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話 除夕夜的年菜（下）

「反之介大人！」

「！」

隔日午後，情不甘情不願來到樹樁之家的反之介，看見羽多子小姐時的神情實在太直白了。

「遇到最難應付的傢伙了」——這些字在反之介的臉上表露無遺，他甚至立刻拔腿逃跑。然而被大老闆拉着衣領阻止說：「等等，站住。」他又被帶回原地。

「爲什麼連羽多子也出現在這啦！」

「咿！果然給您帶來困擾了嗎？」

「好了，暫停暫停。雖然很在意你們倆之間的問題，但今天應該有得忙了，有話晚點再說。我們今天的任務是幫白三葉館的孩子們準備年菜。首先是場地佈置。來，你們倆都用這個把袖子挽起來。」

我簡明扼要地進行說明，將束袖帶發給反之介與羽多子小姐。

羽多子小姐雖然貴爲千金，但似乎很熟悉束袖帶的綁法；反觀另一邊的反之介好像根本不會用。

我無奈心想真拿他沒辦法，本來打算出手幫忙，沒想到大老闆一把搶過我手中的束袖帶，親自幫他綁好。

反之介的臉色比平常還更加慘白了，近距離面對大老闆讓他相當驚恐……

我們首先前往的目的地，是要招待學生年菜的場地——白三葉館內的教室。

據說這間教室平常並未拿來上課，不過仍放着書桌，很有校園氣息。

這裏的桌子比我小學時的還大，看起來頗方便使用。但要進行擺盤設計活動，還是更大一點的桌面比較好，所以……

「我想把學生分組，塑造成同樂會的感覺，一定會很熱鬧的！」

「啊？同樂會……什麼東西？」

「把桌子像這樣四張四張合併起來，就能有更大的作業空間了對吧？把大盤大盤的年菜端上桌，由小組成員們同心協力裝填進便當盒中。」

「四人一組的話，差不多有十組呢。」

「嗯嗯，一定能完成十款各有特色的年菜餐盒。由自己親手設計擺盤，孩子們想必也能喫得更加津津有味吧。」

無窮的好奇心是孩子專屬的武器。

製作方法非常簡單。

「啊啊啊啊～～」

真是忠心的助手。

就在此時。

·甜燉肉丸

「謝謝！反之介你也要好好幹活，別給千秋先生添麻煩了喔。羽多子小姐也麻煩多幫忙了！」

於是我們帶着各自的使命，開始爲今晚的除夕夜同樂會進行準備。

·手工豬肉火腿捲起司＆昆布絲

白三葉館的隔壁就是廚房。

「將米醋、砂糖與昆布高湯混合之後，加點柚子汁是我推薦的配方。雖然很想把柚子皮切絲一起丟進去，能增添高雅又清爽的香氣，不過這口味可能對孩子們來說比較有挑戰性，這次就先作罷了。」

選用小朋友也愛喫的昆布絲取代一般昆布，更能提高接受度。聽說由於這裏鄰近北方大地，日常飲食中也能攝取營養價值豐富的起司。因此，西北大地這裏的孩子對於起司的接受度似乎很高，才決定這次也加入菜色中。

「你這傢伙是哪根蔥！敢說我是廢柴！」

「很好，進度一切順利。接下來是醋漬紅白雙絲了。」

雖然許久未經使用，不過打掃得乾乾淨淨，沒有任何問題。

·蜜黑豆與栗子金團

「原來如此。」

這是我平時常做的燉煮料理，不過因爲這次要準備給小朋友喫，所以改用無骨雞肉，並且將蔬菜切得更小塊。這就是以前在折尾屋幫天狗父子做的雞肉燉菜的變化版呢。

遠方傳來千秋先生的慘叫聲，害我嚇得跳了起來。

「大老闆你真的很喜歡幫忙耶。」

「啊！便當盒。」

接下來是手工豬肉火腿捲起司＆昆布絲。

大老闆卻若無其事地品嚐。

雖然不認爲現實會如此圓滿，讓他在這裏改過自新，不過希望他看着千秋先生這個榜樣，能夠稍微領悟到一些什麼……那就好囉。

·涼拌鮮蝦番茄酪梨丁

大老闆很聽話地張開嘴，於是我用筷子夾起成品送往他口中……

沒錯，在這塊地盤上，反之介的身份並沒有特別了不起。

在我切着白蘿蔔絲的同時，在一旁剝蟹肉棒的大老闆突然問：

這道其實就是年菜「昆布卷」的替代版本，將昨天準備好的懶人版豬肉火腿切成薄片，放上昆布絲與起司之後捲起來用牙籤固定住，簡簡單單就能搞定。

「當然知道，去現世時會被招待去玩高爾夫。」

雖然只花一天的時間製作，從肉塊邊緣切下一看，剖面呈現溼潤的淡粉紅色。我將切成細長條的起司與昆布絲一起用豬肉火腿片捲起來，請大老闆嚐嚐看試作品。結果……

「嗯！很好喫，好順口喔！」

·杯裝鮭魚親子散壽司

我吩咐大老闆用調理盆進行以上作業，我則適時從旁倒入調味料，讓他繼續拌勻。

「聽說是千秋從老家翻箱倒櫃挖出來的老古董。」

聽說這裏過去是負責製作並提供孤兒院伙食的地方，現在則是委託工廠製造生產後再運送來孤兒院。院裏連個負責烹調的廚師都沒了。

「很好，最後剩下散壽司了～」

「我想說晚點再淋上由番茄醬與美乃滋調配而成的粉紅沙拉醬，然後請小朋友們自己拌勻。粉紅沙拉醬和切丁的蔬菜非常搭，比起一般沙拉更好入口。尤其還加了番茄之類的材料。」

「我想想……大老闆你就來廚房當我的助手吧。必須趕在太陽下山前把剩下的年菜做完呢。」

豬肉火腿帶着些許蜂蜜香甜的清淡風味，正是襯托出起司鹹味與昆布絲鮮甜的關鍵。我與大老闆同心協力，用純手工一口氣卷完四十份。

會覺得這樣的大老闆可愛，是因爲我主觀喜歡他，還是客觀來說真的很可愛。到底是哪一種……奇怪，這個人原本就是這副德性嗎？鬼？鬼的定義到底是？衆人畏懼的邪鬼又是……嗯嗯？

「呃！」

「嗯，的確順口又美味呢。酸味也比較溫和。」

每組總共會有兩層加起來共八格的空間，再加上另外準備的數種小型食器。組員們將集思廣益，巧妙地運用空間來盛裝料理，完成專屬各組的年菜餐盒。

「明白了，葵小姐～雖然這一組的陣容令我有點擔心。」

色、香、味……我所製作的年菜，能從這三方面挑動他們多少的好奇心呢？

「大老闆～～醋漬紅白雙絲已經完成，該進行下一道了。」

「豬肉火腿、蜜黑豆與栗子金團這幾樣昨天就先進行準備，今天早上完成最後收尾了對吧。伊達卷也先做好備用了，燉肉丸的肉餡也好了。我先來燉一大鍋筑前煮，大老闆就利用這段時間把肉餡捏成高爾夫球大小……你知道高爾夫球嗎？」

·伊達卷

「噢噢！真是意料之外地美味！感覺很適合配酒。」

「四方形的漆器木頭餐盒……雖然有點年代了，不過看起來很氣派呢。」

首先要製作的是筑前煮。

·一口筑前煮

能否連帶讓他們願意嚐嚐看呢？

「噢～很好很好，豬肉火腿也醃得很不錯呢。」

「指甲呢？」

「葵，我們去看看吧。」

在等待燉煮入味的空檔，我將大老闆捏好的高爾夫球大小肉丸放進偏甜的番茄醬汁中燉煮。肉丸裏頭還加了玉米粒，是小朋友最愛的滋味。

蔬菜丁的配色繽紛又可愛，想說應該會很受女孩子歡迎吧。不知道他們會如何使用餐盒的空格來盛裝。由於另外還有準備小型透明容器，做成雞尾酒沙拉風格也不錯。

「因爲蟹肉棒也是紅色的不是嗎？而且醋口味的涼拌菜裏放蟹肉棒很加分。」

「很好！我能成爲葵的得力助手！」

·蟹肉棒醋漬紅白雙絲

「剪了！」

好啦，這也是這次我選他來當助手的原因就是了。

加點蟹肉絲有可不可？一樣帶有紅白雙色的好兆頭呀！

「抱、抱歉……千秋先生，把這麼麻煩的差事塞給你。」

「喔，是喔。」

今天要用來盛裝年菜的方形餐盒也已經備妥。

「沒想到理由意外地單純呢。所以不放紅蘿蔔嗎？」

餐盒爲雙層構造，裏面則設計爲十字隔層，就是大家心目中最典型的那種款式。

「啊！就說了今天可沒空悠悠哉哉啊！我們該出發囉，大老闆。千秋先生，這裏就拜託你啦。」

「真的？我也想嚐嚐。」

親手參與盛裝年菜餐盒的體驗，也能讓他們好好看看、更認識這一道道料理。

「嗯嗯。」

選擇裝進大玻璃碗內，是爲了讓孩子們看見內容物。

有開心到連雙手握拳的勝利姿勢都擺出來嗎？

「唔、唔唔……」

「的確是呢。畢竟這是爺爺爺以前很愛的下酒菜。其實配料改成梅肉更有下酒菜的風味，不過這次的客人是小朋友，所以就不放梅肉了。」

「葵、葵，那我呢？」

「遵命～所有需要的東西我都已經擺在廚房了。」

「好啦，接下來是大老闆的工作囉。幫我把剛纔抓鹽靜置出水的白蘿蔔絲徹底擰乾水分，再跟剛纔剝好的蟹肉棒拌勻。」

這一道是年菜的經典款，一般是將紅、白蘿蔔切絲後用砂糖、鹽與醋調味而成。紅白相間的顏色自古以來就被認爲是好兆頭的象徵。

「噢噢，真豪邁呢，而且色彩繽紛。」

「好！那麼反之介、羽多子小姐還有千秋先生，就請你們三位留在這間教室進行會場佈置。記得要營造出除夕夜同樂會的歡樂氣氛喔。」

「沒問題的，反正楓好像晚一點也會過來幫忙。在那之前我會設法在這個廢柴小組裏努力的。」

接下來是涼拌鮮蝦番茄酪梨丁。

光是想象大老闆打高爾夫的模樣就差點失笑，但我馬上繃緊神經着手進行作業。

而且做爲小菜之一也更有充分的飽足感。

「我、我會加油的！葵小姐。」

同時還伴隨瓷器還是玻璃之類的碎裂聲。

「是是是，啊～～」

正統版本雖然風味比較高雅又帶有年節氣息，不過這次最重要的前提是以讓孩子喫得順口爲主。

似乎只有我單方面在意這種新婚般的甜蜜舉動而激動得要命，總覺得好糗，嗯。

將番茄與酪梨切丁後混合均勻，滿滿地裝進玻璃碗內，再將燙過的蝦子滿滿鋪在上面做裝飾。

「爲什麼不做一般的紅白蘿蔔絲就好，要加蟹肉棒？」

改良版本比起一般的醋漬紅白雙絲更多了一層蟹肉棒的風味與鮮甜，大幅提升孩子們的接受程度。

我打算準備的年菜料理，主要如同以上所列。

好了。遲遲未被分派任務的大老闆，開始迫不及待地引起我的注意。

大老闆伸出雙手給我看。嗯……真可愛……

「反之介，話先說在前頭。千秋先生可是跟你處於對等的立場喔？人家甚至還身爲天神屋幹部與右大臣的弟弟，頭銜多得很。老實說比你還偉大。」

呃！我幹嘛理所當然似地叫他「啊～～」地張開嘴呀！

「因應這次的情況就不放囉。」

接着我將切好的白蘿蔔絲抓鹽後靜置片刻，同時利用這段空檔調配調味料。

反之介槓上千秋先生，倒抽一口氣的千秋先生馬上又畏縮了起來。

另外還可以添加水煮蛋或鮪魚罐頭等食材來增添分量感，不過這次暫時走簡單路線，僅使用番茄、酪梨與鮮蝦三種材料。

「瞭解，我會跟隨葵的腳步直到天涯海角。」

「呃，嗯嗯。好像有什麼狀況呢。」

我和大老闆快步前往正在進行除夕夜同樂會佈置作業的教室。

發現教室裏……

「過什麼除夕夜，喫什麼年菜啊。把我們當成小孩子應付，無聊死了。」

「沒錯沒錯！」

「小敦說得對！」

惡童三人組站在拼好的書桌上，把裝飾用的花瓶與鮮花踢飛，拿着掃帚當大刀放聲大笑。

站在中間帶頭的那位，仔細一看才發現是女生，讓我嚇了一跳。

「那些像是故事書裏會出現的典型小頑童是怎麼回事。」

「大老闆，他們是白三葉館五年級的問題學生。孩子們原本在教室跟楓學習製作新年用的稻草結掛飾，結果這三隻溜出來之後跑到這裏，教室的慘況如您眼前所見。尤其那個帶頭的敦子是個孩子王，負責統率底下的屁孩。」

「女版孩子王……」

以人類標準來說，小敦的年紀也不過國小五年級吧。

她留着一頭男孩般的白色短髮，有一雙細長的黑色眼眸與長長的眼睫毛，是個冰山美人。臉上的雀斑也極具魅力。

不過奇怪了，話說我總覺得在哪見過她。

那雙黑色眼珠子讓我特別有印象……

啊，對了。昨天接下院長大人的年菜委託時，從門縫外偷看的那個孩子就是她。

「你、你你、你們這些臭小鬼～～」

此時，另一位大型問題兒童反之介伸手指着孩子王所率領的三人組，氣得全身發抖。

「儘管很不情願，身爲八幡屋繼承人的本少爺，可是親自爲你們這羣孤兒摘花摘草、製作布條，把教室佈置得漂漂亮亮！好大的膽子敢給我搞破壞～～」

結果小敦故作成熟地冷眼俯視反之介，用極度令人不爽的口吻「啊～～？」了一聲回去。

「咦！你怎麼知道的？」

「……」

她一臉正經地面向大老闆，深深一鞠躬。

「不過呢，羽多子小姐。重情重義的性格固然難能可貴，但可不能把對恩人的情義誤當成了愛情。」

千秋先生追着逃跑的孩子們跑上前去。

反之介回頭望向待在後方的羽多子小姐。

反之介的這番說詞，讓小敦雙手插腰並且「哈！」地嗤笑了一聲。

「小敦最強了！」

「我都知道的事，你卻說不知情，也真是夠令人傻眼了。」

然而反之介這一次任性的客訴，卻大大改變了黑崎屋。

大老闆維持着平淡的語調，轉身與羽多子小姐面對面。

「老媽只帶着比我小的妹妹消失無蹤，老爸則涉入犯罪行爲而被抓了。所以無依無靠的我才被關在這種充滿束縛的樹樁裏，不想讀書還要被逼着讀。」

「受點傷正好，那番話對他來說是一帖良藥。」

「連自家和服店與領地的狀況都一問三不知，你還有臉這麼大言不慚啊。我對你這傢伙的事可清楚得很。因爲我實在很好奇，把老爸開除的無能八葉究竟是什麼樣的組織，還有傳聞中的笨蛋兒子又是個多麼沒出息的男人。」

「那個……反之介大人，您別太氣餒……」

彷彿內心有某部分的確被說中而感到羞窘。

「那個，葵小姐。非常抱歉。」

大老闆一改剛纔的嚴肅，用溫柔許多的口吻勸羽多子小姐。

「八幡屋現任老闆過於重視自古沿襲的優良傳統，錯過了轉型的機會。我聽說因爲錯估市場需求的關係，讓八幡屋的財政陷入嚴重的赤字危機呢。」

她的口吻成熟得簡直令人無法相信，這番話竟然是出自一個孩子口中。

「呃，因爲……都是我惹得反之介大人不開心。」

她說全因爲有那次事件作爲轉機，自己和家人才得到了救贖。

所謂八葉，除了是大商人，同時也身兼地方領主的角色。

留在原地的只剩下我、大老闆、羽多子小姐和反之介四人。

「原來如此。所以說，如果當初沒有反之介耍任性，絕對不可能成功研發出這項商品囉。」

因爲身爲現任八葉的大老闆、還有今後有潛力坐上八葉位置的千秋先生與反之介都在現場。

「羽多子小姐，你若能先起身改變的話是最好了。因爲現在你能站在與他同等的立場上。如果你能改變對待反之介的態度，也許他也能發現到至今未曾在乎過的那些事。他或許有機會多多少少成長爲正經一點的男人。」

「錯不在你，那全是反之介自作自受。那個叫敦子的女孩言之有物，而且有堅定的想法，讓反之介連反駁都辦不到。如果那傢伙能因此想通什麼就好了……」

他像個小孩似地鬧起彆扭，離開教室。

「……棄而不顧……」

據她所言，這是一種名爲靈材質的纖維材質，以隱世特有的原料開發而成。

還有一片狼藉的教室。

上頭的確貼了一層具有緩衝機能的材質。有點類似橡膠的感覺，但又不太一樣。

「自從你來到文門之地，我就一直跟蹤並監視着你的行動。果然跟我原本料想的一樣，你真的是個愚蠢的男人。讓你這種傢伙當上八葉根本有百害而無一利。沒有人對你抱持任何期待，更沒有人希望你繼位！所以你只管繼續當個永遠需要受人呵護照顧的巨嬰，一事無成直到老死吧！」

「你……」

似乎連他本人也對此感到驚訝。

然而羽多子小姐並未露出什麼害怕的神色，淡定地說：

「是呀，最近八幡屋的確被其他地區新崛起的和服店勢力壓着打。西南大地原本以八幡屋爲龍頭，紡織與成衣產業發展得相當蓬勃。而八幡屋更是以富裕階層爲主要客羣，主打高級路線的和服生產銷售。不過……」

「反之介大人不知道是不是爲此受傷了。」

「然而你可知道這是何等罪惡，比知情卻無所作爲還更加惡劣。先不討論能否勝任的問題，你連成爲八葉的資格都沒有。」

她很尷尬似地將視線錯開，低頭看着地板。看來她十分清楚這一切狀況。

羽多子小姐用力點了點頭，繼續說下去。

「小敦太帥了！」

「西南大地的八葉，八幡屋。享盡奢侈生活的你似乎還沒發現到，自己家早已赤字連連。受到上頭事業慘敗的影響，原本在八幡屋旗下和服店工作的我家老爸，因爲人力縮編而被裁員了。」

「笨……你罵我笨？」

「……是的，若問我能如何報答這份恩情，也只有這種方法了……我原本是這麼想的，然而我似乎錯了。」

「真是受夠了！我要回去了。」

「啊啊啊！你們站住呀～」

「不讓他得知任何真相，只顧着縱容他的任性，也就代表沒有人對他抱有任何期待。畢竟俗話說愛之深，責之切。」

小敦乘着這股氣勢繼續暢所欲言。

好好一個除夕……

在小弟們的吹捧之中，小敦一行人輕快地跳出窗戶落跑。直到離去前一刻，她的眼神都狠狠瞪着反之介不放。

小敦從桌上一躍而下，翩翩降落在反之介面前。

「若要說你有什麼需要道歉的，那就是一直以來對那個男人太寵溺了，包含八幡屋的老闆與大家也一樣。反之介確實是無藥可救的傢伙，但連八幡屋所面臨的問題都不知情，代表他真的一直被矇蔽在無知裏吧。但這麼做等同於對他棄而不顧。」

反之介的口氣讓大老闆冷冷壓低了那雙紅色眼眸。

「啊～真是的，別開玩笑了～～！」

「嗯？羽多子小姐爲何要跟我道歉？」

因爲腳下的草鞋而身份曝光的大老闆。

羽多子小姐低垂着頭，用自己的方式努力消化了大老闆的建議，微微點了點頭。

據大老闆所說，近來崛起的平價和服不但好穿又時髦，價格又親民，所以蔚爲流行。千秋先生也一邊點頭認同一邊補充。

「……」

「我想也是，畢竟你從來未曾在意這些事吧。」

「……不知情？」

「是的。那是爲反之介大人量身打造的訂製款，不過他表示長時間行走下來腳會酸。反之介大人原本不論到哪都以飛船代步，沒什麼行走的機會。然而他從那時開始頻繁跑去妖都遊玩，所以想找一雙適合逛街的草鞋。」

「……你、你說什麼？」

「啊啊～實在是人仰馬翻呢。」

看來她孩子王並不是當假的，小弟們充滿仰慕的眼神已經證明了一切。

「欸，羽多子小姐。你說過反之介曾幫過你，到底是怎麼樣的來龍去脈？爲何你願意爲他堅持到這般地步？」

被狠狠教訓的反之介無以反駁，臉色變得像塊白布一樣慘白，不愧是一反木綿。

接着大老闆瞥了一眼反之介身後的羽多子小姐。她雖然一臉相當着急，還是節制地沒做任何反應。

「反之介大人對於新型草鞋也非常滿意而讚賞有加。多虧有他，讓八幡屋也開始對這項發明產生興趣。在八幡屋大力資助之下，黑崎屋纔不用再爲資金所苦，投入於研究之中。最後終於成功將這種鞋底搭配靈彈性材質的草鞋正式商品化，轉眼之間獲得大量支持，得到良好的獲利。」

「什麼『身爲八幡屋繼承人的本少爺』啊，明明就是八幡屋不成材的笨蛋兒子纔對。」

「家父開始深入瞭解自家草鞋的問題點，並且思考如何才能製作出更好走的草鞋。我也和父親一同集思廣益。因爲我的體力也不好，長時間行走馬上就會累，所以向父親提議將草鞋輕量化，並且用更柔軟的材質來製作鞋底。於是父親就研發出彈性良好的材質，貼在鞋底以提升行走舒適度，造就嶄新的草鞋產品。」

「不……我似乎也對你有點刮目相看了。看來你是位敏銳又聰慧的小姐，最重要的是知恩圖報，而且還親身投入黑崎屋的事業……該怎麼說呢，真希望反之介也能向你多學學。」

「啥？這是怎麼一回事，我可不知情。」

小敦忿忿不平的這番話令所有人都心頭一震。

聽了大老闆這番話，羽多子小姐伸手覆上自己的胸口，臉上露出反省的神情。

領主的失敗將會反過來影響到當地的勞動者。

「八幡屋老闆想撮合你與黑崎屋千金的原因，也正是如此吧。黑崎屋以獨家素材開發出能減輕腳部負擔又好穿好走的木屐與草鞋，獲得了事業上的成功。八幡屋若不倚賴黑崎屋，已無法維持經營了。」

羽多子小姐脫下自己的草鞋，展示鞋底給我們看。

接着大老闆又轉身面向羽多子小姐。

怎麼會有我這種自曝身份的笨蛋啊……

接着兇狠地仰頭瞪着對方，用充滿諷刺的口氣連珠炮似地說：

反之介一無所知的反應，讓小敦露出「不意外」的無言表情，繼續說下去。

「我現在總算才發現，其實您是天神屋的大老闆沒錯吧。」

我扶着額頭，看着這混亂的局面深深嘆氣。

「其實黑崎屋的經營狀況……過去曾一度陷入破產危機，當時我跟反之介大人也並無婚約關係。某一天，反之介大人拿着在我們家新買的草鞋過來，要求我們重做。」

「這算什麼……還不是因爲，根本沒人告訴我啊，不跟我說我怎麼會知道！」

他的這番話……總覺得帶着些許的憂傷……

於是黑崎屋的經營狀況在那之後開始有了起色，業績也迴轉……羽多子小姐這麼說。

「重、重做？」

「所以你才容忍他的任性，並且想嫁進八幡屋？」

結果反而是我慌了手腳。話一說出口便發現不對，便慌張地捂住了嘴。

「……」

羽多子小姐回憶起久遠以前的故事，緩緩向我道來。

羽多子小姐試圖安慰，結果反之介卻用兇惡的口吻怒吼「吵死了，不許你多嘴！」拒絕了對方的善意。

「大老闆……那孩子說的是真的嗎？」

「……」

「什麼弄錯對象～～？別開玩笑了！保護地方人民明明是八葉應盡的職責，你們執政者捅婁子，被逼上絕境的可是我們這些人民！然而你們卻還是視若無睹地享受榮華富貴！」

「而且八幡屋老闆也對黑崎屋有很大的恩情。」

我並不打算數落反之介，只是單純想了解事實。

真、真是個奧客啊……

「這、這關我什麼事，開除你父親的又不是我。找我興師問罪根本弄錯對象了。」

「您腳下的草鞋和以前天神屋大老闆委託訂製的款式很像，所以我才發現的。請原諒我先前的無禮。」

羽多子小姐抬起臉，眼神似乎有別於過往的她……

「爲什麼我們得負責收拾善後啊！」

「沒錯沒錯！」

「好了啦，別囉嗦！搞破壞的是你們，按道理當然是你們負責收拾呀！」

千秋先生與擔任院長祕書的吳竹先生，一同將惡童三人組帶回了現場。

不愧是平常負責照顧孩子的千秋先生，已經很熟悉如何對付小孩了。

「不好意思，大老闆、葵小姐還有羽多子小姐。我會讓這些小子好好收拾，馬上就把教室整理好。」

「嗯，這倒沒關係啦。不過……千秋先生你也滿身瘡痍耶。」

「啊啊，這點小傷沒關係的，只是稍微被抓了幾下。喂，你們快過來好好道歉！人家可是爲了你們費心準備年菜料理啊！」

「哼！年菜那種東西難喫得要死又很俗，誰要喫啊。」

「沒錯沒錯！」

「小敦說得對！」

「你～們～三～個～！」

千秋先生的尾巴已呈現炸毛狀態，忍耐值似乎差不多到達極限。

於是大老闆拍了拍千秋先生的肩膀安撫他，並且配合孩子們的高度蹲下身子，直直看着他們說：

「年菜料理或許的確給人老掉牙的感覺，不過我認爲葵做的年菜另有一番新滋味喔。」

「啊～？」

我也抓準時機接在大老闆後面開口，試着引起他們的興趣。

「如果嫌老土，就自己動手設計時髦一點的就行啦！」

「啥？」

「年菜的滋味我可以拍胸脯保證，不過要怎麼創新就靠你們的本事囉。因爲要負責盛裝年菜餐盒的人是你們呀。」

就連躲在大樹後面的我，聽見大老闆的提議也不禁「嗯？」了一聲。

他緊盯着盒子裏的年菜瞧，很明顯地嚥了一下口水，然後終於按捺不住地拿起筷子，大口大口吃了起來。

「那不如就來天神屋吧。」

反之介似乎真的正餓着肚子。

時尚教主這個詞到底從哪學來的？

男孩剛纔那句話應該是出於無心，結果身旁正好就是在隱世被稱爲邪鬼的大老闆……不過，溫柔地用眼神守護孩子並且伸出援手的他，怎麼看都不像惡鬼。

羽多子小姐負責照顧的小組，似乎遇到便當盒蓋關不上的問題。

「沒錯沒錯！」

我想也是，因爲實在裝得太滿了。

大老闆走近反之介身旁坐了下來，不知道在跟他說些什麼。

「開動～～」

我心想這邊狀況似乎已經大致搞定，於是跟大老闆回廚房繼續準備年菜料理。

羽多子發現教室窗外的人影，正急忙打算走出教室。大老闆把她攔住並且不知說了些什麼，然後自己親自出去了。

「是說呀，有沒有蓋起來也沒差吧。明明當場就要開動了。」

「啊？那是啥？」

我衷心祈禱，希望這一天對這些無依無靠的孩子而言不再充滿苦痛，而是享受美食的歡樂時光。

當然也有些顧着發呆或是不合羣，像小敦那樣的問題兒童，不過大家都很獨立又手腳俐落，懂得運用智慧。我不禁在內心欽佩，他們在這裏培養了這些開闢未來人生道路的能力，就算沒有父母在身邊也不用擔心。

「反之介，所以我再問一次，你要不要暫時來天神屋工作？」

「這裏面加入蟹肉絲，喫起來很順口喔。要不要嘗一點？」

「咦？」

各組將剛纔進行活動的桌面整理乾淨，把裝滿年菜的餐盒放在正中央，準備好分食的餐盤之後，各自就定位坐好。

反之介回了一聲「啥？」我也一樣不太清楚大老闆話中的真意。

孩子們同時還能利用小碗小碟與花朵或扇形裝飾物來妝點餐盒，打造出專屬於自己的年菜便當。

不愧是一反木綿。也許這種優秀的時尚品味是他們的民族特性……我亂說的啦。

接着大老闆緩緩掏出煙管，開始吞雲吐霧。

除夕夜的同樂會就此開幕。先前教室內的慘狀已經復原，被分成數組的孩子們各自專心地用年菜將餐盒填滿。拼在一起的桌面上分別擺着裝在大盤裏的料理。

「千秋先生，這裏就交給你了。」

然後大家迫不及待似地雙手合十。

小敦把嘴角往下撇，變得滿臉通紅。

大家共享充滿年味的一餐吧。

「不過，就算逃離這裏，現在的你大概也無處可去、無依無靠就是了。」

「小敦，那你乾脆以成爲模特兒爲目標不是很好嗎？」

「哼。」

他們將餐盒內附的隔板全都拿掉，擺入多個小玻璃碗來盛裝年菜，完成了色彩繽紛的造型。除此之外，小敦還利用剛纔去外面摘來的野花裝飾盒內空隙，更添時尚感。原來他們打從一開始就以不闔上蓋子爲前提，將餐盒當成餐盤來使用。

由我來稍微幫忙調整……呃！哇……隔壁右手邊的組別似乎是菁英羣，費盡心思縝密地完成最完美的比例。原來還真不能小看孩子們的潛力呢。

「……」

「哈哈哈！我的鬼妻還真喜歡暗着來呢。」

一個嬌小的女孩子看見紅白雙絲，臉都皺了起來。

「反之介大人……？」

「就是呀，你看起來的確很美味。」

「呃，葵小姐！蓋子彈開來了～～！」

「我明白，所以才這麼做。」

「那還用說，我設計的年菜怎麼可能會俗氣。」

「好了，你們剛纔把這裏弄得多亂，就必須加倍佈置回來！否則休想嚐到葵小姐做的美味料理。」

三人組聽完我無厘頭的發言，開始交頭接耳地討論着：「這個大姐姐腦子還好吧？」

「領悟到自己是孤獨的，其實也能成爲邁開第一步的勇氣。反之介，你目前的處境已形同失去八幡屋少爺的身份。既然如此，就以最原本的你試着體會外面世界的殘酷吧。反正你已沒有更多可失去的，而且總能找到自己能做些什麼。」

「……？」

「呃，哈哈哈……」

今天是除夕，這一年就要結束了。

哎呀～不過小敦這組的作品還真頗具創意。

各組在時間限制內努力地構思如何才能呈現最佳賣相，以及如何將全數料理妥善進行空間配置，並與組員們同心協力完成作品。

「小敦可是我們的時尚教主！」

「再一會兒就能上菜了，收拾整理的工作就拜託你們囉。」

來。

同時還要像這樣不着痕跡地進行誘導，避免他們挑食只裝自己愛喫的菜……

反之介不解地一臉防備，瞪着大老闆。

最終結果，由小敦這一組在激戰之中勝出，獲得在飯後享用獎品「巨無霸泡芙」的資格。拿下冠軍的小敦與組員開心的程度超乎我預料，而其他小組也努力完成了幾乎不遜色於第一名的作品，就讓他們也一起享用普通大小的泡芙吧。

「來，反之介。你之前說文門之地沒有好喫的東西，肚子應該很餓吧？嚐嚐我妻子精心製作的年菜。」

我追在大老闆後頭離開。

「因爲很酸嘛。」

不過仔細打量之後，這孩子的確很會運用二手舊衣搭配出創新的時髦感。乍看之下亂蓬蓬的短髮，好像也是刻意抓翹的造型，比例有種說不上來的恰到好處，能感受到她的品味堅持。

「噢噢，很豐盛的作品呢。不過裝得這麼滿，真的喫得完嗎？」

「對吧？那就裝進這裏看看吧。」

「啊……」

「……」

根據千秋先生的說明，隱世也有類似時尚模特兒性質的職業，於是小敦一臉微微暗自開心地回答：「好吧，我考慮看看。」

左手邊是小敦帶頭的不良頑童組。

「大老闆、大老闆！有找到反之介嗎？」

「很棒嘛！雖然沒有年菜餐盒的感覺，不過很有現世時髦和風咖啡廳的味道。」

「咦～？」

「……」

「？」

我繞往大樹後方，偷偷聽着兩人的對話。

大老闆斜眼看着我撇過頭去的模樣咯咯笑，同時接過我手中的餐盒並且打開蓋子。

「……咦，不怎麼酸耶。」

「很好，那各組就開始利用桌上的年菜，自由盛裝在餐盒裏喔。規則是所有品項一個都不能少喔。設計得最漂亮的組別將可以得到獎品——現世口味的甜點『巨無霸泡芙』喔。」

想必也是家家團圓的日子。

我們大人則負責在旁邊幫忙看着，有需要時提供協助。

大老闆一邊湊近看着調皮的男孩子完成的年菜便當，一邊咯咯輕笑着。

「你竟然回來啦，我還以爲你一去不回了。」

此時正好是大家的正餐告一段落，開始享用飯後甜點的時刻。

放棄偷聽的我乖乖地現身。

「咦～」

被千秋先生訓了一頓的孩子們，雖然嘴上仍喃喃地抱怨着，不過開始動手整理起會場環境。他們願意留下來，應該也代表對年菜或多或少有點興趣了吧？

「……啥？」

孩子們正費盡心思努力完成年菜的裝盤。

雖然不明白大老闆在打什麼鬼主意，我還是依照吩咐去了廚房，帶着多出來的年菜餐盒來到外頭。

「咦！哇！等我一下喔。」

「你瘋了嗎？找我去天神屋？我明明還炮轟過你們家旅館。」

「被小孩子訓了一頓，讓你有了這麼深刻的體悟嗎？一旦意識到自己不受任何人的期待與依靠，就會產生深深的恐懼。你現在總算才明白——自己是孤身一人……」

本來想說帶回去留着明天喫也好的。

不過，他是否覺得彼此的處境很相似？無法回到八幡屋的反之介，與無法迴歸天神屋的自己。

我的行蹤也因此被兩人發現了。

「我明白了。」

「……嗯？我知道了。」

「以現世來說，就是引領服裝與髮型的潮流，大家都會嚮往的那種人。小敦你品味又這麼好，嗯，肯定適合！」

「哎呀，你不喜歡醋漬紅白雙絲嗎？」

「當然會喫光光，老師說過留下剩菜會被惡鬼喫掉的。」

「好了～」

「天神屋的大老闆，你到底想說什麼？把我當笨蛋取笑，這樣你就心滿意足了嗎？現在的你又何嘗不是被世人冷眼看待，無處可逃。妖都的追兵不用多久就會找上門來了。」

「葵，你幫我去廚房把多出來的那一盒年菜拿過來。」

反之介一屁股坐在操場角落的大樹下，看起來正在賭氣。樹上的枝梢聚集了幾團鬼火，微微照亮這塊空間。

「大家把手洗乾淨了沒？餐盒準備好了嗎？」

「不、不是啦……我只是找不到時機出場而已。」

「說什麼傻話……事到如今，不可能有我的容身之處。」

嘴邊還黏着散壽司的飯粒。

「說起來，今後天神屋還撐不撐得下去都是個問題吧。」

「嗯，是呀。無論我回歸天神屋與否，那間旅館今後都勢必面臨困境。正因如此，我纔對你提出邀請呀，反之介。試着讓自己置身於艱困的險境吧。雖然這一路上免不了經歷各種折磨，但努力堅持一次看看吧。天神屋也跟你一樣，會從谷底再次爬起來的。」

從谷底再次爬起。

這句話讓反之介的眼神爲之一變。

從表情可以看出他的防備開始動搖，彷彿醍醐灌頂。

「暫時來我們這工作一段時間，哪天你認爲自己有資格回到八幡屋了，隨時都能離開。當你有了肩膀之後，或許大家也會開始對你接任八幡屋後的作爲重新抱持期望。」

「……對我……抱持期望……？」

「我是這麼打算的，將你磨練成值得被期待的男人，就如同千秋一路熬過來那樣。不過，終究還是取決於你自己就是了……」

大老闆站起身俯視着反之介，同時再次提出邀請。

「怎麼樣？如果你真心想要有所改變，就考慮看看吧。我隨時歡迎你。」

大老闆轉身悠悠離去，身上的胭脂色學生服外褂隨之飄揚。

而我仍呆呆站在反之介旁邊。

反之介似乎完全無視我的存在，從剛纔就狼吞虎嚥地享用年菜，卻又回想起大老闆對他說的話，一邊苦悶地陷入沉思。

話說回來，大老闆還真是毅然決然地提出這建議耶。

沒想到他竟然打算聘反之介來天神屋……

「欸。」

「哇啊！津場木葵，你怎麼還在這！」

反之介這才發現我還在現場，做出很誇張的反應。

「便當盒。喫完的話就還我，我要拿回廚房洗。」

即使八幡屋再怎麼落魄，好歹也是八葉其中一員，打好關係對我們有益無害。考量到未來不知還剩多少員工願意留下，人手多一個算一個……至於反之介是否真的能派上用場，就另當別論了。

「下一次，我打算等待反之介大人主動來到我身邊。即使不是以婚約者的立場，而是做爲一名商人也無妨。」

這麼老實的反之介，反而讓我開始感到混亂了。

不知道他何時纔會察覺到呢。

原本爲了找尋反之介才千里迢迢來到文門之地的她，不知道對於這件事會做何感想。

即使如此，你的聲音依然不絕於耳。

本來還想喫碗跨年蕎麥麪的……

他好像還接着講了一些什麼，但我沒能仔細聽清楚。

「你不會……反對嗎？婚約也許又要不了了之耶。」

「咦？可以嗎？謝謝！」

「我明天就回西南大地努力精進，讓黑崎屋的鞋鋪事業能夠更加壯大。我打算不再繼續追隨反之介大人了。」

不能把對恩人的情義誤當成了愛情。

「欸……羽多子小姐，那個，大老闆他呀，邀請反之介來天神屋工作。」

「……羽多子小姐。」

我心想這也是理所當然，不過她的心意好像另外有了別的歸宿。

「在這裏睡着會感冒的喔，葵。」

你打算讓他在天神屋做什麼工作？

「這、這樣啊……嗯，我認爲這樣比較好。」

「呃，我也來幫您洗碗！」

然而她的表情卻莫名凝重，舉止間透露出想問又不敢問的兩難。於是我主動開口。

用我喜歡的大手輕撫着我的頭。

有好多事想問清楚，睡意卻使我開不了口。

反之介把頗具分量的一整盒年菜喫得一乾二淨。

雖然貴爲千金，羽多子小姐洗碗的架勢卻相當俐落，令我欽佩不愧是曾經從谷底翻身的人。

回到別墅後，我立刻往榻榻米上一躺。

「羽多子小姐，對不起！一定很重吧！」

總覺得這句話現在也成爲對我自己拋出的質問。

「我被天神屋大老闆的一番話點醒了。我想我的這份戀慕之情，其實只是一心想報恩的單方面執念。」

「關於這一點，已經沒關係了。」

「你真的很努力了呢，一直以來……都這麼努力。」

爲什麼邀請反之介來天神屋？

「啊～累壞了。」

她停下洗碗的動作。

大老闆的這番話真的令我好開心。

我能斷言這份情感並不是產生自過去的恩情嗎？

我從前面幫忙扶着搖搖欲墜的餐盒塔，從最上層陸續挪往流理臺。

我一邊如此想着，一邊抱着便當盒往廚房前進。

晚安。

「呃，喔……」

「……」

反正大不了叫他來夕顏幫忙點點餐，這總辦得到吧。如果沒人願意帶他，就由我跟銀次先生加上小愛好好嚴格訓練他……

而且天神屋的今後確實令人堪憂。

光是得到他的讚美，就讓我覺得啊啊太好了……我的一切努力都值得了，不枉費我一路來到這裏。

「這是……爲什麼？」

「不過，最終還是看你怎麼決定就是啦。」

回到廚房，發現羽多子小姐正抱着高高一疊孩子們喫完的餐盒，瘦弱的手臂與身體一邊顫抖個不停。

「大老闆……」

大老闆確實如此說過。

「意思是，你期待着反之介未來有一天……成爲八幡屋的八葉嗎？」

他莫名聽話地把空便當盒遞了過來。

「你怎麼決定？要來天神屋嗎？」

「不、不會，這點不算什麼，哇！」

難道她對反之介已經心灰意冷……？

我由衷認爲她爲自己做下了最完美的結論。

「啊啊啊啊！」

他用溫柔的甜言蜜語稱讚我。

現在困到不行，彷彿一閉眼就能進入夢鄉。

來自那個如夢境般遙遠的彼方。

我聽見大老闆的聲音。

「是的。如果有朝一日他願意開口藉助黑崎屋的力量，讓我們爲八幡屋效力……那一刻正是我報恩的第一步。」

她露出些許落寞的笑容，但已決定起身向前，直直向着前方彼端的未來。

羽多子小姐正試圖做出改變。她選擇退一步在遠方守護對方，決定走上屬於自己的人生道路，直到自己能成爲對方助力的那一天到來。

羽多子小姐相當平靜。

一開始雖然很驚訝，不過回想起大老闆一路以來收留各種妖怪加入天神屋這個大家庭工作，也能理解他爲何邀請反之介了。應該說完全不意外。

反之介暫時留在原地，似乎依然若有所思。

「是啦～一開始也許會被冷眼相待吧，畢竟我也經歷過。不過……天神屋這地方其實意外聚集了許多像你這種邊緣人。只要拿出誠意跟幹勁，就能得到認可。我認爲不會有人棄你於不顧的。而且大老闆其實本來就是那個性格，看見有人落單就把人家撿回家是他的興趣。」

用力撐開時不時闔上的眼皮，才發現大老闆湊近看着我。

反之介，有個人願意等待你成爲更好的自己喔。

今天做了料理，還跟許多小朋友交流，真的過得很愉快。不過體力也耗盡了。

「就算去了，大家也會認定我根本沒有工作能力吧，只會白白惹人厭。搞不好還會被霸凌呢。」

「晚安了，葵，我打從心底尊敬你……」

我只是翻身面向大老闆，對於他近在身邊這件事感到放心，同時握緊了和服的下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