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話 天神屋地下工廠

「您說……賣刨冰嗎？在夕顏店外的柳樹下？」

隔日，我趁著冰衣小姐送冰過來的時間，跟她一起去找銀次先生提出企劃案──關於販售刨冰的那個點子。

「沒錯，我想跟冰衣小姐一起開個刨冰攤，在店外擺設椅子，讓客人可以坐在外頭享用。在配料上多用點心思，我想應該可以端出不錯的商品。」

「這真是個好主意！冰衣小姐的冰所製作成的刨冰，本來就甘甜美味又順口，廣受好評。這個案子無庸置疑，一定可行呢。冰衣小姐，感謝您提供了這麼棒的點子。」

「好說好說～我也多謝你們，纔有這次的機會能大賺一筆的啦！」

得到了銀次先生的首肯，冰衣小姐之後就會在傍晚來到夕顏外的柳樹下幫忙刨冰。她喊了聲：「那晚點見囉！」充沛的活力似乎更勝於以往，隨後便拉著載滿冰塊的拉車，往下一個目的地前進。

「……話說回來，葵小姐，您打算做什麼樣的刨冰呢？」

在冰衣小姐離去後，銀次先生向我詢問詳細的刨冰品項。

「這個嘛，我打算做『白熊冰』，在刨冰上頭擺上用糖漿醃漬過的水果、煉乳、還有紅豆泥。」

「白熊冰……是發祥自鹿兒島的現世冰品對吧？」

「嗯嗯，就是你說的那個。我還會在刨冰裏頭放一些隱藏版配料喔。」

「隱藏版配料……？」

「呵呵呵，就是呢……」

我走向廚房，拿出昨晚就開始準備的神祕配料。

那是一種乳白色的半透明物體，四四方方的，接近方糖大小。看起來Q彈又滑溜。

「這是什麼呢？寒天凍？不過看起來頗具彈性呢。」

銀次先生似乎無法辨識出這東西的真面目。

「你喫喫看吧。」

他照我所說的，拈起其中一塊神祕物體入口。

「！」

蒟蒻凍刨冰。

「還有啊，我另外烤了一些餅乾，你嚐嚐看吧。雖然不是刨冰要用的配料。」

「嗯？曉，怎麼了嗎？」

不過話說回來，眼前這道巨門給人十足的壓迫感，就像會計部的大門一樣。

「地下？」

是女接待員春日。春日擔任緊急時刻負責通報幹部的工作，所以我們倆光看到她慌慌張張地跑來找人，心裏就已有不祥的預感……

「目前櫃檯、庭園師還有接待員正合力搜索中，但完全找不著他們的人影啊！」

神經緊繃的曉說出那番話就好像要跟我撇清關係一樣，讓我有點火了。

主題明明是刨冰，我們倆卻早已忘記正事，熱烈地討論了起來。

「夾紅豆餡一起喫似乎也很可口呢。」

「等、等一下，曉。我也一起找！」

「這……這話什麼意思啊，昨天還教訓我說要多一點身爲大老闆未婚妻的自覺，現在又說我是局外人？我好歹也是天神屋旗下的一員啊。」

「……嗯？」

就在此刻，一陣呼喚小老闆銀次先生的聲音傳來。

「上空那邊由我過去找吧，另外也要派人出去天神屋，搜索一下外部周邊環境以防萬一。女掌櫃，方便跟我一起去一趟嗎？」

「果然……你完全不知情啊。」

「我明白了，接下來只剩上空的渡船口與地下對吧。」

「小鬼們就是從這裏闖了進去。沒料到他們一大早就起牀活動，是我們太大意。被擺了一道！被趁虛而入了！」

「壽命已盡的鬼火本來應該熄滅的，它還能繼續燃燒，也就是吸收你的靈力來保持火焰吧。你是刻意養活它的嗎？」

「工廠？蓋在地底？」

我們好像完全走進了天神屋的深處。回頭一望，只有無聲的走廊一路往前延伸，路上一個人影也沒有。

我從曉的身後探出頭，看見一道黑色的門扉豎立在前方。

銀次先生在上樓時快速地吩咐了曉。曉接令後，對在場員工分別下達指示，隨後獨自倉促地邁向某處。

「豆渣做的餅乾……是嗎？」

被銀次先生點名的女掌櫃無奈地嘆了一口氣說：「事態真是越來越嚴重了。」隨後兩人便快步走上中央階梯。

「……我明白了，沒有問題。」

銀次先生與春日兩人正要踏出夕顏，而我慌忙地追在他們後頭。

不，這次還是讓刨冰做主角，豆渣餅乾就請善盡配角的本分吧。

「小老闆！小老闆！大事不妙啦！」

「行蹤不明的客人是三位小朋友，兩位男孩與一位女孩。據家長陳述，在起牀時就發現孩子們不在客房內了。由於他們知道爺爺當時去澡堂泡溫泉，所以原本以爲孩子也許是跟過去了，結果事實並非如此。我想小朋友們有很大的機率正躲在館內某處遊玩，但也不能全然排除遭綁架的可能性……只是若有可疑分子進出旅館，庭園師不可能沒察覺到，所以我認爲在天神屋遭綁架是不可能的。」

曉在門前蹲下身子，手指向門的下方。

曉雖然死鴨子嘴硬，但還是很擔心自己會不會嚇到小朋友吧。

「餅乾上頭若擺些糖漬水果或淋點蜂蜜，也很好喫呢……嗯～豆渣餅乾感覺也是個具有各種變化性的品項啊，值得嘗試。」

接下來我將某樣東西遞給銀次先生──裝著扁平餅乾的一隻小盤子。

「不是不是！葉鳥大人他只是纏著嫁爲人妻的菊乃小姐，這還算小事，現在有更緊急的狀況！那羣小客人啊，在天神屋裏不見了！現在行蹤不明！」

超乎想像的口感令他詫異地望向我。我露出邪惡的笑容，心想這驚喜太成功了。

「這、這種事……」

「春日小姐，怎麼了嗎？該不會是葉鳥先生又幹了什麼好事！」

鼻子好疼……

「咦咦？是這樣喔？」

銀次先生說了句「那我就不客氣了」，拿起一片餅乾入口。

「對啊，之前他給我的。據他所說這鬼火的壽命好像已盡了，但我還是捨不得丟掉。你看，裏頭還有小小的火光啊，總覺得好可愛、好漂亮。」

曉一副理所當然的樣子快步往下前進，我則一邊仔細確認腳下，一邊扶著牆壁慢慢走。

「是的。」

「賓果。我加了砂糖，把白蒟蒻煮成甜的。口感比寒天還來得好多了，很新奇吧？在現世有種叫做蒟蒻果凍的東西，大概就接近這口感吧。不過這裏用的是真材實料的蒟蒻，嚼勁又更好。一般人應該不會想到刨冰裏會放這種東西，喫到時也許會嚇一跳吧。」

「要是那羣小孩看到我又哭了……你要給我上前幫點忙啊，葵。」

「這這這、這是怎麼回事？這下可不得了，客人的小朋友竟然在館內失蹤……現在必須全力找出他們的下落，刻不容緩，畢竟天神屋裏頭危險的地方也很多……我馬上就趕回櫃檯去！」

「小老闆！呃，是……」

「你那是大老闆的鬼火……」

「所以呢，就用這四方形的甜蒟蒻墊底，鋪上冰衣小姐軟綿綿的刨冰，再擺上夏日水果與紅豆泥。最後在上頭淋上手工自制的煉乳，就能完成一道夏日的最佳甜品了。」

曉轉過頭來，卻將眼神飄開，嘴裏含糊地呢喃道。

「反正離開店還有時間。再說，要是沒找到那羣孩子，天神屋跟夕顏也得關門大吉了吧？」

「銀次先生，我也幫忙去找那羣小朋友！」

就在我碎碎唸的同時，走在前面的曉突然停下來，我的臉直直撞上他的後背。

「欸，等等。我又不是妖怪，在這麼黑的地方看不見啦。」

「……原來如此。若假設他們躲起來玩，你對於他們藏匿何處有什麼線索嗎？」

「嗯？」

春日應該是竭盡全力衝刺過來的吧，說明完畢後整個人氣喘吁吁的。

「那羣小朋友不說別的，就只有逃跑的腳程最快了。兩個人一起找絕對比較保險啦……呃，哇！」

「地下有一羣無名英雄，要是沒有這地方，天神屋也不存在。」

「趁虛而入哩……」

「曉，地下就交給你了。」

「嗯！味道雖然樸實，不過我想這爽脆的口感非常適合搭配刨冰輪流享用。再說隱世居民對於豆渣的味道也很熟悉了。」

「你想跟的話就跟上吧，只不過……」

「這……您說得沒錯呢，那就麻煩您了。」

曉發現小老闆趕來之後，看起來似乎稍微鬆了口氣。只不過緊張感還是沒解除，他急忙爲小老闆說明經過。

「這道門通往哪裏啊？」

「原來如此，的確。如果能附上一些帶點鹹味的小東西，想必客人會很開心吧。」

「這、這……該不會是蒟蒻吧？」

「算是類似的東西吧，是用豆渣做的餅乾喔。」

曉似乎對這道火光感到詫異。

「曉，可以爲我說明目前狀況嗎？」

銀次先生非常激動，我自信滿滿地朝著他點頭回答「沒錯」。

「……你看，果然。」

看她那條狸貓尾巴都露出來了，想必相當焦急。我端了杯水過去給她喝。

曉的口氣簡直把獨眼小朋友們當成敵方派來的間諜。

「在現世會運用豆渣做出健康取向的點心，還能變化成各式各樣的食譜喔。而且光喫刨冰不是很冷嗎？喫太多頭就會痛起來，所以我想說可以喫點這個休息一下，換換口味也不錯。」

他打開門，踏上往地底無限延伸的螺旋階梯，前方一片漆黑。

「沒有，毫無頭緒。中庭區域目前正請庭園師他們找一遍，館內也請女接待員與櫃檯接待員分別搜索。澡堂則由溫泉師負責……再來剩下的就是……」

「地下。接下來就要下去了。」

「呵呵，我知道啦。」

「這是……仙貝嗎？」

「天神屋的工廠。」

「可是……」

「你、你幹嘛啊？突然停下來是怎樣？」

「咦咦？」

「啊，這組合很棒！一定好喫的！」

「呃，是！」

站櫃檯的曉露出一臉難色，正與員工們一起看著天神屋的地圖，分配搜索區域。

她口中的那羣小朋友，想必就是天神屋原本就高度戒備的獨眼團體客所帶來的那羣「惡童」吧。身爲小老闆的銀次先生，臉色也頓時慘白。

「不過話說回來，曉，我從不知道天神屋還有地下設施耶。下面有些什麼東西？」

「真不錯呢，實在太棒了！甜蒟蒻凍實在是劃時代的新發明啊。」

「……再說你這傢伙，就算千辛萬苦找到小朋友的下落，他們一定又會被你嚇哭，要是拔腿就逃該怎麼辦啊？你現在的臉色又比平常更嚇人了喔。」

「是喔～在這不見天日的地底，原來藏著這麼大一門學問，真驚人。」

「是啊。負責開發一些天神屋的旅館備品，並加以量產。比方說適合搭配鬼門溫泉水質的肥皂與洗髮精，還有住宿時必要的拋棄式盥洗用品。再來就是獨家的土產紀念品之類的，不同樓層所生產的產品也不同。這裏還放有動力照明設備，利用汲取自地底的溫泉所蘊含的靈力來發動，以維持全天神屋的鬼火運作。另外也有溫泉師進行溫泉研究所需的設備等。目前正全力進行藥泉的研究。」

然而他仍一語不發，大步大步向前邁進。於是我狠狠嗆了他。

就連對現世有一定程度瞭解的銀次先生，似乎也無法想像這東西的味道如何。這是我利用剩餘的豆渣加上鹽、天婦羅粉所做成的鹹餅乾。

這道不可思議的冰品，是祖父過去帶著還小的我，在一家懷舊老冰店喫到的。一般的蒟蒻果凍是用蒟蒻粉加果汁製成，那家店卻是直接把蒟蒻煮得甜甜的，我當時對此感到非常訝異。不過這樣的做法正能完全享受蒟蒻本身彈性十足的口感，實在美味。

上頭印著小小的手印，簡直就像玩了泥巴之後，整隻手掌貼上門而留下的髒污。

「啥？這件事與你無關，快回去夕顏。這是天神屋……櫃檯的疏失。」

然而我發現一道微微的亮光，從自己的胸口散發而出。往衣服裏一掏，我拿出以前大老闆送我當護身符的墜子。封了一簇綠色鬼火的那條項煉。

我倚賴這道綠色的火光，跟隨曉的腳步往地下走去。

曉的口氣聽起來對我很無奈。我捧起胸前這顆小小的玻璃球，認真端倪其中的綠色火焰，爲了它還沒熄滅這事感到欣喜。

即刻趕到櫃檯後，發現大廳早已騷動不已。好幾位成年獨眼房客在現場憂心忡忡地來回走動，應該是小朋友們的家長吧？女掌櫃正在安撫他們。

「……」

伴隨著曉的說明，我們走到一塊明亮的地底空間。

這裏非常寬敞，圓圓的燈籠從天花板的巖面垂吊而下，裏頭點著暖色的鬼火，火光正緩緩照亮這片空間。

低沉的機械運作聲正轟隆轟隆地響著。還有……

「那、那邊有東西……」

我被嚇得瞠目結舌，因爲我看見一大羣外型可愛的老鼠，個頭大約到我膝蓋的高度。老鼠們穿著工作服，團團圍在一座巨大的烤窯前。有些老鼠負責烤著圓圓扁扁的東西，又在烤好的成品上灑滿閃閃發亮的東西，有些則圍在類似古式輸送帶的設備四周，進行裝箱作業。

「他、他們是誰？好大隻的老鼠喔。」

「這間工廠的員工──『鐵鼠』。這層樓負責生產天神屋自家研發的梅味冰糖仙貝，並進行裝箱作業。我們家的仙貝是由鐵鼠一片一片親手烤出來的。有提供客戶訂購服務，也有在銀天街的土產店販售，所以每天需要頗大的量。」

「……哇，是喔。」

可愛的老鼠們被迫在這樣一個地下工廠賣力勞動……

正當我臉色一陣鐵青時，發現角落還有一羣老鼠員工正在打桌球，或是悠哉地玩著撲克牌。看來這裏的工作型態意外地鬆散。

「吱，這不是大掌櫃嗎？」

一隻毛色爲褐色的鐵鼠，發出啪噠啪噠的腳步聲從旁邊走上前來。他身上穿著天神屋的法被，脖子上垂掛著一個名牌，上頭寫著「廠長」。

「廠長殿下，聽說今天一樣有大批的訂單湧入，似乎讓您忙翻了。」

「吱，梅味冰糖仙貝的銷量很不錯呢，只不過溫泉饅頭的訂購量明顯下降，開發部長現在正絞盡腦汁構思新產品～」

鐵鼠廠長抬頭望向曉，一雙小手在胸前微微抓動著，用超可愛的聲調進行說明。

「溫泉饅頭……訂購量減少了？」

「吱，是呀。利用溫泉蒸氣蒸熟的溫泉饅頭，以前曾是天神屋的人氣名產，但是最近銷量不佳呢。現在正全速開發全新的溫泉饅頭中。」

「這麼一說，客房裏有招待茶點跟梅味冰糖仙貝，我當時還正疑惑怎麼會沒有溫泉饅頭耶。」

「啊，喂！葵！」

身旁的曉猛拍了我的肩膀。他的眼神直瞪往某個方向，伸手一指。

小朋友們發現了我們的存在，馬上咬著仙貝往地下更深處逃跑，他們嬌小的身軀跑起來可靈活了。

「呃，欸，曉，你這樣破口大罵，只會適得其反啦！」

豆沙餡要帶有顆粒感好，還是滑順的比較好？要做成白饅頭（注8：白饅頭　包有白豆沙餡的日式甜饅頭。）還是鶯饅頭（注9：鶯饅頭　日式甜饅頭的一種，綠色內餡由豌豆製成。）好？嗯……這些問題真令人苦惱。

「呃～咳咳，工廠的同仁們，聽說目前有迷路的孩子跑到地底下來了，第二小組請先暫停手邊作業，幫忙尋找孩子～若尋獲目標，請聯絡開發部長砂樂……」

「呃，不是行不行的問題，我們還是得告辭了。」

實驗桌上散落著看起來像是燒杯、燒瓶與試管的物品，上頭標有漢字。櫃子上還陳列了一些神祕的乾燥物、粉末還有礦石什麼的。

那個人身穿著類似白袍的長外套，頭髮綁成三股辮垂在背後，臉上戴著圓圓的墨鏡，一身造型實在非常詭異。

「啊啊！不會吧！該不會你就是傳說中的大老闆未婚妻？那位名叫津場木葵的人類姑娘？」

我一邊安撫著憤怒的曉，一邊確認著前方狀況。仔細一看，才發現有座通往更下層的螺旋階梯。看來那羣小朋友應該已經先下樓了。

「要是這麼做可就不妙了，你會被炒魷魚的。」

對於被誤會與我成親這件事，他露出宛如世界末日的表情。

曉當然一心掛念著那羣小客人的事，打算趕緊就此告退。我也一邊東張西望著，確認小朋友們有沒有躲在這一帶，一邊跟著曉行動。

「梅味冰糖仙貝呢？我聽說那很受歡迎耶。」

這個空間非常廣闊，衆多看似實驗桌的平臺直直並排成列。

「嗯？小孩？這個嘛～我不清楚耶。你看，我視力這麼差，再說怎麼可能有那種好奇寶寶會跑來地底下。就連天神屋的自己人，都幾乎不想來這個悶不透風的地方了，頂多只有大老闆偶爾會帶點慰勞品過來。」

「那家店叫什麼呢？我聽說你在天神屋的中庭開了食堂對吧？」

那位開發部長砂樂博士，一度將墨鏡挪下鼻樑，露出那雙淡褐色的眼睛，抬頭仰望著曉。

「咦！這樣啊～那我下令鐵鼠們也幫忙搜索吧～」

「啊啊，對了。說到這，我曾聽聞嬌妻大人你廚藝過人唷。大老闆他曾跟我大力讚賞你做給他的便當真的是人間美味。」

砂樂先生緊緊握住我的雙手，猛烈地懇求著。我不由自主往後退縮了一步。

開發部長砂樂博士漸漸變得越來越激動，再這樣下去彷佛會把我全扒光，真的徹頭徹尾進行大調查。我如此想著，身子不由自主地打顫。

「這一切實在太神奇了！我想徹底調查清楚！」

曉當場直接否定一切。

「吱，生產線都快忙不過來啦！」

砂樂博士不知道究竟有沒有把曉的賠罪聽進去，他發現了待在後頭的我，不知怎地露出一臉開心的表情走近我身邊。

「……呃，這個……十分抱歉，這次兩手空空就跑來打擾。」

「那位是掌管整座地下設施的負責人──開發部長『砂樂』博士，同時也身兼天神屋幹部之一，但他不太常現身於地表之上，所以你可能沒見過吧。」

追在後頭的我們也走下階梯。

抵達樓下，我發現這裏跟剛纔的工廠截然不同，四處掛著輝煌明亮的白光燈籠，看起來像是一間中規中矩的實驗室。

開發部長只顧著用手指抵著眉間繼續自言自語。

「喔喔……這樣啊。」

砂樂博士開始侃侃而談。

「可惡！逮到人之後，要用蜘蛛絲把他們全五花大綁再倒吊起來。」

「啊……真是的，所以我才受不了小鬼頭！」

然後我發現最深處的黑板前面站著一個人影。

「你看！是那羣小孩！」

「呃，是……」

「……嗯？」

「人類女孩子是一種很有趣的生物，就像蒙著一層神祕面紗。身上不但散發出讓妖怪難以抗拒的香味，最重要的是細皮嫩肉又惹人憐愛。嗯～真可愛呢，有著與衆不同的存在感，令人無法忽視。這就是妖怪爲什麼莫名著迷於人類姑娘，這長久以來成謎的真正原因嗎？你覺得呢？」

「……大老闆？啊，但我並不是他的什麼妻子。」

「又給那羣小鬼逃掉了！」

那仙貝確實很好喫，而且融入了這塊土地的特色，擁有成爲「土產紀念品」的價值，也是其強項之一吧。

所以說負責構思新溫泉饅頭的，就是這位砂樂博士囉？

「博士，不好意思，請問您有沒有看到一羣小孩子跑來這邊？」

是那羣獨眼小朋友──兩個男孩跟一個年紀比較小的女孩。

「……嗯？有什麼事嗎？這麼一說，你剛纔似乎在呢喃著些什麼……」

「他是誰……？」

曉出了好幾次聲，然而對方絲毫沒有察覺我們的存在，一個人喃喃自語。

砂樂先生喜孜孜地分析著梅味冰糖仙貝熱賣的理由。

「哥哥，我們又要被罵了啦。」

「哎喲，等一會兒嘛，我這也有點困難想找人幫忙呢。」

是因爲這個緣故嗎？

「他、他是妖怪嗎？」

聽到我如此回答，他便用那雙從墨鏡上緣露出一半的淡色眼眸，把我整個人從頭到腳打量了好幾遍。

位於上一層的鐵鼠廠長，剛纔也提到目前的溫泉饅頭銷量不甚理想。

曉朝對方走近，在他耳邊提高音量大喊：「開發部長砂樂博士！方便說話嗎？」

「博士，不好意思，我們正在尋找一羣失蹤的兒童客人，情況緊急。」

對方體型很嬌小，有一對尖尖的耳朵，皮膚非常白皙，讓人分不清是男還是女。

我正是那個津場木葵沒有錯。

此時，曉猛力拉過我的肩膀，我隨著他的視線方向望過去，發現那羣獨眼小朋友躲在並排成列的桌子之間的空隙，正企圖偷偷摸摸地匍匐潛逃。

砂樂博士站往設置在黑板一旁的機器前面，不知道按下了什麼按鈕。

「噢，這位小姐是？啊，什麼嘛，大掌櫃老弟～原來你是帶著美嬌娘過來報告喜事的啊。」

「至少確定他們就在地下了，繼續往前面找吧。」

焦頭爛額的曉急著想趕快找到人，但他身上的外褂被砂樂博士一把捉住。

曉屏息一陣後，用有點委婉的口氣跟那位名叫什麼砂樂博士的人物搭話。

他也真是的，對我明明一副頤指氣使的態度，現在到了老幹部的面前，果然還是軟掉了呢。身爲最小的菜鳥幹部真辛酸呀……

砂樂博士用興致缺缺的口吻，透過廣播對鐵鼠們下達指示。

然而小朋友們早已不見蹤影，前方只剩下一條漫無盡頭的暗路。

看來他發現了有三個小朋友混入鐵鼠羣中，正在偷仙貝。

「吱，請讓讓，請讓讓！」

他似乎從各地訂購了五花八門的甜饅頭來進行研究，桌面上堆了大量的饅頭包裝盒。

「呃……請問……」

「那個長得好恐怖的大掌櫃找到我們啦。」

曉發出了聽起來很刻意的咳嗽聲清了清喉嚨，擋在我與砂樂博士中間。

「不對呢～嗯……問題不在外皮呢～嗯……還是內餡呢～可是溫泉的要素要放進哪邊纔好呢？嗯……」

「叮～咚～當～咚～」──廣播聲響徹了整個空間，我嚇了一跳，看來他正在通知地下所有員工。

我們努力撥開這羣手忙腳亂又毛茸茸的老鼠，總算從中脫困而出，往前方邁進。

「其實呢，我一直在構思新的『溫泉饅頭』。因爲目前爲止只有普通到不行的黑糖口味這一個品項。大老闆對我下了指示，說希望能利用溫泉效能，研發更美味、更加劃時代的饅頭，做爲天神屋的全新土產商品……」

「嗯？……哎呀呀，這不是大掌櫃老弟嗎？跑來這地底深處有什麼事呢？」

「這樣總行了吧？」

我不假思索地開口發問。曉狠狠瞪過來並伸手堵住我的嘴，然而爲時已晚。

正當我們想追上那羣小朋友的時候──

「咦？」

「是呀，是一種名叫千年鼴（注7：千年鼴　日本傳說中的妖怪，普遍形象爲似犬的雷獸，長有土撥鼠般的尖爪，以利冬天挖洞潛入土中。）的妖怪……我記得是這樣沒錯。老實說，我也沒跟那位大人打過交道。據說他是從天神屋創立初期就存在的大老之一……不過性別與年齡皆爲不詳。」

「呃……你這樣問我，我也……」

人影發出了「嗯……嗯……」的呢喃聲，連我們這都聽得一清二楚。

雖然我心裏很清楚曉也只是嘴上說說。把貴爲房客的小朋友吊起來？他絕對不可能做出那種有損天神屋名譽的事情。

「絕非如此，這實在萬萬不可開玩笑，您這麼說等於是賜我死。」

「嗯……不過還是有點老套嗎～好像不符合現在的時代需求耶？搞不清楚耶，這時代需要的到底是什麼哩？是說我好幾年沒去地上瞧瞧了。」

他自言自語地嘟噥著，在黑板上草草寫下各種辭彙、算式與圖表。

「欸，嬌妻大人呀，你願意助我一臂之力嗎？讓我能開發出代表天神屋的溫泉饅頭。什麼都好，來點靈感吧……給我溫泉饅頭的靈感！」

「糟了！」

「我嗅嗅。這股氣味……這股靈力……啊啊，果然是人類女孩子呢！沒錯吧！」

「啊啊！那羣小鬼原來給我躲在那種地方！」

能代表天神屋的溫泉饅頭……靈感……？

然而就在此時，砂樂博士的口氣像是終於想起正確答案一樣，緊緊握住我的雙肩挽留我。他扭著我轉過身去，從正面觀察著我，然後興致勃勃地將臉湊了上來。

鐵鼠們在我倆面前毫不客氣地橫衝直撞，數度阻擋我們的去路。我的腳還被踩到了，好痛。

「喂！給我站住！」

「請別一副事不關己的口吻，這是天神屋的緊急狀況耶，是說如果他們在地下工廠發生了什麼萬一，您也有責任喔！」

「那麼，我們還有找人的要務在身，就先告辭了……」

「嗯，那可是我開發的人氣商品啊！畢竟梅味冰糖仙貝使用的冰糖，原料與銀天街象徵性商品『金平糖』一樣，而且能長時間保持良好風味，不用搶剛出爐的也好喫。保存期限也長，賣相可愛、滋味也不在話下，價錢也不貴，所以人氣長紅。」

我的修正被他完全忽略了，而且這人對於我的消息有點慢半拍。

「……」

「呃……開發部長，百忙之中前來打擾，十分抱歉。」

「只不過呢，因爲我們這裏畢竟是溫泉鄉，還是希望同時主打溫泉饅頭做爲土產，當務之急是把目前的溫泉饅頭改良成更能代表天神屋、更嶄新的商品。但是我完全想不到什麼好點子呢～不知道該調整外皮的成分，還是針對內餡來改良纔好……」

小朋友們嘴裏還叼著甜饅頭的參考樣本，他們放聲大叫「糟了啊啊啊」，急忙站起來逃跑。

他們打開距離最近的一扇門往外離開。曉爲了不讓他們溜掉，便跟著追了上去

「啊啊，等等啊，曉！啊，博士，甜饅頭的事情我會再想想。」

我在離去前對博士留下這番話，便跟在曉身後追上去。

小朋友們與曉已踏往門的另一端，此刻我發現前方的空間與剛纔全白的研究室截然不同，是一道充滿異國風情的走廊，整條路上鋪著幾何圖樣的地毯。

「這裏是哪裏？好奇怪……」

這地方實在有違天神屋的風格，令我感到狐疑。

我究竟踏上了什麼地方？曉與那羣小朋友的身影也不見了。

「唉……這找起來可費工了。只能一間一間房間找，進行地毯式搜索嗎？」

這時，漫長走廊的最前方，緩緩浮現出一道小小的身影，我以爲那是其中一個小朋友而嚇了一跳。

然而那身影實在太小了，定睛一瞧，覺得越看越像四隻腳的動物。

「嗯？小狗……信長？」

那身形輪廓，百分之百是折尾屋的當家招牌犬──信長。

爲什麼信長會出現在這裏？

「欸，你跑到這地底下來，會害葉鳥先生很擔心……」

「……嗷呼！」

我一接近他，他便朝我吠了一聲。

信長臉上浮現欠打的露齒笑容，踩著蹦蹦跳跳的步伐往走廊前方而去。

「欸，等等！站住啦！」

信長看起來只是只普通小狗，但好歹是來自折尾屋的幹部，還擔任宣傳部長。

這暖色的照明，究竟是以什麼做爲光源呢？

「這張照片……」

不不不，現在重點根本不是這些。就說了再這樣下去必死無疑啦！

然而纔剛鬆一口氣──

接下來的畫面讓我心臟快停止。小女孩絆了一跤，整個人重心往前傾，單腳跳呀跳地停不住，就這樣往懸崖邊掉了下去。

我又沒擺過那種拍照姿勢，也沒做過那樣的表情，而且男女的骨架根本不同，但是爺爺這張少年時期的臉龐，果然跟我有點像。眼睛、鼻子、就連嘴型都……

這張照片比前兩張都來得小，不過被裱在氣派的相框中。

我納悶著他們到底在說什麼傻話，並回過頭去──

黑白照片裏只有一位少年，穿著立領制服加黑披風，頭戴學生帽，腳下踩著高腳木屐，伸手一指，比著耍帥的姿勢。

「呃！」

「你、你們！原來躲在這種地方啊。」

「……咦？還有哪裏，不就從隔壁房間……」

我現在，正墜下懸崖。

不，比起這些，更讓我恐懼的是──我覺得這張照片中的爺爺，好像真的跟自己長得有那麼一點像。

「哇！」

我戰戰兢兢地睜開雙眼──發現我們倆被白色的蜘蛛絲纏住身體，正懸在半空中晃呀晃。

「啊，信長！」

我再度喊叫。

「唔？」

「我、我也沒辦法啊。」

「……腰飾？危、危險！」

「纔不要！我們在找小千的腰飾！怎麼可以被你抓回去。」

突然聽見一陣驚呼聲。我仔細一看，發現土管後頭躲著那羣獨眼小朋友，信長就站在孩子們的旁邊。

是我在祖父去世後，整理遺物時所發現的那張照片。

「咦？爲什麼？這裏明明是地底下啊……」

一陣強風忽然刮向我。

相片中的孩子，長得跟之前來訪夕顏的那位金髮座敷童子一樣。

「這該不會是……不，這一定是──爺爺學生時代的照片……？」

相較於剛纔的合照，這少年的面孔更多了一分稚氣。然而照片中的主角無庸置疑就是我的祖父，津場木史郎。證據在於那狂妄又邪惡的所有人格特質都一清二楚地浮現而出，那張冷笑的表情讓人火大，右眼下方的淚痣也如出一轍。嗯，這不是爺爺還會是誰？那身弊衣破帽的蠻殼族（注10：蠻殼族　明治時代抗拒西化的族羣，相對於當時崇尚西化、穿洋服的「高領族」之稱呼。以粗鄙的造型與言行舉止表現出「不爲外在所惑，一心探究真理」的理念。）造型，也充滿濃濃的黑暗英雄感……爺爺他不是昭和時代的人嗎？

身後傳來信長獨具特色的吠叫聲，我回過頭去。

這條路究竟通往何處，我終於有點眉目了。

所有畫面正用慢動作掠過我的視野。

這是怎麼回事？難道從隱世帶去現世的照片，就顯現不出妖怪的樣子嗎？不過現在一看，這張合照還真是齊聚了各方神聖……

在其中我發現了一張黑白照片，實在無法假裝沒看到。

「我、我還是當作沒看過這東西好了……」

讓他跑進來工廠這種機密要地，站在天神屋的立場來看，應該是不太妙吧……

這是怎樣？從剛纔到現在，一切的一切都太沒道理了，就連我也開始感到混亂。

這甚至讓我不得不同意，過去第一次見到我的妖怪，爲什麼都異口同聲地說我跟津場木史郎很像了。

「欸，你們等等！別再鬧了，該回去上面了喔！」

然而，墜落感在一股猛烈的拉扯力道出現後，突然停止了。我都還沒看到人生跑馬燈耶。

然而讓我感到奇怪的是，這張照片的構圖，跟我以前所看過的有點不一樣。

夕顏好不容易上了軌道，開始有熟客上門，我跟天神屋的妖怪們也多少有點交情了，正覺得現在的生活有點樂趣。而且赤字纔剛轉黑，正要開始努力工作還債……

我這聲慘叫還真夠淒厲──但現在不是說這種話的時候。

雖然很在意這張照片，但我仍追在信長後頭穿過了那扇門。

信長是跑往門裏頭了嗎？

接著迎來的果然是一陣懸空的感覺。啊啊……

我見過這個女孩……

畢竟有些妖怪的外表跟實際年齡完全無關。

啊啊，再這樣繼續往下墜，肯定會沒命，必死無疑……

裏頭是一間帶有懷舊氛圍的小房間，就好像古老洋館裏會有的那種。

這這這、這不得了啦！我臉色頓時慘白，不要命地只顧伸出雙手，什麼也沒多想就往深谷一躍而下，抱住小女孩。

上次去東方大地時，我也發現了她的身影而追上前去，結果因此被關進地窖，那次又是怎麼一回事？

「黑白照片無法分辨出髮色……不過，絕對沒有錯，畢竟五官一模一樣啊。」

因爲信長難得狂吠，我猛然撇頭往小朋友的方向一看，發現那羣孩子竟然又蹦蹦跳跳地打算逃跑了。

「呃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現在才發現，這房間角落有一扇門可以通往隔壁。

這……不會吧？

「……咦？」

「嗷呼嗷呼！」

曉看來已經瞭解事情的經過，而且他纔剛放下心中大石，似乎沒有餘力像往常那樣狠狠臭罵我一頓。

往前奔跑的同時，盡頭處的光點也越來越大，率先跑在前頭的其中兩個男孩，在接近那道眩目光芒的前一刻放聲哇哇大叫，停下了腳步。

我踏入的空間是一條看起來無人使用的通道，充滿廢棄感，跟剛纔房內優雅的氣氛截然不同。這裏擺放著生鏽的神祕土管、圓柱還有老舊的器械。

祖父留下的那一張，上頭的大老闆跟銀次先生全都藏起了尖角與狐耳，完全喬裝成人類的外貌；然而現在這一張，上頭的兩人則有角、有耳朵，維持妖怪的原貌。

「咦咦咦咦咦咦咦！」

那女孩究竟是誰？這張相片中的「你」，又是誰？

「……嗷呼！」

「等等啦～哥哥～小千已經跑累了啦～」

現在的我，能認出多一點點的人了。

身爲天神屋員工之一的我抱著盡忠職守的念頭，決定追在信長後頭。穿越了漫長的走廊，最後來到的盡頭是一扇裝飾門，西式的風格與天神屋完全不搭調。那扇門微微開了一道縫隙。

「這是……爺爺留下來的那張照片耶。」

腦海中掠過各種念頭，我又緊緊抱住女孩，咬緊牙關。啊啊，我有預感人生跑馬燈要開始打轉了……

對方是妖怪啊，這也不無可能。

「……」

我看見通道的前方泛著淡淡的陽光，風又颳得更強勁。

當我看明白這張照片上是什麼東西后，我瞠目結舌了一會兒。這比剛纔祖父的全身獨照還讓我喫驚。

前頭的景色逐漸可見，我望著懸崖邊緣與另一頭的巖壁。兩個男孩似乎有發現前方沒路了，所以在懸崖前急踩了剎車。

「啊，銀次先生也在，還有曉跟菊乃小姐……哇，連葉鳥先生也在！」

現在身體總算感受到襲捲而上的強風。然而面對無力挽回的墜落感，我才終於明白自己現在的處境。

信長推開了門，企圖往前。他那條捲成漩渦狀的尾巴跟屁股一搖一擺的。

年紀最小的那個女孩，被兩個哥哥丟在後頭，後來纔跟上。她正哭哭啼啼地胡亂擦著臉。

餘光瞥見的是那兩個小男孩，他們的嘴巴跟單一隻眼都張得老大，手指向我這邊。

這張照片沖洗成很大的規格，正中央站著年少的祖父─津場木史郎，而他的身旁就是大老闆。這畫面我再眼熟不過。

「你、你是蠢蛋嗎……掉下去就沒命了！」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內心感到一陣不安的騷動。

我慌張地追趕在後，然而小朋友們的腳步並沒有停下。

這畫面我大概想忘也忘不掉，不過要是繼續看下去，感覺雙眼會受不了，所以我硬是將視線轉往隔壁一張照片。

我的視線轉移到貼在隔壁的一張照片，不禁大叫了一聲。

「咿！」

我一直以爲那個金髮女孩年紀還小，但若照片中的女主角真是同一人，那就代表她從這麼久遠以前就存在了。

這張照片給我的感覺特別古老，影像有點模糊不清，讓我聯想到明治大正時期的年代感，就像會出現在歷史課本上的照片。照片中是一位貌似大老闆的青年，以及一名年幼的小女孩。

「曉！你來得真是時候！」

我像是受到無形的牽引一般，不由自主地推開那扇門走進去。

「咦……咦？」

「曉……」

「夠了，我都明白，別說了……真是的。」

然而我剛纔通過的門扉已消失無蹤，在我身後的只是同一條寂寥的通道，唯有遠方盡頭處有一座生鏽的螺旋階梯。

時至今日，我真懷念當時那個還一無所知地看著那張照片的自己。

房內明明沒有類似鬼火或妖火的物體，然而掛在牆上的衆多畫像與照片，卻都被朦朧的光芒點亮。

「停下來！危險！前面很可能是包圍天神屋周遭的深谷！」

「姊、姊姊，你剛纔到底從哪兒冒出來的啊？」

底下是不見底的深淵，眼前只有一片黑暗，我不知道下面等待的究竟會是什麼。小女孩則緊緊抓住我的胸口。

望向上方，我看見站在崖邊俯瞰的曉，伸手朝我們噴出蜘蛛絲。他也一臉鬆一口氣的樣子。真難得看見他露出那樣的表情。

確認目前的狀況後，總算鬆了口氣。雖然放心了，但身體的顫抖還是止不住。

「怎麼會跟大老闆合照呢？該不會他們倆認識？」

不知怎地，腦海中浮現那張照片中爺爺輕佻的笑容。一如往常，在面臨危機時，我總會想起爺爺的臉。啊啊，真不開心。

被曉拉上去的同時，我再次往深谷下方瞧了瞧。

「……」

轟隆隆的風聲從底部響起──這就是平時包圍天神屋的聲音。

底下究竟有些什麼呢……？

無論我怎麼看，都只有一片漆黑。腳底感受到詭譎的氣息，讓我爲之戰慄。

是因爲一想到剛纔要不是曉出手相救，我就必死無疑了嗎……？

還是因爲我從這片無盡的黑暗中，感受到另一股冰冷的氣息，而心生畏懼呢？

「嗚、嗚哇哇哇哇～媽媽～」

「啊、啊啊！你還好吧？有沒有哪裏受傷？」

被我抱在懷裏的獨眼小女孩小千，在獲救後總算放聲大哭。

碩大的淚珠從獨眼中滑落。

這也不能怪她，剛纔那絕對是出乎意料的恐怖體驗。

「哇噢～蜘蛛絲好帥喔～」

「超帥的～大掌櫃好酷喔～」

妹妹還在嚎啕大哭，兩位小哥哥卻爲了曉的蜘蛛絲興奮不已。曉將蜘蛛絲拉了上來，我們倆總算得救。

腳踩在踏實的地面上，我總算能徹底放心。

「呼……謝了，曉。你的蜘蛛絲在這種時候還真好用呢。」

「把我說得好像是萬事屋打雜的……你這傢伙實在是喔……」

曉投來兇狠的目光，似乎想更嚴厲地狠狠訓我一頓，然而他馬上顧慮起在我懷中顫抖哭泣的小千。

「嗚哇哇哇哇～」

兩個男孩子也驚訝地大喊：「那就是小千的腰飾！」

「我在追這羣小孩的途中發現的。因爲她之前路過櫃檯時，腰上都別著那個腰飾，所以我有印象，馬上就知道是那孩子掉的東西。」

「靜奈……以前明明是那麼柔弱的女孩子……現在已鍛練得這麼強而有力……嗚嗚～」

──相片中那名金髮座敷童子，究竟是什麼人？

「我看看……女接待員有阿結小姐跟京花小姐、會計部的美鶴小姐，還有澡堂的和音小姐……」

平常坐鎮櫃檯時總是不忘掛上待客用笑容、充滿服務精神的曉，面對這種突發狀況卻無法好好表現。該說真像他的作風嗎？

「以後在小千心中，印象最深刻的『大掌櫃』肯定是你了吧。」

「咦？呃，哈哈……謝謝。」

大喫一驚的他發出了呆愣的聲音，這反應實在太逗趣，害我笑了出來。

「咦？」

「大掌櫃～」

「這個送給大掌櫃～」

靜奈用前所未見的高分貝音量說完，對時彥先生使出一記過肩摔。

曉的不知所措在臉上表露無遺，他朝小千擠出難以言喻的扭曲笑容。

「我討厭甜膩膩的食物。」

我湊上前去窺探時彥先生的臉，然而他口中好像在呢喃著什麼。

這碗冰冰甜甜的刨冰，應該能有效紓緩剛纔那場地底探險的緊張刺激吧。

老是偷人家東西喫，真是沒規矩的送行犬……

真是撞見了尷尬的場面……而且對方還倒地不起。

要是他額頭上的火苗延燒到地板上怎麼辦……我擔心的是這點。

身後出現的是那隻來自折尾屋的小狗，信長。當時在地底下發現他時，他馬上就消失了蹤影，現在又出現在這裏。真是一隻神出鬼沒的怪狗。

「嗷呼！」

他用絲毫不討喜的態度接過刨冰，大口大口地喫著，同時眼睛仍呆呆地望著小朋友們的一舉一動。

嘴上說討厭小孩子，果然還是隨時關懷著客人。曉就是這樣。

「……」

「你放心，煉乳就不幫你加了，改成低糖的水果糖漿，而且還有附豆渣餅乾，要是喫膩了就可以換個口味。」

刨冰這個關鍵字成功吸引了他們，這羣小朋友露出充滿期待的眼神，舉高雙手大喊著：「耶～～」

「欸，人家小千跟你道謝唷。」

「咦？啊，呃……嗯，別再弄丟了。」

「好酷喔！裏頭好像放了很酷的東西！」

「啊啊！你又偷喫！」

站在走廊上的是一位青發男子與一頭黑長髮的嬌小少女。

「謝……謝謝你，大掌櫃。」

「哦～你果然對每一位客人都觀察入微，真不愧是大掌櫃。」

「欸，曉。」

小千哭個不停，男孩們一直「小千」、「小千」地喊著。在我們折返看不見深谷的通道深處、回到地面之後，小千仍然無法忘懷剛纔的恐懼，黏著我哭泣。她的哭聲絲毫不輸給從深谷往上吹起的那陣強風。

曉雖然一頭霧水，但不忍拒絕小女孩的心意，便一口吃掉櫻桃。

我倒認爲這一點正是曉有別於葉鳥先生的個人優點。

站在桌子前弄配料的我回頭一看──

「呃，你還好嗎？」

「呃，那個……大掌櫃～」

當我回過頭時，已不復見她的人影。

「唔啊！」

「辛苦啦，曉。你也喫刨冰吧？剛纔讓你幫了我一把，這就當作謝禮囉。」

曉蹲下身子，把一個黃色牡丹花飾品遞給小女孩。那是花朵造型的腰飾。

「啊……」

「好了！大家，現在該回去地上囉。你們的爸爸媽媽還有親戚們都在擔心唷。還有，回去之後我就做好好喫的刨冰給你們喫。」

這就是用料豪華、口感創新的夕顏獨創版「白熊冰」。

「靜、靜奈……」

見狀，小女孩頓時停止哭泣。她伸出小手，接過曉遞上的牡丹腰飾，隨後終於笑逐顏開，雙頰染上可愛的緋紅。

依照訂購的部門，我把刨冰一一端往服務部與會計部的休息室，最後朝澡堂前進。

結果回到地面上後，這羣小朋友被家長狠狠修理了一頓。雖然理所當然，不過畢竟有一部分是出自兩位哥哥心疼妹妹小千，爲了幫她找弄丟的腰飾纔會亂跑，所以這次事件最後便以一句「平安回來就好」順利告一段落。

小千已精疲力盡，所以就由我再次抱起她，把她帶回地面。

此刻，背後突然傳來一陣熟悉的叫聲。

「我說過了！我沒有臉再回去師傅的身邊！」

「裏面喫起來QQ的，好神奇～」

信長口中叼著一個東西。定睛一看，竟然是隨刨冰附上的烤豆渣餅乾。

「……啥？」

這副畫面實在太過溫馨可愛，讓我完全止不住臉上的笑容，結果不小心淋了太多煉乳在另一碗刨冰上。

想讓時彥先生站起身的我，從圍裙口袋中掏出一包餅乾遞給他。雖然我帶來的本意是隨刨冰附上的小點心啦……

在小朋友歡樂的嘻鬧聲、水果的清爽香味以及刨出雪白冰花的輕快聲響中，我突然回想起位於天神屋地底的那間房間──迷路的我不小心踏入的詭異洋房。

我將甜度降低的刨冰跟豆渣餅乾，一同端去給在柳樹下看著小朋友們的曉。不知爲何他一臉彆扭。

獨眼女孩小千扭扭捏捏地仰頭望向大掌櫃曉。

我將裝滿夕顏特製版白熊冰的冰碗放在托盤上，勤快地送貨去。

不過，爲什麼小千的腰飾會掉在地底下呢？

獨眼的小朋友們早已忘記剛纔被教訓的事，陶醉地享用刨冰。

這一天夕顏的甜點，就只專賣刨冰這一項。

正因爲如此，曉才受到認可，以最小的年紀坐上大掌櫃的位置吧。

「……好了，別哭了。」

曉雖然一臉詫異地回以「啥？」的不耐聲，不過我總覺得好高興。

喫了對方第二次過肩摔的時彥先生，五味雜陳的語氣似乎充滿樂見徒弟成長茁壯的喜悅，同時又帶著遭對方拒絕的悲傷。

在雪山表面擺上之前做好的蜂蜜漬鮮果，旁邊放一球紅豆餡，再淋上滿滿的手工自制煉乳，便大功告成。

「……」

「嗯？你嘴上叼著什麼東西？」

曉又露出一副詫異的表情，兩顆眼睛瞪得圓圓的。

果然還是讓人很在意。

也許這並不是亮眼的長處，但絕對是身爲大掌櫃必備的能力。

折尾屋的時彥先生正拚了命向對方傾訴著什麼，而靜奈正在拒絕他。

男孩們發現了蒟蒻塊，嶄新的口感讓他們連連驚呼「好神奇」，拚命地往底下挖，喫得樂不可支。

這道白熊冰受到熱烈好評，由於聽見了天神屋衆員工也想嚐嚐看的聲音，於是我接了幾份打烊後的外送訂單。

我又再次撞見同一個場面。

我用手肘頂了頂曉。

隨後他放聲哭喊，在地上打滾。

而曉則爲了避免調皮的男孩們在回去的路上又亂跑而迷路，一路緊緊監視著，在他們走歪時便揪住領子拉回來。

「啊，果然是你……信長。」

「幹、幹嘛啦？」

曉的反應簡直就像不敢置信自己會被感謝。

「……好吧，畢竟今天很熱。」

妖都切割出產的圓滾滾冰碗充滿清涼的氣息。在碗裏鋪上一層輕如雪花的刨冰，灑上煮得甜甜的蒟蒻凍，上頭再次蓋上刨冰，便完成一座小小的雪山。

我輕笑著穿過他身旁，朝小朋友們拍了拍手。

「靜奈已經不需要我了……嗚哇哇哇哇哇哇！」

「這是你的腰飾沒錯吧？」

「……呃，啊～？」

「……啥？豆渣？」

「請振作一點，還有不要哭天喊地的。啊，對了，這裏有豆渣餅乾給你喫，請別鬧了。」

「啊～嘴巴張開～」

乍看粗手粗腳的，其實意外細心，一有狀況就貼心應對。

「曉，你怎麼找到的？」

信長露出邪笑，隨後蹦蹦跳跳地從中庭離去。

獨眼小女孩小千似乎已經對曉敞開心房，把刨冰上頭的櫻桃遞過去給他。

然後她哭著跑過我身邊，離開了現場……

「呃，那個……」

「我是不是徹底被她討厭了呢……也許她已經對我感到厭煩了吧……或者覺得我糾纏不清……還是嫌我噁心呢？」

在那之後我回到夕顏，與早已開始架設刨冰攤位的冰衣小姐，一同提早準備開張賣刨冰。

在場只剩下倒地呻吟的時彥先生一人。

「你是……津場木……葵？」

時彥先生總算緩緩站起身子。

看來他已經知道我的名字。

「謝謝你如此親切招待。不過我跟葉鳥不同，對於喫沒什麼特別的興致呢。」

時彥先生板著一張充滿不信任與防備的臉，對我如此說道。他的口吻聽起來似乎知道我會做料理這件事。

「不過靜奈好像曾提過，她的師父是一位對『食物』很感興趣的人耶……」

「咦……靜奈這麼說？」

「她還說你們會一起做飯。」

「……」

端出靜奈的名字，時彥先生的表情一度亮了起來，隨後又好像回憶起剛纔發生的事，再次蒙上一層陰影。

他接過了我遞出的餅乾……

「總之我先收下了。雖然最近沒什麼食慾……」

是我的錯覺嗎？他額上的火焰變得好微弱。時彥先生拖著蹣跚的腳步離開，時不時還狠狠撞上牆壁……現場只留下格外陰溼的氣息。

我擔心地目送他離去的背影，在原地愣了好一會兒。

「啊，來啦來啦！你是來送刨冰的對吧？」

一陣充滿雀躍的明亮聲音，忽然在這飄蕩著沉重氣氛的走廊上響起。

一名短髮女子從澡堂員工專用的休息室中探頭而出。

「啊，那個，請問是澡堂的和音小姐嗎？這是你點的刨冰。」

「耶～謝謝你～大熱天喫刨冰果然沒錯～」

和音小姐接過刨冰後，把錢遞給我。

〈葵〉啊，大老闆，之前你答應我的跑腿，有好好完成了嗎？

我回到裏間一屁股坐下來。小不點則喊著：「『您有新訊息先生』過來了～」並把信使拖來我面前。

〈葵〉你還是不打算告訴我喜歡喫的東西喔，大老闆。那就算放了你討厭的菜，也得通通喫完喔。

〈大〉哦？葵也去了地底呀？我是有接到通知說那羣孩子在地底迷路了……不僅要設計夕顏的菜單，現在連土產都要構思，你已經完全成爲天神屋的一員了呢。

〈大〉你可以好好期待我凱旋歸來！

光靠文字一來一往，雖然讀不到大老闆的表情與情緒，不過字面上所見的語氣很溫柔，感覺他平常的嗓音猶在耳邊。

大老闆傳來的訊息，不知爲何突然充滿自信。

〈葵〉被對方拜託，才幫忙想一下而已。

〈大〉只要是葵做的，我什麼都喜歡。

〈大〉交給葵決定，我負責滿懷期待踏上歸途就好。

〈大〉我很期待你的成果唷。

原來他對我還是有一點「期待」啊……

「喔喔，靜奈大人從後門繞回來了，不用擔心。」

腦中雖然想著如此掃興的回答，我還是寫了回信。

隨後她呵呵笑出聲，闔上休息室的門。

上頭如此寫著。想當然這是大老闆傳來的。

「話說回來，那對師徒真的很相似呢。」

和音小姐說起話毫不留情。

〈大〉我預計明天深夜回去。

把各部門訂購的刨冰全送去本館了。我回到夕顏之後，疲憊感一口氣爆發。

「唉，累壞了。」

〈葵〉嗯嗯，晚安，大老闆。

「那個，剛纔靜奈她，呃……」

〈葵〉回來之後想喫什麼？

我翻著信使的內頁，讀了最新頁面上傳來的最新一則訊息。

〈大〉晚安，葵。

〈大〉我想喫葵做的便當呢。

「不過走廊上的空氣還真沉重。因爲靜奈大人跟那位名叫時彥的折尾屋溫泉師都一個樣，全身上下散發出消極又陰沉的氛圍呢。澡堂這裏水氣又多，讓溼氣更嚴重了。」

和音小姐似乎明白原委。

〈葵〉啊，說到這，今天我碰到地下工廠的砂樂先生囉。他請我幫忙想想土產溫泉饅頭的新點子。

〈葵〉只要便當就好？菜色想要什麼？

〈大〉有呀，當然有！

然後我們結束了對話。

我的回應雖然只有無情兩個字可形容，不過老實說，心中正爲了「大老闆會不會早一點回來呢？」而感到坐立難安。主要是爲了跑腿的東西就是了。

明天是他回來旅館的日子，這我早就知道啦……

〈葵〉明白啦。那明天等你回來，就用便當跟你交換戰利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