜先生無情地連連批評我們。

就連貴爲小老闆的銀次先生，在他面前也……

「哎呀，阿涼，怎麼了？又來喫免錢的飯啊？」

他對我講出了這番話，就如同過去每個妖怪所說的一樣。

不過，也許從一開始，要開什麼餐館本來就是天方夜譚，我嫁入大老闆家纔是唯一的正確解答吧。

白夜先生俐落地收起手上的摺扇，將之擱在地板上。

「是啊！葵小姐，請您打起精神！」

連我都不知爲何緊張了起來，惶恐地深深點頭致意。

回去別館的路上，銀次先生心有不甘地對我說：

想歸想，時間還是無情地一天一天流逝。

「……」

「……說得沒錯。」

成果代表一切。無從辯駁的我被白夜先生嗤笑了一番。

「太天真了。」

「等一下啦。爲什麼狀況會演變成這樣啊？開幕纔不到一個星期不是嗎？雖然沒客人上門的確是事實沒錯。」

看來我真的絲毫沒弄懂「鬼門中的鬼門」所代表的意思。

那間別館是某些人想除掉的眼中釘。

鬧劇嗎？雖然覺得自己被講得很難聽，卻沒有反駁的餘地。

「葵，看來你是不知道，正因爲他之前闖下大禍，欠下那筆鉅額債款，才讓天神屋陷入絕境吧。我一路以來完善管理帳簿的收支數字，竟然被那個愚蠢又卑劣的爛人擺了一道。因爲那場出乎預料的意外，將帳簿變得一團亂……數字就像被施了魔法般一路往下減少……」

這可真稀奇。我停下手邊作業，走出吧檯向阿涼問個仔細。

開店第二週的某日午後，正值準備時段，雪女阿涼來訪了。

「呃，是的……請多多指教，我是津場木葵。」

銀次先生深深低頭求情。

「嗯……不過位於中庭別館的那間店，從目前爲止的狀況看來，確實很難做起來，也許不能全怪在你們頭上吧。不過，說要開業的是你們。原本就是因爲那地方淨是浪費預算，所以才預定拆除的，全因大老闆力保才得以苟延殘喘。但是，不能給你們特殊待遇……」

一踏出門外，我與銀次先生齊聲長嘆了一口氣。

他似乎發現我與銀次先生雙雙保持沉默並感到尷尬，便喝了一口茶平復心情，說了聲「失態了」。

「對，非常像……淨爲這間天神屋帶來禍害這點……還有同樣都是麻煩人物……簡直就像場大災難。」

「……是。」

白夜先生剛纔還冷漠淡然的口吻現在明顯急躁起來，言語中洋溢著滿滿的憤怒。他的怒氣簡直像是背後有座結冰的阿修羅像。氣得發抖的手用力握著摺扇戳著榻榻米地板，感覺扇子都快折斷了。

原本微微低著頭的銀次先生與我一口氣猛抬起臉。我們倆震驚得瞪大雙眼。

「津場木史郎那男人招來的禍害可不得了。現在回想起來，我仍氣得五臟六腑都快炸掉。那男人從不知悔改，沒錯，他一直、不停、三番兩次地做出傷害天神屋的行爲！」

踏進房前所鼓起的鬥志，已被粉碎成末飄逝而去。

「那麼……」

「因此，在此向兩位報告，根據我們會計部本週所統計的數據，由於夕顏的期望值趨於低落，貴店的預算將從七月開始縮減三成。」

「那地方原本就不被看好，總是交出赤字。起跑點本就不如人了，再加上還有葵的債務。現階段的赤字全是你的責任，小老闆。然而再這樣下去，責任可能會擴及到葵，虧損的數字也可能加在她的債務上……」

我將低垂的視線隨意瞥往一旁，心情變得怯懦。

被這兩人的對話內容所震懾的我，總算開口插了嘴。

看來她很清楚這間夕顏的經營情況。

「……還真好意思說。」

「葵，注意你的用詞，不許說這種不負責任的話。」

「夕顏食堂是我自己說想做纔開張的，營收不好就是我的錯。爲什麼會變成銀次先生需要揹負的責任呢？要追究的話，就找我……」

「首先是小老闆。至今以來，我已多次對你超出常識範圍的瘋狂企畫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但關於那棟別館的屢屢失敗，我想我是該介入了。」

「小老闆，其他部門都能在既有的預算內賺到錢，做不出成績的部門或企畫，講白點就是拖油瓶。我們會計部是用數據來看事情，撇除任何感情，不夠好的東西就必須當機立斷地割捨掉，你應該也明白這道理纔是。」

「扮演拖油瓶的那間別館，本來終於有機會可以拆除，結果呢，你就出現了。明明可以老實嫁給大老闆，你偏偏拒絕這樁婚事，說出『要在那裏工作』這番戲言。大老闆也真讓人傷透腦筋，竟然同意你這不知分寸的小姑娘所說的玩笑話……唉，神來一筆的性格、缺乏瞻前顧後的謹慎、具有威脅性──你身上這些特質，真的跟津場木史郎一個樣。」

我頓時語塞。我很清楚自己隨便說出要負責的這番話，讓白夜先生非常無語。

「咦？大災難？」

「……受不了。人類小姑娘就是這樣，根本不懂經商的道理，不明白金錢爲何物。」

「我纔不會做那麼過分的事呢～那簡直像是鞭屍嘛。不過，既然飯菜剩那麼多賣不出去，要我幫忙喫也可以囉。」

「初次見面，我是擔任會計長的白夜。以後請多關照了，津場木葵。」

「會計部恐怕還沒放棄拆除別館一事吧。本來按道理說，會再觀察一陣子的……這次各方面都過於倉促了。」

「你的意思是，若真有個萬一，到時你會扛起責任嗎？你真的認爲你扛得起嗎？」

我可不能眼睜睜看著銀次先生受責備還悶不吭聲。

「呵，有覺悟是很好。」

這個過於衝擊的決定讓我倆宛如石化般動彈不得。一會兒後，我們緩緩站起來，像兩具行屍走肉，蹣跚地離開會計部。

「葵～在不在呀？」

白夜先生甩開手裏的摺扇，上頭大大寫著「商運興隆」。用摺扇掩口的動作彷佛是個開關，讓他進入更嚴厲的訓話模式。

「可見那地方有多礙眼，真的是拖油瓶吧。」

「被罵成這樣，反倒覺得一陣暢快……」

然而，銀次先生卻用力握緊拳頭往上一舉。

白夜先生從袖口取出摺扇，「啪」地一聲狠狠拍上自己的手心。

「呃，是……我也認爲差不多是時候了……」

不過這也是開店的必經之路吧？

「咚」的一聲，他用摺扇敲了一下榻榻米地板。

「沒問題的，葵小姐。他也沒逼我們現在就放棄一切，還能再想點法子。我也會賭上小老闆的頭銜，用盡所有方法！」

「葵，若夕顏就這樣成爲『可有可無的一間店』，那我就要請你早早結束這出鬧劇，嫁給大老闆，這纔是所謂的負責任──應該說，這是你唯一辦得到的事吧。」

「這、這可不行……我認爲那地方還擁有很多可能性。只有拆掉別館這件事請您務必作罷，懇求您先暫時觀望一下情況。」

在銀次先生幫忙攬客之下，偶爾是會有客人上門沒錯，不過要獲利還遠遠不夠。

銀次先生緊緊握住我無力垂下的肩膀，讓我站得直挺挺的。

然而，每一天都以爲數過多的廚餘收場，令人有點心酸。

白夜先生打斷我的話，用有點刻薄的語氣開口指責，並嚴厲地盯著我。

我跟銀次先生閉口不語，連根汗毛都不敢動，只能乖乖聽白夜先生說著。

必須想點改善之策，但是客人依舊沒有增加。

「不愧是長久以來支撐天神屋的會計長……果真沒血沒淚呢。」

啊，不好了，他是屬於痛恨爺爺那派的。

阿涼馬上直接地提出要求。

「那個啊，我想拜託你幫忙做便當。」

「……便當？」

咦？果然這傢伙只是來跟我要飯……

「不是幫我做喔，是客人的啦。」

「幫客人做便當？」

「沒錯，就是啊，有個有點問題的客人……應該說雖然貴爲常客，但是有點特別。是由我負責接待服務的，讓我各方面都傷透腦筋呢……」

阿涼一屁股坐在榻榻米客席邊，說起那位客人的事情。

據她所言，那位房客名爲薄荷僧，是一種叫做「入道和尚（注8：日本傳說中的妖怪，形象爲貉妖幻化成的男性僧侶，遇見之人若回頭看他，其身軀就會變得龐大。）」的妖怪，聽說竟然是個名聲響徹隱世的小說家。

這陣子他都住在天神屋，好一段時間閉關在房裏寫作。稿子寫得不順時，連客房內的用餐服務都嫌麻煩而懶得動口。

最近，連接待員將膳食送進房內的動作都會被他抱怨很吵啦、害他分心什麼的，所以都閉門不應。

「可是，他這樣反而讓我們很傷腦筋啊。客人連飯都不喫，要是出了什麼事，會演變成天神屋的責任。應該說最後會怪到負責服務那間房的員工我頭上。」

「所以你想送便當給他？到房準備膳食的服務會被嫌麻煩這點我多少能理解啦，但對方連『喫』都懶得喫的話，做成便當還不是一樣？」

「這一點就全憑你的本事啦，我就是想拜託你，做出讓那個怪客人也願意開動的美味便當。反正只要證明我有努力想過辦法就好啦，做做樣子也行。」

嗯，這樣子啊。

不過能讓一心專注於寫作的小說家甘願拿起筷子的便當，究竟是怎樣的便當呢？

「是沒差啦，反正我這邊食材剩很多，做個便當不成問題。」

「真的？那就……順便也幫我做一個如何？」

阿涼機靈地趁機多要了自己的份，下一秒就拿出自己的便當盒遞給我。可愛的縮緬布束口袋裏，裝著一個尺寸頗大的竹製便當盒。

「你喔……結果目的還是爲了自己嘛。」

阿涼起身，說了句「我傍晚會來取貨喔～」便快步踏出別館離去。看來她也很辛苦呢。

我把剩下的菜全塞進阿涼拿來的便當盒裏。話雖這麼說，但機會難得，我便在牙籤上貼了一張「便當錢五百蓮」的紙條，插在煎蛋卷上。蓮是隱世這裏的貨幣單位。

她已忘記原先的目的，陶醉在自己的便當裏。我在店門口目送以輕快腳步穿越連接走廊回本館的阿涼，心想著真希望她快點打開便當盒看看裏頭。

這任務聽起來難度挺高的。不過，似乎挺有趣的不是嗎？

「葵～做好沒～？」

我在大學上課用的包包裏東翻西找，從裝有文具的塑膠盒中拿出白色便條本、筆和膠水。

不過以小孩子的便當來說，這種外盒太不可愛，份量又太多了吧。

我試著坐在榻榻米客席上，在桌前擺了本筆記本，擺出正在寫著什麼東西的姿勢。

「能用單手喫的東西……對了，利用牙籤什麼的可以插起來一口吃掉的東西，這種便當也許不錯呢，視線可以專注在稿子上不用移開。」

飯糰不捏成一般常見的大三角形，而改成乒乓球大小的紮實小圓球，再用兩條切成細長條的海苔裹在圓飯糰上黏出「×」字，一顆顆排好。口味有紫蘇香松、柴魚、什錦炊飯等，全都捏成一口大小的形狀，可以用手抓著喫。

不知道那位小說家會不會願意喫呢……

「一般的便當不行吧，小說家……是因爲全神貫注在稿件上，所以連服務員端來房裏的食物都懶得喫吧？既然這樣，就選擇能坐在桌前一邊看稿一邊放旁邊拿著喫的食物比較好吧？」

我比較在意的是這一點。雖然無法想像負責做飯的是那些淨會找碴的實習達摩們，不過還是很好奇廚房會端出來怎樣的料理。

「啊，我差不多該回去了，不然可要被新上任的女二掌櫃罵得臭頭。」

再來還有日式炸雞塊、蔬菜煎蛋卷、圓滾滾的南瓜可樂餅、便當必備的迷你小番茄與煎魚板鮮蝦球等等。這些料理全都做成一口大小，裝進便當盒後插上幾枝牙籤，就成了深受小孩歡迎的便當。

在微露些許暮色的天空下，柳樹枝梢沙沙搖擺著。

「感覺像是在替幼稚園小孩做便當一樣呢。」

「哎唷～雖然廚房的實習廚師會負責準備天神屋的員工餐，但最近不知道是不是因爲太忙了，伙食都偷工減料，而且實習廚師愛做不做的態度，好像是好心賞我們飯喫一樣，也讓人滿不爽的。反正我們喫飯也要自己找空檔解決，還不如喫便當，又可以自己選喜歡的地方喫飯，我也樂得輕鬆呀～」

「咦？天神屋原來有提供員工伙食啊。」

「耶～我的便當。」

好，就這麼辦吧，方向決定好了，我馬上在眼前攤開的筆記本上列出候選品項。菜色大致定案後，便前往廚房。

「難得做便當，把牙籤也加點裝飾好了。」

要做出讓懶得喫飯的妖怪都願意動口的便當是吧。

我一直很想嚐嚐天神屋正式的宴席料理，不過這目標對於現在的自己來說好像是近在咫尺卻又遠在天邊。要他們免費賞我這種人一餐根本是天方夜譚，我可開不了口。再說，感覺廚房那些達摩們也看我不順眼。

「阿涼的便當就隨便塞一塞吧。」

小心翼翼地蓋上盒蓋，確保便當裏的菜餚擺放得整整齊齊。呼，這樣算是告一段落了。

阿涼挑了個好時機上門來取便當。

「……那就來做吧。」

由於正好也來到夕顏的開店時間，我走到店外順道掛上門簾，將門外的「準備中」木牌翻到「營業中」那一面。

「算完成啦，我自認已經盡全力囉。」

我參考以前搭過的海閣丸上所掛的船帆，也就是印有「天」字圓紋的那種船帆，在剪成小三角形的白紙上用筆畫出天字紋，再貼在牙籤上，像極了外面兒童餐插在雞肉炒飯上的國旗牙籤。我把這些牙籤插進便當裏的小飯糰上。

必須趕在夕顏開店前完成纔行。要裝給那位客人的便當盒，我這邊有個以前從大老闆那邊拿回來的不鏽鋼大盒子，就用那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