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話 九月~奇異藥房的妖怪們~
《妖怪旅館營業中》 · 友麻碧 · 4760 字
我是天神屋的鬼神大老闆。
本名是剎,但鮮少有人如此稱呼我。
最近我把天神屋的營運管理全權託付給銀次、白夜與曉,自己則時常前往現世出差。
尤其在現世隱世的通行限制鬆綁後,我近期更積極前往現世進行調查,爲的就是設法提升淨化藥的效能,以抑制長眠於地底的邪氣。
於是我造訪了位於淺草的某間藥房。
「歡迎光臨~啊!」
一位戴着眼罩的黑髮少年正在店裏值班,一見到我便露出頗爲驚慌的反應,走向店內後方。
從店內深處現身而出的,是一位穿着氣派外褂並戴着單邊眼鏡的男子。
「噢,這不是天神屋的大老闆嗎?許久不見了。」
「你好呀,水連。」
身爲店老闆的這位男子叫水連,真身是一種名爲水蛇的妖怪,在人類所棲息的世界裏經商維生。
渾身散發可疑氣息的他其實是個頗有本領的藥師,在淨化鬼門大地邪氣的藥劑開發上,也有着不爲人知的貢獻。
「大老闆您這人也真是壞心眼,每次都無預警地突然現身,回過神時才發現您已經回隱世了,就是不願意讓我盡一下地主之誼。」
「因爲我是鬼不是人呀,總是比較隨心所欲點囉。」
我坐上放在窗邊的迎賓椅。
這是我的專屬席,每次來店裏時總會固定坐在這裏。
窗邊擺着早已過季的紫藤花點綴。
「請、請用。」
「謝謝你,深影。」
剛纔在店裏值班的黑髮眼罩少年緊張地爲我端上藥草茶。
「對了,大老闆。您不去見酒吞童子大人一面嗎?」
「喂,不準擅自坐在客人旁邊啦,木羅羅。」
木羅羅伸手指向窗邊。
「只要記得把樹枝放在身邊就行啦,我也是會成長的。」
「常世的妖怪嗎?」
「什麼嘛,原來鬼神來啦。」
「是呀,不過其中也有好人就是了。但在我們看來,隱世能讓妖怪在同類的統治下活得像個妖怪,簡直是奇蹟般的樂園淨土。若因爲邪氣的影響而崩壞實在可惜,甚至可能破壞了其他異界的平衡。」
「不過呢,要是酒吞童子當時選擇在隱世過活,或許也會連帶改變隱世的歷史吧。而他可能也不用走到喪命這一步了。」
這位名爲木羅羅的少女是紫藤樹精靈。
「喲,木羅羅。好久不見了,真高興再次見到妳。」
高天原、黃泉、現世、隱世、常世、地獄──
「啊!」水連不知想到什麼而叫了一聲。
水連補充說明目前還需要進一步研究,但他仍揚起嘴角露出充滿自信的笑容。
水連誇張地把上半身往後一仰。
以及每一段戀情都將永遠刻骨銘心。
這對夫妻在現世留下許多知名軼聞,曾一度經歷死別,現在則轉生爲人類在淺草這裏生活。
瓶中裝着半透明的果實,長得宛如糖果一般。
「說起來,現世本來就不是個能讓妖怪昂首闊步生活的世界。雖然人類與妖怪如今達成一定程度的和平共存,但終究還是妖怪配合人類化爲人形,遵循人類社會的規範來過生活。只要一有逾矩就馬上受到懲治。」
我們彼此拿着煙管吞雲吐霧,同時開始討論起藥劑的事。
「噢噢!銅鑼燒是我最愛的心頭好。」
水連命令被嗆了好幾次的八咫鳥深影去拿某樣物品。
「嗯,就拜託你了,水連。你總是如此可靠,老實說是天神屋求之不得的人才。」
水連也若有所思地吸着煙管。
無法離開樹木本體的她,總是渴望有人能陪她說說話,於是我不時當起她的聊天對象。
水連則是效忠於茨木童子的四大眷屬其中之一。(注2)
我一邊吐出煙霧,一邊說着早已無法改變的事實。
早在千年之前,我們時常在她的樹下舉辦宴會。
妖怪在性格上的硬傷,就是過於專情這一點。
千年之前──
「所以纔想藉助現世豐富的藥材與靈藥相關知識。水連,這正是你大展身手的時刻了。」
我記得他是出身自中國的妖怪。在千年以前遠渡日本後,便長久定居於這個國度。
麻糬並不是企鵝妖怪,而是一種名爲月鶇的鳥妖,擅長幻化爲各種外貌,但他卻莫名堅持保持企鵝雛鳥的外型。
貌似受僱於藥房的這位少年,其實真身是八咫鳥,也是在現世大家耳熟能詳的一種妖怪。八咫鳥早在遠古日本神話中就已存在,地位遠比一般妖怪崇高,並且相當長壽。
他心甘情願全心投入一段絕對不可能開花結果的戀情。明知不會有回報,他仍長伴對方身邊至今。
「噢噢,這果實裏的確充滿挺奇妙的靈力呢。」
「呸咻~」
「所以,淨化藥的進度如何呢?」
最底層則是罪人淪落的地獄。
水連回過頭去,扯開嗓門大喊。
「呵呵呵,畢竟我這個妖怪在現世活了超過千載之久,還具備豐富的大陸藥學知識嘛。」
「又沒關係,我好久沒見到鬼神了。」
這家店的銅鑼燒裏,我比較偏愛白豆沙口味的。無論喫過多少次,這鬆軟的麪皮總是令我驚豔。
店主水連朝我走來,在對面的位子坐下。
「對了,水連。你有什麼關於常世的消息嗎?」
「酒吞童子他忙於求學與打工不是嗎?況且還有他的夫人盯着,畢竟夫人對我充滿不信任呢。」
有一說認爲我們所存在的世界,是依照前述順序由上往下排列,形成有如地層般的縱向結構。
結果我就在隱世留了下來,讓酒吞童子一個人回現世。
「尤其是那羣賊狐狸,我聽說九尾狐是掌握常世權力中心的妖怪。我們此時此刻也正爲了出身自常世的狐狸們傷透腦筋呢。」
「畢竟隱世是個彈丸之地,僅有現世的九州地區那麼大。」
「沒辦法,他堅持要回到夫人身邊。誰叫他從當時就是個疼愛妻子的模範丈夫呢?那時的我完全無法理解酒吞童子的心情,如今總算能領悟,有一個必須回去的歸宿、有一羣等着自己回去的人,是非常幸福的。而且也能體會身旁有愛妻陪伴的感覺。」
他的腳邊有一隻體型圓潤的企鵝雛鳥,正用一雙圓滾滾的眼睛盯着我瞧。
「我正打算跟您聊聊常世的近況。但我人待在現世,沒什麼機會打聽到常世的消息。不過,最近可以強烈感受到那裏的妖怪正打着什麼算盤。」
要是把那位茨木童子疼愛有加的眷屬挖角到天神屋,她的確可能怒髮衝冠地跑來找我算帳。說起來,她本來就不怎麼喜歡我呢。
特別是這間淺草老店賣的銅鑼燒,無論何時品嚐都是鬆軟可口的極品。
水連露出苦笑,將視線斜瞥向一旁。
其中以現世、隱世與常世這三界的距離被認爲最爲接近。特別是規模最小的隱世,與常世呈現平行分佈,彼此相比爲鄰。
「這是在京都深山中祕密製造的寶果。據說是天界的天女所帶下來的一種果實,價值不斐且鮮少流通於市面,我靠關係才順利弄到的。這有可能成爲拯救隱世的仙丹。」
這麼說起來,爲天神屋效力的九尾狐銀次,據說也是在年幼時飄洋過海來到隱世的南方大地。
雖然我用「她」作爲代稱,但其實木羅羅實際上沒有性別。
「喂~~木羅羅,別顧着待在房間裏面看電視了,幫我把銅鑼燒拿來好不好?」
「……你是指驅魔師嗎?」
「還有,我這裏有樣東西,請大老闆務必過目。」
我們兩人只要一聚首,就會讓這間店瀰漫煙霧,害得待在不遠處的八咫鳥少年被煙霧嗆得直咳嗽。
「對了,大老闆您要喫銅鑼燒嗎?」
我心想回程時必須替黃金童子大人大量採買一番。
就在話題變得嚴肅之際,水連的這句話讓我有興致來喫個甜點休息一下。
千年以前,我曾帶着酒吞童子到隱世旅行。
對了,連同天神屋的大家的份一起買回去當作紀念品吧,希望店裏還有存貨……
在我仍身處現世之時,曾受「酒吞童子」與「茨木童子」兩位大妖怪頗多關照。他們是一對夫妻,也是水連與這藥房裏的妖怪們所侍奉的主子。
「黃金童子大人啊……她有時會來店裏串串門子。不過最近沒見過她出現呢……不知道她是否安好?」
「我打算在離開前買一點回去,送給黃金童子大人。」
「相隔了千年也算嗎?不過還真的是好久好久不見了,我也很開心能見到鬼神你。」
啊啊,原來如此。那裏的確放着裝飾用的紫藤枝,開着不合時節的花。
不過,狐狸是吧……
原來現世還存在着這種原料嗎?
水連從和服袖口內取出一隻瓶子,擺在我的面前。
與其把隱世當成一個獨立的世界,更精確的定義應該是「與常世相隔着一片黑海的離島」。簡而言之,隱世原本就屬於常世的一部分。
最頂層是衆神所棲息的高天原。
寶果在每一次晃動中散發出燦爛的銀光,一會兒後又平息下來。但仍隨時保持着幽幽微光。
然而上面記載的並非現世這裏的地理資訊,而是現世、隱世、常世、黃泉、地獄與高天原這些異界之間的關係圖。
這是何等清澈且澄淨的靈力。
穿着女僕裝的木羅羅,稱職地把放着銅鑼燒的盤子端來我們面前。
她自己伸手拿了其中一個,輕巧地在我隔壁坐下,這倒不怎麼像女僕該有的舉動了。說起來她到底爲何穿着女僕裝?是出自水連的個人嗜好嗎?
「邪氣的淨化狀況相當順利,不過,若能稍加改良後順利量產就太好了。我們家的溫泉師也盡力了,但光靠隱世的藥材與原料還是有極限。」
「啊哈哈!我不待在現世又怎麼能發揮價值呢。況且,我若揚言要去隱世,不知那兩人會作何反應……」
聽說他的主人正是與我同爲鬼族,居住在淺草這裏的兩位舊識。他們把麻糬視如己出般悉心養育。
「哇~大老闆您也徹底成爲一位好丈夫了呢,我這個單身漢聽了實在倍感煎熬呀。」
「你單身明明是出於自願。」
「啊哈哈!也是啦,酒吞童子大人與大老闆就像一對損友嘛。哎呀~我個人倒是很惋惜您怎麼沒把酒吞童子也留在隱世呢。」
說話語調獨樹一格的她,其實也是我的舊識。
深影勉強地把東西拿過來並攤平在桌面上──那是一張巨大的老舊地圖。
「我也不介意,木羅羅還是一樣可愛呢。話說妳現在已經可以脫離紫藤樹自由行動啦?」
水連諷刺地嗤笑。然而站在我的立場,對於他們的內部狀況略知一二,也感到很傷腦筋。
我也拿起自己最愛喫的銅鑼燒。
「這些都已成過去了。超過千年以前的往事我們還掛在心上,妖怪這生物無論是生於隱世還是現世,都一樣無可救藥呢。這種性格在人類口中應該就稱爲『不懂得放下』。」
像她自稱時也跟我一樣,是使用男性的「我」(注3)。
我記得牠好像名叫「麻糬」。
接着換我露出苦笑。
他口中的那兩人,指的正是自己所侍奉的主子。
水連語帶自滿地說。
我把小瓶子拿到眼前,晃了晃瓶身。
同時卻又帶着一股奇異的氛圍,彷彿不屬於這世上應有之物。
一會兒之後,一位女僕造型的少女現身。她有着一頭淡紫色的頭髮,整個人散發出神祕的氛圍。
「我暫時先請同業好友幫忙,同時也自己進行研究。若這寶果有運用的可能性,我再向您報告。」
因爲水連這妖怪正體驗着某種我未曾嘗過的戀愛滋味。
「好得很呢,那位大人根本不知道老化爲何物。」
「啊哈哈!她確實永遠充滿年輕的朝氣,她最近在忙什麼?」
「不清楚呢。畢竟她總是往返於隱世各地,站在遠比我更高的立足點上運籌帷幄。」
爲了拯救這個名爲隱世的世界,這裏的妖怪各自在自己的崗位上費盡心思、竭盡所能。
我也必須在有生之年持續追尋解決方案。
因爲這是用我這條性命做爲交換條件,所做出的一項約定。
另一方面,由人類所主宰的世界──現世,也正對隱世產生諸多影響。
居住在現世的妖怪,數量其實比隱世裏的還來得多。他們仍一路修煉自身的幻化能力,耗費漫長的時光尋求與人類的和平共存。
在這段歷史中,高等的大妖怪因爲與人類對立而遭殺害的軼聞多不勝數。
自從隱世與現世的通行限制解除,今後不光是妖怪,人類自由出入異界也將逐漸成爲稀鬆平常的活動吧。
除了我的妻子葵以外,隱世未來也將迎接其他人類在此大放異彩的瞬間。
能對隱世妖怪造成重大影響的人物也必定會現身,就如同過去那位津場木史郎一樣。
爲了守護隱世這世界,今後必須藉助現世妖怪與人類的力量。
而隱世也將會輸出各種新事物與人才到現世吧。
屬於妖怪的國際化正在一步步進行中,距離實現的那一天並不會太遠。
「對了對了。我考慮在明年秋天找個時間,帶我們家員工來現世旅遊。這是我一直很想實踐的心願,但天神屋最近總是不太平靜。」
「噢,天神屋的各位總算要大駕光臨啦。」
水連咧嘴一笑。
「到時候我會再來露個臉的。那我今天就先走一步了,水連。還有木羅羅跟深影,下次再見了。代我向酒吞童子還有他的夫人問聲好。」
沒錯。
注2:詳情請見「淺草鬼妻日記」系列。
等「時候到了」,還請多方關照。
注3:原文爲「僕(Boku)」。
我們能自由造訪現世,並且招待他們來隱世一遊的那個未來,就在前方不遠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