插曲【二】

天神屋客房內寬闊的外廊。

我──折尾屋的首席溫泉師「時彥」，正仰賴鬼火搖曳的光輝，眺望深夜的山景。

我緩緩啜飲著茶水陷入沉思。

「……靜奈。」

手上緊握的是一條色彩亮麗的藍色發繩。這是我送給過去的徒弟──靜奈的禮物，原本是兩條一對的。她在離開我身邊時，留下了這一條。

今天來到天神屋，爲的就是那苦無機會相見的徒弟。然而就算碰了面，連話也沒能順利說上一句。

當我問她是否願意再次回到我身邊時，她的表情完全僵住了。

她也許心想事到如今何必重提舊事，況且過去我身爲人師卻無法保護好弟子，她或許早就不認我這種師傅……

不，靜奈不是那樣的孩子，她只是至今依然很自責。

自責在我額頭留下的傷……

「嗷呼……嗷呼……」

在我膝上熟睡的，是折尾屋的宣傳部長信長，通稱阿信前輩。他睡得都冒出鼻涕泡。

我撫摸著阿信前輩一身短短的毛皮。

阿信前輩因爲最近氣候酷熱，完全喪失身爲宣傳部長的幹勁，也不出來見客。大掌櫃亂丸爲此傷透腦筋，於是命我負責照顧阿信前輩，並給他一段假日好好靜養。

葉鳥則是因爲目前斷絕親子關係中的那羣朱門山天狗來到折尾屋渡假，所以慌慌張張地申請了特休，跟著我們一起出來。幹部之中，恐怕也只有葉鳥一個人能耍任性到這種程度。

擁有壓倒性高人氣的大掌櫃葉鳥竟然不在館內坐鎮，折尾屋上下現在應該一個頭兩個大吧。

我站在總管溫泉師的立場，加上身兼調查天神屋溫泉的任務，而被派來這次的旅程。

折尾屋裏還有其他溫泉師在，澡堂的營運應該沒問題吧。

「……嗯？鬼火，怎麼了？」

聚集到我身邊的鬼火，不知怎地開始向我搭話。

這羣小鬼火綻放最耀眼的火光，燃燒著他們極短的壽命。

「那女人是『亂丸』最討厭的那種類型，她跟史郎簡直是同個模子刻出來的。」

「我回來了～」

「那到底是什麼？會端那種怪東西上桌，看來她是對你恨之入骨吧。」

葉鳥隨性地敞開兩隻腳，隨便拿起房裏的仙貝喫，還帶著好心情哼著歌。

「……津場木葵？」

「……很酷嗎？」

「……」

──你額頭上的青色火焰好酷喔！

過去的我，原本也曾是如此天真無邪又虛無縹緲的妖火……

那位津場木葵，在折尾屋時常被提起。

這麼一說，在我和靜奈對話之時，也是她挺身保護害怕的靜奈。

「……有這麼像嗎？我倒無法想像。」

葉鳥一屁股坐在外廊的靠椅上，朝著旁邊的鬼火「呼」地吹了口氣，隨後對我露齒一笑。

我對喫這件事並沒有多大的興趣。因爲在靜奈離開之後，只剩我獨自一人的餐桌時光，寂寞得令人食之無味。

聽起來似乎是葉鳥回到客房來了。

「……」

「葉鳥，你跑去哪裏了？」

「我去會了會大老闆的未婚妻。」

「那當然，因爲你跟史郎又沒什麼瓜葛，我可清楚得很。」

而數萬鬼火之中，僅僅只有一簇能成功進化成不死之身，並逐漸化爲人形。

「……」

今晚接近滿月之日。

這傢伙的食量真了得，喫完客房服務的晚餐，又大喝了一攤，還能跑去食堂續攤。

面對露出一臉少女般的噁心表情、彷佛置身天堂般的葉鳥，我回答了：「沒興趣呢。」

葉鳥掏出短短的菸管，開始吞雲吐霧。

「少亂說了，那道菜好喫得驚爲天人，她纔拿出來的。在喫香喝辣之後再來道甜點，又是另一個層次的美味了。你也去喫喫看啦，你對現世的料理不感興趣嗎？」

一陣惱人的聲音響起，劃破這片舒適的閒靜。

他仰望著從林間探頭而出的一輪白月。

「真是個陰沉的傢伙，要磨磨蹭蹭到何時才甘心啊，被靜奈拒絕有這麼難過嗎？」

「果然如同傳聞一般，料理手藝了得，貼心又機靈。唯一的缺點就是個性有點好強，不過很有器量。而且呢……」

「你真的是喔，滿腦子只有靜奈一個人耶。徒弟這種東西，本來就勢必有一天會學成出師、展翅離巢吧。」

「嗯，不過我可以瞭解啦。在師傅心中，弟子永遠是弟子，會掛念也是無可奈何的……」

都是這傷痕的關係，讓靜奈離我遠去，而我的靈力也漸漸衰退……然而對這些事一無所知的幼小鬼火們，卻天真無邪地稱讚我。

靜奈一定在這裏結交了許多可靠的夥伴，而樂在工作吧……

「……唔。」

「我第一次嚐到一種叫『咖哩』的現世料理喔。啊啊，入口滋味甘甜，隨後又冒出一股猛烈的火辣……越喫越上癮，完全停不下來。對妖怪而言，簡直跟『人類姑娘』一樣令人爲之著迷。」

──你好，你來自哪裏？

舊傷隱隱作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