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話 海坊主與儀式酒席

「哇！你們倆都好美喔！」

在朝着常島行駛的飛船上，銀次先生與亂丸已經換好表演夜神樂時所要穿的服裝。

特別是負責旦角的銀次先生，以女性之姿換上美麗的巫女裝扮，並以優雅的羽衣加上光彩奪目的飾品加以妝點。

簡直就像磯姬大人一樣……

我情不自禁地看他看得入迷，而銀次先生也不好意思地染紅了雙頰。

「總覺得好難爲情。這身女性的幻化姿態，其實原本就是爲了進行夜神樂所存在的。」

「原來是這樣。可是你真的很美喔，銀次先生。雖然平常也很美。」

「呃，啊哈哈。」

而亂丸則是身穿男性用的服裝，很適合原本就雄壯威武的他。

他從剛纔就一直望着海面的另一端，不時抖動着雙耳。

「葵小姐，您看。」

「……啊。」

銀次先生從竹籃裏拿出來給我的，是我在夕顏工作時所穿的抹茶色和服，還有大老闆給我的山茶花苞造型的髮簪。

「亂丸說要把這髮簪還給您。方便的話請收下吧。」

「……」

「和服則是大老闆拿來的，聽說是爲了今天而特別新訂製的一套。雖然大老闆嘴上那麼說，不過我想他應該早知道葵小姐決定負責酒席吧。」

對於不久以前的我來說，每天理所當然存在的貼身物品，現在總算重回到我手中了。

我接過這兩樣東西，心裏感受到有別於以往的分量。

「儀式酒席雖然是個重擔子，不過以我的立場來說，把這想成是夕顏的分店，由葵小姐來張羅料理，就覺得開心。我想這個選擇一定是正確的。」

「銀次先生。」

「我想您先看過一次舉行儀式的神社社殿比較好。葵小姐，請往這。」

「那湊齊的寶物要怎麼辦？」

「……噢，感覺很不錯，光聽就覺得口水直流。」

雙胞胎露出詫異的表情，不過關於這道料理還得先保密。

原來如此，煙火大會跟儀式是同時舉行的。

「最後是招牌的花枝燒賣。」

這裏是一片平坦的無人島，除了舉行儀式以外幾乎無人登陸。

飛船並沒有停靠在海濱，而是降落在森林深處的某個專用停泊廣場，據說是爲了避免海坊主現身時掀起駭浪把船隻沖走。

不過這樣也代表，果然還是無從得知對方長什麼模樣吧？

「欸，津場木葵。」

「將先行擺放於神社內的祭壇前做爲供品。他會拿其中的祕酒來飲用，不過除此以外的寶物他不會帶走，重點在於形式上的祭祀。這些是爲了讓儀式成功的靈寶。」

「是的。從沒有人聽過他的聲音。」

「我跟亂丸將會在這個舞臺獻上夜神樂，海坊主則會坐在社殿的垂簾後方觀賞。按照慣例，夜神樂總共會獻上十三段舞，中間將穿插休息時間。傳說夜神樂具有淨化與祓禊的作用，能保護這片土地不受降臨的災厄所影響。夜神樂從海坊主到來以前便先開始表演，結束時也就是他回到大海的時刻。」

「是我們倆打響名號的招牌作品，不讓他嚐嚐怎麼行。」

「原來是這樣啊。也就是說他會在夜神樂舉行的時間內享受美酒佳餚囉。」

接下來銀次先生帶我前往社殿旁一間不起眼的小屋。

眼前是一片寬闊的白色沙灘。

我用力地向他點頭。

在寬闊的海灘一路延綿往松林的位置，正好有座巨大鳥居。

雙胞胎露出惡作劇般的笑容。

「要算你們一份嗎？」

「可是磯姬大人也曾說過，海坊主對於南方大地這裏的傳統菜色已經有點膩了，所以想嘗試新東西，但同時又要讓他感受到親和的家常美味。」

討論後的結果，開胃菜就交給雙胞胎負責。

「嗯嗯，工具這麼齊全就沒問題了。雙胞胎似乎也準備了一整套食材，做什麼料理都不愁沒材料。」

雙胞胎豎起拇指，這份堅持美味的意志讓我不禁佩服地雙手奉上培根。

他們倆取下蓋在培根上的布，讓我看看成品。肉塊兩端有切過的痕跡，看來已經先拿了一點去用了，嗯，色澤也恰到好處，看起來沒什麼問題。

「我想說分量少一點，提供豐富的種類讓他不會喫到膩。」

其中我特別好奇的就是「南瓜煮培根」這一道了，因爲我從沒想過這兩樣東西可以這樣兜在一塊兒。果然是雙胞胎纔有的創意。

空氣中瀰漫着爲迎接儀式而焚燒的線香氣味……

「不，我認爲這樣纔對。海坊主對於上次酒席的滿意度相當低，我想主要原因就是太過注重料理與酒的搭配，結果忽略了他真正的需求。」

「廚房本身雖然不夠現代化，不過備有我們帶來的最新型烹飪器具與鍋具。我想用起來的手感應該跟舊館廚房差不多。不，也許還更便利多了。」

「咦！你們幫我燻好了嗎？」

「你真的要那樣做嗎？」

「要是不拿來用也太可惜了吧？」

「呵呵，你也對我這麼有信心嗎？既然如此，只要遵循最初的宗旨……也就是磯姬大人的『指引』，一定沒問題的。」

「是一場賭注呢。」

走過橫貫松林的參拜道路，便來到了神社境內。

「啊，對了。南瓜煮培根這一道，方便的話可以多做一點嗎？」

此時，身着黑色日式工作服的健壯員工們正好把行囊全運來這裏，他們也是折尾屋的人。

「我想運用在其他菜色上。」

神樂殿與社殿充滿遠古遺產的風情，正好面對面。

「當然。先準備好的有開胃菜、甜點還有給他帶回去的紀念禮。剩下的菜色呢……就事先做好萬全的準備工作，讓海坊主自己點菜了。」

「要做些什麼？」

「嗯，爲什麼？」

「這不正是葵小姐的強項嗎？」

觸犯者將會引災厄上身……

「我們想借用一點培根肉。」

「原來如此……不是，其實我根本不太懂。」

「夜神樂將於午夜零時舉行。依照目前狀況看來，海坊主應該在表演開始不久後就會馬上登陸了。確認他登陸並藏身於社殿之後，就請您開始從開胃菜上菜。因爲海坊主他……不露面也不說話……不過他確實存在。」

「我知道啦，放心交給我。」

下船之後，我跟着銀次先生穿越森林。

亂丸難得說出這種話。

「這道就用醋橙調配醬油爲沾醬，沾一點來享用更能提味。」

搭乘航行速度最快的最新型空中飛船，三十分鐘後便抵達常島。

「要拿南瓜的燉煮料理來運用？」

雙胞胎不知何時已站在我身旁。

「越來越恨自己無法試味道了。」

「是沒問題。」

銀次先生走出廚房，抬頭仰望天空。

「海坊主從這海濱登陸之後，便會鑽過鳥居，行經參拜道路之後前往社殿。」

「我們擅自拿了你放在冰箱裏保存的豬肉條，熏製成培根了……」

神聖的氣息沉澱於這座寂靜的孤島之上。

「這樣子喔，原來海坊主也有手。」

我們爲了事先確認海坊主的行經路線，於是也試着穿過鳥居。

他們一齊點了頭。於是我們三人「耶～～」了一聲，互相碰了碰彼此的拳頭，用專屬於我們的方式提高士氣。

「之前曾試做過，覺得很好喫所以決定採用。」

「我也是。直到現在，對於海坊主究竟是何方神聖，這場儀式的真相又是什麼……實在沒什麼頭緒。」

那塊豬肉我原本只抹好調味料放在冰箱保存備用，結果雙胞胎好像自作主張幫我完成了。因爲他們曾看過我燻培根，所以學會了。

裏頭的廚房空間雖然老舊但相當氣派，看起來有經過妥善的整頓。

他們倆比我更擅長這方面，種類也變化豐富。

本島沿海地帶正好開始施放煙火，還有滿天飛行船所伴隨的妖火，這裏都看得一清二楚。

這裏是夕顏，屬於我的食堂。

「原來是這樣啊，太好了，因爲現在也沒空燻培根，我還早就打算放棄那塊肉了。」

然而在我爲此愣了一下的同時，他馬上掉頭離開，往神樂殿的方向走掉了。

從遠古以來，「目睹海坊主真面目」就被視爲一大禁忌。

冷盤小菜一定也是他們倆的強項吧。竟然選用海膽與豆皮這兩種食材，光是想象就覺得喫起來一定氣派。

「……這招好。」

圍繞在社殿外的篝火發出啪滋啪滋的火花聲。

「海坊主……連話也不說嗎？」

我對鏡子裏的自己加油打氣。

「當然。」

「是的。海坊主將會獨自靜靜享用酒席。」

「鳥居？」

「啊……是煙火耶。」

「那我要把料理端到哪裏纔好？」

好了……招待貴客的時間已經到來。

「……準備就緒。」

「再來是生豆皮與鮮海膽的冷盤。把甘甜濃醇的鮮海膽擺在口感滑嫩細緻的生豆皮上……再灑上鮭魚卵。」

煙火在昏暗的天空中大朵大朵綻開，燃盡的火星灑往大海。

「葵小姐，這裏就是您料理用的廚房。」

我拿着從銀次先生手中接過的和服與髮簪。

在隔壁房間換上和服，用髮簪盤好頭髮。

至於花枝燒賣呢，畢竟是大人小孩都喜歡的人氣料理。

據銀次先生所說，來自大海彼端的海坊主被熱鬧煙火所吸引，於是來到此地。

「其實我呀，也一直在思考。試喝過酒，經歷了無數次錯誤的組合與嘗試……結果發現自己好像太拘泥於酒了，只想着做出配得上酒的菜，反而越來越偏離對方真正想喫的東西。喝想喝的酒，喫想喫的東西，度過一段放鬆心靈的時光──我想也許這纔是最令人感到幸福的方式吧。雖然說出這番話，之前的努力也等於前功盡棄了……」

「……交給你了。」

連海面都映照出綻放於高空的繽紛色彩，這一片光景美得難以用言語形容。從這座孤島靜靜地遠望煙火也別有另一種風情。

「開胃菜用長碟來裝盤，一次提供三種菜色。」

「上菜的方式，就是微微掀起這道垂簾，將料理遞往裏頭。上次負責的大廚說過，只要這麼做，對方就會自己伸手接過去。」

雙胞胎的這道招牌作品絕對沒問題。

雙胞胎面面相覷，開始變得扭扭捏捏。嗯？是怎麼了？

「哇……」

「第一道就是南瓜煮培根。」

「因爲上次嘗過真的覺得很美味，」

「喂，銀次，來到最後階段了。快上來神樂殿……還有，津場木葵。你要是有什麼需要提前準備的前置工作，就快點先搞定喔。不過對於你要怎麼安排菜色，我不會再過問就是了。」

「那開胃菜就交給你們倆了。我趁這段時間……稍微準備個甜點。」

我翻找着行李，取出一罐之前在茶館買的椰奶。

「啊，我知道這東西。」

「最近在港口那邊正流行的一種椰子加工食品。」

「這叫椰奶喔，我打算用這個來做冰淇淋。」

「冰淇淋這東西，我只有在妖都嘗過一次……」

「椰奶這東西，也只有跟亂丸大人一起試喝過一次……」

「兩樣加在一起……」

「味道又更難以想象了。」

雙胞胎看着兩樣不熟悉的玩意兒擺在面前，眼睛一眨一眨的。

「……對於妖怪來說，如果只使用這兩樣不常見的食材，確實難以想象味道，也許會很難敞開心胸嚐鮮呢。」

除了罕見的新鮮感以外，還得營造出「好像很好喫」的感覺才能吸引人嘗試。我必須拿捏其中的平衡點纔行。

「所以呢，我決定在椰奶冰淇淋裏頭加入黑芝麻，讓口味偏向大衆熟悉的滋味。然後將這冰淇淋跟炸湯圓一起夾入最中餅（注：最中餅　日本傳統點心，由兩片糯米制成的餅殼夾入紅豆餡而成。）裏頭，簡單來說就是……『冰淇淋最中餅』。」

「冰淇淋……」

「最中餅……」

這樣的甜品應該多少能想象出滋味了吧？他們倆豎起了拇指回答：「聽起來很不錯。」

雙胞胎馬上開始着手進行開胃菜。專注於料理時的他們，那凜然有神的架勢與操刀的技術，總是讓我看得如癡如醉。

「好……那我也得加把勁了。」

我打算製作的是──以椰奶與黑芝麻爲基底的日式南國風味冰淇淋。

說起椰奶這東西，被譽爲具有減肥與護膚效果的健康食材。在現世也能見到許多以椰奶做成的甜點，特別是夏天最常見。

一陣刺骨的涼意傳來。我回想起在水墨畫世界的藏書中，曾看過海坊主的畫像跟說明。

「好美……」

「濃郁又鮮甜……」

將料理放上餐盤，我便速速端着出發。想必海坊主現在正等着下道料理上桌吧。接下來的菜色候選名單，則妥善收在懷裏……

我則躲在廚房裏，跟雙胞胎一起透過門縫窺探着外頭的狀況。

美乃滋有先前做好的庫存可以使用。雙胞胎熟練地剝去蝦子外殼挑出沙腸，並且醃過以去除腥味。在他們處理蝦的同時，我就先調配好調味料。

除此之外，我已不知該如何形容眼前的景象。

總之對方是個黑色的巨人，頭與身體露在海面上，正往這裏前進。

雙胞胎輕聲細語地目送我出發。渾身打哆嗦的我端起了料理，別緊張，別緊張……

我不知道，不過真的黑漆漆的。

而我卻覺得胸口一陣揪痛。

兩人配合着笛音與太鼓節奏跳着動作相反的舞蹈，呈現出神祕的氛圍，爲他們的姿態更添神聖氣勢。

在海上望見的那個身影，明明巨大得像是能毫不費力把這間小神社踩扁。

使用到的主要有白味噌與美乃滋，還有少許番茄醬。

「啊……」

雙胞胎幫忙精心製作的開胃前菜三選，光是賣相就十分動人。看着看着，我緊張的心情竟然也變得平靜了些，真神奇。

不祥的冷汗滑過臉頰，滴落在海灘上。

我所做的椰奶冰淇淋，步驟相當簡單。

然而……

「……」

然而剛纔的紙，從垂簾底下的縫隙送回來了。

「再來要先做好白玉湯圓、把派皮放入烤模裏，還要把肉先醃過。啊！對了，紙紙紙……」

‧味噌美乃滋炒鮮蝦（以新鮮的蝦子加上味噌以及名爲「美乃滋」的現世濃厚風味調味料拌炒而成，是現世居酒屋的經典口味。）

……是白色的能劇面具。

雙胞胎的反應跟我一樣。

帶着平靜的腳步回到廚房，確認點單。

「噢，出乎意料。」

這樣就完成了，步驟十分簡單。

這股恐懼彷彿令我全身的汗毛都豎起。

按照我的計劃，成品外觀會帶着微微的黑色，口感喫起來則是有點沙沙的，風味濃醇卻又清爽不膩口。

在前往神社的途中，能瞥見神樂殿的狀況。

「這就馬上爲您準備美味的味噌美乃滋炒鮮蝦，請稍候片刻。」

而送完菜的我並沒有就此退下，又遞了一張「紙」給他，同時還附上筆。

「還以爲他一定會選極赤牛的。」

抵達這裏時明明纔不過晚上八點，一陣手忙腳亂之後時間轉眼即逝，關鍵的時刻終於到來。

心跳激動得要命。如果他不做任何回應，那該怎麼辦……

是海坊主正朝着這座社殿而來。

「蝦子一般裹上面衣油炸再搭配美乃滋口味的醬汁，是最常見又好喫的做法，不過因爲醬汁本身就很濃厚了，所以我都不裹面衣直接下鍋，喫起來比較沒負擔。這道料理如果做太多沒喫完，剩下的份還可以隨意切碎拿來捏飯糰，也是超讚的喔。搭白米飯也很不錯呢……」

在金色屏風所包圍的空間之中，銀次先生與亂丸正戴着那白色能劇面具，優雅地表演着自古流傳的夜神樂。

雙胞胎又再試喫了一口，比出ＯＫ的手勢告訴我：「味道沒有問題。」

他是以什麼模樣、又是以什麼姿態來到這個地方，我毫無頭緒。

「請您從中選擇下一道料理。」

我的呢喃不小心脫口而出。

說到這，我記得阿涼最愛的就是美乃滋鮮蝦口味的飯糰來着？

接下來我依然在有限的時間內，忙着完成其他前置作業與酒席的準備。

軟嫩又閃耀着光澤的生豆皮佐海膽冷盤。

心裏的緊張也舒緩了一些，我隔着垂簾露出了微笑。

會這麼痛苦，是因爲那白色能面令我忍不住回想起曾對我有恩的妖怪。

屏風上描繪有美麗的人魚與磯妖，以及現在已化爲廢墟的龍宮城等遠古南方大地的往昔繁榮景色。

「……」

果然對方也是妖怪的一種嗎？一股未知的神祕妖氣乘着海風朝我們飄蕩過來。

令我感到毛骨悚然的是，那雙手黑得像是燒焦一般，又瘦又小。

「就跟菜名一樣，使用手做美乃滋加上味噌來拌炒蝦子，喫起來濃郁又鮮甜。」

那對紅色的雙眼閃着微弱的光芒。

我雄糾糾氣昂昂地向雙胞胎立正敬禮，他們倆立刻回禮。

紙上分別寫着三道料理的名稱與介紹。

平底鍋倒入芝麻油熱鍋後，將新鮮蝦子劃一刀之後跟姜一起下鍋，利用半油炸的方式放着煎至兩面呈現焦黃色，淋入調好的醬料快速拌炒一下就可起鍋。

「那我就去上菜了。」

對方要是不滿意菜色，那麼這場儀式，這些妖怪至今所付出的努力，將全數化爲泡影。

「……」

好像勉強看得見一團黑漆漆的模糊物體……不過，並不會讓人感到反感。

「爲您送上開胃菜。」

「加油～～」

沙沙……沙沙……

‧照燒鰤魚（選用南方大地特產的養殖鰤魚，裹上大量特製甜鹹醬汁做成照燒風味，特別適合搭配白蘿蔔泥享用。）

果然要像這樣提供複數選項由對方決定，才能知道對方的喜好與現在想喫的東西。正因如此，我才列舉了幾個現階段能馬上上桌的菜色讓對方圈選。

……不，現在必須專注於儀式。

我就像在夕顏裏招呼客人一樣，表現得非常自然。

「啊……」

‧蒜香極赤牛牛排（選用南方大地高級品牌牛「極赤牛」，燒烤成帶有大蒜風味的牛排，並切成骰子狀以便享用。）

「所有人各自就定位，海坊主要駕到了！」

「好……好巨大。」

「一份味噌美乃滋炒鮮蝦喔。」

這就是……在海上見到的那個大巨人的手？

熱騰騰的夏南瓜煮培根。

一旁擺上爽脆的水菜與水分飽滿的小黃瓜絲，就可以上菜了。

接下來經歷了一段短暫的沉默。

在垂簾前低頭行禮的瞬間，這緊繃的詭譎氣氛讓我爲之屏息。

在屏風內舞動的，是亂丸那一頭紅如火的長髮，以及銀次先生壯麗得宛若一道雲彩的九尾。

眼前直逼而來的龐大存在讓我爲之震懾，吞了一口口水。

三道料理分別是……

此時社殿上方點亮了妖火。

不過整體來說，這地方還是相當寧靜。吹拂松林的風聲聽在耳裏格外令人心煩。

來了……海坊主終於要來了……

這是海坊主已經隱身於神社內的信號。

那是一片龐大的黑色物體，大得讓我必須仰頭。

亂丸、銀次先生、雙胞胎還有我一起來到海濱。

「話說這道味噌美乃滋炒鮮蝦是？」

亂丸一聲令下，大家各自回到自己的崗位上。

剛從蒸籠裏出爐，還冒着煙的特選花枝燒賣。

「來了呢……那就是海坊主。」

現在時間距離午夜零時還有十五分鐘。

「唔哇！好好喫，白味噌很夠味耶。」

橫笛與太鼓的演奏聲傳來，宣告夜神樂的開始。

將椰奶、黑糖、鮮奶油與芝麻全倒入金魚缸造型的調理機裏，攪拌攪拌再攪拌……然後倒入容器內凝固成形，就這樣。放入冰箱冷藏再享用，風味更佳。

一隻手瞬間就把餐盤拉了過去。

煙火同時也從這座常島上發射，往高空升去，彷彿早算準了時機。

三個選項之中唯一畫上歪歪扭扭圓圈的，就是味噌美乃滋炒鮮蝦。

「我、我去把開胃菜端過去喔。」

「滿滿裹上濃厚醬汁的蝦肉，喫起來確實濃郁又鮮甜。」

雖然依舊看不清位於垂簾另一側的身影，不過我確實感受到對面有人，而且正目不轉睛地觀察着我。

不一會兒，從海風的彼端傳來陣陣拖曳的聲響，我感覺到有什麼動靜。

沒錯，我們都猜錯了。

「啊，出乎意料。」

但是我不能發抖。裝作若無其事的我微微掀起垂簾，將開胃菜盤擺入方形高腳餐盤，遞往垂簾另一側。

「久等了。」

我儘可能用明亮卻又沉穩的聲音，從垂簾外與他搭話。

「爲您送上味噌美乃滋炒鮮蝦。這道料理非常下酒，敬請享受蝦子彈性十足的口感，以及濃郁醇厚的調味。」

再來順便要把寫好下一批候選菜單的紙遞過去。

我將紙條遞往垂簾另一側，希望對方能隨興選出自己喜歡的。結果……

「唔，有小黃瓜滴味道。」

就在此時，原本待在我圍裙口袋內睡覺的小不點探出頭，不知道是睡昏頭還怎樣，竟然鑽過垂簾的縫隙，進入社殿之中。

天、天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發出無聲的尖叫，臉色瞬間慘白。

這這這、這下該怎麼辦？我轉頭望向神樂殿，銀次先生跟亂丸似乎也發現有狀況發生，雖然不至於停下舞蹈動作，但神情明顯很慌張。

畢竟他們倆不時就往我這裏看，雖然舞還是跳得一絲不紊！

「啊，請問你是誰呢？」

他在發問，垂簾深處的小不點正在問些什麼。

「你喫滴東西看起來很不錯耶，請賞我一點小黃瓜，請賞我裹滿濃郁醇厚醬汁滴小黃瓜！」

「欸，小不點你！」

心臟撲通撲通狂跳。

難保那隻小不點不會做出失禮舉動，讓整場儀式前功盡棄！

「小黃瓜喫起來脆脆滴很美味，謝謝你。」

而且他好像討成功了，好像喫到小黃瓜了。

「啊哈哈！啊哈哈！請不要搔我滴肚肚～～」

「葵小姐，海坊主先生說蝦子ＱＱ滴很好喫喔～」

「嗯，這道的味道也沒問題。」

我能感受到的，只有像這樣一陣陣微弱得幾乎聽不見的呢喃。

「……」

「這我辦不到。」

這孩子並沒有嘴，所以聲音就好像直接傳到腦袋裏，又像情感一樣自然流露。

不過隔壁的「梅子紫蘇起司風味炸竹莢魚」似乎也讓他頗爲心動，筆跡看起來一度想變心，最後還是回來圈了炸雞塊。原來如此……

我留下一句「馬上就幫您準備喔」便趕緊回到廚房。

「現在要出場的就是……甘夏橘子醬。」

「葵小姐，快點上菜，海坊主先生在等惹。」

「因爲是竹策魚啊（注：「竹策魚」與「味道」的日語發音相同。）。」

這道料理選用本土的新鮮竹策魚，剖成三片後放上梅肉、紫蘇與起司捲成條狀，裹麪包粉油炸而成。對半切開之後，能看見溶化的起司從切面溢出，梅肉和紫蘇的香氣也十分迷人。

我跟雙胞胎一起馬上着手料理。

「葵小姐，爲什麼大家要這樣把海坊主先生圍起來，讓他一個人孤伶伶滴在這裏呢？」

首先是炸雞腿塊這道，可說是最經典的下酒菜。

「多加一匙蜂蜜如何？這樣醬汁也比較好包覆在炸雞外皮上。」

「他滴聲音非常溫柔。」

而且還笑個不停耶！

感覺事情的發展開始有別於以往，讓我心裏七上八下的。

「！」

小不點發出誇張的怪叫聲，我馬上回問他：「怎麼了嗎？」並不假思索掀開了垂簾。

小不點蹦蹦跳跳地從垂簾底下回來了。

對方的模樣跟我原先所想象的「海坊主」有着頗大的差異。

將調好的醬汁跟剛纔做的炸雞塊快速拌勻，便大功告成。被醬汁包裹的炸雞帶有清爽的柑橘香氣與酸甜滋味，外皮保留酥脆口感，裏頭的肉依然鮮美多汁。

他的身體就像由濃霧所凝聚成人的輪廓，一伸手觸及就能感覺手受到壓力而反彈，好像真的有摸到東西。

「……」

從身高看來，應該差不多是三歲的孩子吧？

這、這是因爲……他是災厄的象徵，而且不能出現在大家面前……

「不行不行，我要專心完成最後擺盤啊，葵。」

「啊，你下一道想喫這個是嗎？我來幫你跟葵小姐點菜吧！」

畢竟妖怪最愛的還是偏甜口味，光靠低糖版本的果醬可能還不足以讓他感到驚豔，於是我在醬汁內多加了一匙蜂蜜。

小不點在海坊主的膝上安慰着他，結果被對方緊緊抓住用臉頰蹭了蹭。

而且還在垂簾的對面對我頤指氣使。

焦急的我急忙趕過去，輕輕觸碰那孩子的肩膀。

「你到底在想什麼啊！」

「咿啊！海坊主先生，你怎麼惹……」

「原來如此，特別招待的。」

小不點圓圓的眼珠與這位海坊主的紅色圓眼，某方面也許很相似。

「這道也是無敵呢。」

過去被拋棄在那漆黑的家裏，被黑暗禁錮的我。

「這種特別招待也許滿令人開心呢。」

我將寫好下一輪菜色選項的紙張取出，和料理一起從垂簾下方遞了過去。

對方的身形差不多是這個年紀的幼童，整個人像是影子直接立體化而成，黑得只剩輪廓。

餓着肚子孤獨生活的妖怪……

我一把緊抓住小不點，用非常嚇人的表情逼近他。

加了橘皮一起熬煮的橘子果醬，口味酸中帶甜，搭配醬油跟醋調成醬汁。

他究竟爲了什麼而如此難過，如此痛苦？

雙胞胎又互相「耶」了一聲，還誇獎對方冷笑話說得真好。

「就是呀，跟剛纔濃郁醇厚的口味不同，是正適合夏天的清爽美味。」

此時的小不點正在我的圍裙口袋裏蠢蠢欲動着。有股不祥的預感。

「你跟他說話了？」

「啊！我就知道！」

『可是我……還是好餓。』

三個選項之中，被打了圈的是「日式炸雞腿塊佐甘夏橘醬」。

「覺得孤單嗎？」

「這道是外皮裹上甘夏橘子醬的日式炸雞腿塊，搭配特別招待您的梅子紫蘇起司風味炸竹莢魚。以南方大地盛產的甘夏橘，以及這片大海引以爲傲的新鮮竹莢魚搭配創新的現世風調味所完成的這盤料理，還請您細細品味。」

「……咦？」

我深受飢餓折磨，爲孤獨所苦的身影，彷彿與他重疊爲一。

「津場木葵，你不快點上菜沒問題嗎？」

「因爲他要我再過去，人家都開口惹，我怎麼好拒絕呢。」

一顆顆淚珠從海坊主那雙圓眼滴答滴答地落下，他抱着雙膝，整個人蜷縮得小小的。

「好不容易做好的美食要涼掉囉？」

目前的階段完成了基本款日式炸雞塊，直接喫就很好喫。

總之得先準備下一道料理，一回到廚房的我……

在垂簾的對面，被滿滿的餐盤所包圍的身影是──

『好寂寞、好寂寞。』

「嗯？等一下，我的豬排丼諧音笑話你們都不接受，這個卻可以？互挺自家人喔。」

那動作看起來簡直就像孩子會對最珍愛的布偶所做的事。

雙胞胎幫我試了醬汁的味道，並且如此建議。

的確非常地漆黑沒錯，不過……

小不點坐上我的肩膀。這小子雖然是我的眷屬，卻讓我覺得後生可畏。

‧梅子紫蘇起司風味炸竹莢魚（選用南方大地的竹策魚捲入梅肉、紫蘇葉與一種名叫「起司」的乳制發酵品，裹上「麪包粉」外皮油炸成酥脆口感，將能嚐到濃厚之中帶着一股清爽的全新體驗。）

我對這一切感到莫名其妙。不過……

在我掀起神社垂簾之前，小不點便乘隙鑽進了對面。

這是之前烤果醬派時一次煮好分裝成瓶的，現在能派上用場，替炸雞塊多增添一道風味。

可是，這個看起來如此年幼的孩子，是災厄？

接着我在原地等待了一會兒，結果……

唔，這對雙胞胎真是……

試喫完畢的雙胞胎兩人並肩行動，同時把另一道附贈的料理「梅子紫蘇起司風味炸竹莢魚」切成一口大小，擺在雞塊旁邊。

‧日式炸雞腿塊佐甘夏橘醬（炸得酥嫩多汁的雞腿肉，裹上以當季的甘夏橘熬煮而成的甜果醬，營造酸酸甜甜的口味。）

「……咦？」

雞肉已經在備料階段以蒜泥、姜泥、醬油、酒與醋醃過了，現在躺在調理盆裏相當入味。

……小不點，你果然不是個普通的角色啊。

「……」

馬上來把醃好的雞肉抹上面粉，鍋裏熱好芝麻油之後就下鍋炸。

‧海鮮豆渣炸春捲（以蝦仁、花枝與章魚等海鮮搭配豆渣混合而成的內餡，用春捲皮包裹起來油炸。口感特別又健康。）

小不點手裏拿着的，是我剛纔遞過去的下一輪候選菜單。

『……好好喫、好好喫。』

大家長久以來避之唯恐不及的海坊主，在他口中竟然是這樣的人。而且還已經跟人家混得很熟了……

「啊，不過再甜一點也許比較好。」

「葵小姐表情好可怕。來，這是點菜單。」

「！」

「海坊主先生雖然有點怕生，但是他更怕寂寞喔。我很能體會滴，因爲我也被同伴排除在外，因爲我很弱小，所以只能孤伶伶滴。」

「爲什麼？」

現在是怎樣？什麼情況？

「海坊主先生～～」

「不過你不許再跑進垂簾裏了。」

「小朋友？你就是……海坊主……嗎？」

第一遍先炸到表皮酥脆，起鍋瀝乾油分後再快速炸過第二遍。這樣的方式就能讓雞塊喫起來更加軟嫩多汁。炸油的部分仿效鬼門大地的「雞天」，選用了芝麻油，因此香氣更濃了。

「小不點……。」

一顆圓滾滾的頭配上瘦小得弱不禁風的軀幹，臉上只黏了兩隻圓滾滾的紅色眼睛，沒有口也沒有鼻。

「一份日式炸雞腿塊佐甘夏橘醬！不過客人似乎對炸竹莢魚也很猶豫，所以我想說也一起做給他當特別招待的配菜吧。」

「他」是一種冰冷、一種虛無，然而卻確確實實存在着。

「怎、怎麼了？不合胃口嗎？」

我沉住氣，將看起來相當可口的炸雞塊與炸竹策魚放在鋪底的萵苣葉上，端着這一大盤料理前往海坊主那邊。這些炸物跟酒一定絕配。

海坊主對我的問題輕點了一下頭，他似乎相當中意不害怕自己而主動靠近的小不點，從剛纔就頻頻摸着對方的頭。

看在我眼裏，覺得這舉動同時也象徵這孩子有多寂寞，讓我胸口隱隱作痛。

儀式，款待海坊主。

然而卻永遠保持着一定距離……

「葵小姐，海坊主一直以來都很孤單，煙火很漂亮，飯菜很美味，夜神樂很精彩……但是沒有任何人願意過來，他很寂寞。」

「……是啊，說得沒有錯。」

「害怕是很難過滴。可是海坊主先生知道大家都怕他，所以他纔不踏出這裏一步……他明明沒有做任何壞事。」

小不點拼了命地幫海坊主辯護，完全不像平常的他。

他應該是某方面相當感同身受吧……因爲他的心情伴隨着一字一句，打在我的心上。

我深深吸了一口氣，然後吐氣。

一鼓作氣地用力拍響了雙頰，我立刻站起身。

然後伸手把絕對不能掀起來的垂簾捲到最上方收好。

「！」

海坊主身子一震，開始不停顫抖。

因爲一切都攤在月光下了，不管是自己還是對方。

「別擔心，沒有任何人會懼怕你的，因爲……你明明這麼可愛。」

「……」

「你也不想隔着一張簾子看夜神樂，而是希望好好仔細欣賞吧？至於酒席呢，也不需要一個人喫了。我會做滿桌子的菜端過來，跟大家一起享用吧？」

「……」

「其實我呀，肚子也好餓好餓喔。」

「下一道料理上菜前，你就先和小不點一起享用炸物吧。」

而且咖喱跟鹹派也很對味。

「你喝醉啦？」

但那雙紅寶石般的眼睛持續凝視着我。

我心裏也不是不知道自己幹了什麼好事。

小不點雙頰通紅，喝得醉醺醺。是海坊主把天狗祕酒分給了他嗎？

「我明白了。我準備了美味的極赤牛肉，再加上滿滿的大蔥與豆腐，燉煮得香噴噴的。而且還有其他驚喜菜色沒登場喔，先賣個關子。」

「！」

雙胞胎一時沒能理解這道料理的名稱，看了看彼此的臉。

嗯……好棒的香氣。烤蔥白與豆腐吸收了牛肉釋放的鮮味，太美味了。牛肉燉豆腐真是刺激食慾的代表性料理。

用平底鍋將大蒜、香菇與洋蔥末徹底炒透，再把南瓜煮培根也下鍋，並加入最關鍵的咖喱粉繼續拌炒。

咖喱是我的最愛，同時也是銀次先生的。

雙胞胎聽完我的敘述，想當然是嚇了一跳。

海坊主心情似乎相當好，單手拿起一升大小的酒瓶把祕酒灌下肚，卻又天真無邪地拍着雙手，像個孩子似的。看來很期待料理上桌呢。

「我是不知道海坊主爲什麼要將災難帶來這裏，不過那孩子本身只是個孤單的妖怪而已，完全不讓人覺得反感。我想他……一定是想找人說說話纔來到這裏的。只是個性膽怯，至今仍拿不出勇氣在大家面前現身……」

「哪有奸笑啦。」

「小不點，你負責陪在海坊主身邊喔。可不能讓人家寂寞了。」

我在心裏提醒着自己，儘可能表現出讓對方能安心的笑容與舉止。

究竟是什麼原因，讓一身幼童模樣的膽怯妖怪，變成大家眼中那名爲海坊主的駭人存在？

雙胞胎分別伸手指着自己，問完之後臉色瞬間慘白。應該是很害怕海坊主吧。

然後他們重新整裝，確認着自己的儀容……不用這麼拘謹沒關係啦。

「啊，對了。下一道菜你喜歡哪個呢？」

「小朋友？」

我打算做的口味是和風咖喱雞──裏頭加入滿滿的南瓜、培根還有香菇。雙胞胎所做的開胃菜「南瓜煮培根」就是要在這裏再度派上用場。

「哇！你們在做什麼呀！」

就是隔着白色能面這一點，又讓我更緊張了。

「知、知道了。」

「！」

大蔥只取蔥白，豪邁切成長段，先下鍋幹烤一次逼出蔥的甜味，真是令人食指大動。

然後他又緊緊抱住小不點臉貼臉，像在表達感謝。

首先把模具準備好，鋪上派皮後用竹籤刺上一個一個洞，先送進烤箱單烤。派皮單獨先烤過一次，就能營造出更酥脆的口感並且提升香氣。

「唔唔！亂丸果然還在瞪我。」

配白飯一起喫雖然也超讚，不過祖父生前常做來當下酒菜，或許跟酒也很對味吧。

表演也已經來到了第十段，即將接近尾聲……

‧白醬煮真鯛鮮菇（用整條真鯛與鴻禧菇，用豆乳燉煮而成，口味清淡溫醇。加上檸檬片更添清爽風味。）

「對啊。」

「咦！你看見海坊主了？」

「……」

鬆軟的南瓜充分吸收了以醬油爲基底的醬汁，成爲咖喱派的絕佳餡料，營造溫和淡雅又微甜的「秋日和風咖喱」滋味。

我將盛裝好的牛肉燉豆腐遞給海坊主後，他將祕酒倒入小酒杯，遞到我面前。

「怎麼可能，聽說他是災厄的化身耶。」

「我先把這道端過去，等鹹派烤好後，你們幫我連同分裝用的小盤子跟刀子一起帶去社殿。」

「烤好之後會馬上端過去的。」

「咦～～這是……給我的嗎？」

我蹲在海坊主身旁，儘可能配合他的視線高度，詢問他的意見。

「啊，聽你這麼一說，先前在準備前置作業時……」

由於這次燉了一大鍋，搬起來有點沉。不過我還是小心並平穩地前進，以免灑出來。

用牛奶、雞蛋、咖喱粉與其他調味料調配好蛋奶液，倒入先烤過的派皮裏，再把剛纔炒好的咖喱風味配料也放進去……

「咖喱粉是大老闆特地帶過來的。」

此時把調好的高湯醬汁倒入鍋內，從牛肉開始燉煮。醬汁以醬油、味醂、酒、砂糖再加上最常見的昆布柴魚高湯。這就是妖怪最無法抗拒的美味。

海坊主直點頭的模樣真的就像孩子般坦率。

「還有烤過的豆腐，隨興扔進鍋裏。」

「是祭壇上裝飾滴『蓬萊玉枝』上頭掉下來滴。本來是顆水珠狀果實，掉下來卻變成虹櫻貝，海坊主看得好開心。在等待下酒菜送來滴期間，我們一起玩惹遊戲～～嗝！」

「！」

我對這祕酒首先就沒有好的回憶，於是猶豫了一下。

在雙胞胎的幫忙之下所完成的牛肉燉豆腐，看起來宛若高級日式料理店端出來的等級，不像我平常做的，看起來像鍋大雜燴。沒辦法嚐嚐味道真令我感到扼腕……

「要喫牛肉燉豆腐嗎？我幫你裝喔。」

天、天狗祕酒……

接下來送入石窯烘烤到起司呈現焦黃色，而且派皮變得酥脆爲止。借用小愛的力量，應該多少能縮短一些時間吧。

「好寂寞」、「好餓」。

好。我端着鍋子再度去上菜，順便一起帶了小盤子與湯勺。

「好了，等鹹派烤好的這段時間，要來做牛肉燉豆腐囉。」

「法式鹹派？」

那孩子又是爲何而生，生於何處，在哪裏度過漫長的歲月……

「小、小隻？」

我在他們面前鋪好了鍋墊，擺上一鍋牛肉燉豆腐。

「最後灑上滿滿的起司，要是少了這步驟，就不算是地道的法式鹹派囉。」

白色能面底下唯一能確認的，就是他那雙嚴厲的眼神。

接下來我跟雙胞胎分工合作的同時，先來着手準備烤鹹派。

雙胞胎似乎完全無法想象。

我又露出親切的微笑，暫時離開現場。

然後他用那雙赤紅色的雙眼仰望着我，閃閃發亮的眼珠子就像紅寶石般動人。

不過我還是努力相信自己這麼做是對的。總之，我想亂丸應該也能體諒的吧。

材料全數扔下鍋，用小火慢燉至入味便大功告成。

「就是用派皮烤成的一種時髦料理，常出現在咖啡廳之類的地方。不過聽說意外適合配酒喔。這次我想使用之前加了椰子油所製成的派皮，完成帶有初秋風情的口味。怎麼說呢……這道不是他自己選的，而是這場秋夜饗宴的驚喜提案。」

海坊主乖巧地在我旁邊坐下，湊近看着鍋內的牛肉燉豆腐。

「咦！我們也要去？」

雙胞胎已經先幫我將豆腐與大蔥兩樣配料準備好了。

大老闆先前朝我扔過來的包裹，就是他之前去現世買回來的咖喱粉。爲了方便我使用，他挑選了已調配好的混合咖喱粉。

海坊主雖然沒出聲，不過看起來相當興奮，伸出小巧的手指向牛肉燉豆腐。

「海坊主不可怕啦。他很小隻，是個乖巧可愛的小朋友，只是很怕寂寞。」

也許突然衝進去的小不點是一個契機，理解他心裏的寂寞，讓他因此有了更強烈的渴望，促使他清楚表達自己的心情。

海坊主的感受，我怎麼樣也沒辦法視若無睹呢。我想小不點一定也跟我一樣。

「我明白滴～～」

「好！那就開始製作牛肉燉豆腐啦！改用比預定計劃更大的鍋具，分量也加大。還有，同一時間順便來烤個特製法式鹹派好了。」

「呵呵，這道跟我猜的一樣呢。因爲聽說你喜歡喫壽喜燒。」

候選名單是這三樣。

「那虹櫻貝是哪來的？」

「……」

「你好像一邊露出奸笑一邊把派皮塞進圓模底，然後拿去烤了對吧。」

‧紅味噌燉豬腸（將新鮮有嚼勁的豬腸以濃厚的紅味噌燉煮，非常下酒。）

‧壽喜燒風味「牛肉燉豆腐」（特別推薦。使用本土特產極赤牛。烤大蔥與烤豆腐充分吸收了牛肉釋放的鮮味，務必搭配享用。）

他舉起食指放在嘴邊等着我幫他盛好，動作充滿了稚氣。

不過……銀次先生，別擔心。

海坊主的身子總算停止顫抖，頻頻點頭回應我的話。

「把烤過的蔥白……」

……亂丸，別瞪我瞪得這麼兇啦。

「法式鹹派這道料哩，就是要上桌之後大家一起切塊來分食，纔是最大的樂趣。氣氛就像切蛋糕一樣。」

「牛肉燉豆腐這道我是聽過……」

「來，請慢用。還很燙，小心別燙傷囉。」

雙胞胎雖然還是一副膽怯的模樣，不過看我表現得意外鎮定，便露出有所覺悟的表情。

又爲什麼每百年一次來到這片南方大地？

小不點與海坊主待在垂簾的內側裏，正在把虹櫻貝當成鬥片來玩。

畢竟如果苗頭真的不對，他大概會趁夜神樂的空檔跑過來。

大蔥烤好後取出鍋外，空鍋裏放入一半的極赤牛薄片，稍微煎烤一下逼出肉汁的鮮味，這就是美味的祕訣所在。

這是海坊主的心意，不可拒絕。

雖然覺得害怕，不過我仍用顫抖的雙手握住酒杯，一鼓作氣灌了下去。

希望至少在儀式結束前別昏過去……

「……」

眼前是一片閃爍的星光。

彷彿整個人撲通一聲跳入蓬萊玉枝的果實之中，看着裏面那片流星羣。

不一會兒，羣星被烏雲所吞噬。

回過神來，我已站在無盡漆黑的海邊，這裏空無一物。

「這裏是……」

遠方傳來痛苦的呻吟聲，我不知道是誰發出的。

那悲慼的聲音聽起來深切而低沉，讓我忍不住抬起頭。

「咦……海坊主？」

一道漆黑的巨人身影，正漫無目的地徘徊在海的另一端。他就只是一直走，一直走。

只有那雙赤紅的瞳眸，像妖火一樣閃着微弱的光芒。晃動的目光之中帶着悲傷。

那裏是常世與隱世的間隙。

常世的穢物被放逐，被隔離於這片漆黑的海域。

被禁錮的海坊主忍受着孤獨與飢餓，只能永無止盡地徘徊。

心中夢想着那一天的到來──百年一度能離開這裏，享受美食的日子……

「……啊！」

眼前又是一片星光閃爍。

他總是殷殷期盼着來到這裏的日子，這是他唯一的希望。

海坊主用力點了頭，太好了……他似乎相當滿意。

「你、你是怎麼了？」

「你們這些傢伙，在別人忙着全力以赴表演夜神樂的同時，聚在這裏玩得很開心嘛。」

於是我便主動伸手緊緊抱住了他。

雙胞胎手足無措。

對海坊主而言，這場短暫的宴會宛如美好夢境。

在那片大海中彷徨的漫長歲月，纔是現實。

海坊主可愛地舉高雙手，看起來相當興高采烈。

「好、好啦，我喫就是了。」

我拿起手巾，替他擦去嘴邊沾到的派皮碎屑。

「好喫嗎？」

雙胞胎看着抱成一團的我們倆，露出無法言喻的表情。

「葵小姐，您在哭嗎？」

飄送而來的陣陣香氣令人食指大動。帶着微微辛辣的咖喱鹹派，表面覆蓋了一層烤得焦香的起司，看起來烤得蓬鬆又軟綿。

他們倆似乎有點開心，原本的緊張感已不復在。

其實他心裏明明想着──若能坦蕩蕩地面對面，和大家一起享受這場饗宴會有多開心……

理所當然地，我人正在神社裏頭，酒杯還拿在手上，儀式也還在舉行中。

抱住海坊主時所感受到的無依無靠，讓我胸口又痛了起來。

結果我啞口無言。

我、我……喫出味道了。

剛纔獲得的資訊讓我腦內一陣混亂，不過……

好好喫、好好喫。

雙胞胎和小不點都對這股充滿辛香料的咖喱香氣相當好奇，馬上咬下。

我仍記得死而復生般的感受。

所以我纔會寂寞。

啊啊！好鬆軟的口感。雙胞胎所做的南瓜煮培根，竟然跟鹹派如此對味。

……滴答滴答，滴答滴答……

真開心，大家都喫得如此津津有味。

還是海坊主透過靈酒的力量想讓我看的畫面？

「肚子餓餓！」

我一直渴望喫到的，就只是母親親手做的咖喱飯。

由於失去了味覺，所以我本來打算仔細端詳大家的反應再嚐嚐。

現在嘴裏喫的明明是截然不同的食物，心境卻與當時無異。

因爲是災厄的象徵？是不淨之物？

「咦？」

「咦，這是什麼情況？」

我不知道答案。不過答案是什麼，現在也已經無所謂。

海坊主也用手拿了起來，享用香酥的口感。

「喂。」

「那個叫什麼法式鹹派的東西，已經烤好了。」

如果……我也能做到這一點，該有多好。

在這個對我而言如此重要的一刻，重新感受到了我最愛的味道──咖喱。

我就只是一心感到慶幸。

「你……一直以來都被關在某個地方對吧？」

鹹派成了三角形，外觀也十分可愛。

在這種時刻，我想起了那段充滿孤獨與飢餓的年幼時光。

「外皮的口感酥脆，裏頭的餡料卻軟綿綿。」

大家都享用了這道加了南瓜的培根香菇鹹派。

「！」

但是他認爲自己不同於其他妖怪，是不淨之身，不會被大家所接納，所以一直以來偷偷躲在垂簾後方接受款待。

「……要我也嚐嚐看的意思嗎？」

「津場木葵──」

目睹他獨自在那片黑暗中忍受着孤獨與飢餓，這畫面對我來說太心痛了。

他臉上依然戴着那張白色能劇面具，用威迫感十足的聲調說：

海坊主應該是很想把這股美味的心情分享給我吧。

小不點朝我衝了過來，緊緊黏在我身邊。

亂丸不知何時已來到神社，站在我們前方。

「雖然有聽過『咖喱』這東西，不過這是第一次喫到。」

「……」

「好好喫！」

「好希望有機會嚐嚐真正的咖喱飯呢。」

「！」

海坊主全身放鬆，整個人挨着我。

怎麼會？雖然心裏充滿疑問，不過更強烈的是，停擺的感官睽違數日所帶來的這無可替代的味覺感受，令我嘴角顫抖。

「？」

「沒想到我們做的南瓜煮培根竟有這種運用方式。」

因爲她曾經爲我挽袖下廚做咖喱飯，所以我纔會想念。

「我們也可以喫嗎？」

真的好好喫。

海坊主輕點了點頭，現在的他一心只有牛肉燉豆腐。

說起來那片黑海……還有這個妖怪，原本究竟是從何而生？

不過最後我被拋下，一個人留在原地。來到這裏的妖怪對我說話，把食物分給了我。

他一直將咖喱鹹派推到我的面前，像是在說着「你嚐嚐」、「你嚐嚐」。

一臉若無其事在旁邊觀察的雙胞胎，彼此面面相覷，隨後便興沖沖地跑了過來。他們用切蛋糕的方式拿刀切開了鹹派，幫忙分裝到小盤裏。

我一邊流着淚，一邊只是一個勁兒品味料理，讓現場所有人都爲我擔心。

我抱着即使嘗不出味道，至少也能享受口感的心情，拿起咖喱鹹派，朝尖角處咬了一口。

雙胞胎對於首次見到的料理也難掩興奮，開始想象從未見過的咖喱飯。果然是廚師的思維。

「！」

但只要成功舉行儀式，海坊主就會將那些穢物趕回去，重新帶回那片黑海。海坊主擁有這樣的能力，但是……

「……」

裏頭的配料相當豐富，選用數種鮮菇加上南瓜煮培根，完成極具分量又帶有秋日風情的這一道料理。

「不過，當時有個妖怪出現，分給我很好喫的食物，他救了我一命。因爲當時有他在，我現在才能站在這裏……孤獨與飢餓，實在很難熬對吧？」

「……好喫嗎？」

前一刻明明還沉浸在悲慼的感傷之中，現在我的表情猛然一變，並且「哇啊啊啊啊」地大叫出聲，對於烤好的鹹派感到相當激動。

現在的我毫無答案，心裏只是感到相當難受。

從中傾瀉而出的穢物，便會漂流到此地。

海坊主明顯驚了一下。

即使沒有嘴，只要他將食物端到嘴邊，自然就會瞬間消失。分裝的小碗裏已經淨空。

海坊主接過盤子，向雙胞胎低頭致意。

因爲會帶來詛咒？

災害會降臨這片土地的原因，是因爲那片黑海空間每百年會開啓一次。

「我……喫出味道了，味覺明明被封印了，怎麼會……」

「其實我呀，以前也曾經有段時間，被關在好暗好暗的地方。」

剛纔那是，酒精帶來的幻覺？

海坊主頻頻拉着我的袖子。

不知道他是還想多喫點，還是想多親近人，從剛纔就對我伸出手，猶疑了一下又縮回去。

每一次的咀嚼，每一次的吞嚥都是更強烈的感動。我終於能實際體會。

「來，大家一起享用吧！」

難道是海坊主遞給我的那杯酒所帶來的功效？還是單純只是詛咒超過期限而解除？又或是因爲我置身於這場儀式之中？

將咖喱放在鹹派裏，雖然外觀跟滋味不難想象，但親自用味蕾確認的感動是無與倫比的。

這個乖巧又無害的妖怪，就只是個想要有人陪的可憐孩子……

現在的我，正全心全意品味着同一份感動。

從他手中得到的食物也非常好喫，美味得……令我感到心痛。

「嗯，怎麼了？」

「啊，亂丸大人。」

「夜神樂跳完了嗎？」

不懂得看場合說話的雙胞胎髮問。亂丸摘下面具，臉頰與雙眉氣得微微顫抖。

「還沒結束啦。還剩下最後三段『開海夜神樂』，是關鍵的重頭戲。」

「好了亂丸，彆氣了。開海夜神樂要留待日出前一刻。剛纔一連串的表演充其量只能算是淨化與祓禊的手續，爲了迎接最後三段。」

銀次先生也來到現場，安撫着現在仍氣呼呼的亂丸。

「這些傢伙從途中就完全無視我們的表演。」

「好了好了，亂丸，別這麼暴躁。」

「！」

海坊主跑往這兩兄弟身邊，大大張開了雙臂比劃着，像是在說些什麼。

亂丸見到他這身幼小的姿態，露出了難以置信的表情。

然而，他看海坊主仍拼命想表達些什麼，便蹲下身把犬耳湊了過去。

海坊主似乎對着亂丸的犬耳偷偷耳語。

「唔！」

亂丸整張臉沒來由地瞬間紅透，猛然豎起了耳朵跟尾巴。

雖然不清楚他究竟聽到了什麼，不過原來那傢伙也會像這樣臉紅啊……

海坊主也跟銀次說了一段悄悄話。

不知道是否因爲目前身着女裝的關係，銀次先生合起雙掌紅着臉，開心地拼命擺動着九尾，海坊主到底說了些什麼啊……

「你們兩個聽我說。雖然我自作主張把垂簾掀了起來，讓大家一起享用酒席，不過……是基於一些很重要的理由才……」

接下來是我找藉口卸責的時間。

海坊主似乎因爲大夥同聚餐桌前而特別開心，不停幫亂丸與銀次先生斟祕酒。

夜空開始微微泛起亮光，迎接黎明到來。

海坊主站在淺灘把腳浸入海水，獨自一人承受着這隻有孤獨可言的景色。

海坊主收下禮物，很開心似地輕輕點頭。一想到再也看不到他這樣的舉動，就覺得寂寞。

一路表演夜神樂到剛纔的亂丸跟銀次先生，一邊配着祕酒與佳餚，一邊看着海坊主跟小不點在神社奔跑玩耍的模樣，也各自露出了無奈或是欣慰的表情。

「等……等等。」

「銀次你這傢伙，重要關頭還想着喫飯，啊啊真是受不了！神聖莊嚴的氣氛都被打壞了。」

看銀次先生已經一屁股坐了下來，亂丸嘴上不停發着牢騷，最後還是盤腿坐下。

兩人不知不覺間已能自然地進行對話。

銀次先生則搖響了手中的神樂鈴，發出宏亮的鈴聲，細緻的銀色微粒隨之灑落。

我在最後的最後，把甜點端來社殿內，滿足大家另一個胃。

「嗯嗯，我知道。最後一段舞我也會仔細看着的。」

把醋橙比目魚用炒過的芝麻與高湯醬油事先醃過，緊密地排列於白飯上，淋上熱騰騰一比一的高湯與日式煎茶就可享用。

我不假思索開口喊住了他。衝向前的我，把膝蓋以下全浸在海水裏，我朝他伸出手。

最後灑上散發高雅清香的芝麻，依照個人喜好添加海苔絲、鴨兒芹或是綠芥末泥。

亂丸叨唸個不停，卻還是用猛烈的氣勢把茶泡飯掃進嘴裏。

然而他正一派自然地摸着兩人的獸耳與尾巴，也許只是單純喜歡狗狗跟狐狸……或是對犬神狐妖特別嚮往……

雖然早已作好被臭罵一頓的覺悟，不過哭完之後就冷汗直流。

氣氛彷彿像平時分散各地的親朋好友所定期舉辦的聚會。

「……」

我身旁的海坊主無聲地哭泣着。

「……咦？」

他抬頭望着我，接着又哭了一陣。

銀次先生臉頰泛着些許紅，似乎喝得微醺。

我不知該跟他說些什麼纔好，心底深處懷抱着一股苦悶，就這樣從後面追着他。

一會兒過後，海坊主停下了手，靜靜地抱着雙膝不動……

我們就像一羣忍耐着嚴寒的企鵝互相依偎，用眼神關注着那莊嚴而唯美的夜神樂。

我知道這番話實在太自作主張。但一想到要放這孩子再度回到那片黑海，就覺得一陣心煩意亂，哪裏過意不去。

「炸湯圓配冰淇淋是我很喜歡的喫法，不過……要說缺點的話，就是湯圓的熱度會讓冰淇淋加速融化呢……」

「我知道你做出這些舉動的理由。畢竟垂簾一拉起來，看見海坊主身影時就能明白了。」

「不過，還真慶幸能在開海表演前嚐到葵小姐的料理。因爲夜神樂相當消耗靈力，我有預感這一次有別於往年，能迎接滿意的結果。」

因爲掌聲只要一結束，就代表這場宴會也將結束了。

這將產生封印的作用。

就在踏上地面的那一刻，他摔了一跤，不過馬上又站了起來。

「在跳夜神樂時，我們靈力達到最高峯。不知道是神樂舞本身的作用，還是長久以來負責儀式的關係……葵小姐所見的那片位於南海盡頭的黑暗光景……我們也同時看到了。」

他們倆果然是擁有不凡力量與命運的神獸使者……

「好囉，大家。我把最後一道料理端來囉。這是醋橙比目魚芝麻茶泡飯，口味清爽溫和，最後用這道來解解酒吧。」

我想我大概早已知道他的答案。

然而臉上出其不意浮現的笑容，卻相當平靜。

我知道就算再怎麼寂寞，再怎麼苦悶，海坊主依然要離開。

茶泡飯，負責擔任收尾的代表性菜色。

聖潔的靈力疊合爲一，產生共鳴，往明亮澄澈的月夜上升而去。

我在心裏獻上了祈願。

「……這樣呀。」

我看往銀次先生，他也以恭敬有禮的態度點頭。

如果這對兄弟的關係能重新修復，我想磯姬大人也會很欣慰吧……

他不停拍着手，不停地。

是夾了黑芝麻椰奶口味冰淇淋的最中餅。

「銀次先生，雖然儀式還沒結束，不過先跟你說聲辛苦了。」

「啊，最後一段表演要開始了。開海夜神樂……必須好好看到最後。」

「這孩子真是乖……嗯？」

在一連串象徵淨化、祓禊的舞蹈之後，最後要獻上的開海夜神樂帶有封印災厄的意味。

黎明的海風微涼。

「亂丸，機會難得，我們也稍微先喫一點墊墊胃吧。我已經餓壞了。」

「這給你。要是肚子餓了就打開喫掉吧。無花果是我在水墨畫世界裏摘到的，因爲發現圍裙裏剩了一顆，就拿來做成這甜點了……我想，一定能幫你補充剛纔哭乾的水分。」

兩人的動作沒有一絲紊亂，連呼吸也完全合拍。

「你……可以留在我身邊嗎？」

我掏着圍裙口袋，取出一包用紙包裝的無花果派與甘夏橘果醬派，是事前準備的紀念禮。

「唔哇！白玉湯圓炸過之後竟然這麼好喫！驚奇的美味……」

敞開的垂簾外能望見一整片廣闊的夜空，羣星閃爍的光芒實在太耀眼。

開海夜神樂的曲目結束，海坊主便給予響亮的掌聲。

「酥脆又ＱＱ的口感，搭配香氣濃郁的冰品真是別出心裁。」

「……真佩服。在我毫不知情的同時，這片土地竟然孕育出這麼多新東西。」

明明是莊嚴神聖的場所，現在卻飄蕩着樸實的家常氛圍。

我靜靜地拿着手巾替他擦嘴。

通過了橫貫昏暗松林的參道，我們來到了白色的沙灘。

內餡的主角是兩顆油炸過的白玉湯圓，一顆原味一顆黑芝麻口味。

照亮神樂殿的妖火已熄滅。隨之亮起的，是參拜道路上的石燈籠。

應該是跳了太久的夜神樂，肚子都餓了吧。

這樣啊……是因爲他明白，這歡樂的時光即將接近尾聲了對吧。

「加一份味噌美乃滋蝦，還有橘醬炸雞腿！」

「……嗯，是沒錯。」

沒多久他便快速站起身，咚咚咚地走下神社的拜殿。

爲了斬斷企圖降臨本地的災厄，亂丸勇猛地揮舞着劍。

自從在水墨畫世界同心協力找到蓬萊玉枝後，他們之間的氣氛似乎不再那樣針鋒相對了。

海坊主回過頭來，同時眨了眨那雙紅色的圓眼……

就像當初在座落於松林中的老舊神社中所見到的景色。

雙胞胎似乎沒看過這種喫法，對於炸得燙口的湯圓與冰淇淋這刺激感官的新組合相當震驚。

「呵呵。接下來纔是最關鍵的部分喔。」

「亂丸大人，你們要不要也嘗一點？兩位一直跳舞應該很餓吧？」

一邊哭着的同時，仍一邊喫着冰淇淋最中餅。

一開始接近全生的比目魚片在熱湯浸泡之下，口感也隨之轉變。比目魚的味道比鰤魚更淡雅，正適合在酒後享用。

午夜時分，在這座孤島的神社社殿內，正舉行着小而巧的酒宴。

「花枝燒賣、海膽生豆皮！」

「我有聽說過醋橙比目魚，不過這是第一次喫到。真驚人呢，不但沒有腥味，肉身緊實有彈性，還帶着甘甜。」

亂丸與銀次先生面面相覷。

「剩下的料理全帶回去吧，晚點跟大家一起喫。反正分量做了特別多對吧？」

海面風平浪靜得不可思議。

怎麼好像把所有菜色都加點了一輪，製作完追加的份，我將料理全端往神社擺好。

「最後的開海夜神樂都還沒表演，先喫最後一道菜乾什麼。按照往年慣例頂多喝喝酒提高靈氣，保持緊張感繼續完成表演，哪有空喫什麼飯。」

「原來是這樣……」

回想剛纔的幻象，我微微感到一股涼意。結果這次換雙胞胎拉着我的衣袖，在這種時刻依然用天真無邪的表情「欸欸」地呼喚我。

他伸出手，但是還沒握住我便先縮了回去，然後用微弱至極的聲音細語。

「哇……星星好美喔。」

然而亂丸卻眯起眼，冷冷地瞪着我，最後只發出一聲誇張的嘆息。

今晚夜空掛着細細彎彎的新月。

滿桌的料理與熱鬧的氣氛讓海坊主龍心大悅，把小不點擺在頭上玩鬧得很開心。雙胞胎則抓着海坊主不放，關於菜色口味的感想東問一句西問一句，還很好奇人家是怎麼喫東西，又是怎麼消化的。

小不點緊緊挨着海坊主，雙胞胎也模仿他的動作。

「哈！這可是南方大這裏的高級品種，與養殖鰤魚齊名，現在人氣扶搖直上。畢竟這裏漁獲量不如東方大地，得打造出專屬這片土地的武器，讓水產業更加蓬勃纔行。」

『謝謝你……可是，我不回去不行。』

希望這片土地上的衆生，在往後百年能過着安穩的生活……

這也許就是海坊主所夢想的宴會──不再寂寞的餐桌時間。

銀次先生與亂丸也跟過來送行，臉上還戴着表演時的面具。

「啊！」

海坊主咬下最中餅，冰淇淋融化的汁液便從中間的縫隙滴滴答答流了下來，我端着盤子在下方幫忙接。反觀小不點，則把上面那塊餅皮拿起來當盤子，分開來享用……還真懂得用腦袋。

「海坊主先生，這個也送你，是代表我們友情滴信物。」

小不點也從甲殼中拿出虹櫻貝的珍珠，送給了海坊主，這也是在水墨畫世界中撿到的。真難得他會這麼慷慨。

「這是我滴寶物，請你帶在身上吧。下次再一起玩喔！」

「！」

海坊主摸了摸小不點的頭，再度頷首。然後……

『感謝你們的盛情招待──百年後再見了。』

這句話的含意深深刺進我的心。因爲一百年對妖怪來說也許很短暫……但是下一次儀式時，我應該已經不存在了吧。

我舉起手緊緊按着胸口，跟大家一起目送海坊主回到海里。

然後我低頭許下了心願：「請再大駕光臨。」我遲遲沒有抬起頭。

天色漸漸亮起。

旭日隱隱約約從水平線上升起一道光芒。

嗡　嗡　嗡　嗡　嗡

一陣低沉而響亮的怒吼聲隆隆作響，接着，遠海海面猛烈高漲起來，一塊黑色物體現身。

是巨大的海坊主。

「哇！」

「喂，快離開海邊！浪要打過來了！」

應該是海坊主從海里現身所引起的衝擊力，讓海面掀起了大浪吧。

剛纔還風平浪靜的海面突然波濤洶湧，就連亂丸的呼喊聲也被掩蓋過去。我被那高高的巨浪所席捲。

「葵小姐！」

前一秒所感受到的，就只有銀次先生向我伸出手，隨後我的身體被緊緊抱住。

黎明時分的大海是如此漆黑又深不見底。

被隔絕於海水外的模糊聲音──是亂丸在呼喚着我跟銀次先生。

然而被海浪吞噬是一瞬間的事，下一秒能聽見的，只剩下海浪聲以及……

有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也該向銀次先生問清楚了。

啊啊……不過，既然任務已經告終了……

儀式全程順利過關了，沒想到竟然在最後的最後被扔進海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