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話 深夜事變

夜幕已低垂。鬼火在附近一帶飄浮著，照亮足湯區這片廣場。

這一天我們在後山裏喫喫喝喝直到深夜，宛若舉辦了一場妖怪的饗宴。

我做了大份量的拿坡里肉丸烏龍麪招待大家，還弄了味噌美乃滋與微辣的粉紅醬，搭配冰鎮蔬菜正好。

換班的鐮鼬們來訪，還帶了山菜過來，並幫忙顧篝火。

機會難得，所以我就做了乾烤山菜當下酒菜，而葉鳥先生又突然說想喫咖哩飯，於是最後還是做了番茄口味的乾咖哩，搭配用野炊專用飯鍋煮的白飯一起招待他。看見妖怪們大快朵頤的模樣，我也很開心。

雖然弄得精疲力盡，但真的很開心呢……

畢竟能跟大家一同分工合作做料理，還在山上野炊，這些機會至今爲止不曾有過呀。

「那個，葵小姐……」

在我正打算與銀次先生一同收拾善後時，靜奈與時彥先生來到了調理區。

「善後工作請交給我們，葵小姐你張羅了那麼多菜餚，已經很累了。」

「葵殿下還沒用餐吧？跟銀次先生一起去休息一會兒比較好。」

這兩人自告奮勇要負責善後工作。

「咦，咦……可是，這樣好嗎？你們倆能一起聊聊的時間只剩下今晚了……」

「呵呵，要聊天的話，一邊收拾也能聊的。再說我們實在欠葵小姐太多太多了……」

「靜奈……」

老實說，光顧著出菜的我，已經餓得前胸貼後背。

再怎麼樣也想喫條鹽烤香魚……鹽烤香魚啊……

「那我們就恭敬不如從命吧，葵小姐！況且您也忙得很累了吧？走吧走吧。」

「哇，銀次先生……」

結果我就這樣被銀次先生從後頭推著，離開了調理區。

啊啊，冰冰涼涼的好贊，氣泡飲料跟鹽烤香魚真是絕配！

「……」

「嗯？幹嘛？大老闆。」

「老樣子了。把她扔去席子上躺平吧。」

感覺兩人已處在只有彼此的世界中。

白夜先生一臉不爽地拿乾淨的布拍去和服上的水滴，一邊撂下狠話：「你這副樣子是絕對嫁不掉了。」

他手上拿著從異界珍味市集買回來的現世罐裝沙瓦，是梅酒口味的，外包裝很可愛。

「啊啊……總算能喫到鹽烤香魚了。」

「非常感謝您……」

「哇，真舒服～」

「啊，你太賴皮囉！銀次，我也要！」

被靜奈一喊，我在前往泡腳池的半路上轉過身。

「受葵所幫助的妖怪們，可比你想得還要心懷感激。我聽過太多了。還有你做的料理也深受大家所愛。」

「不過，說到徵婚……在座的大家不都一樣單身嗎？」

「嗯嗯，是人間美味……大自然所賜予的天然美味，滿足了空空如也的胃袋。」

我抬頭仰望大老闆，他又露出一臉愉悅的表情，就像看見了什麼有趣的東西。

「真、真不愧是銀次先生……」

「謝謝你……」

「那就拜託你們囉。」

「啊～性騷擾！我要告你性騷擾！嗝！」

熱騰騰又鬆軟的魚肉配上帶著鹹味的香脆魚皮，讓人無法抗拒這股美味。

「欸～～您這話是什麼意思呀～～嗝！」

「嗯？」

阿涼抱著大大的酒瓶，已經完全爛醉如泥，不知道在大聲嚷嚷著什麼。

「我說呀～～要是繼續待在天神屋，絕對遇不到好對象的啊～～啊，白夜大人，你在宮裏有沒有認識什麼感覺不賴的官人呀？」

最後她連白夜先生也纏上了，讓葉鳥先生大爆笑，曉則是慌張極了。阿涼舉起大酒瓶咕嘟咕嘟地暢飲之後，爽快地發出了「噗哈！」的聲音，就像個老頭子一樣。結果現在她鎖定了坐在對面的我。

坐在我身旁的大老闆發出輕笑聲，看著呻吟讚歎的我。

一切都是從日常小事點點滴滴累積而成，我只是希望生活中與我有關的所有人們，都能活得健康又有活力，如此罷了。

「葵小姐，辛苦您了！」

銀次先生似乎也偷渡了自己要喝的啤酒過來，已經先冰得涼涼的。羨慕不已的葉鳥先生頻頻把手伸了過去，結果都被銀次先生撥開，就像在宣示「一滴都不會分給你」。銀次先生大口大口暢飲而盡。真難得他會這麼無情啊……

「你們到底在幹什麼呀？」

銀次先生那毛茸茸的九尾擺呀擺地，看起來心情很愉悅。勞動筋骨後來一杯啤酒，應該是極品美味吧。

「喂！這一點是絕對不能戳破的啊，小姐。」

喔喔，原來啊……我做的飯，原來確實有化爲這些人的助力啊。

「優質物件是什麼啊，銀次先生又不是房子。」

曉總算鬆了一口氣，而白夜先生還是一樣毒舌。

「大家正一起幫阿涼想辦法找良緣。」

這座足湯的泉水對於疲憊的身軀來說特別見效。從腳底傳上來的陣陣溫熱，舒緩了身上累積的疲勞。

大老闆帶著笑容擦去噴濺到臉上的水滴，順便也三兩下幫躺在膝上的信長擦乾了背，雖然看起來小心翼翼地，似乎很害怕……不過大老闆還是有遵照囑咐，乖乖幫忙顧好信長呢。

爛醉如泥的阿涼吐出各種失禮的話語，結果卻突然睡著了，就像電池電力耗盡一般。

「唔唔……」

她抬起頭時所露出的那張祥和笑容，深深烙印在我腦海中。

我環顧四周，銀次先生正帶著溫柔的笑臉；而曉不知怎地有點害臊而撇頭望向一旁；白夜先生表現得一如往常；葉鳥先生則依舊給了我一個拋媚眼的表情；阿涼在這種時候依然躺在席子上，喃喃說著夢話：「今天喫壽喜牛喔，葵……嗯嗯……」

反觀這裏，阿涼大呼小叫地喊著想嫁人，纏著曉與葉鳥先生不放。

我從未意識到，我們自然而然地變成彼此的支柱，互相幫助著。

我純粹地感受到這一點──我融入了大家的圈子。

大老闆也在泡腳池，他幫忙顧火的工作已經被鐮鼬們搶去了。

她的酒品原來這麼差啊……就算是不分上下的同樂會，也沒大沒小得太誇張了。

即使遇上煎熬、難過的事情，至少也要先把肚子填飽，讓食物化爲繼續前進的動力──我是如此祈願的。畢竟誰能一天不喫飯呢？

「咦？」

「葵真的喫得津津有味呢。不過難得的假日卻讓你操勞了……必須多給你點補償呢。」

他們倆齊心協力把餐具洗乾淨，一邊聊著天，看起來很開心。

阿涼就這樣被拉上泡腳池，拖去席子那邊扔下。

「擁有即刻見效的消除疲勞功能，果然不假呢。而且對於各種疾病與創傷的強力療效也是可以期待的。這座與衆不同的藥泉蘊藏著豐富的可能性。」

總覺得開始害臊了起來，加上順便又回憶起以前那些不爽的事，我大口大口灌著沙瓦，一邊忘我地喫著香魚，試圖掩飾心中各種複雜的情緒。

「該不會靜奈正在進行研究的，就是這座藥泉？」

「不用啦，畢竟我也玩得很開心。」

旁邊的曉板著一張鐵青的臉阻止阿涼：「你夠了沒。」因爲一旁的大老闆與白夜先生也慘遭波及。

阿涼舉腳往池面猛踢，讓對面的葉鳥先生被泉水噴得滿身溼。

特別是靜奈，露出了孩童般的純真表情，不知對時彥先生說了些什麼，隨後發出銀鈴般的笑聲。她應該有好多好多事情想告訴師傅吧。畢竟時彥先生應該本來就是她最親密的傾訴對象……

沒錯，我所做的事情真的沒什麼了不起……

實在是無微不至的貼心。這樣的他難怪會受到天神屋衆女接待員的仰慕……

「呃，那個，葵小姐！」

「其實這是我偷偷準備來的，剛纔已經放在那邊的河水裏冰鎮過了。因爲我想比起隱世的酒，這種口味您可能比較好入口。啊，還有，我去把剛烤好的鹽烤香魚拿來給您了。」

當時這些人明明都把我當成眼中釘。

說起來阿涼這個人，本來不是喜歡大老闆嗎……這是藉酒壯膽嗎？還是說她對大老闆的心意，並不是想結爲連理的那種男女情愛……

不論是大家分工合作完成料理，還是在戶外野炊，對我來說都是難得的體驗。雖然最後成品已經被大家喫光光，我沒能喫到，不過能嚐到這鹽烤香魚，就已經心滿意足了。

從泡腳池回過頭去，我望向在調理區收拾善後的靜奈與時彥先生。

大老闆的一句道謝來得過於突然，嚇得我差點被嘴裏的香魚給噎死。他、他是怎樣……

回想起剛踏入天神屋那時的事情，一切簡直像場夢。

我又再度大大咬了一口香魚。啊啊，在清澈的河水中喫苔癬長大的野生香魚，連帶著苦味的肝臟都新鮮又美味……

然後靜奈深深低頭鞠躬，用短短一句話表達了發自內心的感謝，並目送我離去。

「嗯嗯？」

「我說葵呀～～就是你～～問題就在於你把天神屋碩果僅存的優質物件──小老闆～～給佔爲己有啦～～嗝！你都已經有大老闆了～～好歹把小老闆留給我們吧～～衆接待員都對你很不是滋味喔，嗝！」

女人心海底針，連戀愛滋味都還沒嘗過的我歪頭不解。

「……」

不過，也好啦。這裏就交給靜奈與時彥先生，應該沒問題吧。依他們的個性，做起整理收拾的工作也會很細心吧，再說也許他們倆是想把握一起共事的機會……

身旁的大老闆對我說明。

「什麼嘛，阿涼，你自己還不是一樣，不再多表現一些賢妻良母的特質，光靠大胸部跟姣好的臉蛋，可是會錯過適婚年齡的喔。」

我拿起一串銀次先生幫忙拿來的鹽烤香魚，馬上大口咬下。

「所以我說啊～葉鳥先生這種人，絕對不是當丈夫的料啊～～」

我斗膽戳中了葉鳥先生所說的傷口，恰好在大老闆身旁發現了空位，於是便跟大家一起光腳泡進溫泉池裏。

「呵呵，你也不用露出那麼驚訝的表情吧。畢竟你似乎有確實遵守與我的約定──好好照顧天神屋上下啊。」

現捕的川魚有著淡雅的鮮味。

我現在總算真正明白了，靜奈對時彥先生立下的「目標」，其真正的用意。

「哎，總算睡著啦。」

「阿涼在徵婚嗎？」

真是徹底累壞了……一整天站著，腳跟腰都好酸……

「所以我也來一杯現世的啤酒囉。」

「葵，好喫嗎？」

「哪、哪有這麼誇張。如果你指的是靜奈那件事，那是他們本人努力之下才順利解決的……我幫上的忙也只是做做番茄醬而已。」

「別問我。就算有也不會介紹給你，這只是推對方入火海。」

這樣啊……原來是這麼一回事啊……

我打開銀次先生特地帶來的罐裝沙瓦，喝了一口。

「沒錯，想必她是在思考……這座溫泉也許能治好時彥殿下的傷吧。」

我一路以來所做的事情，也就只是每天做飯給大家喫，如此罷了。

「哇啊！」

然而他的那張臉卻不討人厭，而是充滿溫柔與溫暖的感覺。

「我說葵呀。」

「嗯，雖然那種溫文儒雅的溫柔好男人不是我的菜啦～～嗝！」

一陣冰涼的觸感突然貼上我的臉頰，讓我嚇得回過頭去，結果是剛纔被阿涼稱爲「天神屋碩果僅存的優質物件」──銀次先生，帶著爽朗的笑容站著，完全不知道剛纔發生什麼事。

「這座足湯的泉源，正是靜奈所找到的藥泉唷。」

我想我大概暫時無法忘卻那張笑臉吧──我在心裏感慨萬分地想著。

然而大老闆還是輕輕搖了搖頭。

「什、什麼呀……」

經歷了種種，現在才能和樂融融地跟大家一起享受把酒言歡的樂趣。

嗯，沒想到酒喝起來意外地順口，心心念唸的香魚也順利喫到了，足湯也泡得很舒服，而且明天還有一整天休假。

今天也許算是個非常美好的一天……

「欸，銀次先生，今天真是……」

心情快活的我，正打算對坐在身旁的銀次先生接著說「美好的一夜」，但我嚇了一跳。因爲身旁的那張臉，不知怎地有些茫然，看起來帶著憂愁，好像很悲傷。

銀次先生的啤酒已經喝得一乾二淨，地上排了許多空空如也的罐子。

現在他好像正在用小酒杯喝著隱世的酒，但似乎也沒有喝到醉醺醺。

「啊，是。葵小姐您說什麼？」

銀次先生馬上發現我在找他講話，而擺出一貫的笑容。

「沒有……我想說你還喝真多呢。」

「是呀！難得在休假舉辦酒宴，所以我想說就盡情暢飲吧。」

「畢竟銀次可是千杯不醉呀，我怎麼也比不上。」

「咦，真意外耶。」

坐在我另一旁的大老闆，正隔著我看著銀次先生。銀次先生笑著否認：「纔沒有這回事呢～」但看起來確實遊刃有餘，好像還能再繼續喝。

不過他在剛剛那一瞬間露出的難過表情，究竟是爲了什麼？難道說銀次先生的心中，還有其他煩惱嗎？

「嗷呼！」

就在此時，剛纔一直睡在大老闆膝上的信長輕巧地跳往地面，踏著小巧的步伐往廣場中央走去，抬起那張狗眼看人低的臉仰望夜空。隨後他激動地擺著捲成一圈的短尾巴。

不只信長，就連大老闆與白夜先生也似乎察覺到了什麼而露出沉重的表情。

「怎麼？發生什麼事了嗎？」

「在上頭呢。」

這件事我壓根兒沒聽說過，所以非常震驚。

葉鳥先生不知爲何嘆了口氣，拖著有氣無力的腳步散漫地走回折尾屋的陣容，而時彥先生則摸了摸靜奈的頭，依依不捨地離開。信長則還是老樣子，擺出一張目中無人的跩臉，被抱在時彥先生的懷中。

「天神屋的各位，抬起頭來。」

「犬神？大老闆？也就是跟我們大老闆一樣的位置？」

而天神屋這邊的陣容，中心當然就是大老闆，其他幹部在兩旁排排就定位。

「亂丸。」

喀啦……喀啦……

少女抬高傘緣，露出原本被遮住的臉龐。她眯起那雙如紫水晶般澄澈的眼睛。

這陣風實在太強，我整個人也快被吹走了，所以大老闆幫忙扶住了我，我也不假思索地抓緊他的手。

然後……

我們的相遇過程還清晰地歷歷在目。

突然一陣強風向我們刮來。鬼火被吹得東倒西歪，篝火也完全熄滅。地上喝完的空罐被吹得七零八落，發出匡隆匡隆的撞擊聲。

那詭譎的笑容讓我感到有點毛骨悚然。

雖然之前小說家薄荷僧先生曾說過，那種類型的面具在南方大地是隨處都買得到的紀念品，可是……那真的跟我記憶中的一模一樣。

「折尾屋的女老闆……天神屋的創辦人？」

黃金童子那雙紫瞳望向大老闆，眼神中簡直散發出寒氣。

在眩目光輝中映入眼簾的是一位少女，正從青蘭丸甲板延伸而下的階梯緩緩走下地面。

少女的聲音響起，可愛得簡直讓人誤以爲是清脆的鈴鐺聲。那位被稱爲黃金童子的女孩，對我們天神屋的人如此下令。

現場所有人全都繃緊神經，從泡腳池起身，走向看得見天空的空地。

葉鳥先生似乎明白了這艘船是折尾屋派來接自己回去的，但是排場超乎預料地豪華，所以喫驚地大呼小叫著。信長也朝著船隻「嗷呼嗷呼」地狂吠。

也因此只剩我一個人突兀地呆站在原地，後來才慌慌張張學大家跪下。

大老闆以平日的從容口吻詢問紅髮男子。

「哇！」

銀次先生仰望著那艘船呢喃道。

除了不懂剛纔爲止還和樂融融飲酒作樂的大家，爲何突然變得如此戒備以外，還有那張能面。那果然就是我一直以來所找尋的面具。

「呵呵，緊張什麼，不是說了我只是來打聲招呼嗎？我們家的人似乎受你頗多照顧啦。」

「那個女孩，到底是什麼人啊？」

黃金童子這番話讓在場所有人都不知所措，紛紛騷動著。

「黃金童子大人駕到──」

她就是之前迷路而來到夕顏的女孩子，同時也是我在東方大地遇見的那位金髮座敷童子。

隔壁的大老闆喊出了這個名字，隨後一語不發地瞪著懸浮於半空中的那艘船。

折尾屋的幹部分散成兩邊，那位稚幼的齊瀏海女孩踩上中間所闢開的道路，佇立在原地。她今天穿著天藍色的和服，上頭裝飾有細緻的刺繡圖案，以及現代風格的荷葉邊。頭上也別著與和服同材質的髮飾，手上則撐著白色的西式陽傘。

「喂喂？麥克風測試……呃，天神屋的各位，深夜時分來打擾，還請見諒。這裏是折尾屋的『青蘭丸』號。我們是來迎接員工的。」

就在兩人走回折尾屋的陣容中之後──

他露出天不怕地不怕的無畏笑容，有一對碧藍如海的眼珠，個頭非常魁梧。

「嗯。表面上是同等的地位，也各屬八葉的一員沒錯，但實際上又有點不同，因爲折尾屋的『上頭』還有更大的人物……」

我沿著他的視線望去，發現船頭站著一個人影，正在俯瞰地面上的我們。那個人影有著一頭紅如火的長髮，還有獸耳與尾巴，身上披著一件淡青色的外褂。

「還不快點上來，我們折尾屋的主子來打招呼了！」

讓我心頭一震的原因，是那個男人臉上正戴著似曾相識的白色能劇面具。

「亂丸他是一種名叫狛犬的妖怪……也被稱爲犬神。那男人位居折尾屋的大老闆一職。」

「黃金童子大人……」

「那、那是……什麼？」

被她這麼一喚，原本五體投地的葉鳥先生與時彥先生，恭敬地回答了一句「遵命」後便直直站起身子。

現場氣氛讓我完全陷入困惑。

「怎麼？就是所謂的人事異動罷了。銀次，我應該已經先告知過你了……」

「那麼……天神屋的小老闆，銀次。你也該回來折尾屋了。」

飛船拖著神祕的火焰，搖曳的姿態有別於一般鬼火。在火光的照映之下，那塗成青色的船身與飽滿氣派的白色船帆隨之現形。船帆上所畫的是六角形的家徽，中間寫著「折」字。

葉鳥先生曖昧的說明突然中止，正當我覺得奇怪，就在此刻──

尤其是銀次先生本人，他喫驚地盯著黃金童子看，眼睛連眨都沒眨。

「你們……該回去了。」

對方似乎是令人敬畏的高貴身分，葉鳥先生整個人縮小到令我不可置信，甚至連額頭都叩在地面上。

正中央就是那個一頭長髮紅如火的男子。

上頭？

死對頭旅館的飛船突然侵門踏戶地襲來，讓原本歡樂的氣氛爲之一變。

銀次先生張開嘴似乎想說些什麼，但在黃金童子綻放的冰冷金黃光芒中，最後他閉口作罷。

簡直就像烏雲蔽月一般。

到底是怎麼回事？我毫無頭緒。然而此時腦海中突然掠過的是，上次在地下工廠的洋房中所發現的照片──大老闆與這女孩的合照。

銀次先生與靜奈的前東家，現在則是葉鳥先生與時彥先生兩人工作的地方。那是位於南方大地的旅館，同時也是天神屋的競爭對手。

折尾屋──

兩間旅館的人互瞪著彼此，彷佛一觸即發。

「您親自來迎接？」

「那女孩是……那個金髮的……」

我也跟著大家前去。

耳邊響起了木屐的聲音。我心想「不會吧」而微微張開眼皮。

這番話又再度讓天神屋的人議論紛紛。

我的心跳開始加速。

「黃金童子大人是創立天神屋的始祖，也是第一任女老闆。但在久遠以前便將天神屋託付給大老闆，不再幹涉經營。在那之後，她在南方大地設立了折尾屋，現在位居女老闆的位置。簡單來說，她是一手促成這兩間旅館誕生的幕後大老闆。雖然現在立場比較偏向折尾屋。」

接著一行人從折尾屋的飛船「青蘭丸號」下來，在渡船口排排站好。這些妖怪恐怕就是折尾屋的幹部吧。

「許久不見了呢，鬼神大老闆。」

「再說，原本立下的約定便是如此──在天神屋工作五十年後，便回到折尾屋。」

我還以爲天神屋跟折尾屋是兩派不同人馬所創辦的老字號旅館，互爲競爭對手。

在場所有人都望向上空。我也在強風中循著大家的視線往上看。

大家紛紛抬起了頭。

紅髮男子的語氣中也帶著滿滿的諷刺。隨後他摘下臉上的白色能面。

那張面具跟小時候救了我一命的那個妖怪所戴的非常相似。不，不只是相似，就是同一張！

雖說今天沒營業，但還是緊急召集了還待在館內的幹部與員工，全體到高空的渡船口集合。

「上頭？」

我還沒搞清楚狀況，但看見大家擺出惡狠狠的表情，便徹底體悟到這是不尋常的挑釁事件。

「天啊，是折尾屋的『青蘭丸』號。只不過來接我們三個回去，派這艘大得嚇死人的船來幹嘛！」

圍繞在她身上的金黃色光塵與莊嚴的存在感，令天神屋的幹部無一不屏息。

「那是……六角折字紋……」

播送出來的擴音響徹了後山這一帶。

「究竟是什麼風，竟然把黃金童子大人吹來天神屋了呢？我還以爲您不會再大駕光臨這兒了。」

隨後大家如此呼喚她，並單膝跪地低頭行禮。就連大老闆也一起……

他們全戴著詭異得可怕的白色能面，從甲板上俯視著我們。

人還站在我們這裏的葉鳥先生輕輕將手拍上我的肩膀，並悄聲爲我說明。

「咦？」

名叫亂丸的那男人身旁，還站了一位個頭嬌小的男性侍從，也長有獸耳與兩條細細的尾巴，戴著相同的白色能面，正拿著類似擴音器的東西朝我們喊話。

果然是那女孩，我怎麼可能忘記。

「那、那、那位是折尾屋真正的老闆──『女老闆』黃金童子大人，同時也是天神屋的創辦人。實在沒想到連那位大人都大駕光臨……」

「呵呵，膽敢如此諷刺我，鬼神你還真是老樣子呢。我只不過是來迎接折尾屋的人罷了。」

「感謝你大老遠光臨本館，且讓我聽聽你所爲何來吧。折尾屋的大老闆，亂丸。」

折尾屋的船隻已經在那裏靠岸，等待天神屋的人來到。

「幕後大老闆……」

天神屋的人全陷入恐慌。

「咦？」

透過擴音器播放出來的聲音再次響徹後山，眼前的青蘭丸號綻放出強烈的金色光芒，讓我們不禁閉起雙眼。

大老闆雖然放低身段，但依然不改平時飄飄然的態度。

沒想到竟然全出自那個女孩……那個才那麼小的女孩子。

那紅髮男子就是傳說中那位名爲「亂丸」的妖怪吧？他有著一對獸耳與毛茸茸的尾巴。

透過緊閉的眼皮，仍「看見」了金黃色的花朵圖樣。金色鱗粉散落一地。

對方以咄咄逼人的口氣，強硬地把天神屋的人叫上去。

一艘巨大的空中飛船出現在天神屋後山上空，遮蔽美麗的夜空。

對於大老闆的這個問題，黃金童子的嘴角勾起了微微的弧度。

「……」

地位夠資格說話的白夜先生見狀，便開口一句「恕在下直問」，質問黃金童子。

「黃金童子大人，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像這樣的人事異動，至今從未發生過不是嗎？說起來天神屋跟折尾屋原本就是兩個獨立組織，體制也不同，怎麼會有這樣的員工異動……」

「會計長白夜，這裏不容你插嘴。」

然而，黃金童子的眼神不帶任何一絲溫柔，打斷了白夜先生的話。

果然她的地位還是遠遠高於在場任何人吧。

就連白夜先生在這位座敷童子面前似乎也備感壓力。他瞬間噤口不語，臉頰上滲出了汗水。

「呵呵，此事已定。這本來就是我創立的旅館……所有決定權握在我手中。沒錯吧？鬼神大老闆。」

「……是。」

大老闆停頓了一會兒，以低沉的聲調點頭回應。

然而從那雙紅瞳中，可以感受到他強烈的反抗意識。那是一雙帶著隱隱光芒的深紅色，屬於鬼的目光。眼神中散發出凜冽地令人毛骨悚然的冰冷靈力。我從沒見過這樣的大老闆。

最近這陣子，即使有不快的地方他仍然溫柔以對，然而在關鍵時刻，果然還是提醒了我「他是鬼」這一點。

「銀次，你打算趴在那趴到什麼時候？黃金童子大人下令，還不快起身過來。」

這次換亂丸開口，他以從容的口吻頤指氣使。

銀次先生還是一語不發。隨後他緊緊握住拳頭，抬頭瞪向亂丸。這也是我第一次看見他露出那樣的表情。

「銀、銀次先……」

「我明白了。」

就幾乎在我開口呼喚他的同一秒鐘，銀次先生擠出了這句話，並站起身子。

那句肯定句讓我瞬間懷疑自己有沒有聽錯。

「銀次……」

大老闆壓低眉頭，斜眼凝視著這樣的銀次先生。

我把放在圍裙口袋裏的某樣東西拿了出來，那是一個小小的袋子。

「你這丫頭！竟然拿信長當人質，何等卑鄙！我要把你碎屍萬段！」

我大聲呼喊折尾屋的當家招牌犬，信長的名字。

或許是因爲接連而來的衝擊，讓我的呼吸變得急促，腳步也站不穩了。大老闆察覺我的異狀，便放開我的手，握住我的肩膀。

「……」

爲什麼大老闆如此輕易就放他走？

他們毫無打算阻止銀次先生離去。

我不清楚這句話代表什麼意思，而銀次先生只是背對這裏不發一語。

「銀次，這樣真的好嗎？」

明明根本不清楚原委，但光是「再這樣下去銀次先生就要去折尾屋了」這個事實，就讓我怎麼樣也無法接受。

我回想起葉鳥先生之前曾用「來者不拒，去者不追」這句話形容大老闆。

一陣鴉雀無聲後，大老闆也站起身問銀次先生：

一瞬的沉默結束。

「你明白？你明白什麼？我什麼都不明白！大老闆的意思是就算天神屋沒有銀次先生也無所謂嗎？」

然後我朝著已經發動的青蘭丸，出聲喊住了坐在上頭的折尾屋一行人。

折尾屋和天神屋的所有人，無一不被這畫面嚇呆了。

「大老闆，大老闆，這樣子真的好嗎？」

信長馬上嗅到我手上的豆渣餅乾所散發的香味，猛烈地吠了一聲「嗷呼」之後，便直接從剛出發的船上跳了下來。

然而銀次先生彷佛早就知道事情會演變至此，他冷靜地站往天神屋衆人面前，低下了頭。

諸如此類的耳語稀稀落落地傳了過來。我聽著這些不想聽的話語，也站起身來思考。眼前狀況簡直超越我的理解範圍。

因爲銀次先生明明說過，他最喜歡天神屋的夕顏──我們倆一起打造的夕顏了啊……

我伸出了手。

「……」

「該不會……小老闆是折尾屋派來的間諜吧？」

記憶在此刻總算一一串連起來。我還沒能確信，眼淚就先被這股強烈衝擊所震撼，奪眶而出。銀次先生則靜靜地戴起那張面具。

銀次先生是不是折尾屋的間諜，這些流言蜚語在此刻已經無所謂了。

我做了一次深呼吸，平復急促的氣息。

「竟然拿阿信前輩當擋箭牌！」

在天神屋待了好幾天的葉鳥先生與時彥先生，此刻的表情都十分僵硬又嚴肅。葉鳥先生臉上一點笑容都沒有，時彥先生則閉口不語，視線垂得低低的，心情似乎五味雜陳。這兩人原本是否知道最後會是這般結局呢？

「不過，銀次。你我之間的約定，也要牢記在心。」

「銀次先生，銀次先生，等等！」

大老闆只對銀次先生留下短短的一句話。

「葵……」

剛纔爲止還從容得令人厭惡的態度，已經完全崩潰了。

如果我什麼都不問，就這樣放銀次先生離開，不讓他有親口說明的機會，那我一定會非常非常懊悔吧。少了銀次先生的夕顏，也不再完整。

折尾屋的亂丸斜眼看著我們，對這樣的結局似乎感到心滿意足。

我不假思索地打算追上銀次先生，卻被大老闆捉住手腕，一把拉了回來。

我回憶起銀次先生之前說過的話。說自己還沒有得到天神屋上下百分之百的信任……

那口氣完全不像平常的大老闆，讓我想起了初次相遇時的他。冰冷又嚴厲的口吻令我的肩膀不由自主地打顫。隨後我回過頭去望著他。

而且一股「預感」把我完全逼急了。

但我還是無法認同這一切。

銀次先生用淡然的語氣如此回答，一點都不像平常的他。

折尾屋的大老闆亂丸在這緊急狀況下，早顧不得臉上的面具，一把甩掉，明顯進入暴怒狀態，整個人慌了手腳。

年幼時的珍貴邂逅──那次的離別場面與眼前這片光景完全重疊爲一。

「不愧是史郎的孫女，真正的鬼妻──」

他從甲板上伸出雙手，大喊著信長的名字，看起來巴不得從已經出發的船上一躍而下。

銀次先生快步朝青蘭丸的方向走去，不帶一絲猶豫。

隨後他率領著諸位幹部再次登上青蘭丸號。

「這、這實在太齷齪了。」

「唔哇啊啊啊啊啊啊啊！信長，信長被──」

「幹嘛，津場木葵。你這人類丫頭，我可沒事找你。」

這幅畫面讓我無法視而不見。

「喂，人都到齊了，啓程回折尾屋去囉。」

但是大老闆卻一句話也不說，他只是瞪著折尾屋的人。

是酒精開始發揮效果了嗎？我真的把圓扇高高舉了起來。

也許他心裏正在思考什麼，也許他心裏知道些什麼，但是並不打算告訴我。

亂丸露出一臉不耐煩的表情，從甲板上俯瞰著我。那股銳利的視線完全就像是看到什麼厭惡的東西。

爲什麼銀次先生非得回去折尾屋不可？

爲什麼……？

這身影早就存在於我過往的記憶裏。

我完全進入備戰狀態，直接向折尾屋提出我的訴求。

「這是銀次的決定。」

「天神屋的大家，至今爲止承蒙各位照顧了。我要回去折尾屋了。看來折尾屋那邊有非我不可的工作必須完成。」

但是我明白，大家是對於銀次先生抱著各種想法與疑問，而不知道該作何表示纔對。

「聽到沒啊，我叫你們把銀次先生交出來啦。否則我就用這圓扇把整艘船吹掀……」

「可、可是這樣下去……銀次先生他就要……」

「你沒事，但我有事……你知道這是什麼嗎？」

銀次先生站在折尾屋的陣容之中，接過了亂丸手中的白色能面，回頭望著我──

「！」

對於折尾屋而言，信長是不可或缺的招財犬──當然，我就是看準這點纔行動的。

裝在裏頭的，就只是口味樸實的豆渣餅乾。不過……

「我原本就做好如此打算。」

他降落在渡船場的地面上，踩著響亮的步伐聲跑來我身邊。

就算是真的，也一定有什麼內情。

「我明白，但這是銀次的決定。」

「對不起，葵小姐。」

驚訝的不只我一個，在場所有天神屋員工沒有一個不喫驚。當然這是因爲大家都以爲銀次先生會拒絕。

「……」

「看起來好像是……不過……果然……」

也許大老闆對於銀次先生的離去，知道一些什麼內情。

天神屋的大家見大老闆起身，也跟著起身，交頭接耳地討論著眼前情況。

「爲什麼？只因爲他原本是折尾屋的員工？這樣豈不是太殘酷了嗎？」

我單手抱著信長，而另一隻手則拿起……天狗圓扇。

騙人，這樣子一點都不好。

隨後我的眼睛瞪得不能再大。

如果這真是事實，那我有些事必須向銀次先生確認，有些話一定要對他說啊！

「別這樣，葵。不許動！」

我感到一陣混亂。我現在整個人慌得不知所措。

大老闆只淡淡地再次回應了一句，剛纔已對我說過的那句話。

「等、等一下。」

「欸……把銀次先生交出來。」

「等、等一下，銀次先生！」

銀次先生的聲音讓我回過神，望向他的方向。

「啥？」

他只是強而有力地抓著我的手腕，他的指甲陷進我的肌膚中，一陣刺痛感掠過。

反觀信長，完全陶醉在我的豆渣餅乾裏，似乎完全沒有想回船上的意思。他對著亂丸露齒一笑，給了個嘲諷的邪惡笑容。這隻狗實在毫無忠心可言。

銀次先生也頭也不回地走進船內。

我把豆渣餅乾餵給跑來我腳邊的信長，並摸了摸他的頭，一邊直接把他抱了起來。

「信長！」

「等等，銀次先生！你是不是就是當時那位……」

反觀這一側，天神屋的人全都一動也不動。

那番喪氣話完全不像銀次先生會說的。當時我心想原來他還有這層煩惱，然而現在他就要被折尾屋帶走了。如果現在不阻止，就這樣允許他離開，那不就好像變成「天神屋真的不需要他」了嗎？

大老闆凝視了銀次一會兒，隨後開口：「照你的意思決定吧。」大老闆的聲音也很坦然。

就連我自己都覺得這行動也太大膽了吧。現在渾身發熱，也許是因爲喝了酒的關係吧，又或許不是……

折尾屋的幹部們似乎也沒有預料到事態會演變至此，而七嘴八舌地對我猛吐惡言，船上噓聲四起。

「葵小姐！萬萬不可！」

就在此時。

我聽見了銀次先生緊張的聲音，回過神時，我的身軀已經被金色的繩索給五花大綁了起來。

「葵！」

這真的只是一瞬間的事。

大老闆喊著我的名字，我被他的手強而有力地拉住。

我明明確實感受到他的力道，但在不知不覺間，我被好幾條金色繩索束縛住，突然發現自己一個人站在無邊無際的黑暗之中。大老闆早已不在身邊。

金色鱗粉在我的眼前紛飛著。花朵圖樣的金粉規律地一邊旋轉一邊落下。這就好像以前去東方大地那次，我追著黃金童子，結果迷路踏進的那片黑暗。

在遙遠的黑暗彼端，我看見了臉上綻放微笑的黃金童子。

她身後掛著金黃色的圓環，操縱著金色繩索。她那輕輕飄浮於黑暗中的身影散發出神聖感，令我充分感受到「這個人絕對不是我足以應付的對手」。

圍成圈……圍成圈……（注13：日本童謠，在玩「背後是誰」遊戲時所唱的歌。遊戲方式爲負責當鬼的一位成員矇眼蹲在中間，其他成員在周圍一邊唱歌一邊繞圈，唱完時由鬼猜站在背後的是誰。）

少女如耳語般呢喃出的歌聲，在我耳膜深處響個不停……頭好痛……

「哇！」

一片光明瞬間劃破黑暗，我重重摔落在地面上。好痛。總覺得之前也發生過一樣的事情。

抬起臉一看，映入眼簾的只有好幾張折尾屋的白色能面，正湊在一起低頭看著我。

「咦？什麼？」

這到底是什麼狀況？

就連這種情形下，信長依然在我的懷中繼續喫著豆渣餅乾。然而就在他喫得一乾二淨之後，便馬上跳下我的膝蓋，不知道跑往哪裏去了。

「信長，歡迎回來。休假玩得還愉快嗎？」

他馬上就被折尾屋的亂丸抱在懷裏。信長雖然胡亂掙扎著，但完全沒被亂丸當一回事。

亂丸說道，並用充滿恨意的眼神朝下瞪著我。

「哎呀？怎麼有個人類小丫頭，像趨光的蟲子一樣，擅自撲上來我們的船呀。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亂丸應該也查覺到了吧。

「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

隨後亂丸粗暴地拉著我的領口，讓我整個人摔倒在地。

我感覺到自己的體溫一口氣降到冰點……

此時，一陣耳熟的聲音從甲板傳了過來。擠進我跟亂丸之間的不是別人，正是拿下面具的銀次先生。我所認識的銀次先生。

「……你、你！」

看來這是折尾屋的船沒錯，我似乎正在青蘭丸的甲板上。

「喂，小丫頭……你可還真有膽，拿我們家招牌犬當擋箭牌啊。」

這是發生在某一個夏夜的事，那一晚冷得無法想像白天是那麼地酷熱。

「痛！」

「真是場災難呢，信長，你竟然被那邊那個野蠻的女人抓住了。」

對任何人都客氣有禮的銀次先生，現在卻格外強硬。

亂丸鬆開了抓著我的手，站起身之後，一臉掃興似地整理了自己身上的外褂。

「……」

話說……爲什麼我會被折尾屋一行人包圍在中間？

從這羣人的縫隙之間，我看見了黃金童子消失在船內。她手拿我的圓扇湊往嘴邊，發出了輕笑聲，就像在說「她接下來就任憑你們處置了」。

「天啊。」

腰部又撞個正著。亂丸又再度捉起我的領口，湊近了臉龐，用那雙閃著隱隱光輝的海藍色眼睛盯著我。

這就是所謂的……飛蛾……撲火嗎？

「銀次……哈！你還是老樣子，裝出一副紳士態度呀？」

我馬上站起身子，顧不得腰還很疼，快步跑往船頭，把上半身往外一探，確認外頭的狀況。

天神屋的渡船口早已不在視線範圍內，能望見的只有懸浮在半空的明月，以及一望無際的無雲夜空。地面已在遙遠的下方。

「左一句大老闆，右一句大老闆……你既然已非天神屋的小老闆，那麼那傢伙也不再是你需要侍奉的上司，沒錯吧？你現在再度成爲折尾屋的一員了─這是我們五十年前所立下的『約定』纔對。所以你才毫無抵抗地乖乖回來不是嗎……銀次。」

「像你這種沒用的小丫頭，帶回折尾屋也派不上任何用場，不過你好歹也是傳說中的大老闆鬼妻……又是津場木史郎的孫女……至少能當成珍奇物讓客人蔘觀吧？哈哈哈哈哈哈！」

他用嚴厲的口氣威脅對方，試圖保護我的安全。那語氣完全不像平常的銀次先生。

「不愧是黃金童子大人的『神隱術』，就連那位大老闆也束手無策啊。信長也平安歸來，情勢完全逆轉了。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所謂的大快人心正是我現在的心情寫照啊。你那大老闆現在會是怎樣一張表情呢？我還真想瞧瞧呀！」

「『不允許』？銀次，你這是用什麼身分對誰說話？」

「亂丸！放開你的手，不許碰葵小姐！」

「該回去了。我們的旅館……是『折尾屋』纔對。」

這是妖怪旅館的一次「重大事變」。

「不是……我從來沒打算拿他掩護……」

我清楚地看見他隱隱泄出的靈力，帶著一股平靜的銀色──現在他的內心正充滿了怒意，隨時一觸即發。

「葵小姐是大老闆的未婚妻，我不允許你如此粗暴地對待她。」

那對眼珠的顏色非常美麗，帶著與大老闆完全相反的光芒，令我無法移開視線。

看來折尾屋的亂丸打算把我帶回旅館，已經對我表現出非比尋常的惡意。我被無數張過去曾救我一命的白色面具團團包圍住，沐浴在他們充滿敵意的視線與嘲諷之中。

折尾屋的大老闆亂丸一把揪住了我的和服領口，以驕傲的態度大笑著。剛纔慌亂的樣子彷佛從未發生過。

這裏是……船上？

亂丸身上也散發出狂暴的靈力，那是一股野性的威嚇，就像毛髮豎立，正在低吼的野獸，打算展開獵食的前一刻。

接下來即將襲來的風波，在此刻正式拉開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