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話 天神屋的溫泉饅頭（下）

時間來到隔天上午。

我使用天地下所協助開發的紙模，以及地下工廠內的地獄釜鍋，再次蒸了雞蛋與起司口味的地獄饅頭。

小小的紙杯裏裝着蒸好出爐的饅頭，光滑的表面加上圓滾滾的造型相當可愛。

紙模本身的強度也完全沒問題，重點是喫起來比裝在茶碗蒸杯裏來得方便多了。

我與春日將地獄饅頭擺入竹籃裏，即刻出發前往白夜先生的所在地──本館的會計部。

然而在伸手敲門的前一刻，春日似乎臨陣退縮了。她拉着我的袖子，狸貓尾巴不停發抖。

「小葵，我好怕，這裏是我不想進去的一個地方。」

「事、事到如今還說這些！春日，沒問題的啦，我之前也來這裏體驗過被罵得狗血淋頭的經驗，現在還是活得好好的呀。不會死人的。」

在前方等待的結果究竟是生是死？此刻我們敲響門扉，靜靜踏入其中。

「打、打擾了……」

咖答咖答……咖答咖答……

啪嚓啪擦……啪擦啪擦……

會計部四周被純白的牆面與無數的高柱包圍，架高的榻榻米空間並列其中。負責會計與出納的職員們被數量龐大的卷軸所包圍，正動筆書寫並且撥着算盤。

其中也有一些人負責操作外觀類似電腦的隱世機械，看起來一副菁英分子的模樣，正目露兇光猛盯着螢幕。

在場所有員工此時都迅速往我們這裏瞥了一眼，隨後又繼續投入原本的作業。真是一絲不苟的工作態度。

這裏的氣氛果然與其他部門大不相同啊……

「別呆站在那裏了，你們過來。」

一道冷淡的聲音從最深處的那張辦公桌傳了過來，桌面上堆着如天高的卷軸山。

從堆積如山的文件裏迅速站起來露面的身影，穿着長版的白色外褂。他正是天神屋內的會計長白夜先生，負責掌管出納、會計與財務等所有牽扯到錢的事務。

「詳情我已經聽小老闆與砂樂博士說了，天神屋的新款饅頭似乎完成了是吧。」

「大老闆，不在嗎？」

就算我想伸手驅趕它也沒辦法，光是要扒住梯子就已經分身乏術了。

「你所命名的這個地獄饅頭，如果能成爲一個機會，幫助你未來的夫家推廣當地特產的話就好了。」

「啊，這本……我已經看過好幾十遍了。」

我告訴自己絕對不要往下看。但還是好害怕……

一隻手從我的正上方伸了下來……

「呃，那個大老闆……」

「但是北方大地有着根深蒂固的舊習與民情，有輕視商人的傾向。也因此，就算擁有優秀的特產也缺乏推動銷售的力量。」

「呃啊！」

「聽見你的尖叫聲，讓我嚇了一跳。」

它在空中盤旋巡視着，而我明明就在正下方。

存錢筒上的招財貓抱着一枚印有天神屋家紋的金幣，相當討喜。春日緊緊地抱着從白夜先生那收到的禮物，看起來似乎很開心。

他撫摸着我被烏鴉啄得凌亂的髮絲。

大老闆一臉呆呆的表情，不過，他果然在這裏啊。

春日真是的，剛纔明明還對白夜先生敬畏三分，這種關鍵時刻卻如此直白……

這裏就是之前我跟銀次先生一起爲了夕顏的經營狀況而被教訓的地方，對我來說是充滿陰影之處。

「哎呀，沒想到你已經徹底具備天神屋員工該有的樣子了呢，嗯嗯嗯……」

「你們出現得正好，這個也分給你們吧。」

「算、算是完成嗎……是想請你先試喫看看……」

「春日，你即將嫁去的地區所擁有最強武器，就是酪農業。」

啊啊……

「一盒十五入，兩種口味的價格就同樣設定在一千蓮吧。」

春日明白了對方在說北方大地之後，便立刻換上嚴肅的神情。

「奇怪？」

春日一個人留在原地，而我被趕出了會計部。

然而白夜先生的反應卻出乎預料地好，我跟春日都愣住了。

昨天才深入天神屋的地底之下，今天又要跑到最頂樓去。

從這裏掉下去……必死無疑……我急忙往後退了一步。

白夜先生用隨身攜帶的摺扇拍打我，趕我離開現場。

我隨便地各扔了一顆地獄饅頭給他們。

「你說這什麼蠢話！沒有大老闆的首肯，怎麼能擅自推出天神屋的新款饅頭這種焦點商品。好了，快點動身出發！」

我向大老闆說明了一路上的經過，同時也平復了剛纔緊張的情緒。

此時此刻即將誕生的溫泉饅頭──「地獄饅頭」。

「咦？」

「咦～～」

「啊，對了，阿涼。」

「真好啊，身爲妖怪能一派輕鬆地打包票。」

「？」

「好了，那麼接下來就只剩下大老闆點頭答應，就能進行商品化了。我這邊已經把資金相關的文件整理好了，你帶着過去，趕緊讓大老闆嚐嚐這饅頭。」

「本來以爲是現世風格的饅頭，不過口味卻很純樸，跟綠茶也很搭。原本還擔心最後的成品造型與口味會不會太具個人風格而難以量產，不過……看來你似乎也有考量到這方面呢。」

白夜先生乾咳了幾聲之後，一臉若無其事地看着我說：「那就賞給你吧。」然後硬是把書塞給我。

「呃，是喔！因爲剛纔我差點腳一滑，從梯子上掉下去，快嚇死了！」

我忙碌地四處奔走，就爲了區區一樣土產。

白夜先生的口吻就像是把這當成了天神屋爲春日所準備的一項嫁妝。

看隔壁的曉一臉不明所以地問着：「啊？」似乎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

「哼，一副毫無信心的樣子。也罷，總之先過來吧。」

我希望這對於春日而言，並不是一段成爲過去的回憶，也不是爲天神屋留下的餞別禮，而是讓未來的她受惠的一份重要財產。

「大老闆……」

「是，我聽說經濟層面上也有一些難處。」

「葵，把手伸過來！」

「啊啊！要飛去外頭了！」

在離去之際，我突然想起了某件事而喊住阿涼。

「春日你留下來，我有些事要說。」

「你好像跟春日吵架了是吧？她待在這裏的日子也沒多久了，你這是在幹什麼呀？春日她一直耿耿於懷喔。」

的確，很多時候最重要的契機總是來自這種微不足道的小事，我一路以來已數度深刻體會這個道理。

「咦什麼咦，蠢姑娘。」

「咦，兩款定價一樣沒問題嗎？起司口味的材料費比雞蛋還高耶。」

白夜先生從懷裏掏出慣用的算盤，開始打了起來。

「這是天神屋新土產的候選方案，名叫『地獄饅頭』。我已經請砂樂博士還有白夜先生試過味道，最後就等大老闆點頭了。我現在正要過去找他。」

白夜先生從懷裏取出了一本書，遞給了春日。

我再次返回室內，將回收的紙張堆回桌上並壓上重石，以免又被風吹走。

「嗯嗯，這部分我在構思時當然有留意過。畢竟土產不是由我手工製作，我想應該要選擇方便工廠量產，並能夠維持穩定品質與風味的款式比較好。」

「是呀。土產追求的並不是由特定的職人造就出獨特美味的頂級甜品，而應該具有親和的價格與口味，卻有着令人上癮的美味，同時又要不着痕跡地增添一些新意。要在其中取得平衡並不容易，所以要推出人氣特產是相當艱難的任務。」

我稍微拉開紙拉門窺探裏頭，發現鄰接緣廊那側的拉門敞開着，能看見晴朗的藍天。但是依然不見大老闆的蹤影。

一陣強風颳了過來，原本擺放在辦公室內的紙堆隨之紛飛，我便急急忙忙進入室內，試圖撿回四散的紙張。

就在下一秒，一隻粗暴的大烏鴉飛了過來，朝我的頭猛啄了好幾下，就像在阻止我爬上去一樣，看來似乎是對我頭上的髮簪所反射的光芒有所反應。

白夜先生設定好價格之後快速地記錄在不知道什麼文件上，他邊動筆邊將視線移往乖乖坐在我旁邊的春日身上。春日很明顯地挺直了背杆。

「……」

「痛痛痛！痛痛痛……住手啦，我要從梯子上摔下去了！」

「喂，葵。現在還沒到上工時間，你在趕什麼？」

「好、好險……」

「咦，有必要拿去給大老闆試喫嗎？」

我不假思索地握了上去。那隻強而有力的手就這樣拉着我，讓我勉強爬完梯子，同時那隻烏鴉也莫名放棄攻擊我了。不，與其說放棄，比較像是突然跟丟了我一樣……

「那不然就把會計室特製的招財貓存錢筒送你吧，春日，是管子貓造型。」

「嗯？爲什麼一臉喫驚？」

「就連那個砂樂博士跟白夜先生也……嗯嗯嗯……」

我前往最高樓層的辦公室，在拉門前呼喚了大老闆，裏頭卻沒有任何回應。

他們倆嘴裏一邊咀嚼着，又同時伸出了手打算拿第二顆，結果被我狠狠拍掉。要是連大老闆的份都被喫光，那還得了。

阿涼和曉看向彼此，然後大口咬下地獄饅頭。

咦咦咦！什麼啦，我纔不想要……

咦咦咦！我也比較想要存錢筒。

懷裏還揣着地獄饅頭及白夜先生送我的厚重書本，其實不太想要。

「……」

往緣廊深處一看，我發現那裏擺了一把通往上方的梯子。

我慌張地衝往緣廊，用食指與中指快狠準地夾住差點遠走高飛的一張紙。

「別擔心，掉下去也罷，我絕對會去救你的。」

我們在白夜先生的引導下，被帶往一間地板架高的榻榻米小廳。

「話說回來，春日。我聽說你意外飽讀詩書，令我相當敬佩。這本就讓你帶走吧。《隱世的光明與黑暗．北篇》──是我的愛書，妖貝出版的首刷版。」

接着我又走到了緣廊，單手挽着竹籃的提把，小心翼翼地踩上梯子。

然而我這才發現自己站在緣廊的最邊緣。往正下方一看，我開始渾身顫抖。沒錯，這裏是天神屋的頂樓。

「難不成大老闆爬上那個，跑去上頭了……」

「哼！這件事跟你無關吧，葵。」

「嗯？怎麼了？」

「啊！」

我全身直打顫。怎麼辦，如果被他嫌難喫、賣不出去、甚至被退件的話……

阿涼臉上的表情立刻轉爲不爽，盤起手臂將臉撇往一旁，心情似乎很差。

「哇，這個禮物好多了。好可愛～～」

「嗯哼。做得很不錯啊，這種口感應該很受隱世妖怪的喜愛吧。」

「葵，沒事吧？那隻臭烏鴉，最近老是在一帶撒野……」

「的確是這樣沒錯，畢竟奶油起司這東西需要從北方大地的酪農牧場那邊進貨，產量也不多，目前還是奢侈品。雖然成本價有差距，不過我希望能先不計成本地儘量強推。選用北方大地所產的起司這一點，我想應該要大力宣傳。」

看來他手邊似乎有銀次先生所提交的資料，正以上面所記載的材料與做法來推估出大概的單價。

曉發現了通過櫃檯旁的我，於是把我喊住。同時阿涼也不知道從哪冒了出來，直問我：「你手裏拿着什麼東西？」這些傢伙眼睛真利。

他分別品嚐完兩種口味的地獄饅頭後，便拿起擔任會計長助理，一身祕書造型的眼鏡美人千鶴小姐所端來的茶，優雅地啜飲。

「啊好痛！疼疼疼！」

我抬頭望向聲音的來源，看見了那張我再熟悉不過的臉。某個鬼男的臉。

然後總算才注意到四周的景色。

「這裏是？」

令人意想不到的是，這裏是一座西式風格的空中庭園。

眼前的光景與天神屋的氣氛完全兜不起來，簡直就像誤入截然不同的異度空間。

而且這裏不像新搭建的，反倒充滿一股老舊的氣息，彷彿自古存在於此。

「這裏是辦公室的正上方沒錯吧？所以是頂樓庭園？可是在空中飛船上眺望時，完全沒看過這地方。」

這裏還種植了高聳的樹木，從上方俯瞰時應該很明顯纔對。

大老闆環顧這個綠意盎然的空間。

「這裏是祕密花園，從外面是無法進入的。畢竟這裏實際上是閣樓。」

「閣樓？」

「是曾經擔任天神屋女老闆的黃金童子大人過去所住的地方。」

那位黃金童子……住在這？

說到這纔想起來，被黃金童子拿走的天狗圓扇依然下落不明呢。

不知道那個金髮的座敷童子現在在哪裏？

「大老闆在這裏做什麼？」

「我正在採花，想說製成押花書籤送給喜歡看書的春日。」

「咦，原來你還有這種風雅的嗜好喔。」

感覺很讓人意外，不過想象那畫面又好像挺美的。

但今天大老闆的穿着簡直像哪來的農民。

「以採花來說，這身打扮還真充滿鄉土氣息耶，還拿着鋤頭。」

這應該是他第一次這麼正式問我這種問題吧？

一隻黑色蝴蝶無聲無息地穿過了我們面前。

大老闆探頭望向噴水池的水面，伸出手指着某一個點。

「很神奇吧？明明有倒影卻不存在的建築物。不，並非不存在，而是我們不得其門而入。那是黃金童子大人的私宅──『據說』是存在於天神屋裏的最大一個謎……」

風向突然之間一轉。

「沒錯。我剛剛說過吧？這裏絕對不會被外面的人發現。這座庭園是有生命的，能區分出天神屋的人與外人，而這裏也包含了天神屋所有的歷史……對我來說是很重要的因緣之地，你………」

「啊哈哈，被抱怨了呢……葵，你會怨恨我嗎？」

「其實這裏也有洋館。」

乾爽的秋風伴隨着一股寧靜，輕拂我的臉頰。

睜開雙眼，發現大老闆早已經走下了噴水池的平臺。

大老闆的臉色似乎很沉重，他用那雙紅色的瞳眸靜靜地往下看着我。

「那就讓我試喫看看你的新商品吧。」

然而，我所預想的狀況完全沒有發生。

「？」

咦，這該不會是什麼鬼故事吧？

根據大老闆充滿熱忱的說明，這裏土質良好，栽種出來的植物跟農作物與下頭的不太一樣。所以在黃金童子大人離開後，大老闆便擅自開闢了一片小小的菜園。

「這份信賴是你自己努力爭取來的。從現世來到這裏的年輕小姑娘，並不是也不可能光憑藉着僥倖與身爲大老闆未婚妻的立場，就能贏得這樣的回報。至少幹部們全都好好把你的努力看在眼裏，祈禱你的成功。不過……就算失敗了，也不會有任何人嘲笑你的。」

這代表我所創造出的商品，正受到期待嗎？

「喔喔，因爲我順便在整理自己的菜園，基於興趣而打造的。」

老舊噴水池帶着古典的年代感，相當融入這片庭園景色。

大老闆又拿起一顆地獄饅頭，用手指着光滑的表面。

「我不就是爲此而來的嗎？」

「哇，好像貴族居住的洋館裏會有的噴水池喔。」

總覺得有點難爲情，於是我喫起了起司口味的地獄饅頭，掩飾這份害臊感。

「總覺得這單調的外表不太起眼，雖然饅頭都長得大同小異，不過想要加點特色進去。」

眼前的鬼男跟平常一樣充滿吐槽點。我只能用無奈的口吻如此回答，並且嘆了口氣。

「在這外皮加個烙印如何？比如說要是能設計個地獄饅頭專屬的圖案，通用在包裝紙與廣告宣傳上就太好了。」

「什麼？咦？」

從大老闆的反應，也能看出這溼潤柔軟又具有彈性的口感，可望成爲地獄饅頭的最大賣點。在現世也是一樣的道理，記得每隔一陣子就會推出以口感爲賣點的點心。例如Ｑ彈有勁的甜甜圈與米粉蒸糕，或是半生不熟的軟嫩系甜點。

大家願意給予我信任與可靠的協助，讓我很開心。

「噢噢……令人驚豔的新口感呢。」

「呵呵，不用如此警戒。我不會隨便碰你的。」

「嗯？」

「擁有一座『我的菜園』，擺出再怎麼神氣的表情還是帥不起來啦。」

「咦……」

「我啊，真的認爲現在的葵相當耀眼。就算沒有我，你依然能散發光彩。」

「你……你故意鬧我的對吧！」

「這地方……是指這座庭園？」

雖然目前爲止幸運獲得幹部羣的一致好評，但要是大老闆嫌難喫，這地獄饅頭也只能胎死腹中了。

「哦？已經通過白夜那關啦？竟然不是銀次而是你成功了，真令我佩服。」

在這一片寂靜的庭園裏，我感受到一股寒意竄上了我的背脊。

「啊……」

「啊啊，這點子也許不錯！不過這方面就不是我的強項了。」

一隻不知從何而來的黑色蝴蝶翩翩飛舞而下，停在水面上。

「不過呢，要是大老闆沒把我抓來這裏，我現在應該可以當個悠哉大學生就是了。」

大老闆往旁邊一指。

我凝視着他所指示的位置。

嚇了一跳的我不由自主閉緊眼睛並聳起肩膀，整個身體都僵住了。

「咦？」

「葵，你要好好記住這地方。」

「我能明白。對我而言，天神屋也是我重要的棲身之處。如果這裏沒了我的一席之地，那我也不知該何去何從了。」

然而唯獨他的這句話，讓我微微感受到一股恐懼的寒意。

「隱世這裏平常就會喫到麻糬跟糯米糰子，所以大多數的妖怪應該都會喜愛這種有彈性的口感。但是這跟麻糬或一般甜饅頭又有些不一樣，的確可以理解白夜爲何在文件上寫着『值得期待』了。」

正因爲我從來摸不透他的心思，所以才覺得這一字一句裏隱含着非比尋常的意義，於是我不由自主地大聲否定：「不是這樣的！」

「你盯着我指的地方看看，就是那隻黑色蝴蝶所停留的位置。」

「好了，別一臉慘白嘛。或許這樣給你很大的壓力，不過也代表這商品有上市的價值。不過若要我給個建議的話呢，就是……」

我把竹籃高高拎了起來，用冷淡的語氣說。然而大老闆則回我：「那過來這邊吧。」接着輕快地引領我前往某個地方。

他一邊看着文件，一邊頗感興趣似地說了聲：「嗯？」

現在的我，立場已與初來此地時完全不同了，這轉變究竟是爲什麼？

我不由自主環顧了四周，但是這座庭園裏根本沒有那種洋館。

然而……

「嗯……不過中間歷經了許多就是了。」

我先從竹籃裏拿出白夜先生交付的文件，遞給大老闆。

「雖然也曾怨嘆過這樣的命運也太扯，不過……最近或許也覺得不糟囉。我並不是就此把現世拋諸腦後了，只是如果我生活在現世，想必會是孤身一人吧，無論哪方面。像我這種『看得見』的人類，在原本的世界是得不到任何人諒解的。」

「對呀，這裏的生活熱鬧又緊湊，根本沒空去想什麼寂不寂寞了。畢竟再怎麼說，我也喜歡上了天神屋裏的大家。」

大老闆一臉嚴肅的神情，凝望着秋風所吹往的方向。不一會兒他又轉身面向我，觸摸着我的臉頰。

我們來到盛開着黃色與橙色野玫瑰的寧靜廣場，中央有一塊由磚瓦所打造的圓形平臺，佇立於正中間的正是一座氣派的大理石噴水池。

「……」

大老闆放低了音量，就像要開始說悄悄話一樣。

「別擔心，這是天地下開發部門最擅長的領域了，交給他們沒問題。我也會盡力進行業務推廣的。」

大老闆？

大老闆不顧我的擔憂，順手就拿起一顆地獄饅頭，仔細端詳着外觀後露出微微的難色，才送入口中。

我？

「啊哈哈！不用這麼害怕。來，在這裏坐下。我們進入正題吧。」

「葵也許自己還沒發覺到吧，不過天神屋的大家已認同你的實力。」

「……」

大老闆雖然仍微笑着，卻好像有所顧慮。

一切都逃不過他的雙眼──無論是我內心的不安，還是我所渴望的鼓勵。

大老闆凝視着我，對我說下去。

「這應該不是妖怪世界的老牌旅館中見怪不怪的怪談故事吧？」

「唔，搞得這麼正式讓我有點緊張……」

「這……的確沒錯呢。」

天神屋的溫泉饅頭──正如白夜先生所說，是個只許成功不許失敗的關鍵商品。然而卻交給我負責。

我邊咀嚼着，邊輕描淡寫地回答：「算是囉。」

「……」

我的雙頰因爲自己的會錯意而瞬間發燙，大老闆對這副模樣的我投以輕笑，好久沒看見那個鬼男露出那張充滿壞心眼的微笑。

的確有塊四方形的菜園座落在這座高雅莊嚴的庭園一隅，完完全全解釋了「突兀」兩個字的意思。上頭還插着一根立牌，寫着「我的菜園」。

黑色蝴蝶突然再次起舞，水面因此泛起了漣漪。待再次恢復平靜時，底下緩緩冒出了東西，水面上竟然倒映着一棟氣派的西式建築。

「我說葵呀。」

「話說回來，葵，你所喜歡的『天神屋裏的大家』，有包含我在內嗎？」

大老闆將手放在嘴邊輕輕笑着，到底哪裏好笑了。

「因爲，我現在會在這裏……得以留在這裏，全是因爲無論遇到什麼難關，都有銀次先生和大老闆你一前一後支持着我。」

劇烈的心跳開始搶拍，難道，難道他……

「現在不會寂寞了嗎？」

「大老闆，你真的是鬼沒錯嗎？」

明明身爲被綁過來的擔保品卻說出這種話，也許哪裏怪怪的。不過他們是我的支柱這一點，絕對是千真萬確。

我們在噴水池畔比鄰而坐。

「千真萬確，冷酷強大又帥氣的鬼。」

他並沒有接下去說完，而是出其不意地往我的臉湊近。

越往前進，一陣流水聲也越來越明顯。

「我也能喫喫看這饅頭嗎？」

「……」

「欸大老闆，我做了新版本的天神屋溫泉饅頭喔。已經去找白夜先生討論完定價了。」

「果然入口的口感最具有震撼力呢。」

「？」

「可、可是，你之前明明抱……就是那個，抱緊了我不是嗎！在南方大地那次也……也親了我的……額頭。」

自己說出口都覺得難爲情，我伸手摸着額頭，就這樣低下臉龐。

「那一次……很抱歉，擅自出手了。」

「……」

大老闆爲什麼要道歉？

「但是，葵，雖然我說過願意永遠等待你，不過有時仍按捺不住想主動靠近你的衝動。我也會有無法剋制念頭的時候……我是鬼，本性殘酷又忠於慾望的生物。」

大老闆如此說完便轉身背對我，不發一語地佇立在原地好一陣子。

鬼──的確，有時他會散發出原本應有的冷酷。

但是他從不曾試圖依靠蠻力讓我服從，也不曾強逼我。

我只不過是一個人類女子，要讓我屈服於他應該易如反掌纔對。

大老闆過了一會兒再次轉過身來，臉上的苦笑帶着隱隱的悲傷。

「希望你別討厭這樣的我，葵。」

一陣秋風從他的身後吹了過來，迎面拂過了我的劉海後緩緩遠去。

別討厭你？

爲什麼要說這些？只會讓我的心更加一團亂。

我被這個難以捉摸，無法掌握的鬼玩弄於股掌之中。

「那個，大老……」

「好！那麼我們趕緊去『我的菜園』採收作物吧。現在正值茄子、地瓜、蕪菁跟南瓜的採收期呢。」

「等一下，大老闆，你明明討厭喫南瓜卻種在這裏？」

我又發現了徹底破壞這種氣氛的吐槽點，我也忍不住一如往常地吐槽。

「咦咦！咦咦！那送我，然後我會拿來做成料理，幫你克服偏食。」

「聽好了，大老闆。秋日祭那天晚上打烊後過來夕顏一趟喔，一言爲定。」

「咦？」

「呃，葵，你的眼神閃着好可怕的光芒，就像鬼一樣。」

最後又像這樣，迴歸一如往常的對話。

接着，我和大老闆就在他的菜園裏採收蔬菜，度過一段和平的園藝時間。

「單就種植來說，我是很喜歡這種蔬菜的啊，收成之後我就送給感覺有需要的人。」

「你應該不會說你不喫自己種出來的南瓜這種話吧？」

然而這段平靜的時光與這樣的他，我並不討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