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話 「折尾屋」大掌櫃葉鳥

『等你長大成人之時，必定還能相見。』

○

隔天一大早，我猛然清醒過來。

「……」

這是我至今爲止第一次體驗到這麼神清氣爽地起牀，全身上下沒有任何一點異狀，身體非常輕盈。小不點早已醒來，在我身旁順著他的蹼。

「葵小姐，你今天起得真早呢～」

「這……該不會是泡完溫泉所產生的效果吧？小不點也是一夜好眠嗎？」

「我本來就很早起滴～人家可優秀滴～」

「不過你都會睡午覺呀。」

「喫飽飯本來就會犯困呀～我是河童小朋友耶～」

暫時就先不管這隻吸吮著長有蹼的大拇指，賣弄可愛的小不點。

想必這果然是溫泉的療效。真是深切感受到天神屋溫泉的厲害，以及溫泉師靜奈的能力有多了不起。

「……不過，總覺得好像做了場夢。」

究竟夢到了什麼呢……感覺是非常重要的內容。

也許是之前常常出現的那個夢境。

現在還殘留的記憶，只剩下一道模糊的身影。夢中的那個身影，好像回過頭來望著我。

這會不會也是經過靜奈調整的溫泉所發揮的效果？

「啊，對了，今天是那道料理的『公開日』，起個大早真是賺到了。好了，上工囉、上工囉。」

沒錯，今天從一大早開始就有堆積如山的工作等著我。換好衣服、盥洗完畢的我，立刻朝廚房前進。

馬上要來進行的工作是自制麪包粉。

把剩下的麪包烤到水分完全蒸發，呈現乾硬狀之後，再用磨泥器削成碎末。用手工麪包做成的生面包粉（注3：生面包粉　將麪包烘乾後磨碎而成，與一般磨碎後再次乾燥的麪包粉相比，具有較多水分。）更是格外美味。

就在我嘴裏塞滿南瓜可樂餅的時候，一陣「嘎啦嘎啦」的拖車聲，今天也一如往常慢慢往夕顏靠近。

「刨冰的話，我知道幾種不錯的口味喔。好，這門生意一定要算上我一份！我還是要先跟銀次先生報備一聲喔，不過他應該會樂得馬上答應吧。」

我將可樂餅切成兩半……啊啊啊，熱騰騰的！

冰衣小姐高興地彈響手指。我夾了兩塊厚實的南瓜可樂餅裝進炸物專用的紙袋裏，剛起鍋還熱騰騰的。

「給狗狗取這啥名字啊？」這大概是我當下的表情寫照吧。

「啊～剛炸好的可樂餅，香氣真是逼死人啦～有食堂老闆娘這種客戶真是三生有幸～」

「嗷呼！」

麪包粉完成後，接下來的工作是製作豬肉可樂餅的內餡，裏頭放了南瓜跟玉米。

「嗯？沒有啦，就是那隻折尾屋的小狗，剛纔跑來夕顏店裏。而且我一賞給他一塊可樂餅，他就一溜煙地跑了。」

「嗚呼！」

「好喫的刨冰？」

眼神跟他對上了，害我也稍微緊張起來。

「啊，燙燙燙！」

「啊，可以嗎？如果能幫我加強一下冷度那就太好了。」

他就這樣叼著我的南瓜可樂餅，露出看起來很壞心的笑容，颯爽地跑走。

被他猛送秋波的我，不自覺發出了厭惡聲。這種自戀男我真的不行。

「你瞧我們店裏不是還兼賣刨冰嗎？但是清冰跟糖漿的口味每年都一成不變，跟其他店家沒什麼差異，我一直很想改良創新一下啦。方便的話，下次不如讓夕顏跟我們家刨冰店一起合夥做筆生意吧！創立刨冰同盟！」

小狗有一對下垂的耳朵，臉上表情看起來狗眼看人低。他踩著輕快的小碎步踏入店內，一屁股穩穩坐上了吧檯的座位，神態簡直就像哪戶人家的大叔。

「……嗷呼……嗷呼嗷呼！」

「那隻小狗原來叫這麼氣派的名字喔？折尾屋的那些人是叫他『阿信前輩』沒錯啦……」

「信長先生最喜歡油炸物跟麪粉製品了，一定是循著香味跑來夕顏了吧。」

看來他是餓壞了。被那雙圓滾滾的黑眼珠注視，我也實在無法抗拒。

「嗷呼！嗷呼！」

「嗚呼！」

從店門口探頭進來的是一位身材高挑的女性，身上穿著印有「冰」字的法被。

那隻目中無人的小狗竟然很受顧客寵愛，還被底下員工敬重。

「最近天氣熱，冰塊沒辦法撐太久的啦。多虧夏天來到，讓我們家的商品賣得可好的啦，嘻嘻。」

「咦！那隻小狗是折尾屋的幹部？我還以爲是寵物之類的……」

我將廚房內的可樂餅拿了一塊過來給這隻小狗，結果他猛一張嘴就從我手中咬走了可樂餅，一溜煙地就跑往店門口。

「啊啊～果然每次一過來，就會聞到誘人香氣從店裏飄出來耶～」

「欸，小葵呀，我有件事想問問你啦，你知道怎麼做出好喫的刨冰嗎？」

冰衣小姐搓著雙手，接過了裝有可樂餅的紙袋。這時，她突然高聲大喊：「啊！」似乎想起什麼事。

「信長先生是一種名爲『送行犬』（注5：送行犬　日本傳說中的妖怪，普遍形象爲狼或犬，夜晚會尾隨山路中的旅人，趁其跌倒時上前襲擊。）的妖怪，其實他是在折尾屋創建初期就存在的大老。別看他那樣，可是旅館裏的大幹部唷。」

然而天狗男就只朝我猛眨眼，不知道在使什麼眼色，最後就這樣離開現場。

小狗舉起前腳，指著放在吧檯上剛炸好的南瓜可樂餅。

生面包粉經過油炸成了酥脆的面衣，將南瓜的鬆軟與甘甜牢牢封在其中。剛起鍋的炸物果然是最棒的啦。

銀次先生邊走進店裏頭邊爲我解說。

「唷～」

他剛剛是在中庭散步嗎？天狗男抱起小狗後，似乎發現他嘴裏叼著的可樂餅，四處張望一番便發現站在夕顏店門口的我。

「嗯？你想喫南瓜可樂餅嗎？」

這隻小狗到底是怎麼回事啊……雖然實在稱不上可愛，不過該說長得很有性格，還是越看越討喜呢？恐怕是接近巴哥或法國鬥牛犬那種「醜醜的可愛」吧。

「……同盟。刨冰同盟……噢噢。」

「工作很忙呢……啊，你要不要帶幾塊南瓜可樂餅走？這樣就能在路上喫了。」

「狗狗喫油炸物沒關係嗎？」

「嗯……該稱他爲備受寵愛的店狗嗎？他擔任宣傳部長，負責迎接客人來館與送客人離館。有許多客人都是爲了見信長先生一面才光臨折尾屋，因此折尾屋的員工們都尊稱他爲阿信前輩，十分景仰他。」

銀次先生「啪」一聲闔起雙掌，切換了話題。

「……嗷呼！」

是那個折尾屋的人帶來的小狗，即使基於禮貌也無法說這隻小狗的外貌可愛。

她的額頭上綁著藍白相間的頭帶。短褲底下露出的健壯體格，令我不禁看得目不轉睛。

「……咦！」

她此行的目的，是幫忙把在這盛夏最重要的物資──「冰」運來我們店裏。

「……啊，是銀次先生。」

「這一片有點弱化了，換片新的會比較好的啦。我下次會帶專用的過來。」

「今天就用這個麪包粉做玉米南瓜可樂餅吧。想用來點綴一下那道料理呢～」

「好、好吧……剛纔放涼了一會兒，現在正適合入口，應該沒問題吧。來，只給你一塊喔。」

而且那個折尾屋的天狗男還來迎接小狗。

「嗯？葵小姐，有什麼事嗎？這麼熱的天氣，怎麼跑到店外頭來了？」

「你、你怎麼會……跑來這裏。」

這位冰衣小姐來自天神屋愛用的店家「古賀冰堂」。身爲冰柱女的她操著地方口音，直爽的個性大剌剌地像個漢子，個子又高。她負責把冰塊運來夕顏。

「可以嗎？太好啦～」

正當我打算回店裏之際，就看見了銀次先生，他正從本館的連接走廊朝著夕顏的方向小跑步過來。

「開食堂的夏天要是冰箱壞掉，那生意也不用做了啦～嘻嘻。」

那麼就自己試一下味道，順便當早餐果腹吧。雖然一大早喫炸物有點罪孽深重。

「啊，那我差不多該走了啦，其實本來想在夕顏喫頓飯再離開的。」

「身爲妖怪是沒問題的……接下來呢！」

小狗發出嗤之以鼻般的聲音，吠了一陣子。

刨冰啊……確實是盛夏擁有壓倒性人氣的甜品。

「欸，你啊，這間店是爲妖怪所開的食堂沒錯，但現在還沒到營業時間，你這樣賴著不動我也很傷腦筋耶。」

「啊啊，冰衣小姐！太好了，我們店裏的冰正好快用完了。」

盛夏的草木綠得耀眼，天狗已沿著中庭小徑遠去。在蒸騰的暑氣之中，他的背影雖然朦朧，氣派的黑色羽翼卻仍清晰可見。

「……」

各種刨冰點子浮現於腦海的同時，我在廚房的料理臺上把剛入手的冰塊用鐵槌敲碎。就在這個時候──

冰衣小姐開心地露出一臉燦爛笑容，拉著拖車前往下一個送貨地點。我目送她的背影離去，同時馬上構思起刨冰的品項。

我也跑往店門口打算追上小狗的腳步，但他早跑到遙遠的中庭彼端。

「冰箱還好嗎？要不要我檢查一次？」

「真拿你沒辦法，你有什麼特別想喫的嗎？我聽說狗狗是不能喫巧克力跟洋蔥之類的東西的……啊啊，不過你既然是妖怪，應該喫什麼都沒問題吧？像後山那羣管子貓也是沒在忌口的……」

在現世還有冰體本身就有調味過，再削成棉花狀的臺灣雪花冰，那也蔚爲一股流行；另外還有發祥自鹿兒島，稱爲「白熊冰」（注4：白熊冰　將刨冰淋上煉乳，並加上罐頭水果與紅豆餡的冰品，發源自鹿兒島。）的冰品等。若能活用這些靈感，也許就能在隱世推出前所未見的全新刨冰，而且只要在糖漿跟配料多下一點工夫，客人一定也能喫得更開心吧。嗯，這主意或許不賴。

「哇，多謝你了。這臺冰箱感覺也有點年代了，多虧有冰衣小姐你的例行檢查，真是幫了大忙。」

我們牢牢握緊彼此的手。此時此地，兩個女生的夏日刨冰同盟正式結成。

「……該不會你是餓了，想喫點什麼嗎？」

聽銀次先生的口吻，他果然對摺尾屋十分了解。

一陣奇怪的鳴叫聲傳來。我有點詫異地走到外面一看，發現夕顏的店門口有一隻小狗。

「不知道他現在是不是休假中呢……折尾屋會允許信長先生外出，實在也是很稀奇。」

冰衣小姐向我如此提案。即使說著滿口銅臭味的話題，她仍露出清新爽朗的笑容。

不，也許就是那種跩跩的感覺最可愛吧？……我實在無法理解。

冰衣小姐馬上開始檢查冰箱，邊用細細長長的竹筒往裏頭吹氣邊摸著冰板。

雖然臉上表情絲毫未變，但從顯而易見的喜悅舉動之中，實在讓我不禁開始覺得他是有那麼一點點可愛。一點點而已啦。

「啊啊啊！你這傢伙！」

小狗用力點頭，彷佛在訴說著「沒有錯」。

「好呀！」

「啊啊，找到你啦～阿信前輩。吼～別突然搞失蹤啊～你要是不見了，亂丸那傢伙就要拔光我這一身最自豪的美麗羽毛啦。」

冰衣小姐給了我一個爽快的露齒笑容。她真是個好相處又開朗的女生，讓人覺得很舒服。

另外，需要隨時保持冷藏機能的冰箱，是由冰店裏的高等冰柱女來進行保養維修。隱世的冰箱外型類似日式傳統木櫃，裏頭用冰板劃分成各個區塊，透過冰柱女定期施行特殊的妖術來進行保養，保冷功能幾乎能達到永不衰退的地步。

「……哇，是喔。」

「……嗷呼！」

「……喔喔，是信長先生啊。」

我馬上端著扁平的玻璃盤，接過了每邊長約十公分的正方體冰塊，簡直就像在買豆腐一樣。

冰柱女所產的冰不同於一般的冰，能持續保持低溫，夏天只要放上一塊這種冰，就能讓店裏維持在涼爽的氣溫下長達三天。而只要把這冰塊敲碎成冰糖狀放置在店內各處，則能充分發揮冷氣的效果。

這麼說起來，這隻小狗到底是什麼樣的妖怪？

我先嚐試性地做了幾顆，然後裹上剛削好的生面包粉，下鍋油炸看看。

「……唔嘔。」

「噢，太好啦！小葵，這個夏天我們大賺一筆吧！」

他激動地擺動著捲成一圈的尾巴。

怎麼了？平常沉穩的銀次先生，不知怎麼有點難掩雀躍的樣子……還猛搖著毛茸茸的九條尾巴耶。

「葵小姐……終於來到今天了呢！」

他臉上浮現滿面笑容。

我終於明白銀次先生從剛纔開始就格外亢奮的原因。

「嗯嗯，對呀，食材都備齊了……咖哩飯終於要在夕顏登場囉。」

沒錯，今天就是等待了許久的咖哩飯發售日。

爲了調查隱世的妖怪對這道料理的接受程度如何，今天就讓咖哩飯以「本日特餐」的形式在夕顏開賣了。

孜然、薑黃、芫荽、姜、白豆蔻……簡直像是某種咒語。

製作咖哩所需的材料，在隱世無法全數湊齊，不過這次就利用上回在異界珍味市集買到的戰利品來炒咖哩糊。我以孜然爲主角，搭上自己調配的獨門香料煮出來的咖哩，喫起來香辣夠勁又順口。

我跟銀次先生會如此狂推咖哩飯這道料理，首要原因除了我們倆都是咖哩愛好者以外，主要是我們推測跟白飯絕配的日式咖哩，一定也能大受隱世居民的歡迎。

今天夕顏的本日特餐是「夏蔬梨汁雞肉咖哩」。

自己親手炒的咖哩糊裏頭，除了放有食火雞肉、洋蔥、紅蘿蔔這些最經典的基本食材，還添加了夏天盛產的番茄以及磨成泥的梨子一同熬煮。咖哩糊本身口味雖然帶辣，但加了梨子泥之後會更添濃醇與甘甜，營造出溫和的水果風味。

雖然一般來說水果咖哩以蘋果和蜂蜜爲主流，不過夏季收成的水梨含有豐沛的水分而且又不酸，口感也很好，能完成溫醇順口的味道。我想就連對於咖哩飯還很陌生的隱世妖怪們也能接受纔是。

接下來終於要開張做生意了。

親手燉煮的咖哩飯散發著辛辣的香氣，不知道來天神屋住宿的隱世妖怪們會以爲這是什麼料理呢？

這一天來夕顏用餐的客人，在鑽過店門口的門簾之前，便先露出一張不可思議的表情。

就算沒點咖哩飯，光是那股瀰漫在店內的香氣，也讓咖哩展現了超羣的存在感。

而當店裏出現挑戰的勇者時，大家自然又更加在意。

「請問……這股香味到底是什麼料理？」

想當然耳，大多數妖怪壓根兒沒聽過咖哩飯這東西，原本來到店裏的目標也是別的料理。不過這股香氣幾乎讓所有上門的客人都不禁好奇地開口詢問，而每次一有客人問到，我就爲他說明何謂咖哩飯，並推薦他嚐嚐。

有些妖怪就挑戰點來喫喫看了；有些妖怪雖然很好奇，但還是點了姜燒豬肉定食這種安全牌；也有些妖怪對於來路不明的料理敬而遠之。客人們的反應雖不盡相同，不過喫過的人都給予很高的評價，甚至還會要求再來一碗。

「幹嘛？想說我跟爺爺很像嗎？」

時間來到深夜，夕顏的打烊時間已近。店裏最後一位無臉妖老爺爺離去後，我想應該不會再有客人上門，便開始擦桌子、排椅子，慢慢進行著關店作業。

葉鳥先生從各個角度端詳著咖哩飯，看來他意外是個好奇寶寶。

「嗯。雖然甜甜的，但還是會辣。不過很好喫！這是什麼東西……明明是從未見過的料理，卻讓人一口接一口，停不下來啊。哈哈，真好喫啊～」

「這當然，因爲他老早就跟我斷絕父子關係，把我轟出家門，放逐到山下啊！」

「現在還有營業嗎？」

「嗯？這什麼問題，史郎可是我的好兄弟耶。因爲我們的個性意外地合得來，彼此氣味相投吧。」

「嗯，反正就是我在天神屋待的時間太長，各方面都駕輕就熟，個性三分鐘熱度的我便開始對這份大掌櫃的工作感到枯燥。加上那時我也把曉拉拔長大啦～」

我雖然從未妄想過咖哩飯能一開始就大熱賣，成爲人氣餐點，不過如果能像這樣慢慢融入隱世，被妖怪們所接受，那就太棒了。

近距離觀察之下，我才發現葉鳥有著一頭髮尾外翹的黑髮與一雙鳳眼，神情充滿自信。外貌看起來約莫二十五歲左右，就像個時下的輕浮小哥。

「欸……葉鳥先生，你認識我爺爺嗎？」

「合你胃口的話就太好了，我有用一點點醬油跟高湯，把口味調整得比較溫和一點……畢竟這東西對隱世的妖怪而言，還是未知的食物。」

「唷，小姐。」

就在此時──

「打破家規」到底又是怎麼一回事？這個人究竟做了什麼？

一坨咖啡色的黏稠液體蓋在白飯上，對於沒嘗過的人來說是會有些傻眼。

「說得也是，的確沒錯。」

「不過話說回來，欸，我說小姐呀，這股奇妙的味道是哪來的？感覺放了超多的辛香料……聞起來辣辣的耶。」

葉鳥先生沒用湯匙，而選擇拿起筷子，像喫蓋飯類料理一樣，夾了一口咖哩飯塞入口中。雖然一般喫咖哩飯都是用湯匙，不過我的版本放了大塊的烤蔬菜在上頭，也許用筷子是比較方便。

葉鳥先生大口大口吃著咖哩飯，同時配著冰涼的麥茶。

「來，久等了。」

葉鳥先生也沒多賣關子，馬上自己說了起來：「那是距今約莫十五年前的事了……」話題轉換得也太快。

經他這麼一說，我才發覺得他們倆的確有相似之處，譬如說都很吊兒郎當。

「你們家老頭子？」

「嗯！不對不對，還是會辣！」

「噢噢噢噢噢，這是什麼東西呀……」

「……意思是你在現在的工作環境待得很難過？明明是你自己辭掉天神屋跑去的不是嗎？」

他以一副威風凜凜的態度用大拇指比著自己，然後又拋了一個眨單眼的神祕媚眼。眨眼是他的習慣動作嗎？這還是頭一回有妖怪突然就向我自我介紹，因此我沒能馬上反應過來。

「算了，反正我也沒打算永遠待在那座窮酸的破山上，所以沒差啦。我後來就在隱世四處遊蕩，換了許多工作，認識了許多人，看清楚這個世界啦。然後，我終於瞭解那羣朱門山的天狗根本是井底之妖，就只知道固守成規，裝出一副高高在上的樣子。」

「……呃，是喔。」

「……」

喔喔，不過可以理解。難怪我打從一開始就覺得這人講話的態度跟口吻跟誰好像，原來是爺爺啊……

「……好兄弟是吧。」

明明用筷子喫，他卻喫得非常乾淨。

我再次幫他續了一杯冰麥茶，心想這男人一定也會說出那句所有妖怪都說過的臺詞：「你跟史郎真像。」既然他自稱是爺爺的好兄弟，更是如此吧。

「哦……噢噢……這是怎麼回事？喫起來比想像中來得甜耶？」

一片黑色羽毛翩翩劃過了眼前的視野，令我抬起頭。

味道似乎出乎他的預料。他雖然感到詫異，但馬上又喫了第二口。

站在夕顏店門口的，是那個來自折尾屋的天狗──葉鳥。

心裏雖然如此想著，我仍接受他的點菜，開始準備咖哩飯。

悶熱的夏夜喫著熱騰騰的咖哩，大口大口灌水解辣，流了一身汗，然後又繼續享用──這就是夏日咖哩的醍醐味。

這男的是怎樣……是醉得很厲害嗎……

「喔喔，這是咖哩的香味喔，咖哩飯。是隻有今日提供的特別菜單。」

他邊快速翻閱菜單，邊輕笑了起來，不知道是覺得哪裏有趣。

「我打破了朱門山天狗一族的家規。天狗對於規範可嚴格的，加上個性又頑強，一發起飆來沒有人能阻止啊。大吵一架的結局，就是我被打得落花流水，還被驅逐出山。」

將熱騰騰的白飯添入淺底的陶皿，再淋上咖哩糊，普通的雞肉咖哩飯便完成。而我在上頭又多點綴了豐富多彩的夏季烤蔬菜，讓料理搖身一變成爲健康又清爽的夏日蔬菜咖哩。

「沒錯沒錯，要我永遠乖乖待在同一個地方，我可坐不住。安穩的生活從不是我的目標。比起這些，我更想去闖闖能帶給我刺激的新天地……看吧？我跟史郎的理念很契合對吧？」

我趕緊把親手做的福神漬（注6：福神漬　日本醃漬物，一般搭配咖哩飯食用。以蘿蔔、茄子、紅刀豆、蓮藕、黃瓜、紫蘇果實、香菇和白芝麻等七種蔬菜爲原料，浸泡醬油、砂糖和味醂混合而成的調味液醃漬而成。）裝在小碟中，跟夏日蔬菜咖哩一起端到葉鳥先生面前。

「哦～不過看起來很燙口耶～這是夏天會上桌的料理嗎？」

冒著煙的咖哩飯一看就知道很燙，加上辛辣的口味，實在難以想像在大熱天能把這吞下肚。不過事實絕非如此。

葉鳥先生雖然一副吊兒郎當的態度，但那雙試探般的眼神緊迫盯人，讓我稍微有所防備。

「我是折尾屋的大掌櫃，葉鳥。」

「……咦？」

「……果然你也知道我是誰啊。」

結果，今天準備的份量沒有賣完，還剩下一點點，不過客人點餐的意願已經比想像中還來得高了。

葉鳥先生交替品嚐著烤蔬菜與福神漬，同時又將咖哩飯送入口中。

「不過小姐你也真辛苦呢～你是史郎債務的擔保品對吧？畢竟那傢伙可把天神屋弄得一團亂啊～而且最後竟然還跟你們那大老闆說，要把自己的孫女送他。真是個糟糕到極點、荒腔走板的男人啊。」

我所做的咖哩，剛入口時甜味最爲明顯，不過辛辣的後勁慢慢就上來了。

炸物跟咖哩，這也是天生絕配呢。

「呃……葉鳥先生？這樣叫你可以嗎？」

我端了冰茶過去，葉鳥先生馬上豪爽地一飲而盡。我又去倒了一杯。

原本正將麥茶往玻璃杯裏倒的我，維持這樣的姿勢僵了一會兒，而被葉鳥先生吐嘈：「茶要滿出來啦！」

對我寵溺有加的松葉先生，原來對自己兒子如此嚴格啊。

剛煮好的咖哩我也喜歡，不過沉睡一夜之後更入味又可口，堪稱一絕。啊，也許晚一點會有天神屋的員工上門，搞不好有些人願意嚐嚐看……

「我聽說過了。大家說你輕易就背叛天神屋，跑去投靠競爭對手。」

「我、我是確實聽松葉大人說過他有兒子沒錯，可是，他從沒提到他兒子曾在天神屋工作這件事啊。」

嗯，每個第一次見到咖哩飯的妖怪，都給了一樣的反應。

葉鳥先生對這道料理頗感興趣。

葉鳥先生首先被咖哩飯的外觀嚇了一跳。

「多多指教！」

「朱門山的松葉是我老爹，我是家裏的三男啦。」

我將冰鎮得沁涼的溼毛巾遞過去，葉鳥先生接過之後，邊擦掉額頭與頸子上的汗水，邊直盯著我。

在說話的空檔，葉鳥喫著擺在咖哩飯上頭的南瓜可樂餅，隨後「噢」了一聲，嘴巴張大成驚訝的O字形。

葉鳥先生單手託著下巴，臉上又浮現一張自信滿滿的爽朗笑容。

「啊啊，真熱呀，必須多補充點水分呢，都猛冒汗了。」

然後他仰望著我，露出微笑說：

「哪有，咖哩飯就是夏天喫最好喫啊。咖哩的辛香料有促進食慾的功效，裏頭還加了大量蔬菜，營養滿分呢。夏天天氣熱，老是喫些生冷的東西或面類對吧？正因爲夏天容易有這種偏食傾向，所以纔要喫咖哩飯啊。好啦，你就當作被我騙一次，嘗一口看看吧。」

總覺得好輕浮啊……這種男人我無法信任……

「津場木葵不是嗎？人類的小姑娘，還是史郎的孫女、天神屋大老闆的妻子。畢竟你的事情在折尾屋也蔚爲話題啊……大家都稱你爲鬼妻。」

「我在天狗之中可算是會喫辣的。」

「完全無法想像喫起來是什麼滋味耶，不過這也更激發我的好奇心。」

我點了點頭，沒特別否定他的話。

然後再放上一整塊南瓜可樂餅……

「是有點在意沒錯。」

「咖哩飯？現世的料理啊。名字我是曾經聽過啦，不過沒嘗過。」

「嗯？怎麼，小姐對我的身世很好奇嗎？」

「那幫我也做點什麼喫的吧。史郎的小孫女，我聽說你手藝很好喔。」

「……你是那種無法安居於一處的人嗎？」

隨後又咕嚕咕嚕地喝完麥茶，暢快地吐出一聲：「呼啊～」

「這就是咖哩飯啦，在現世可是大人小孩都最愛的料理喔。雖然最有名的是印度咖哩，不過這種經過調整所誕生的和風咖哩飯，是日本人最熟悉的味道唷。」

「會有一點辣唷，你可以嗎？」

「就是這股火熱讓人覺得痛快不是嗎？」

「你知道嗎？我呢，在沒多久以前還是這間天神屋的大掌櫃喔。」

「哪有人先坐下來才問的。算了……老實說，本來再過五分鐘就要打烊，不過在打烊前進來的客人我也歡迎啦。」

「這個炸物，就是阿信前輩叼著的那東西對吧？裏頭有南瓜跟玉米……是嗎？我家老媽子也常常燉玉米跟南瓜給我喫呢。在逆境中生活久了，能喫到這種母親的滋味，真是讓人感到一陣安心啊。」

我將已經預先炒好的咖哩糊重新加熱，等待的同時把蔬菜配料切好，放入平底鍋中煎出焦黃色。我用了茄子、秋葵還有紅椒。

「斷絕父子關係？你幹了什麼好事？」

「就是這樣、就是這樣。」

葉鳥先生大剌剌地闖入夕顏，在吧檯客席的正中間坐下來。

「……這香味的確是很增進食慾。」

「剩下的份就當成我明天的伙食吧。」

「什麼呀？我是想說，曾聽我們家老頭子說他非常中意你，現在才明白是怎麼一回事。」

「你說只有今天才提供，莫名讓人心動啊。我對於限定商品最沒抵抗力了。嗯，那就給我來一份吧。現世來的新東西我都喜歡喔！」

葉鳥先生誇張地仰頭望天，拍響一下自己的額頭。

這個人……是那位松葉大人的兒子……？

「……呃，真的是耶。」

我已經聽過無數遍大家如此形容祖父了。

無法安居於一處，總是飄忽不定，活得像片浮萍般的人──大家是這麼說的……

葉鳥先生身上也有這種特質嗎？不過，他說自己是在十五年前離開天神屋、前往折尾屋，以妖怪的時間觀來說，算是近期發生的事吧？記得銀次先生說過，自己離開折尾屋已有五十年了。

「不過既然你厭倦了大掌櫃的工作，爲什麼還要去折尾屋？結果你還不是重操舊業？」

我邊走回廚房，邊自然地追問了葉鳥先生。

同時我打開冰箱，取出了某樣東西。

「嗯～你問得挺有道理。只是我被對方那邊的大人物挖角，一時得意忘形就……呃，別問啦！這是個人機密耶！」

葉鳥先生驚慌地將食指抵上嘴，眨了眨眼企圖敷衍過去。

我眯起雙眼直直盯著他看，他的視線從我身上逃開了。

「我是沒差啦，反正我當時還不在天神屋，也沒特別被牽連到什麼……來。」

我拿著出產自妖都切割的小碗，從吧檯裏遞給他。裏頭裝的是抹茶口味的蕨餅。蕨餅上頭擺了一小球牛奶冰淇淋，上頭淋了黑糖蜜。

纔剛喫完咖哩飯的葉鳥先生眼中散發出雀躍的光芒，彷佛在訴說著：「正想來點甜的。」

「哦哦，看起來真好喫。」

「這是招待的甜點，不嫌棄就請用吧，剩下來我也沒辦法。」

「你可真大方呢，我也喜歡喫甜的。」

「……我心情好啊。」

葉鳥先生馬上拿起湯匙，挖了一大口冰淇淋。

「嗯～真讓人上癮啊。平常沒什麼機會喫到冰淇淋，沒想到竟然會出現在這種店裏。」

「只是簡單的牛奶口味罷了。不過原料是銀次先生幫忙從牛鬼牧場那邊找到的牛奶供應商提供的，非常新鮮又香醇，我就用食材天然的滋味做成冰淇淋。」

「哇，好可怕喔～曉。你就是長得這麼恐怖，才害客人的小朋友嚎啕大哭呀。」

「嗯？土產店？沒有耶，這買回去當土產也不耐放。」

「哦～看來你完全信任他呢，真意外。」

「啊啊啊啊啊啊啊！找到了！」

「我、我只是詢問客人有沒有受傷而已……」

「不是不是，我只是覺得你真是個有趣的人呀。出現這麼一個人類小姑娘，不願嫁給那個大老闆，而誇下海口說要工作償還龐大的債務，我們折尾屋也是對你這個人有點在意呢。畢竟事情牽扯到『史郎』的孫女與你們大老闆，對我們折尾屋絕對只有不利啊。」

「這份心意當然很重要不用說，不過『能否製造出讓妖怪感興趣的新聞』也是做生意上不能忽略的關鍵喔，小姐。」

「啊，還沒找錢。」

葉鳥先生接下來喫起切成一口大小的蕨餅，上頭灑有抹茶粉。

確實，現世的旅館裏所設置的土產店，除了帶回家的盒裝點心以外，也常見到使用當地食材所做成的布丁啦、冰品啦或果凍什麼的，保存期限通常只到當日。像這種點心，就是外帶回房間一邊偷閒一邊享用的吧。或者是帶回家當天馬上喫掉。

「什、什麼吸引妖怪的聳動話題，我只是抱著盡我所能招待來客的心意而已……」

這時，夕顏外頭出現一個人影，直直指向我們並用高分貝的音量大喊。

這個點子我從來沒想到。

「不是不是，是讓客人買回房裏喫啦。客人在客房裏悠閒放鬆的同時也會嘴饞，而下樓到大廳的土產店逛逛。能滿足這類客人的點心，就是這種小巧的輕食糕點啊。要是買土產用的盒裝點心，回房間把一大盒拆開來喫也有點怪吧？所以還是這種手工製作的小糕點好。天神屋大廳都設有土產店了，怎麼不去擺一點賣呢？」

曉的冷汗又流得更厲害。一度退卻的他，不一會兒終於開口回嘴。

「這麼一說，我曾聽說銀次先生是被大老闆挖角，才從折尾屋來到天神屋的耶。」

「沒什麼意思。葉鳥先生，可以別對我們家大老闆的未婚妻動手動腳嗎？你現在可是敵對陣營的大掌櫃耶！」

「……爺爺？」

銀次先生從以前就是能幹的小老闆，這點是能理解。

是天神屋的大掌櫃，曉。

「……」

葉鳥先生從懷中掏出錢包，邊斜眼望著猛瞪自己的曉發出輕笑聲，邊把超出餐費的金額放在桌面上。

「史郎也真是個話題不斷的傢伙……」

葉鳥先生還是一屁股坐在地板上，擺出握拳掩口的少女姿勢，連連喊著「好可怕喔」。

「沒想到遇到重要的關鍵部分，你倒是意外地守口如瓶呢。」

葉鳥先生明明一臉津津樂道、看起來很想講八卦的表情，卻猛地伸手掩住了嘴巴，就此打住。看來這一段往事真的很不妙。

「什麼睡死，真過分啊……嗯，不過也是～在打烊後還麻煩小姐上工，這點是我不對呢。」

「謝謝你，真不愧是天神屋的前任大掌櫃呢，對於客人的需求瞭若指掌。」

「說夠了沒……好了，請離開吧！大老闆有要事外出，你這樣亂來我們很困擾的。」

「曉從以前就是那副德性呢，長得一臉凶神惡煞，淨把小客人嚇哭，每次都是我負責去哄他們開心。畢竟我這雙自豪的黑色羽翼超帥氣，可受歡迎的呢～稍微抱著小朋友飛高高一下，就能讓他們開心極了，沒錯沒錯。」

「說得對呢，也許確實是這樣……我下次跟銀次先生商量看看吧，賣些限當天享用的糕點似乎不錯。」

接著是一段短暫的沉默，他只是撐著下巴一味地注視著我的臉，隨後嘟噥道：

葉鳥先生眯起了雙眼，「匡啷」一聲將湯匙放在喫得一乾二淨的蕨餅小盤上。

不知怎地，曉看起來狼狽不堪。身爲大掌櫃，該打理得乾淨俐落的髮型也呈現一團蓬亂。

「……現在不是講那件事的時候！」

但是「嚴苛的銀次先生」，我實在想像不太出來啊。畢竟他是個那麼溫柔又穩重的紳士。

「……」

「……不過呢，他長久以來對於折尾屋的經營方針一直有所不滿吧。結果就離開了那邊，轉來你們天神屋工作。也許有一部分也是因爲你們大老闆的邀約吧……啊，這件事你可以問問銀次本人囉，畢竟別人的私事我也不好多嘴。」

不愧是天神屋的前任大掌櫃，曾經擔任大廳門面的男人果然不一樣嗎？

「因爲史郎跟大老闆一直沒有分出個高下。簡單來說，他們是彼此永遠的『可敬敵手』。」

曉把前上司狠狠摔往地上，站在我跟對方中間。

「這種事情，也只有我這種不用負責的局外人才好說出口就是了～銀次那傢伙想必也曾經考慮過纔是。只不過，再怎麼說你都貴爲大老闆之妻，還有食堂要顧，總不能讓你太過操勞吧？要是連土產販售的工作也讓你一個人包下來，負擔實在太重啦。」

「明明是個人類卻擅闖入隱世，跟大妖怪們槓上卻能保住小命，最後還一躍成爲隱世無人不知、無人不曉的黑暗英雄──他的存在與所作所爲，都充滿故事性。現在的他是惡名傳遍隱世的敗類，也是留下衆多逸聞的傳奇人物。這麼有趣的傢伙，恐怕不會再有第二個了吧。」

「再說，看來你也並非是個言聽計從的傀儡。你運用好手藝做出現世的料理，努力把史郎那傢伙欠的債務給還清。你拒絕成爲那位萬人仰慕的大老闆之妻，而大老闆也給予諒解，賦予你這樣的工作機會……」

「唔……」

「不……總之他們各方面都要爭個勝負。史郎雖然是無敵的人類，不過遇上大老闆卻常常以打平收場，也因此大老闆便成爲妖怪們所景仰的英雄，史郎則是扮演紅透隱世的大反派。那兩人在當時的隱世可說是成對的存在，於各種騷動之中成爲隱世的話題。」

葉鳥先生在離開之際，轉身給了我一個爽朗的笑容。

「哎呀……這一段故事就先別提啦，要講的話講不完。講不完就算了，還又臭又長，糟透了。」

這到底有什麼好意外的？無法理解。

葉鳥先生單手拿著茶杯，繼續說下去。

葉鳥先生所指的就是這麼一回事嗎？

這類型的商品，有些客人會從銀天街買了帶回旅館，不過應該也有人覺得拿著東西逛街不方便而作罷吧？這樣的客人，也許晚上會突然有點嘴饞，若旅館大廳能賣些方便客人買回房間裏喫的小點心，或許是個不錯的想法。

「曉，你把小朋友弄哭了喔？」

「……地位？因爲我是人類嗎？」

「味道非常濃醇，餘韻卻格外清爽，真不可思議啊，甚至可以說做爲咖哩飯後的甜點恰恰好。」

銀次先生當初聽到「折尾屋」三個字時，爲何會露出那麼爲難的表情，我現在似乎也有點能明白了……

「……」

不過對於天神屋與折尾屋之間的關係，我總算漸漸有點眉目了。簡單來說，並不是純粹在生意上較量的競爭對手，而是有一段剪不斷理還亂的恩怨情仇吧。

「是啊。多虧了史郎，天神屋的名聲炒得可熱的。這齣好戲會走了味，都是因爲折尾屋的大老闆『亂丸』出現的關係。他對天神屋大老闆抱有非比尋常的競爭意識。」

「……光就做菜這件事來說，我並不覺得是種負擔就是了。」

「實際上，你這姑娘的手藝，也被人氣作家薄荷僧以及宮中王族縫陰夫婦所認可。有趣，這實在是很能吸引妖怪的聳動話題。」

「小姐你聽我說，曉這個傢伙啊，昨天看到你們大老闆放在大廳的插花作品被小朋友弄壞了，就板著一張猙獰的面孔逼上前去，害得小朋友哭啦。尤其是最小的那個女孩子，嚇得可慘了。」

曉對葉鳥先生的這番話有印象嗎？

「抹茶蕨餅是你自己做的吧？彈性恰到好處，這股甜味頗爲高雅呢。要是折尾屋也有這樣的商品就好了……這有在你們大廳的土產店販售嗎？」

葉鳥先生單手拿著湯匙晃呀晃的，語重心長地說道。

我仰頭望向曉，發現他慘白著一張臉，狂冒冷汗。啊，原來是真的……

「喔喔，銀次啊……他在我進入折尾屋前，就從那邊跑來天神屋了。我跟銀次曾經是戰友，也曾經互相爲敵呢～那傢伙外表看起來善良，其實是隻讓人摸不透的狡猾老狐狸。」

我回想起之前大老闆在妖都作出結婚宣言時，在場那些妖怪們有多慌張。我是能稍微認同他所說的，當時大家的反應確實非常激動。

故事在此告一段落，於是我去端了熱茶過來。

我將手指抵上下巴，頻頻點頭認同，並對喫抹茶蕨餅喫得很開心的葉鳥先生道謝。

實在讓人滿火大的。

葉鳥先生邊揉著撞到的部位直喊「疼疼疼」，邊仰頭望向曉，露出了令人惱火的笑容。

曉應該分明知道對方是在挑釁，但滿腔怒火卻依然被點燃了。現在他的躁怒程度即將要破錶了嗎？

在祖父去世後，我整理遺物時發現了一張在天神屋拍的照片，上頭映著祖父年輕時的身影。意思也就是說，他從那麼久以前就頻繁進出天神屋囉？

葉鳥先生的聲音十分悠哉，反觀曉則帶著充滿威迫感的表情，粗魯地直闖入店裏，二話不說就揪住葉鳥先生的衣領，企圖把對方拖出夕顏外。

「什麼傻子啊……我還好心招待你耶，小心我跟你收甜點的錢喔。」

「在銀次還身爲折尾屋小老闆的時期，經商手腕可是一流的，是個與大老闆亂丸不分軒輊的人才，幾乎成爲了天神屋的威脅。而且他也是個非常嚴苛的傢伙。」

「不過爲什麼偏偏是天神屋？明明說他跟大老闆有許多過節，這又是怎麼樣的一段緣分？」

之前大老闆曾說過，娶人類姑娘爲妻這件事，對妖怪來說是一樁能提升一定地位的喜事。

「的確……他還收藏著一張大家在天神屋門口拍的合照呢。」

「可是銀次先生他真的是個溫柔善良的妖怪啊，幫了我好幾次。」

「呃，好。」

「成對的……存在……？」

「曉，我這次就看在你的面子上，老實地回房囉。啊，小姐，餐錢我放在這裏。」

「……」

葉鳥先生一副事不關己的態度，站起身子並拍了拍那襲氣派的深紅色和服。

「還問我呢？你們大老闆的地位若上升了，天神屋也會成爲話題不是嗎？」

「喔喔，不用啦。身上零錢太多我也嫌麻煩，再說還勞煩你打烊後招呼我。咖哩飯跟蕨餅都很美味喔，謝啦，小姐。」

「噢～這不是曉嗎～」

「……」

「再說史郎他特別偏袒天神屋。雖然他跟大老闆之間有過種種恩怨，不過那傢伙深愛著你們這間旅館，對摺尾屋簡直不屑一顧。」

「呃，欸欸欸，曉！你對前上司這樣是什麼意思……痛、痛痛痛！拖地了！腳跟都磨地啦！」

「嗯，一部分是這樣沒錯，但你不只是一般的人類姑娘，還是『史郎』的孫女，這一點任誰都會在意……」

「……咦？是這樣嗎？怎麼說？」

「夕顏的營業時間應該早就結束了，你這樣爲難我們的員工，我很傷腦筋。麻煩你快點回去自己的客房，乖乖地睡死！」

「分出高下？他們是經歷過什麼生死決鬥嗎？」

「我就說～都怪你的臉太恐怖了嘛。當大掌櫃的，有良好的第一印象最重要，你可是旅館的『門面』耶～我講過幾次了，要常保笑容呀。噗呵呵呵。」

我認爲這是理所當然的，所以一臉正經地如此說道，結果葉鳥先生「噗」一聲笑出來。

「呵呵呵！看樣子你果真如傳聞中所說，是個愛料理成癡的傻子呀，小姐。」

「咦……這一點才比較讓我意外。」

蕨餅本身在製作時就有加入抹茶，所以呈現出甜中帶著微苦的Q彈口感。富含水分的蕨餅很好入口，是廣受喜愛的一道甜品。

「哇，嚇死人了～噗呵呵。」

但是對於爺爺這樣的人，葉鳥先生卻用「有趣的傢伙」來形容他。我想葉鳥先生的看法也許跟松葉大人很相似。

還以爲葉鳥先生是個沒什麼操守的聒噪男，結果口風這麼緊。

「是這樣喔？」

隨後他雙手架在後腦杓，帶著好心情哼著歌，消失於中庭的夜色之中。

真是個奇怪的客人啊。此時的夏夜總算迴歸一片寧靜。

「……葵。」

「嗯？」

「你傻子嗎？」

「咦？」

還以爲終於安靜下來了，結果我馬上被曉臭罵。這是今天第二次被說傻了。

曉用那雙兇惡的眼神狠狠朝我瞪了過來。

「那傢伙可是來自敵對陣營耶！都不知道你這條小命何時何地會被他取走，這種危險關頭，你還在那邊開心地招呼他用餐啊！」

「可、可是，他是以客人的身分上門來啊……而且我不怎麼覺得折尾屋是敵人。」

「沒有什麼可是！真是的，毫無防備也該有個極限吧……你對於自己身爲大老闆未婚妻這件事，真的缺乏足夠的自覺。」

曉大吼大叫，把我罵得狗血淋頭。雖然以前也有被曉這樣怒吼的經驗，不過我還是被他的氣勢嚇到，忍不住倒退了一步。

說什麼「身爲大老闆未婚妻的自覺」，我本來就沒有那種東西吧……

不，在曉徹底氣炸的此刻，這句話還是先藏在心裏吧。

「再說葉鳥先生那傢伙吊兒郎當的，男女關係又很亂，真的跟史郎是同一個模子刻出來的……啊，頭開始痛起來了。」

「欸，你還好吧？」

曉用手壓著額頭，看起來真的頭痛欲裂。

「可是，葉鳥先生給了我很棒的建議耶。他雖然看起來很輕浮，但其實頗精明能幹的。」

「……我知道，這種事我比誰都還清楚。」

「……」

於是，我開口問他要不要喫飯。

「反正我看你也餓著肚子吧？我可是很清楚的喔，你就是太過拚命了，在工作搞定之前一定不會喫飯。」

「啥？喫飯？」

上門的分別是阿涼、春日以及銀次先生。

曉低聲呢喃著，我幾乎快聽不見他的聲音。

曉真瞭解我呢。剛纔我也許確實有點缺乏防人之心了。

曉也跟葉鳥先生一樣，露出詫異的表情反問我。

「小葵～我餓啦～我想喫麪類。」

不過跟葉鳥先生聊過之後，我也得到很多新的體會，還得知了在我尚未存在的過往時代，天神屋是什麼模樣、爺爺是什麼模樣、大老闆是什麼模樣，銀次先生又是什麼模樣。

「呃，哪有……哈哈。」

「還不是那羣小鬼頭害的。他們不知怎地把我當成壞蛋，拿著用紙折成的刀朝我砍了過來。要阻止他們胡鬧真是費了我好大力氣，今天累死了。」

他緊緊皺著眉頭的表情雖然一如往常，但此刻似乎還多了一些更復雜的情緒，又有點像鬧彆扭的小孩子在賭氣。

果然曉心裏還是十分在意那位身爲前任大掌櫃的葉鳥先生吧。

一如往常的深夜時分，下班後的天神屋妖怪們，今天也一樣三三兩兩來到夕顏找我蹭飯。

「咖哩飯？在這熱死人的天氣喫咖哩？」

「葵小姐，辛苦您了。不好意思這麼晚來打擾……話說今天有什麼料理呢？我實在餓壞了……啊，請問咖哩飯還有剩嗎？」

能讓我走進對方內心的方法，果然只有這個了。

「哎呀，夏天喫咖哩才能振奮精神啊。」

「曉……你要喫頓飯再走嗎？」

我盛了一大碗夏季蔬菜咖哩飯，上頭擺了南瓜可樂餅與剩下的炸雞塊。

「知道了、知道了。阿涼要牛丼加溫泉蛋是吧。春日則喫蘿蔔泥蕎麥麪，配雞胸肉與小黃瓜好嗎？啊，銀次先生，咖哩飯我有保留你的份，別擔心。」

「……」

「呃，這樣啊。」

曉應該很餓吧？雖然嘴上唸了我一頓，他還是大口大口全喫光了。

站上大掌櫃工作崗位時的曉，也總是戴上笑容的面具接客，我想那正是拜葉鳥先生的指導所賜吧。

「你……應該不是打算用食物堵住我的嘴，好岔開話題吧。」

「那個人雖然那副德性，但是在顧客心中的形象非常好。他是一位能讓客人留下深刻印象、備受喜愛的大掌櫃。」

實在很像活蹦亂跳的小孩子會做的惡作劇。

「咖哩飯還有剩一點，如何？」

「不過話說回來，我說曉啊，你爲什麼一身破破爛爛的？」

「啊～累死了～葵，幫我做點什麼喫的。今天我想喫牛丼，還要放溫泉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