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話 大湖串糕點屋妖都店

「這裏就是……大湖串糕點屋，妖都店。」

時間都已經入夜，妖都的妖怪們仍因爲正值新年期間，在店門口大排長龍。

這裏正是大湖串糕點屋的妖都分店。

這和果子店鋪規模龐大，店內空間卻仍被妖怪們擠得水泄不通，人數可觀的洗豆妖們正忙碌地穿梭其中。

在這種盛況下，我們真的能順利見到石榴小姐嗎？

我偷偷摸摸地探察敵情，結果……

「噢，這不是津場木葵嗎？」

身後傳來一派輕鬆的語調。

轉頭一看，眼前是一位女妖怪，有着深紫色的頭髮與眼眸，畫着十分醒目的殿上眉（注1）。

注1：殿上眉 將原有的眉毛剃掉或拔掉後，再塗上顏料的一種畫眉方式。

她正是洗豆妖一族所經營的大湖串糕點屋的活招牌，同時也身爲八葉之一的高等大妖怪──石榴小姐。

「石、石榴小姐……好久不見。」

過於驚訝的我不小心若無其事地向她打招呼。

「呵呵！何必嚇成這樣子。你正在找我對吧？我也一直引頸期盼着，不知你何時纔會大駕光臨呢。」

雖然參不透她藏在笑容底下的真心，但既然在這裏順利碰面，事情就好辦了。

「那個……石、石榴小姐！請聽我說──」

事不宜遲，我正想對石榴小姐表明來意，然而……

「喂！那不是天神屋的鬼妻嗎？」

「大湖串糕點的石榴也在耶。」

原本在排隊的妖怪們發現我們的身分，紛紛騷動了起來。

「是的。希望你能伸出援手幫助大老闆。」

平常製作豆沙餡甜點時都會使用到的紅豆，明明是我最喜歡又熟悉的食材，有着我中意的香味。

石榴小姐在某扇門前突然停下腳步，問向我們。

雖然是敵對關係，但銀次先生似乎仍相當佩服這些辛勤工作的洗豆妖。

「葵小姐您還好吧？」

她從懷裏掏出小沙包，將裏頭裝着的紅豆一把灑往地面。

恐怕是因爲紅豆本身令我聯想到石榴小姐，讓我覺得他們纔是同一國的。事實上，她也是最深愛且瞭解紅豆的妖怪。

紅豆粒啪滋啪滋地迸裂，噴出淡紅色的煙霧。看來那羣妖怪似乎無法跨越這片煙霧接近我們。

「就連過年期間也維持如此大規模的營運……實在欽佩。」

我們快步穿過紅豆粒布成的道路，繞往大湖串糕點妖都店的後門。

「呃，我有事要商量，所以纔過來的！」

石榴小姐將頭撇向我們，眯起原本就細長的眼睛咯咯笑着，一副理所當然的樣子。美貌裏帶着神祕魅力的她，其實正是這裏的和果子師傅。

我隨口問道，因爲這實在很令我好奇。

從後門進入店內，便看見衆多洗豆妖急忙把材料運往廚房，或是把剛做好的和果子送往店面。

有些妖怪脫隊並試圖包圍我們，還有些妖怪因爲聽到是天神屋鬼妻便朝我扔小石頭。銀次先生站在我面前，替我擋下這些攻擊。

「別擔心，請您在原地別動，現在絕不能刺激他們。」

石榴小姐將手邊的簽名告一段落後──

「呵呵，我們怎可能錯過這段茶點的銷售旺季呢。雖然身爲八葉，但我的本業可是個生意人。」

「不過這甜點不是紅豆餡，所以缺乏我們家的一貫風格就是了。回到正題，兩位是來找我商量天神屋的事？」

我毫不避諱地直接提出要求。

她確實一路保持着從容不迫的笑容，內心絲毫沒有一點紊亂。

不過這煙霧的味道聞起來就像煮紅豆時的香氣。

「呵呵，一下就被發現了呢。這也沒辦法，畢竟我們都是大名人。」

「茶點之中最熱賣的商品是什麼呢？」

「春節是家人親戚團圓的時刻對吧？怎麼能少了茶點。說到兒孫輩甚至曾孫最愛的茶點，那就是我們家的商品了。所以許多祖父母纔會不惜大排長龍也要來搶購茶點。」

但我必須克服這道障礙。

「這是……結界嗎？」

該怎麼辦好？現在可不是拖拖拉拉的時候。

銀次先生問。

「嗯……這個嘛，穩坐排行榜冠軍的果然還是我們家招牌的豆大福吧。不，金鍔燒也賣得不錯，因爲這陣子地瓜餡的茶點又重新流行起來了呢。大湖串糕點製作的地瓜餡金鍔燒可是招牌產品喔，風味豐富又帶着鬆軟滑順的口感，也是小孩子的最愛。尤其趁熱喫更是一絕。」

地瓜餡口味的金鍔燒，聽起來就很美味……

「好了，差不多該走囉。天神屋的津場木葵小姐，還有小老闆。」

同時也是爲了試探出能說動她的關鍵籌碼是什麼。

「哦？意思是爲了解救被逮入宮中的大老闆，所以來拉攏擁有一票的我，希望我能站在天神屋這邊？……誰不找偏偏找身爲洗豆妖的我？所以你們是兩手空空直闖敵營囉？」

「嗯，沒錯，好久以前跟黃金童子學來的妖術。」

我對此舉感到不解，結果那些紅豆像念珠似地連成一串，爲我們擋開妖怪並闢開一條通道。

現在卻讓我覺得是如此遙遠且冰冷的存在，甚至產生難以接受的恐懼感。

「銀、銀次先生……」

石榴小姐臉上浮現略微得意的笑容，幫湊上前來的妖怪們簽名什麼的。她到底在幹什麼……

我緊咬住脣，緊緊盯着走在前頭的她的背影。

「咳！咳！」

「我知道，但可急不得。內心若失去餘裕，是會表現在作品上的。」

「嗯，我只是吸入了一些紅煙，銀次先生我沒事啦。」

接着她轉過頭，用銳利的眼神瞪着我跟銀次先生。

高等大妖怪散發的強大氣場直撲而來，令我屏息嚥了一下口水。我緊握住拳頭並站穩腳步，以防自己被她的氣勢給壓倒。

「昨天也有天神屋的人跑來我們店裏，不過呢，馬上就被我轟回去了……啊啊，真是受夠了你們的死纏爛打。若是真爲天神屋着想，你們還是趁早放棄大老闆纔是上策。這個位置該換人坐了，這樣對旅館跟員工都好。」

「怎麼可以……天神屋的大老闆只能是他，所以我才──」

我沒能說完後半句話，因爲石榴小姐銳利的冰冷視線直直射向我。

她從上方俯視着低低在下的我。

這正是我和她目前的立場。

「那我問你，津場木葵小姐，你要怎麼做？」

「……我，要打敗你。」

「怎麼打敗？」

「用甜點來一決高下。」

我仰頭瞪着高於我的石榴小姐並向她宣戰，這次絕對要一雪那時的屈辱。

「請跟我一決勝負……我是來威脅你的。」

這句回應是基於先前石榴小姐對我說過的一番話。

上次在宮中的竹千代大人房內，她喫了我做的甜點後這麼告訴我。

『假設……葵小姐，如果說你的料理能讓我感受到任何具有威脅的可能性存在，我也許會選擇對天神屋伸出援手。』

若無法讓石榴小姐真心認同我，她肯定不會以八葉的身分有所動作。

她就不會願意幫助天神屋。

但她已先提出了條件──只要成功得到認可，就能得到她的援助。

畢竟她可是在天神屋創立之初和大老闆一同打拼的妖怪。

誰也不讓誰的雙姝對決，此刻正式展開。

她再次勾起嘴角，露出令人害怕的笑容。

一陣強烈光芒令我差點閉上眼，眼前浮現的是一片佔地廣大的調理區，好幾位年輕洗豆妖正在旁邊列隊待命，保持沉默。

「請問場地就選在這裏嗎？」

當時我做的是夾了紅豆奶油餡的馬卡龍，被石榴小姐評論「這種東西在隱世沒多久就會退流行，被世人所遺忘」未能獲得她的認可。

「我也絕不能棄大老闆於不顧。大湖串糕點屋的八葉──石榴小姐，我在此向你提出對決，一較高下！」

石榴小姐散發出的冰冷靈力掠過我的喉頭，甚至有股恐懼感油然而生。然而──

「那時的我和『陣八』都還太年輕，就跟天神屋這間旅館一樣。」

「……」

石榴小姐此時終於打開了身後的那道門。

「那麼，這次就當成上次未能分出勝負的延長賽，對決項目定爲紅豆沙口味的甜點如何？」

都一路來到這裏了，也只能放手一搏。

石榴小姐身上強烈散發出屬於妖怪的冰冷且敏銳的靈力，與我沒被放在眼裏的鬥志正面衝突。

她心裏肯定也是想幫助大老闆的。

「我實在不認爲石榴小姐你會對大老闆見死不救，因爲我都看見了──無論是跟大老闆同窗時期的相處，還是在天神屋經營茶館的你。」

「好呀，正合我意。」

「是呀。不過，在天神屋工作的那段歲月，最終成了徒然。」

我正好也希望用紅豆餡點心一決高下。

「我和你不一樣！」

石榴小姐一時失語，卻又故作鎮定般地用袖口掩嘴呵呵笑。

「呃，沒有。不過評審的部分您打算如何安排？若是請在場這些洗豆妖員工評分，可算不上一場公平的比賽，得要有個裁判能對兩位做出公正評分纔行……」

石榴小姐的眼神微微一變，而我抓準了這一瞬間。

她說的「上次」是指在宮中準備點心給竹千代大人之事。

「爲何這麼說？」

嗯，是呀，銀次先生。

「哼，氣焰很高嘛。」

「……你說什麼？」

「因爲身爲洗豆妖的宿命束縛，以及日復一日毫無成就感的相同工作，我才答應了陣八的邀請，在天神屋的中庭持續創作着屬於自己的甜點，然後用心款待每一位前來的客人。但……我錯了。」

但是──

──您一定辦得到的。

「……咦？」

「是呀。該有的材料這裏應有盡有，還有學徒們在一旁隨時待命，有需要的話吩咐他們就行了。有什麼不滿意的地方嗎？天神屋小老闆。」

也許因爲如此才讓石榴小姐瞪圓了雙眼，似乎感到些許驚訝。

「離開天神屋這個決定，沒有讓我留下一絲後悔，所以……看着你，我就無法靜下心來。就好像看着以前的自己，不禁感到焦躁。」

如此斷言的她，語氣中幾乎不帶一絲情感。

那眼神與微笑充滿妖氣，簡直令我背脊發涼。我差點又被她的氣勢給懾服，然而銀次先生伸手按上我的肩，用堅定的眼神告訴我。

否則根本不會給我那些提示。

「你和大老闆都是與初生的天神屋一起成長的妖怪。初生之犢不畏虎的你們抱持着最純粹的信念，讓每位客人賓至如歸。你們應該是一路上互相扶持的益友，一定曾有過深厚的情誼。」

在銀次先生的打氣下，我直指着石榴小姐的鼻子，斬釘截鐵地說：

我的否定語氣遠比自己所想像的還更加堅定。

我想這大概是我與大老闆之間不存在的一種羈絆。正因爲如此，我纔想揭開石榴小姐的真心，藉助她的力量。

「嗯，這樣啊。那我就不留情了，讓你徹底嚐嚐挫敗的滋味，津場木葵小姐。」

銀次先生說得有道理，石榴小姐發出低喃聲仰頭沉思。

就在此時，不知從何而來的金色鱗粉飄舞而下，在空中閃閃發光。

「這份工作就交給我們吧，天神屋小老闆銀次。」

從鱗粉聚集處現身而出的是座敷童子──黃金童子大人。

她還真是神出鬼沒……

黃金童子大人還帶着好幾位貌似同爲座敷童子的小朋友同行。

這些全是她的眷屬，沒想到數量有這麼多。其中也包含在文門之地曾幫助過我的阿蝶。

「黃金童子大人，我就知道您會大駕光臨。」

石榴小姐似乎早已預測到她的到來，沒有半點驚訝。

「我們只是想嚐嚐用紅豆做的甜點罷了。」

她的要求非常簡單。

其他座敷童子也紛紛輕聲嘀咕着「想喫紅豆」。

這纔想起來，黃金童子大人第一次來訪夕顏時也說過同樣的話吧。曾聽說座敷童子這種妖怪最喜歡喫的就是紅豆餡了。

石榴小姐向我和銀次先生重新提議，讓黃金童子大人擔任這場對決的裁判。

「黃金童子大人是大湖串糕點的老客戶，一直以來對我厚愛有加。但她同時也是陣八……你們大老闆的養育之親。撇除這些，最重要的是，以黃金童子大人爲首，座敷童子這羣妖怪本來就特別偏愛紅豆類甜點，能給出最公道的意見。我可向紅豆餡發誓，絕無半點虛假。」

向紅豆餡發誓是……

「要評比我和葵小姐的作品，我認爲她們是再公正不過的人選了，你覺得如何？」

「嗯……如果請黃金童子大人當評審，我完全沒有異議。」

她在隱世是地位數一數二的高等大妖怪，絕對不會做出錯誤的判斷。

即使這場對決關乎大老闆與天神屋的未來。

「呵呵！」

「首先把需要的材料寫在紙上，讓跑腿的負責去採買吧。這裏可是妖都，沒有弄不到手的東西。你如果要做最擅長的現世甜點，也可以指定特別的食材。」

「呃，不是的……我怎麼會擔心呢？我相信葵小姐！」

銀次先生湊近看着我寫下的材料表，提出了疑問。

「決定好了嗎？對手是夕顏二人組是吧。那我選我的得意門生──水麥冬，你過來。」

「紅豆餡的部分就請使用這些我們準備的現成材料囉。畢竟這場比賽的勝負關鍵在於誰製作出的甜點最能將紅豆沙的美味發揮得淋漓盡致，況且距離夜行會也沒剩多少時間了。」

我平淡地回應，並在紙上寫下最低限度的材料。

「那我要選銀次先生。」

「葵小姐，您這究竟是打算做什麼甜點呢？」

我斜望向銀次先生與他對視。他也似乎早有心理準備，表情中充滿幹勁。

石榴小姐彈響手指，學徒們便開始把十幾個裝了紅豆餡的大盆子送進廚房內。

「您說，銅鑼燒嗎？」

因爲銅鑼燒在隱世這裏是再平凡不過的點心。

不，現在還是別想這些複雜的問題了。

然而，她那對紫水晶般的雙眼卻直直凝視着我，彷佛在訴說着什麼。

評斷我是否夠格成爲八葉之妻，成爲天神屋大老闆的新娘。

「紅豆沙先生看起來好好喫～」

「……嗯，是銅鑼燒喔。」

「沒錯。銀次先生，別露出一臉擔心的表情。我這個決定可不是自暴自棄。」

我一派輕鬆地笑了，連自己都覺得不可思議。我泰然自若地走向位於中央的平臺，去挑選紅豆沙。我精準地揀選出最適合製作心目中理想作品的一款，拿回自己的料理臺上。

從剛纔就躲在我和服腰帶裏打盹的小不點，在紅豆香的誘惑下醒來，爬上我的肩頭。

在衆洗豆妖中看起來特別活力充沛的一位年輕女孩子，精神抖擻地應聲之後上前來到石榴小姐身旁。臉上不意外地也畫着兩道殿上眉。

於是黃金童子大人與座敷童子一行人再次在閃亮金粉的包圍下消失蹤影。

銀次先生似乎略顯不安。

到頭來最重要的問題還是「我要爲黃金童子製作什麼樣的作品」。

我想石榴小姐應該是想讓我做出耳目一新的現世風格作品，才任我自由指定任何材料吧。

本來想從豆沙餡親手做起，但也沒辦法。此舉甚至可說表現了石榴小姐的從容應戰吧，畢竟讓我能直接使用大湖串糕點精心製作的豆沙餡。

「那我們就待在休息室內觀看兩位的對決吧。我可是餓着肚子等你們，別端出讓我失望的東西。」

但紅豆沙也分成很多種，必須依照作品來正確選擇適合的種類。

當然，大湖串糕點也有這項商品，而且還是黃金童子大人的心頭好。我不覺得自己做的銅鑼燒能跟人家比。

我接着繼續在紙上補充了一般銅鑼燒會需要用到的材料。

他邊吸吮着手指邊說。這些紅豆沙看起來的確美味得令妖怪也垂涎。

我和身旁的銀次先生一起綁好束袖帶，洗淨雙手後進行料理的準備工作，就如同往常在夕顏一樣。同時我說道：

「銅鑼燒在隱世或許算是長久以來受到喜愛的傳統甜點，並不如現世風格的點心能令人耳目一新。但這也正是我選擇它的理由，因爲這可是黃金童子大人的最愛啊。」

「比賽規則加一條允許助手幫忙吧，這樣比較有效率。」

「嗯……我明白了。」

「明白了。」

這令我頓悟了，至今爲止好幾次的考驗都是她給的試煉，而這一次將是最終審查──

「好了，現在條件都齊全了。」

「創新」可能是致勝關鍵，也可能成爲失足的敗因。她是想考驗我在這場比賽中會選擇正面對決還是打安全牌嗎？

小不點則怨嘆着：「怎麼不是我～？」爲了替黃金童子她們消磨時間，就派他去表演最拿手的翻跟斗吧……

各種帶有顆粒感或質地滑順的紅豆沙一字排開，調理過程、甜度、硬度與豆子品種各有不同，讓室內頓時充滿甜豆沙的氣味。

「是！石榴師傅。」

銅鑼燒。

添加了味醂與蜂蜜的麪皮有着長崎蛋糕般的口感，裏頭夾着紅豆沙，是非常經典的日式點心。銅鑼燒在隱世受到愛戴，確立了屹立不搖的人氣，在現世也仍繼續求新求變，創新的口味每每引爆流行熱潮。

舉例來說，之前我在南方大地帶去給磯姬的伴手禮，就是用鬆餅粉做麪皮，內餡夾水果的簡易版本。

「材料買回來了！」

洗豆妖們馬上就準備好食材，並且搬了進來。

我偷瞄了一下，確認石榴小姐那邊料理臺上的材料，不過目前沒能參透她要做的甜點是什麼，只知道她準備了許多栗子。

「那麼現在開始進行料理！時間限制爲兩小時。」

兩小時……

看來她似乎沒打算讓我製作太費時的東西。

「葵小姐。您說要做銅鑼燒，是打算做什麼樣的呢？」

「這個嘛，生銅鑼燒。」

「生的……嗎？」

從銀次先生對「生」的反應看來，可以猜到他應該是想像成麪皮半生不熟的詭異東西了。

「不是不是，所謂的『生』是指使用鮮奶油啦。」

「鮮奶油？」

「嗯。利用北方大地產的鮮奶油打成綿密狀，加入帶顆粒狀的紅豆餡做成紅豆鮮奶油餡。」

「啊啊，原來如此。這聽起來很美味耶。」

「所謂的生銅鑼燒啊，在現世日本是昭和時代誕生的點心，問世後便長久受到愛戴。這款東西合併的甜點雖然地位不如一般銅鑼燒屹立不搖，但人氣仍歷久不衰。」

「畢竟鮮奶油跟紅豆沙是令人驚豔的天生一對啊。」

「嗯嗯，就是呀……以前在夕顏和銀次先生構思新款紅豆沙甜點時，也曾聊過這件事呢。」

「黃金童子大人，請享用！」

「看來石榴小姐好像在做栗子羊羹……」

她以迫不及待般的口吻下令上菜。

石榴小姐與她的徒弟把切得精美的蒸栗子羊羹端給所有座敷童子。

石榴小姐似乎因這突如其來的場景轉換而顯得相當驚訝，或許這是她第一次被帶來這裏。

「你好像大功告成了嘛。」

我在銀次先生幫忙預熱好的鐵板上抹了油，隨即倒入剛纔已靜置鬆弛完畢的麪糊，蓋上蓋子後用悶蒸的方式煎熟。

「好！這次要製作的銅鑼燒皮，是口感鬆軟又充滿飽足感的麪皮喔！」

但創意是需要拿捏分寸的。石榴小姐曾評論過我做的紅豆奶油餡馬卡龍，無法成爲長久流傳隱世的經典。

「好了，快點進行試喫吧。石榴，首先從你開始。」

接着，一羣金色的蝴蝶將我們包圍。眼前突然爲之一暗，隨後才發現自己不知何時已被帶來黃金童子所有的神祕洋館內。

……來吧，一分高下的時刻來了，石榴小姐。

我們在規定時間內完成了引以爲傲的作品，一邊監視着對方動靜，一邊呼叫擔任評審的黃金童子大人。

而那次正是黃金童子大人初訪夕顏之時。

當時她看了看夕顏，感傷地嘀咕了一句「這裏變得真老舊」。或許是因爲她知道石榴小姐在那裏經營茶館的那一段過去吧。

西式風格的窄長餐桌上鋪着蕾絲桌巾，桌邊坐着一羣身穿華麗和服的座敷童子，沉默不語地凝視着我跟石榴小姐。

話雖如此，目前還無法確定這道甜點在隱世是否能被大衆所接受。

坐在主位的黃金童子大人似乎直到剛纔都在玩弄小不點當消遣。

我頻繁確認火侯大小，並在發現麪糊表面冒出氣泡後小心翼翼地翻面，把膨脹得鬆鬆軟軟的成品起鍋後，拿沾溼的布蓋好，以免麪皮水分蒸發。我先來試試味道。

生銅鑼燒正是其中之一。在現世超商也能常常見到它的身影，現在還開了許多人氣不凡的專賣店，甚至有些店鋪每天大排長龍，開門後不用多久就銷售一空。

「請享用這道蒸栗子羊羹，這是我的自信之作。」

石榴小姐一定會選擇走經典路線，端出水準穩定又保險的經典和果子吧。

「這裏……究竟是……」

利用這段空檔，我要來製作生銅鑼燒不可或缺的紅豆鮮奶油餡。

但我可不能自亂陣腳。我要專心做出我的作品。

「你也是呀，石榴小姐。」

「我那次做的紅豆牛奶寒天凍被黃金童子大人稱讚很好喫，這次的作品要讓她更驚豔。」

這裏備有以妖力驅動的打蛋器，於是我便拿來打發蛋液，接着加入麥芽糖與蜂蜜繼續打。完成後與麪粉均勻混合，再加入兌水的小蘇打粉、味醂與醬油後，在室溫下靜置片刻。

我曾經幾度誤入、又或是被黃金童子大人引導來這裏。這裏是她的居所，也是掌管記憶的空間。

不愧是這一行的專家，每個步驟明明如此講究且細心，卻不拖泥帶水。

不過，我心中是有這樣一股預感……

羊羹以造型簡約的扁平陶盤盛裝，更襯托出切面露出的金黃栗子色。

麪皮成品完全如我所預期。加了小蘇打粉進去，讓賣相和滋味都完美還原銅鑼燒該有的樣子。

將鮮奶油隔着裝有冰塊水的調理盆以保持低溫，加入甜度減量的砂糖與檸檬原汁，打至硬性發泡，與我剛纔挑選的顆粒狀紅豆沙混勻，便完成紅豆沙鮮奶油餡。完成後馬上放入冰箱內冷藏備用。

首先準備低筋與高筋麪粉，過篩後備用。

容器裏似乎鋪了滿滿的栗子，再倒入特製紅豆沙。

如今能明白，她是爲了來看看被稱爲大老闆未婚妻的我吧。

要能與她抗衡，到頭來我還是隻能選擇用我的風格，做出充滿驚奇感的作品。

我將剛煎好的餅皮夾上冷藏保存的紅豆鮮奶油餡，完成了飽滿的生銅鑼燒。

「嗯，松～鬆軟軟。」

換做在現世，馬卡龍也是一款很挑年齡層與個人口味的甜點，因此她的批評也許有道理。但我認爲一定有些完美融合傳統美好與嶄新創意的例子，確實受到世人認可併成爲新經典。

接着我聚精會神與銀次先生一同專注在煎銅鑼燒皮的作業上，告一段落之後，我偷偷瞥了一下石榴小姐那邊的料理臺。

石榴小姐臉上露出從容的微笑，推薦着自己精心製作的點心。

這羊羹大量使用了座敷童子最愛的滑順紅豆沙，是日式甜點中的經典。

所有人都藏不住期待的神情，拿起烏樟木製的短籤把羊羹切塊後送入口中。

「我使用了最適合製作羊羹的紅豆沙，加上頂級葛粉精心提煉出滑順的口感。栗子則刻意不使用現成的甜煮栗子，嚴選大顆的新鮮生栗子來製作，請盡情品嚐最自然的甘甜。」

「嗯哼……這羊羹口感絕佳，加上鬆軟的栗子散發出的自然香甜，成就了相當高雅的一道作品。」

我聽着石榴小姐與黃金童子大人的這番對話──

「唔，光聽就覺得好喫得不得了。」

「葵小姐，不能被對手打亂了陣腳啊！」

我無視在一旁緊張的銀次先生，不禁開始想像起石榴小姐做的蒸栗子羊羹滋味如何。不過我想真正嚐起來的美味應該遠超乎我想像吧。

座敷童子們喫了一口之後，也馬上用手捧着臉頰，彷佛陶醉在美味中。

接着，她們紛紛舉起了畫着雙圓圈符號的牌子。

咦咦咦！評分是這樣進行的嗎？

而且大家給出雙圓圈，還有比這更高的分數嗎？

「我只能說你果然有兩把刷子，石榴。你的蒸栗子羊羹還是一如往常地出色。捨棄現成的甜煮栗子，大量使用最天然的食材，再填入質地滑順且帶着高雅甜味的紅豆沙凝固成形，是一道極品。這道甜點讓我心甘情願繼續當老主顧。」

隨後黃金童子大人也板着淡定的表情舉起畫有雙圓圈的牌子，對石榴小姐讚賞有加。

勝券在握的石榴小姐在試喫結束後爲大家端上濃綠茶。

「啊啊，和果子果然還是最適合配濃濃的綠茶。這股苦澀能爲甜點的甜畫下完美句點，讓嘴裏只留下清香。石榴你果然貼心。」

「不敢當，黃金童子大人。」

面對一片倒的讚賞，她也幾乎毫無動搖。

這也代表──對石榴小姐來說，這些反應全在她的預料之中。她就是能做出如此高水準的甜點。

隨即其他座敷童子也紛紛嘀咕着「這是什麼」、「真驚奇」、「嚇我一跳」云云。

「這確實不是您喜歡的那種純紅豆沙銅鑼燒。裏面夾的內餡換成紅豆沙加鮮奶油，您嚐嚐看就明白了。這是我構思出的創意銅鑼燒，完整保留了原有的優點。」

她只低聲喃喃了這一句。

黃金童子大人看着用刀子劃開的切面，仔細盯着染上淡淡紅豆色的奶油餡。

因此大老闆後來也習慣隨身攜帶銅鑼燒。

「生銅鑼燒？」

黃金童子大人的雙眼緊緊聚焦在我的作品上，仔細觀察着。接着又凝望向我。

除了「他」以外──指的就是大老闆了……所以石榴小姐纔會一臉驚訝嗎？因爲就連她都不知道這件事。

「鮮奶油是吧。以前喫草莓蛋糕時曾經嘗過呢。雖然是滿喜歡的，但我愛的是純紅豆沙本身，沒試過這種組合……我就來嚐嚐味道如何。」

那是在我走訪大老闆的記憶裏窺見的畫面。

畢竟我在餅皮中間夾入滿滿的紅豆鮮奶油餡。與其說是銅鑼燒，乍看可能更像是夾了鮮奶油的鬆餅。

「……」

因爲我完全無法想像她會做出什麼樣的反應。

黃金童子大人一臉若無其事地拿起刀叉。

「那麼接下來就換你了，津場木葵。」

落爲後攻，要讓評審品嚐到不一樣的美味，這部分是有點不利。因爲她們的舌頭剛纔已經充分享受了最棒的紅豆沙。

「這東西是什麼？」

那抹顏色與她的雙眼有那麼一點點神似，接着，她閉上雙眼嚐了一口。

「……真是驚人，好美味。」

是呀……不驚訝纔怪。

黃金童子大人的眼神也一陣動搖，似乎感到很詫異。

「不過，葵。雖然說我愛喫銅鑼燒，但這怎麼看也不像。你應該不是拿我最愛的食物來愚弄人吧？」

我與銀次先生把各裝了一個銅鑼燒的扁盤端往黃金童子大人與其他座敷童子面前，接着也把刀叉分發給大家。

一陣漫長的沉默經過。我的心情就像希望奇蹟降臨，同時卻又充滿期待。

其他座敷童子則各自用自己的方式。有人用手拿着喫，還有單用叉子的。

「原來如此。如果說石榴貫徹了絕對王道，你則是選擇銅鑼燒這經典中的經典，在口味與外觀上加入新的想法來一決高下是吧。」

「……」

但是換做我的狀況……這樣的順序或許反而有利。

黃金童子大人面對我的發言幾乎不爲所動，石榴小姐卻反而輕輕驚呼了一聲「咦」，一臉訝異。

石榴小姐則斜眼看着這樣的我。

黃金童子大人緩緩張開雙眼，然後──

「黃金童子大人，這是生銅鑼燒。」

得知這是銅鑼燒時，先想像到的會是原本的經典滋味。正因爲如此，當第一次嚐到內餡換成紅豆鮮奶油的這款銅鑼燒，她們會體驗到驚奇的美味。

從一開始的質疑翻轉爲超乎預期的美味。

「呵！銅鑼燒確實是我的最愛，但身爲妖怪不會隨便自曝喜好，所以我可沒跟任何人提起過。不對，除了他以外。算了，不重要。」

「因爲我想說銅鑼燒好像是您最喜歡的食物，所以選了這個。」

「哦？紅豆沙搭配鮮奶油內餡……創意銅鑼燒……」

在黃金童子的呼喚下，所有座敷童子動作一致地望向我，眼神中似乎沒有太多期待。我做了一次深呼吸。

以一般的兩片夾心狀銅鑼燒來說，我做的作品厚度特別高，看起來簡直不像銅鑼燒。

「沒錯，正是如此。請務必嚐嚐看。比照一般享用銅鑼燒的方式，用手拿着喫也行，但這款內餡含有豐富的鮮奶油，我想按照喫鬆餅的方式用刀叉應該比較方便。」

黃金童子大人救出被囚禁於地底巖洞的大老闆時，給了他一個銅鑼燒，說這是自己最愛喫的東西。

座敷童子們開始騷動，紛紛交頭接耳。

爲了在看見別人捱餓時，能隨時伸出援手──

雖然也有不合口味或是被打槍的風險，但正中紅心的衝擊力也格外強烈。

「對了，上次在夕顏喫到你做的紅豆牛奶寒天時，也有相同的感受呢──從沒嘗過的味道令人驚奇，卻又愛不釋手。」

黃金童子大人語帶懷念似地，望着喫了一口的銅鑼燒。

然後一口又一口地品嚐起來。

「比起純紅豆沙的版本，這喫起來意外地輕盈不膩口。明明是鮮奶油，爲何能做出這樣的口感？」

「因爲鮮奶油裏我幾乎沒放多少糖，單純靠紅豆沙的風味與甘甜來營造清爽感。」

「……原來如此。麪皮也很鬆軟，口感輕盈，卻又不會覺得很空虛。」

黃金童子大人隨後默默地繼續享用。

其他座敷童子也一樣，喫完之後陸續舉起雙圓圈的牌子。

然而這下子陷入平手，最後變成由黃金童子大人的一票來決定比賽結果。

石榴小姐看見戰況至此，似乎有點着急，向前一步提出意見。

「黃金童子大人，請恕我直言。我想這種點心在隱世的接受度應該不廣，沒多久就會過氣了吧？」

「……石榴，我對你的和果子有很高的評價，但這一次放下你那些『傳統經典』、『大衆取向』的思考吧。這場比賽的勝負取決於我們覺得美味與否。」

黃金童子大人冷冷地訓誡石榴小姐，那雙紫色的瞳眸中閃着亮光。

石榴小姐回了一句「是我多言了」便退下，然而她臉上的表情似乎仍不服氣。

「能否也讓我佔用一點時間呢？」

沒想到銀次先生在這個時間點舉手開口。

我也直盯着身旁的他有什麼動作。

「你也有話想說嗎？天神屋小老闆。」

「是的。關於石榴小姐剛纔表示這款甜點在隱世的接受度很低，我倒有不同的見解。」

只要能獲得他們的一句「好好喫」，就足以讓我的料理與甜點具有存在意義。

黃金童子大人喫完生銅鑼燒，輕吐了一口氣，似乎心滿意足。

這是我第一次，想必也是石榴第一次，看見她笑得如此開懷。

「石榴，你和往常一樣貫徹了相同的工作態度，同時注重傳統與歷史，這是很值得敬佩的。但這一次你面對的並非大衆，不用追求名留青史或是傳承不朽，你該向我表現的是『你自己的想法』。」

「……呵呵，是沒錯。我的確不討厭西式風格。」

人類並不像妖怪一樣長命百歲。

「原來如此。雖然你的業務話術不會影響我的評分，不過這番見解着實有趣呢，天神屋的小老闆。」

「在我看來，即使葵小姐沒創作生銅鑼燒，在鮮奶油普及於隱世後，這道甜點遲早也會出現的。這不是遙不可及的癡人說夢，而是近在眼前的未來。」

「我已迫不及待將這道甜點列入夕顏未來要推出的糕點類品項中，搶佔新時代的先機。因爲這款生銅鑼燒發源自大家最熟悉的和果子，在現世日本也是行之有年的東西合併經典，從昭和時代問世後即受到愛載。加上隱世總是追隨現世的流行趨勢，從這一點來看，這款甜點有十二萬分的可能性成爲長銷商品。」

黃金童子大人原本輕聲咯咯笑，隨後轉爲大笑。

「而且……」我舉起食指說。

「或許有些流行僅止於一時，像曇花一現，但其中仍有一小部分能確實流傳百世。在傳承經典的同時，我還是想放眼未來。至少在我短暫的有生之年內，希望能讓所有品嚐我料理的人，每一次都得到新的驚喜。」

我不求恆久流傳。只要我的作品能讓眼前的客人感到驚豔，成爲在每個當下最貼近他們內心的一種救贖。

銀次先生的措詞雖然優雅，卻似乎又帶着挑釁意味。結果石榴小姐瞪了過來，臉上表情彷佛寫着「我倒要聽聽你怎麼說」。

「就目前來說，鮮奶油本身尚未普及整個隱世，這類的甜點接受度的確可能比較低。但我認爲這只是時間問題。」

極端點來說，若對方是純日式的座敷童子，我想或許無法接受。但她的外貌原本就帶有西式要素。

它的前身也就是銅鑼燒，已經擁有穩固的地位，再加上北方大地所生產的乳製品有推廣的潛力──

「原來啊，原來。你對我觀察得真入微呢，葵。這是經營一對一服務的小食堂，與客人談心所培養的優勢是吧。」

「黃金童子大人，感謝您的讚美。」

但生銅鑼燒可就不同了。

「……也就是說，我輸了嗎？」

「北方大地透過經營夕顏的葵小姐與天神屋、折尾屋的幫助，設計了許多大動作推動乳製品銷售的企畫，預計近期內在各地展開宣傳。舉凡鮮奶油、起司、優格……這些製作西點必備的乳製品，至今爲止在市面上的可見度不高，但未來將會迎接能夠輕易入手的時代。」

「我想說黃金童子大人似乎意外對西洋風格有好感。因爲看您住在這樣的洋館裏，又撐着西式陽傘，身上的和服也有西洋風的荷葉邊裝飾。」

他充滿自信的說明深具說服力，不愧是一手包辦天神屋大小企畫的招財狐。

我看見她們的表情後鬆了一口氣，同時心想這種緊張刺激感正是「新挑戰」令我欲罷不能的理由。我握緊放在胸前的手。

我想正是因爲如此，我才能放手一搏，勇敢選擇這條路。

「……什麼？」

銀次先生。你幫我把心中的那股「預感」用最具體的言語表現了出來。

明明在講自己的事，黃金童子大人卻莫名笑得很開心似的。

其他座敷童子也沉醉於意猶未盡中，露出戀愛少女般的表情。

湊齊這些必要條件的人，正是我們。

聽聞黃金童子這番話，石榴小姐目瞪口呆地僵立在原地，緩緩垂下視線。

若對於北方大地的局勢毫無瞭解，會如此驚訝也不意外。

同時也是一路上從旁看着我跟夕顏，最瞭解我、最可靠的小老闆。

近在眼前的未來……

「呵呵，喫完之後甚至會覺得意猶未盡。明明不是平常熟悉的口味，但這確實能讓我感受到新時代來臨的預兆。不光只是美味而已，還能從中得到感動……這是初次品嚐的新東西才能賦予的體驗呢。」

銀次先生繼續說：

「？」

我清楚表明自己的想法。

銀次先生的這番說明，讓石榴小姐露出打從心底驚訝般的表情。

的確，如果是馬卡龍那種發祥自西方的甜點，對隱世而言是完全未知的新東西，或許正如石榴小姐先前所說的一樣，要推廣給大衆有一定難度。因爲在這裏普及化的條件還不足夠。

但若不想滿足於原地踏步，將眼光放在未來，那麼掌握隱世今後的趨勢、潮流走向──這些資訊將會是關鍵。

「是啊。這一次我判葵獲勝。」

黃金童子大人宣佈的結果讓我與銀次先生看着對方，握起彼此的手。

而反觀石榴小姐，仍是一臉難以接受的苦澀表情。

「請問我輸在哪裏？黃金童子大人您確實也很中意我做的蒸栗子羊羹纔是。我明明選了您最讚賞的這道甜點……」

原本勝券在握、毫無動搖的她，現在卻一臉被逼急的表情。

「是沒錯。以前我曾經對你的蒸栗子羊羹讚譽有加，因爲確實美味。但這次我並未得到超越初次品嚐那時的感動，到頭來還是一成不變……那就無法超越期待。」

「一成……不變。」

石榴小姐瞪大了細長的雙眼。

一成不變──這也是她面對這場對決時，自身所抱持的一種態度。

黃金童子淡淡地繼續說下去。

「葵仔細觀察我的喜好，並且在其中添加創意。她不害怕被排斥或否定，即使到最後一刻，她也不確定我會如何評價吧……不過，她心裏確實存在着一股熱情，對眼前的人勇敢表達自身想法，並且有顛覆『未來』的野心──如此罷了。」

「顛覆……未來……」

這句話似乎重重落在石榴小姐的心底。

「這確實有道理……『一成不變』是無法改變未來的……是吧。」

她像顆泄了氣的皮球，僵硬的表情也微微放鬆下來。

接着緩緩走向我。

她伸手拿起剩餘的生銅鑼燒，狠狠地盯着看了看，然後大口咬下。

肯定不太合石榴小姐的口味吧。畢竟以和果子來說，這是邪門歪道。

這或許不如她的作品，能在隱世受到長久的喜愛。

但她嘴邊突然揚起了笑。

「謝謝你，葵小姐，很榮幸能與你一較高下。等你與大老闆一起歸來，請務必讓我拜訪你經營的那間夕顏小食堂。我也會守護你們的天神屋，讓你們有家可回。」

「也真佩服陣八能夠揹着這沉重的頭銜幹了這麼久。」

石榴小姐說完，向我伸出手。

「果然沒錯。」

石榴小姐發出銀鈴般的笑聲，對銀次先生暢所欲言。

「雖然很不甘心，但這一次是我輸了。」

石榴小姐的態度與剛纔爲止的她有些許不同，讓銀次先生也覺得困惑。

那張神清氣爽的表情，彷佛已經看開了一切。

「這、這個嘛。啊啊……嗯，以前我是懷疑過自己可能曾對那個鬼男動過心吧。可能。」

「這……真的沒關係嗎？關於您今後的立場。」

「是呀，沒錯。但唯獨這一次，是我錯了。」

石榴小姐看我這樣，又笑出了聲。

她緩緩收起臉上的笑容，最後如此低聲喃喃說道。

「請問你對大老闆有什麼看法？」

「津場木葵，我敗給你了。這口味確實很新奇，但並非只有新鮮感，還能讓人感受到可期待的『未來』。把『過去』曾受過好評的東西端出來的我，根本沒有勝算。」

「以前的我，一直以來的願望就是挑戰做出這樣的紅豆沙點心──能讓享用的人感受到初次感動的甜點……也就是富含驚喜的作品。」

創作新的美味，得到對方驚喜反應與稱讚的瞬間是什麼感覺，她肯定也能明白。

此時我心中湧現出不知名的糾結與嫉妒。

「不過，在這種時候對過去喜歡的男人見死不救，實在不算個好女人。既然你有能力讓我敗得體無完膚，我也認爲你值得讓我賭一把。」

「嗯……當然好……到時我會給你特別招待的！」

「我差點遺忘了該如何製作出最貼近眼前客人內心的甜點，也忘了越是美味的東西，初次入口的這一瞬間越是多麼珍貴的體驗。」

「呃，喔……」

「過去我的作品曾一度受到嚴重的批評，說我做的甜點不可能比得上歷久不衰的傳統經典。從那之後，我便放棄追求創新，像這間大湖串糕點屋裏的所有洗豆妖一樣，一心鑽研最主流的口味。我的眼光不再放在眼前的每一位不同客人，而是選擇迎合大衆。」

「不過那已是年少往事了。最後我還是選擇了身爲洗豆妖該有的立場，以及身爲甜點師傅該走的路。我纔沒有葵小姐你那樣的勇氣，跟那個鬼男坦誠相對。我是個軟弱的傢伙。」

這唐突的發問讓石榴小姐一瞬間露出呆愣的表情，黃金童子大人與銀次先生也盯着她瞧。她雙頰微微顫抖，露出了滿面的笑容。

「那個……石榴小姐。」

映照在她雙眼裏的是斷念與覺悟，與再次復燃的挑戰心。

石榴小姐抬起臉遙望遠方，彷佛再次回想起塵封在往昔的心情。

「依照約定，我們大湖串糕點屋會支持天神屋。其他洗豆妖們或許會有什麼意見，但誰管他們。只要我保密到八葉夜行會舉行前，一切就沒問題了。」

「這樣的我，不可能走進那個鬼男的心中吧？大老闆他對我從未懷抱過任何一絲情愫啦，但應該有把我當成一位知心好友吧。」

「石榴小姐……」

那個對方或許是天神屋的第一代員工，或是大老闆吧……

我們凝視着彼此，稱讚彼此打了一場漂亮的仗。

能獲得她的認可，着實令我欣喜。

然後她舉起食指抵在脣上，淘氣地單閉起一隻眼。

石榴小姐乾脆地服輸，臉上揚起的微笑反而像是如釋重負，她頻頻點頭。

這是自暴自棄的奚落，還是一直以來真正的心聲呢？

「石榴小姐……」

「但這絕對不算是錯誤的決定。」

「什麼？」

「這有什麼好擔心的，天神屋小老闆。」

石榴小姐的眼神落在我身上，皺眉露出微笑。

「老實說，我早就坐膩了八葉的位置。就因爲我是大湖糕點屋的活招牌，才被推上來罷了。這綁手綁腳的頭銜我恨不得馬上丟掉。」

想必大老闆一定也會很開心吧，如果未來真有一天，石榴小姐能再一次重訪舊地的話。

接着石榴小姐再次板起嚴肅的表情對我宣告──

一項非常重要的情報。

「葵小姐，我希望你務必趕在八葉夜行會結束前，把天神屋大老闆救出來。他現在被囚禁於宮中地底的『迷宮牢獄』裏。」

「迷宮……牢獄？」

「那是座迷失的迷宮，任何高等大妖怪都無法突破。就連黃金童子大人也無法接近大老闆。」

剛纔在旁邊默默聽着對話的黃金童子大人，此時也走來我身邊，認同似地點點頭。

「那該怎麼做……我該怎麼做纔好？黃金童子大人。」

她嚴厲地命令無助的我。

「別慌了心神，葵。我就賜給獲勝的你最後一句忠告吧。」

黃金童子大人被閃着光芒的金色鱗粉所包圍，身影就快消失其中，但她仍伸出手輕撫我的臉頰說：

「唯有一種人有辦法突破迷宮牢獄，那就是擁有妖王家血統的妖怪……而且同時還要持有『瞳』的力量。同心雙圓的瞳之能力，能在迷宮牢獄中開道……」

接着，原本還在場的她當着我們面前消失無蹤，彷佛剛纔全是幻影。

而我們也瞬間回到最初製作點心的廚房裏，而非剛纔的洋館。

「妖王家的……瞳？」

我搖了搖陷入茫然的腦袋。

「如果說妖王家的力量是必需的，那何不試着去拜託縫陰大人？」

銀次先生如此提議，但石榴小姐卻搖頭。

「這很困難吧。縫陰大人雖然出身妖王家，但並未遺傳到瞳的力量。」

「怎麼會……那我們就沒人可拜託了。」

神情冷靜沉着的他如此提議。

在這種局面下，不可能有人對我們伸出援手……

基於某些狀況，他暫時被送往縫陰大人與律子夫人家受照顧，後來又重返宮中。

原本複雜的問題，在我紊亂的思緒下變得更難解了。銀次先生見狀，伸手輕搭我的肩。

「不過，就算真要請他幫忙，該如何才能見他一面？」

「葵小姐，先確認一下竹千代大人本身的意願如何？」

「退縮了嗎？但除了拜託他，別無他法。」

也對，我還沒問過竹千代大人自己是怎麼想的。也許他也知道這次的事件。

「……？」

廚房裏還剩下滿滿的銅鑼燒皮與紅豆鮮奶油餡。

「這點不用擔心。你只要帶着你做的生銅鑼燒跟我一起來就行了。」

我與石榴小姐對望，下一個瞬間我猛然想起。

石榴小姐默默揚起笑容。

我曾跟他一起親手做了兒童餐。

對了，我過去曾遇見那個流着妖王家血液的孩子。

「──竹千代大人。」

「可、可是，怎麼能讓那麼小的孩子捲入這些事。」

絕望感一湧而上。說起來妖王一家本來就與我們爲敵。

「不對，另有其人。還有一位妖王家的大人願意幫助你，而且擁有瞳的力量。」

「可是……」

美味的料理與嚮往已久的甜點，打開了竹千代大人的心房。而他確實也擁有奇特的雙眸，虹膜上有着同心雙圓的紋樣。

「另有其人？」

這次的行動等同於忤逆宮中命令，要是竹千代大人出面協助我們，豈不是會影響他未來的立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