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話 百目紅葉的祕境村落（上）

「跟大老闆約會喔……」

昨天的我整個人沉醉在新米的美味中，不小心隨口答應了。直到今天早上起牀，我才正式意識到這個事實。

外頭傳來惹人憐愛的鳥囀，現在聽起來格外地刺耳。

同時還伴隨着一股秋日特有的涼意。

順帶一提，現在的心情是有點緊張的。

「跟、跟大老闆約會又不是什麼多稀奇的事，沒錯沒錯。」

以前不也一起去妖都喫牛雜鍋、到銀天街喫雞天、還在南方大地港口嚐了醃漬鰤魚丼嗎……

跟大老闆出門也不是一兩次的事了，事到如今哪有什麼好緊張的？

我真是不對勁啊，難不成是身體哪裏不舒服嗎？

總之我先把緣廊上的木板窗收往兩旁，吸一口早晨新鮮的空氣吧……

「葵！準備出門囉！」

「呃，有夠早！大老闆太早了吧！」

完全不留給我任何時間去擔心這擔心那，大老闆已經出現在外頭了。

他似乎是橫越過中庭，繞來了緣廊這一側，正在外頭勤快地做着體操。

我可是還穿着一身睡衣耶！

「……呃，奇怪。大老闆，你要以這身模樣出門嗎？」

大老闆化身爲以前喬裝過的魚販造型，外貌比以往年輕了些。身上穿的也不是平時的氣派和服，換上了平民款。

「那當然。身爲天神屋門面的我，平常的容貌已經衆所皆知，只要跟我走在一起，葵的身份也會被大家發現吧，哪還能進行我們愉快的兩人約會。」

「的、的確是沒錯……」

不過也好啦，他這副模樣也讓我的緊張感稍微舒緩了一點。

小不點雖然硬說着不冷，結果還是瑟瑟發抖，大老闆似乎用鬼火替他取暖了。

那張笑容好像帶着一些疏離感，但又感覺就是平常的他。

然後這樣的我突然開始後悔，沒能精心做個豐富又講究的便當，因爲今天是難得的日子。實際上，平常我並沒有什麼機會做菜給大老闆喫。

先前從大老闆那裏是有收到幾套和服，但全都是華麗的高檔貨，不太適合穿去採水果吧。

「一點都不會，跟這比起來，在現世討生活滴驚濤駭浪還更讓我覺得心冷，這根本不算什麼喔～～」

「啊啊！天氣真好呢，大老闆。今天放晴真是太好了。」

銀次給了一個親切的微笑。

「遵、遵命！」

「唔……不過我滴嘴巴直打顫，好冷好冷。」

「啊，葵小姐要跟鬼先生去哪裏呢？要丟下我一個人惹嗎？」

一切都讓人感到心曠神怡。

「呃，是。」

「大老闆，雖說是休假，但還請您各方面都不要放鬆過頭了。因爲那隻蠢雷獸的關係，中央那邊的動作似乎有些詭譎，想必您也很清楚吧。」

「……打探？」

我們坐在甲板的長椅上，馬上打開飯糰便當。

「沒錯。不過今天是私人行程，所以改搭沒有天神屋家徽的小型飛船。這回要去拜訪的果園，就座落在分隔北方與東北兩塊大地的『百目山』上。那邊是個自然環境良好又清靜的地方，你可以好好放鬆心情，盡情採收秋天的水果喔。」

儀式的內容是舉辦一場酒宴，款待的對象是每百年一次從常世與隱世之間的灰色地帶海域遠渡而來的奇異妖怪「海坊主」。

「小不點，你若想跟來就來吧，可以喫到你喜歡的葡萄喔。」

那隻雷獸到底在策劃什麼？

「欸，大老闆，這次又要搭空中飛船出門嗎？」

「過來，用鬼火暖暖身子吧。」

「……」

「葵做的飯糰是吧。嗯，真不錯。」

「欸，大老闆，你喫過早餐沒？昨晚的冷飯還有剩，可以做些飯糰，帶着在路上喫。」

「沒關係，等待新婚妻子梳妝打扮的感覺並不差呢。呵呵。」

大老闆口中的折尾屋事件，指的正是南方大地因爲某些隱情而暗地裏舉行的例行性儀式。

「葡萄……」

「你可真勇猛呢，不愧是葵的眷屬。」

我在那場儀式中遭到雷獸各種從中阻撓，不過仍藉助衆人之力擔任主廚，負責張羅酒席來招待海坊主。

「雖然很感激她們，不過爲何總覺得有點不自在呢。」

「這是什麼哀怨的口氣呀。」

大老闆說了聲「好了，出發出發」，便從背後推着我，帶我前往停船場。

白夜先生是一種名爲白澤的妖怪，在天神屋內握有的實質權限僅次於大老闆。看他單手持着摺扇猛拍往自己的另一隻手心，發出啪啪啪的聲響，可想象心情似乎不是很美麗。

帶有秋日沉靜穩重氣質的暗紅色和服，搭配質地柔軟的芥末色腰帶，還附有一件外褂。

最基本款的飯糰便當大功告成。雖然還想多加點花樣，但手邊沒有足夠食材，而且也不好讓大老闆繼續久等。今天就走經典簡約路線吧。

上頭留了這樣一張便條，這……原來是無臉三姐妹乾的好事嗎？

「大老闆，你還真是耐不住性子耶……」

我困惑地打開衣櫃後，發現一套從未見過的和服就放在裏頭。

他的印象跟以前相比也轉變了不少。

我拉上外面緣廊與這間房的紙門。在房內聽見了外頭剛衝完涼回來的手鞠河童小不點與大老闆之間的對話。

「……花瓣開得越來越明顯了呢。」

「其、其實本來還想再做得更豐盛點的……」

「那就好。還有，葵……」

今天沒有使用高湯，也沒有加蔥花，就只是原味的雞蛋卷。調味使用鹽跟糖，再加一點美乃滋來提味。

「雞蛋卷也很美味呢，口味樸實這一點特別適合搭配飯糰。」

畢竟現在這個大老闆帥歸帥，身上卻毫無原本尊貴不凡的氣場。

「啊，是鬼先生。」

天神屋的兩大幹部銀次先生與白夜先生深深低頭行禮後，便目送我們所搭乘的飛船出發。

「夕顏這個月的營收數字不錯，值得嘉許。但可不能就此鬆懈，在外也要儘可能帶點收穫回來。順帶一提，謹記着──別給大老闆添太多麻煩。」

「我明白了，大老闆。」

「抱歉，大老闆，等很久了吧？」

接近開花狀態的它讓我感到不小的焦慮，雖然很想見識一下它綻放成一大朵花的模樣，但隨即要面對的就是凋零了……

的確。最近這陣子，每天都過着與宴席料理奮戰的日子。

我不由自主立正敬禮。白夜先生的吩咐，總之還是先乖乖銘記在心方爲上策。

請作爲與大老闆出遊的約會服裝使用。松、竹、梅敬上

「嗯，不過要穿什麼好呢？」

「秋天沖涼不會冷嗎？小不點。」

小不點從緣廊朝着我的後背飛撲而來，我能感覺到他正一邊發出嘿咻嘿咻的聲音，一邊在我的背上攀爬。

「在你準備的這段時間，我就在這裏等你。」

被白夜先生點名的我，出聲回應時不自覺地岔了音。

「不用費心的家常菜色嗎？」

「白夜，別這麼過度緊張，我自然心知肚明。」

纔剛換好和服的我又立刻套上半身圍裙前往廚房，馬上着手開始捏飯糰。

打探些什麼？

「你爲什麼看起來這麼開心？」

「葵小姐，外頭有什麼狀況沒人能預測，還請多加留意安全。大老闆，留守天神屋的任務就請交給我吧。」

一同擺在旁邊當配菜的，是切好塊並插上牙籤的醃漬小黃瓜與白蘿蔔。

「對吧？如果是平常就會想加點其他料，不過今天就連調味也走清淡路線。這樣能享受食火雞蛋原本的風味，而且飯糰裏的配料也已經夠豐富了。不過雞蛋卷裏我有加一點美乃滋，讓鹹味顯得更溫醇了對不對？」

我指的是頭上那朵山茶花花苞，現在已不知還能不能稱作花苞了。

明明平常總是自顧自跑出去溜搭，被留下來時反應卻特別大。

我乖乖聽從大老闆的催促，回到屋內打點……

小不點一口氣拉開紙門，大剌剌地走進房內。說到這纔想到，還沒喫早餐耶。

不對，也許並不是他有所改變，而是這個鬼男的本性原是如此。只是我在透過與他的相處與交談之下，才漸漸察覺這一點罷了……

「你沒事幹嗎？你就這麼閒嗎大老闆？」

「話說大老闆，明明是隻妖怪也太早起了吧！我根本還沒準備好出門耶。」

小老闆銀次先生與會計長白夜先生兩人早已在現場等候，似乎是爲了來送我跟老闆出門。

和服的質感看起來相當高級，卻不會過於正式，穿起來似乎帶有休閒感。最重要的是感覺相當方便活動。

我雖然感到困惑，不過還是伸出手，在他的牽扶之下，將腳伸往距離屋內地板有一段落差的地面，套上放在那兒的木屐。

「別放在心上。平時工作已經讓你煮夠多菜了，偶爾隨與準備一些不用費心的家常菜色也沒什麼不好吧？這樣就已經非常好喫了。」

大老闆站起身，伸出手對我說：「那我們出發吧。」

就在我滔滔不絕時，大老闆露出了很愉悅似的笑容。

「嗯？」

甚至還曾被折尾屋的女二掌櫃寧寧形容成「看起來沒什麼出息的傢伙」。

「好了，葵，別愣在那兒發呆，快去準備準備，難不成你打算穿着這身睡衣出門？」

「呵呵，葵親手做的便當果然很不錯呀，充滿了親切的溫度。」

大老闆橫臥在緣廊上拿着煙管吞雲吐霧，同時聽小不點介紹着池塘的玩伴。有螯蝦啦還有水黽之類的，滿沒營養的話題就是了。

「今天難得有一整天的休息時間。白夜一直吵着要我休假，但這陣子實在沒辦法休息呢。上次折尾屋的事情，我的動作太大了……雷獸那傢伙似乎動用了中央的官員，正四處打探着。」

「銀次，旅館內的業務就拜託你了。白夜，如果有什麼事就聯絡我。」

「葵小姐，我肚子餓惹。」

不，也不是說完全沒有啦，只是跟其他員工相比，次數少得可憐。

如果選之前在折尾屋時所穿的那套水藍色和服，好像又太過夏天了？

大老闆遠望着秋日晴空，不知他眼神的焦點落在哪裏。

畢竟身上穿着不習慣的和服，要是跌倒可就麻煩了。

在宜人的天氣裏肩並肩一起喫着飯糰，感覺更添美味了。昨天明明才大啖白米飯，然而加了鹽捏成飯糰之後，彷彿又是另一種全新的風味。最重要的是在戶外野餐特別有感覺。

大老闆雖然這麼說，但其實今天的他也特別具有親和力。

雖然知道大老闆暗中出手給予我協助，不過聽他這麼說，看來似乎有一些更嚴重的事情，在我所不知情的檯面底下發生吧。

將料理裝進便當盒中，以大包袱巾包起來帶走。

今天使用梅肉羊棲菜口味的拌飯來捏，還做了塞滿鮭魚香松的海苔飯卷。

「……這樣啊。」

不一會兒之後我換好衣服，頭髮也用山茶花苞造型的髮簪盤好了。

「欸欸欸，白夜。今天可是難得的休假，我不想讓葵還要牽扯到工作的事。」

「是呀。話說回來，葵，該用早飯了。」

乘坐着悠悠升往上空的飛船，我在甲板上接受晨曦的洗禮。和煦的陽光暖洋洋的，風吹起來卻帶有涼意。

由於雞蛋也有剩，我便拿來煎了雞蛋卷。

「啊，沒關係啦，大老闆。反正我本來就有這個打算。」

來到隱世之前，我所張羅的飯菜單純只是爲了填飽祖父與自己的肚子。來到這裏之後，卻轉化爲招待妖怪客人的一項武器。

這樣的立場確實增添了緊張感，感覺也是個提升技巧的好機會。但偶爾還是會想放空大腦，做做給自己或家人喫的那種粗茶淡飯……

「葵小姐，小黃瓜、小黃瓜～～」

「啊！抱歉，小不點。來。」

我將插在牙籤上的醃漬小黃瓜直接遞給小不點。

他伸出雙手抱住並一臉陶醉地咬下，享受那爽脆的口感。

早上明明緊張得要命的我，回過神來才發現心情早已放鬆了許多。

會無意識地做了只有飯糰跟雞蛋卷的窮酸便當帶出門，可說正是最佳鐵證。

「天神屋的大老闆，還有夕顏的葵殿下，歡迎兩位大駕光臨。」

在果園入口處迎接我們的老闆帶着和藹的笑容，那張臉令我感到似曾相識。

是之前曾在銀天街遇到的……我記得是名爲六助的長頸妖。

夕顏店內的蔬果類食材，也都是麻煩六助先生所經營的水卷農園供應的。

「六助先生你好。」

「葵殿下，感謝您總是愛用我們水卷農園的產品。」

「六助殿下，今天要承蒙你的照顧了。不過這趟是私人行程，現在的我只是一介庶民，別太拘謹。」

「我明白的，大老闆。今天是平日，客人也不多，我想兩位可以悠閒地慢慢逛。嗯……啊，對了，山的對面那一側還可以欣賞到楓葉喔。」

六助先生緩緩拉長脖子確認山的方位，身體則繼續沿着行進方向爲我們導覽。

「來來來，兩位往這邊請。」

我們總算進入果園的範圍內。首先前往的是葡萄園，也是這座水卷農園目前這時期的主力栽培區。

「哇啊啊啊！」

「葵，別太激動了。」

匡隆匡隆，匡隆匡隆……我簡直就像被裝在竹簍裏的那些蘋果之一，一起被放在某條生產線的輸送帶上，等着被包裝出貨……

蘋果全數平安地歸來了。雖然有幾顆撞傷，不過要拿來喫的份應該還夠。

小不點兩手抓着葡萄串垂吊着，身體懸在半空中。我摘了一粒分給他。

第一口咬下的瞬間，酸中帶甜的果汁與高雅的香氣便在口中蔓延開來。口感偏硬而爽脆的果肉釋放出豐沛的水分，發出清脆的聲響。

「哇，是秋紅蜻蜓。」

我感覺到大老闆的呼喚聲以及小不點的無情評語，漸漸離我越來越遠。

呃，此時我腳上穿的木屐被樹根絆住，於是連我也以倒栽蔥的姿勢跟着蘋果一起往大洞裏一躍而下了！

「葵，嚐起來甜嗎？」

不過，話說回來……

我轉了一圈確認周遭環境，已不見剛纔我所滾落的洞穴通道。

「咦？」

「啊，不小心弄掉惹。」

雖然帶籽葡萄的優點在於能感受到果實的生機盎然，不過還是無籽喫起來方便，也利於用來做料理。

無數的紅蜻蜓正交錯飛舞於泉水之上。

走在後頭的我，看見小不點正在前方大老闆肩上的竹簍裏頭四處玩耍着。看來他似乎在玩勇闖迷宮遊戲，在堆積如山的蘋果縫隙之間鑽過來又鑽過去。

這股實在的重量感，正是親手採收的樂趣所在，感覺跟去店裏買包裝好的葡萄就是不一樣。

大老闆說道，然而他臉上的表情卻莫名開心。

「馬上就開始試喫了是吧。」

果園內的角落設有一小塊能生火煮果醬的區域，於是我跟大老闆便朝那邊前進。

「嗯嗯！甘甜之中帶着恰到好處的酸，味道非常香濃。水卷農園所產的水果品質果然沒話說耶。啊！大老闆，那邊的蘋果好像又是不同的品種，我們去看看吧，去看看！」

大老闆似乎不在這附近。

「山蘋果稍微帶點酸，果肉也比較硬，本來幾乎沒什麼人拿來食用，直到最近纔開始比較普及化。近來水卷農園也開始推出用山蘋果釀的酒呢，雖然目前還不太爲人所知。不過之前六助先生送了天神屋一瓶，我正好昨天試了一點。跟銀次在應酬的宴席上所喝的。」

「……山蘋果跟一般的蘋果不同嗎？」

我們朝着山上爬，來到山蘋果樹所生長的位置，親眼見識一下這裏的果實。發現個頭比我預期的還大上一圈。

「哇……」

「差不多該出發前往其他果園了吧？竹簍也已經被蘋果填滿了呢。」

沒錯沒錯，這就是蘋果該有的滋味。

順利採收葡萄串的我，迫不及待地摘了一顆試喫看看，結果驚爲天人。

「哇！紅鼕鼕的耶。」

「大老闆，你用目前這副容貌做低調的打扮，果然很有下層階級的感覺耶。很適合揹着竹簍喔。」

「小不點，你不要玩蘋果玩得太起勁囉。」

然而就在途中，其中一顆蘋果因爲小不點四處鑽動而從竹簍裏滾了出來。

「蘋果喔，保存得當可以放滿久的，我也想要多買一點回去耶，畢竟蘋果能做很多料理。」

「啊哈哈！別露出那麼僵硬的表情嘛。雖然這酒確實容易醉，不過不太會引發宿醉，一覺醒來後神清氣爽。聽說很適合在休假前一晚小酌一杯，對身體健康也有益無害……畢竟這是水卷農園新推出的品牌，離開前買一點回去好了。」

蘋果樹的高度差不多比大老闆還要高一些，有着圓滾滾的輪廓，上頭結滿果實。

還有小小的清泉，凋零的楓葉漂浮其上，將水面染成一片紅。

「接下來是蘋果對吧。順便買一點回去，給天神屋的大家當土產好了。」

在隱世走丟的經驗我是有過不少，不過這次的狀況應該稱不上遇難吧？

蘋果不但喫起來美味，光用眼睛看都覺得賞心悅目。

「大老闆你看，海拔再高一點的地方也有種植蘋果樹呢。」

總之先在原地等待救援。我開始把周遭散落一地的大紅色蘋果撿回來。

那可是我打算拿來製作果醬的紅蘋果，一顆也不想浪費！

山蘋果釀的酒啊。雖然很好奇滋味，但……我對酒實在沒什麼美好的回憶呢。

這是如此動人的秋日森林美景。

從我們頭頂的藤架上垂吊而下的，是結實累累的葡萄。紫色果實就像一顆顆富含水分的玉珠，相當地圓潤飽滿，那豔麗動人的紫宛如寶石般亮麗。秋日陽光從葡萄藤的縫隙之間灑落而下，讓這個散發香甜的空間更是滿盈着神奇的生命力。

我鍾愛這意味着已熟透的豔紅色，以及那圓潤飽滿的外形。簡直可愛得令人想永遠把它當成擺飾品，但我仍無法抗拒對味道的好奇心。

最後我所滾落的終點，是一座圓形廣場。這裏被山崖所包圍，地面上鋪着一層柔軟的落葉。

原來蘋果滾落到一個巨大的坑穴中，只是被地面的草叢所掩蓋住，所以我沒發現。

「疼疼疼……」

「……銀次他也很中意呀，我是要送他的。」

蘋果園內的蘋果樹基本上都生長在平坦開闊的地方，但卻有一小片長在鄰近於一旁的山區處，色彩特別地亮眼。

他們將我包圍，人數看起來還不少。

「呃啊啊啊啊～～」

蘋果園就位於葡萄園後面。

「好好好，我知道了。」

用剪刀剪取一顆，用力擦了擦新鮮果實的外皮之後，我馬上咬一口試試味道。

「嗯嗯，採的量應該已經足夠了吧。」

「的確……在現世也常見到無籽葡萄呢，還有可以連皮一起喫的品種。」

然而那顆蘋果轉眼便消失無蹤。

從森林深處現身的那些身影，臉上戴着雙眼好似蘋果般赤紅的猴子面具，身上披着蓑衣。

小不點從竹簍裏探出頭來，悠哉地目送滾落的蘋果，臉上一點罪惡感都沒有。我急急忙忙地追着滾出來的蘋果跑。

「說到這個……你們兩個昨天的確都有點醉了呢。」

葡萄樹的個頭並不高，就連我也能輕輕鬆鬆構到，享受採果的樂趣。採果的方式是用手託着整串葡萄的下方，然後拿剪刀剪下。

我採了一顆咬一口嚐嚐，酸味確實勝過甜味，果肉也有一定硬度。

「啊，看樣子已經沒救惹……」

之前曾經喝了天狗祕酒，結果釀成一發不可收拾的事態。那次的經驗至今仍造成我心裏的陰影，從那之後我就儘量避免沾上酒精。

意識到楓葉的存在之後，一段與祖父有關的往昔記憶，好像幾乎快從腦海深處甦醒……

然後我又發現還有其他蘋果樹被種在往山頂去的位置，略顯得突兀。

「……當着我的面稱我爲下層階級的，你可真是頭一個呢，葵。」

「葵小姐，人家也想吸葡萄……」

「那是一種山蘋果。」

「還、還是不要想太多好了……」

「這種葡萄皮可不能喫喔，不過倒是很好剝，用手指掐着就能順順地剝掉了。」

「這裏栽培的葡萄名爲『大紫水』，在隱世中屬於果實特別大又富有濃郁甜味的品種。六助先生說過，最近無籽葡萄賣得特別好。」

「我明白滴。我是聰明又優秀滴妖怪，不會欺負蘋果。」

我們將裝滿葡萄的竹簍暫時託給六助先生保管，幹勁十足地準備前去採蘋果。

製作果醬時需要加砂糖熬煮，而這種蘋果帶酸味又不容易煮爛，正是最適合的材料。

「是……是誰？」

「這個不但能拿來釀酒……也很適合做果醬耶。」

「呃，對了。大老闆呢……大老闆！大老闆！」

小不點抱着葡萄的模樣總讓人覺得真是可愛。

「大老闆，好漂亮喔！這裏的葡萄果實又多又大。」

葡萄的汁液在口腔內瞬間擴散開來，濃得令我大喫一驚，且果肉本身也相當紮實，口感雖然偏硬，但酸味卻不怎麼強烈，甜度很高。因爲是新鮮現採，常溫下更能直接品嚐到最忠實的風味與口感，這也是採果的樂趣之一。

現在可不是恍神的時候。我大聲呼喚着大老闆，然而聲音就只是傳去山壁上又反射回來，在我的周圍迴響着。

大老闆一邊說着，眼神卻開始遊移。

「是喔，感覺很像巨峯葡萄？我之前一直很想做葡萄塔，也許這種正適合耶……」

此時的我竟然還有空悠哉地想這些。

那種果實呈現帶桃紅的豔紅色，彩度相當高，看起來簡直就像在閃閃發光。

就在此時，一陣沙沙聲響傳來。我感到背後有其他動靜，嚇得轉頭往回望。

他靈活地用嘴喙在果實表面剝掉一小塊皮，從開口處吸吮裏頭的果汁，對着果實又舔又咬。

「葵……葵！」

我肩上的小竹簍已經塞滿果實，於是便把這些山蘋果一顆顆扔進大老闆背的大竹簍裏。

紅、橙、黃與褐色的落葉在地面上層層鋪疊成一整片地毯，營造出相當壯觀的畫面。

「天啊……真沒想到連去個果園也會迷路。」

「唔哇！味道好濃郁！大老闆，這個好甜又好濃郁喔。好好喫～～」

「大老闆，你只是自己想喝吧。」

「這山蘋果酒雖然風味迷人，但是容易醉呢。」

這個跌倒的畫面肯定非常滑稽又具有衝擊力，我全身都在地面上撞來撞去，好痛。

我拉着大老闆東看看西瞧瞧，發現蘋果園裏栽種了衆多不同的品種，每一種果實的風味與甜度都不同，讓我真想全部嘗過一遍。

「葵？」

這裏只有寂靜，以及紅楓。

四周全是陡峭的山壁，我只能從高聳的樹林縫隙中微微窺見上空。

「呃，是喔……」

我肩上竹簍裏的蘋果們也伴隨我的墜落，紛紛飛了出來往下滾。

「是女的。」「……是人類姑娘。」

他們低聲交頭接耳，透過面具上所開的窺視小孔彼此使眼色。

由於身後就是崖壁，我只能在原地動彈不得。

「幹、幹嘛！欸！你們……」

這羣形跡可疑的傢伙緩緩朝着我逼近而來，難不成是打算喫了我？

然而他們從蓑衣中掏出神祕的木棒並且點火，讓煙霧飄往我這邊。

「……？」

傳來一股甜中帶着苦澀的陌生香味。

就在我確認這股氣味之後，霎時便失去了意識。

○

我作了一場夢。是封存於古老記憶中的一場夢，與楓葉跟蘋果有關。

其實我小時候去過祖父的老家，僅僅一次。

那是在我讀小學四年級時，季節好像正好是秋天吧？我記得是祖父爲了弔祭他的母親，而前往位於東京郊區的一棟大宅。那時我也被他一起帶過去了。

對祖父而言，回到久久不見的這個老家，心裏應該也很懷念吧？

記得他好像一臉感慨萬分地望着穿梭於屋外庭院的秋日蜻蜓。

「啊啊……對耶，都忘了。這裏每到秋天就會出現成羣的秋紅蜻蜓。」

「爺爺，秋紅蜻蜓是什麼？」

「……就是紅蜻蜓喔，葵。」

祖父跟老家的人已經斷絕了關係。

特別是被稱爲本家的這棟宅第，他似乎甚至從未靠近。

因此他與自己的親生母親也一直處於見不到面的狀態。以我的立場來說，對方應該算是我的曾祖母，不過我當然也從未見過在世的她。

我矢口否認之後，他們卻聚集成羣並議論紛紛。

「呃……我是來山邊那座果園採水果的，可以讓我回去嗎……」

那抹紅色顯得特別亮眼又美麗，所以印象特別深。

真是一羣讓人發毛的傢伙。把我們帶來這地方到底打算幹什麼？

以一般情況來說，此時在場的大家應該會驚呼：「是天神屋的大老闆！」然而這羣玃猿就只是滿頭問號。

「這、這是怎樣？」

當時的我覺得待在這個家就像受到某種庇護，令我充滿安心感。

玃猿們依照我的要求，解開了大老闆身上的繩子。

然而眼前的紅葉與蘋果，讓我不小心回想起那段存在於往昔，僅只一次的邂逅。

這羣名叫玃猿的妖怪，從剛纔就一直把我當成神來崇拜。

「……」

不不不，人類女子並不會喫妖怪好嗎！

到底是因爲這副容貌太沒氣場纔沒被認出來，還是這些妖怪本來就不認識這號人物？

那男孩平常一定也喫着這兔子蘋果吧。

祖父低聲道出的那兩個字，雖然令當時的我感到詫異，不過我也沒想太多，沒多久就忘了。

「是巫女大人。」「她醒過來了。」

爲什麼我會待在這個地方呢……

「你是人類？」

然而那些身穿蓑衣的猴面妖怪們，不知爲何紛紛喊着「是～～」並且對我跪拜。

「……葵，你也來拜一下曾祖母……媽，她就是我的孫女，名叫葵。」

然而對方的眼神卻與我一模一樣。

由於他髮色帶橘的關係，一瞬間我以爲他不是人而是妖怪，嚇得全身一僵。

「是可以這麼說啦，不過算是東北大地與北方大地之間的邊境……」

妖怪……不對，他是人類。大概是低年級小學生的孩子。

他們低聲地交頭接耳着。

我這才發現，有個男孩不知何時已站在我身旁。

然而現在試着回想起來，我開始覺得其中似乎包含了一些很重要的事。

感覺就好像住在某個祕境裏的部落民族還是什麼來着……

蘋果切片的外皮切成兔子造型，看起來相當可愛，也能感受到這戶人家的母愛。

……詛咒？

「葵，這裏是名爲百目山的山區。我是曾聽說過百目山裏有個玃猿棲息的祕境村落，但這還是頭一遭來訪。畢竟這裏是北方大地的管轄區域。」

雖然感覺他們沒有加害於我的念頭，但這種舉動也滿讓人抓狂的。

很像小孩子。沒錯，這是隻有孩子才能體會的秋日滋味。

「呃，爲什麼……要什麼要拜我？」

「人類姑娘，對我們棲息于山中村落的玃猿一族來說，您就是巫女。」

祖父說有事情要跟男性親屬商量，要我留在屋內的榻榻米房間裏等他。這間房裏設有緣廊，與戶外的庭院相連。猶記得當時秋天的紅蜻蜓透過敞開的窗戶，悠悠然地穿梭於房內外。

狀況實在過於荒謬，於是我鼓起勇氣開口詢問。

現在想想，那也許就是類似結界之類的東西吧。

在一陣難以形容的沉默過後，大老闆清了清喉嚨。

他的雙眼沒有一點稚氣，彷彿在刺探着眼前對象的真面目。

我小小聲地回應，對方仍然擺着一張臭臉，「喏」了一聲把托盤遞過來。上頭放的是裝着蘋果切片的玻璃盤，還有裝了牛奶的玻璃杯。

大老闆凝視着玃猿們，他們再度開始敲響太鼓，並在祭壇前獻上帶有儀式意味的舞蹈。

「你的表情完全不像有嚇到，看起來反而樂在其中耶。是說你爲什麼這麼輕易就被逮住啦！」

就連她去世時，祖父也沒被列入告別式的親屬名單內，只能像這樣事後被叫過來，私底下進行弔祭。

「……？」

佛龕上供奉着許多色彩豔麗的蘋果，那個畫面讓當時年紀還小的我留下了相當深刻的記憶。

「是～～」

天神屋的大家要是知道了鐵定怒髮衝冠，難保這裏不會化爲一片火海！

○

「呃！大老闆怎麼像個奴隸似地被五花大綁起來了！」

我接過托盤後，對方便像是逃命似地一溜煙跑走。這一點該說果然還是小孩子嗎？

「……」

「不，我不是什麼巫女啦，我只是個普通人類。」

「巫女呀。」

對於素未謀面的對象，當時的我不知道該用什麼心情祭拜纔對。

一句質問突如其來地拋向我。

巫女大人？

「沒能在太夫人病危時通知您，真的非常抱歉。身爲本家的立場，這方面還是有難處在，所以……」

猴面妖怪們猛然抬起臉。色彩繽紛的猴臉面具實在過度具有壓迫感，讓我不由自主嚥了一口口水，這些妖怪跟我平常所接觸的種類，氣質大不相同。

大老闆雙手往腰上一扠，解除了喬裝狀態。

旁邊還擺了數量龐大的供品。

我拿起一旁附的小叉子叉起蘋果片，從尾巴開始喫。

邀請祖父前來祭奠的壯年男子說道，並將我們帶往位於屋內深處的佛龕前。佛龕的規模相當地氣派。

睜開眼皮的我，發現這裏是巖洞裏的一間老舊大廳，光線昏暗不清。

不知道那個孩子現在怎麼樣了？過得還好嗎……

喫蘋果配牛奶，這樣的組合總讓我有種相當懷念的感覺。

「我剛纔在找你，然後來到這個玃猿的村落。我想說乖乖就範比較方便潛入囉，結局就是現在這樣。總之最後能跟你會合就算是成功囉。」

「這些是媽媽叫我端過來的。」

那羣戴着詭異猴臉面具的妖怪們站在我面前，演奏着太鼓並且獻舞，展開類似儀式的活動。

而大老闆本人卻轉着頭東張西望，發現我在祭壇上一臉慘白之後，便露出孩童般天真的笑容。不愧是老神在在的大老闆，我甚至懷疑他根本樂在其中。

那孩子原來叫茜啊，和這黃昏時分的天色以及紅蜻蜓有着一樣的名字呢（注：日語中常以茜色（あかねいろ）形容被染紅的黃昏景色，另外，茜（あかね）也是紅蜻蜓（赤トンボ）的別稱。）。

雖然不安地心想自己是完全不屬於這個家的人，但待在這間屋子裏的我，並不會覺得不自在。像這樣有年代的老房子特別容易吸引妖魔鬼怪，然而這裏卻感受不到任何帶有惡意的存在。

「無妨。家母的死，全是因爲……我揹負的『詛咒』所害的。真的對你們很過意不去。她生前明明是個那麼強韌的人……彷彿殺也殺不死。」

祖父他會不會其實是有錢人家的少爺啊？

「請解救我族免於災厄。」

我一屁股坐在緣廊上，望着黃昏時刻紅如火的天空，思考着這個問題。

被帶來我面前的，無庸置疑正是天神屋的大老闆本人，年輕版本的。

「巫女大人，這是我們發現徘徊在村外的可疑分子。」

而我整個人被橫放在大廳前方所設置的巨大祭壇上。

「以大老闆的立場來說，這樣的會合方式算成功是吧……」

「葵，你在這裏等我一下。」

這是我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來到這個家。不過我還記得那真的是一棟非常氣派的大房子。

在線香的氣味與嫋嫋煙霧之中……

玃猿們緊盯着我跟大老闆看，然後又再度偷偷交頭接耳。

咚咚隆咚……咚咚隆咚……

「太夫人也曾說過一樣的話，直到臨終前都還掛念着史郎先生您喔。總之請先移駕到佛龕前吧。」

他他他、他們知道自己幹了多失禮的事嗎！

途中傳來「茜，不能用跑的」的責罵聲，似乎是來自他的母親。

「是喔？所以說這裏已經算是北方大地內囉？」

然而我瞄了一眼身旁的祖父，從他側臉所流露出的，是我至今未曾見過的悲傷與寂寞……那張表情我現在仍記得清清楚楚。

他們似乎完全沒在聽我說話耶。而且更令人震驚的是，被套上繩索拖來現場的活祭品，是一位黑髮帥哥，長得很像……

爲數衆多的蠟燭火光搖曳着，還供奉着鮮花素果、豬頭與鹿角什麼的。

「呼……真沒想到會有被五花大綁的一天，嚇了我一跳呢。」

「真傷腦筋呢。」

祖父在巨大的佛龕前把我介紹給他已故的母親。

應該再也沒有機會見面了吧。

「啊，好甜。」

「啥？活祭品？」

「我……『也』是人類唷。」

「據說玃猿在古時候是一種會強擄人類姑娘的妖怪，不過現在受法令禁止，所以他們改爲將人類姑娘當成巫女來崇拜。」

「那我請你們趕快替他鬆綁，他可是來頭不小的人物啊！」

「這個活祭品請您隨意處置，要煮要烤要生喫都行。」

而且還是冰涼的。這蘋果事先放冰箱冷藏過了，沁涼的口感喫起來相當舒服。

「巫女大人想要活祭品，快把活祭品搬來這裏。」

「所以我纔會被綁架過來，又這麼備受尊敬囉？」

「不過呢，說起來也是有點詭異。就算再怎麼崇拜人類姑娘，強行擄人還是會受到法律制裁的，感覺這樣的行爲應該是出於某種目的……」

就在此時，太鼓的聲響瞬間靜止。

宗廟的門扉敞開，一位年邁的玃猿踏入了室內。

「長老大人駕到～～」

那位玃猿身穿的蓑衣比在場所有人都長，脖子上掛着用某種骨頭製成的首飾，臉上戴着老猴面具，面具的表情看起來很困的樣子。

他一邊拄着柺杖，一邊依靠隨侍的攙扶前行，來到我所位於的祭壇前方坐下。

「降臨於我們玃猿一族村落的巫女大人呀，現在需要您拯救我們。」

「是～～」所有玃猿又再度趴地跪拜，我已經搞不懂現在到底是怎麼一回事了……

「呃，長老大人……是吧？這是怎麼一回事？從剛纔就直喊着救命，到底要我救你們什麼？」

「從隱世最北方而來的山賊們，正對我族村落造成重大威脅。」

「山賊？」

我與大老闆面面相覷。

大老闆似乎想到了什麼，手扶着下巴並且眯起雙眼。

「北方來的山賊，難不成是……尾圖魔團？」

「大老闆你知道喔？」

「嗯。曾聽說過有一羣山賊來自最北邊連綿的大冰河連峯，在各座山上鬧事的消息。不過真沒想到他們的魔爪會伸得這麼遠，來到鄰接東北大地的這座百目山呢。」

身爲治理東北大地的八葉，大老闆對這件事應該無法坐視不管吧。他的神情相當嚴肅。

「欸，那山賊們到底對你們村落幹了什麼事？」

試着深入詢問後，玃猿們紛紛發出低沉的吼聲，彷彿響徹我的體內。

「哈哈哈！葵果然還是最擔心沒東西喫啊，明明被擄來當成神明強行許願，性格還是老樣子，只要扯上食物的事，就無法對妖怪置之不理呢。」

「咦？我？」

然而……

「以一般情況來說，鬼都是扮演被擊退的反派纔對，沒想到在隱世卻成了英雄呢。」

我神來一筆的驚人提案令大老闆一臉呆愣。

我是能充分感受到他們拼命抓着最後一根稻草，死馬當活馬醫的心情，但這樣的事件並不是光憑一介人類小姑娘就能輕鬆解決的。

大老闆因爲我話中的關鍵字而相當激動，讓話題又偏離了重點，於是我趕緊修正了回來。看着我們對話的玃猿們又陷入困惑之中。

「大老闆，你後半段完全挾帶私怨耶，況且我纔不會因爲這點小事而討厭你啦。」

「大老闆，還請您原諒我們的無禮之舉。」

「你都已經擅自喊得那麼順口了，事到如今還有過問我的意思嗎？」

「這裏的居民們都說過冬的存糧快耗盡了，我覺得他們很可憐。」

「巫女大人，請您解救我族……」

「嗯哼，總算發現啦。」

「……果然如我所料。」

「那幫傢伙某一天來到村落裏侵門踏戶，對我族暴力相向。無計可施的我們只能投降並接受他們的支配。在那之後，他們將這裏當成主城之一，每晚回到這裏舉辦宴會。他們把村落裏的食物喫光，酒也喝完，喝醉之後就是鬧事。村裏原本儲備的糧食已經被喫掉一半了，再這樣下去我們就無法過冬了。」

「噢噢噢……」

「咦，這話是什麼意思？大老闆。」

所以才把我抓來祭拜嗎？

「不行。山賊是一羣卑劣的武裝集團，讓女兒身的你留在這，恐怕會讓你也遭遇危險。」

然而長老此時摘下面具，深深低頭行禮。那張臉龐上滿布歲月痕跡，與原本的老猴面具沒有太大差別，似乎年事已高。

「什麼！身上有哪邊很疼嗎？讓我看看，也許都瘀青了也說不定。」

這羣玃猿又繼續對着我拜，尋求我的幫助。

原來啊……不只關係密切的南方大地有一些內情，北方大地這裏也有一些難言之隱啊。

「呃，不是的，葵。你就像身經百戰的猛將，真是個足智多謀的賢妻呢！」

大老闆原本享受着微服出巡的樂趣，在身份曝露後便露出很可惜似的表情。

「北方大地的八葉已經靠不住了，但若能得到天神屋大老闆以及巫女大人的協助……還請兩位挺身而出，替我族村落擊退山賊。」

「天啊！這位不是天神屋的大老闆嗎！」

大老闆依然用手抵着下巴，開始爲我說明原委。

「這、這個……我當然知道。」

玃猿長老並沒有錯過大老闆的這番宣言，猛然瞪大了剛纔還悶悶不樂的低垂雙眼。

我不太能理解眼前的狀況。一般來說，這種時候不是應該由治理當地的八葉出面嗎？以現在來說就是北方大地。

「其實呢，北方大地這裏一直有些問題。這片土地有着『冰河之地』的別名，領土面積位居隱世第一，坐擁巨大冰城，是歷史悠久的一片土地。不過，由於自然環境嚴苛，也被認爲是最難治理的一區。現任八葉是一位極具影響力的高位者，所以北方大地這裏有一段時期算是國泰民安。然而……那位八葉目前臥病在牀。」

大老闆一臉無奈的表情看着我，然而我視若無睹。

「大老闆，現在不是討論這些的時候吧。」

「我們已經成了尾圖魔團的手下。」

「無妨，現在不計較這些了。重要的是，北方八葉……果然不願行動嗎？」

「幹、幹嘛啦……這是什麼氣氛。我知道這很老套啦，開玩笑的。」

大老闆的答案讓玃猿們看見了一絲希望，發出安心的聲音。

連我都深刻地感受到，自己真的越來越懂得如何敷衍大老闆了。

「嗯～～這就難說了。」

「所以呢，這裏也開始動盪不安，過去被壓制的那些山賊又開始在各座山上互爭地盤，而尾圖魔團又是其中特別龐大的一股勢力……話雖如此，既然現在他們的魔爪都接近我所管理的東北大地了，我想也必須給他們一點教訓了。」

「我可是鬼，跟柔弱的你不同，這次的事情並不能靠料理來化解。」

「在這種狀況下你還真能苦中作樂呢，大老闆。」

「與你一起並肩坐在祭壇前，總覺得好像哪來的國王與王妃喔。」

「葵，你就這麼不想當我的妻子嗎？」

「是的，大人不願意提供任何協助，甚至還對山賊們的惡行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雖然因爲掉進洞穴陷阱害我摔得全身疼，不過畢竟他們也沒有要對我不利。」

「尾圖魔團這幫山賊約有二十人一起行動，不過底下的爪牙遍及各座山，我們也只能屈服於他們的麾下。」

大老闆湊近凝視着我的臉，立刻露出壞心眼的笑容。

「難得開開心心出來採蘋果，我跟葵的這場約會卻被迫中斷。要是害我因此被她討厭了，你們要怎麼負責？嗯？」

大老闆「嗯～～」地低喃着，然後瞥了我一眼。

不，這兩件事要歸因於我犯傻沒看清楚，還有大老闆你形跡可疑的舉動吧……

然而我老套的提議，似乎讓大老闆的腦海裏閃過了一道靈光。

大老闆仍維持一臉生無可戀的表情，不過轉回了正題。

他輕輕將手搭上我的肩，露出一張鬼男本該擁有的邪惡表情。

「意思是很低級囉？」

這才發現自己遺傳了祖父愛耍小聰明的狡詐性格，我遙望着遠方。

「大老闆，不用硬是要圓場啦。」

我思考了一會兒，一本正經地回答：

長老抬起臉，隔着面具仔細端詳着大老闆。

「喔？把我的新婚妻子推入洞裏活捉過來，還敢提出這麼厚顏無恥的要求啊，我可是還被你們五花大綁了呢。」

「很好。所以說呢，葵，你先回去天神屋。」

長老用含糊的聲音開始娓娓道來。

「可是，我想說至少我可以在幕後幫忙準備宴會料理啊。」

「咳咳！好吧，畢竟我也是八葉之一。雖然這是北方大地自己的問題，但是難保山賊哪一天不會大搖大擺入侵東北大地。在此先發制人，掃蕩那幫山賊也算是我的職責。看在心胸寬大的葵幫你們說情的分上，要我幫忙也是可以囉。」

其他玃猿則依然無動於衷，沒能意會到大老闆是何等身份，從這點就能知道，這裏應該是與世隔絕的偏遠地區吧。

玃猿們也全僵在原地。

玃猿們開始羣起騷動，大老闆也很明顯陷入低落狀態，在我旁邊蜷縮起身子。有、有必要這麼沮喪嗎……

「葵覺得該怎麼做比較好呢？」

「如果這麼說，那你單槍匹馬不是也很危險嗎？」

「可是就……啊，對了。乾脆在菜餚裏摻入安眠藥，等他們不醒人事之後再一網打盡就好啦？」

「嗯？這是怎麼回事？」

此時大老闆用充滿威嚴的聲音詢問對方。

這個作戰計劃果然還是太老套了嗎？

「昨天還在隔壁山上爭地盤，今晚預計會回到這裏舉辦宴會慶祝。」

「原來如此，簡單來說就是惹事生非的麻煩傢伙就對了。」

「怎麼？你是在爲我擔心嗎？」

「……」

「這招的確很傳統，不過正因如此，也許不失爲一個好主意呢。嗯哼，利用剛纔採收的山蘋果，與百目山上的楓樹枝，應該就能完美佈局。」

「大老闆，你好像覺得很可惜耶。」

「爲、爲什麼？我也要幫忙！」

大老闆很難得會在這種情況下徵詢我的意見。

「咦！」

「不……不愧是葵，我是想說這果然很像史郎的孫女會想出的點子。」

「長老，你聯絡過北方八葉了嗎？」

「所以說……尾圖魔團他們現在在哪裏？」

「葵，你說真的嗎？不討厭我，那、那所以是喜歡囉？」

「葵，這一局應該可以讓你徹底發揮所長了。」

大老闆頂着一張英氣凜然的帥氣表情說道。

「咦咦？」

「你又這樣子，每次看準時機就想溜進廚房。」

的確，我應該幫不上任何忙吧，而且這次狀況不同於過往，有可能演變成武力鬥爭場面。可是……

面對滿心期待的大老闆，我隨便地給了敷衍的回應。

大老闆突然下令要我打道回府，剛纔明明還說看在我的分上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