插曲【二】 曉，與一封來自現世的信

「天神屋全體員工衷心恭候您再次蒞臨。」

我是曉。是一隻土蜘蛛，同時也是天神屋的大掌櫃。

與女接待員及門房一同帶着笑容目送本日最後一組客人離開之後，我身爲大掌櫃的工作也告一段落。

每到這個瞬間，也是我終於能鬆口氣的時候。

在太陽下山前結束櫃檯工作的我，沉浸在公休前日的解放感中。

負責打雜的小鬼們繞着櫃檯跑，大喊着：「放假囉放假囉～～」而身爲門房領班的狸妖千秋先生負責管理這羣小鬼，叫他們在接待大廳集合，照順序點名。

多數小鬼是無父無母的孤兒，由天神屋負責照料，並且給他們一份工作。而每到休館前夕，除了薪水以外還會多發放一點零用錢，好讓他們迎接假期到來。

「你們聽好啦，乖乖回去小鬼宿舍，別妨礙大人工作。」

「是～～門房領班大人！」

千秋先生命小鬼們排成一列，並吩咐他們安靜地回宿舍。

「要是用跑的，零用錢就沒收喔。啊，來跟大掌櫃問安。」

「是～～大掌櫃再見！」

「嗯……」

換作是我，絕對不可能顧得好那羣小鬼，門房領班也真辛苦。真慶幸自己乾的是大掌櫃。

「呼……總算收工。啊！曉，待會兒要不要去銀天街喝一杯？」

目送小鬼們回宿舍的千秋先生對我提出邀約。

雖然他總是帶着輕鬆的微笑與輕佻的口吻，對人又點頭哈腰的，其實在這天神屋的資歷比我還稍微久一點，算是我的前輩。在幹部裏頭同爲新人的我們，一起相處的時間不算少。

「啊，不過你今晚也要去葵小姐那邊喫飯嗎？」

「不了。聽說她今天約了一羣女人聚聚，不知道要辦什麼可疑的聚會。」

「這麼一說我纔想到，春日也提過這件事呢。是說葵小姐她啊，也頗融入天神屋了呢。啊！小老闆，今晚有空嗎？不嫌棄的話要不要一起去喝一杯呢？」

我開始直冒冷汗，忍耐着心中的難爲情，小小聲地說着。

「曉……那次真是辛苦了你呢。」

小老闆似乎陷入感動之中，而我個人則是覺得太害臊了而無言以對，只能小口啜飲着酒。

「嗯嗯，沒錯沒錯。」

女服務員們垂下肩，看起來明顯大失所望。

銀天街上的河岸兩旁林立着攤販，而其中一隅生意特別熱鬧。

「呃，是。」

連我也常常忍不住請她幫忙跑腿辦事。

「咦？呃，嗯……」

我早有心理準備，這件事未來總有一天會成爲大家挖苦我的話柄。

「我要雞屁股、雞肉丸還有雞皮，都醬燒。」

「那不然，下次休館日各位有空嗎？」

「我要……香蔥雞肉和雞胗要鹽味的，然後雞肝要醬燒口味，麻煩您。」

「……」

阿涼指着我的鼻子，打算強逼我吐出一句謝謝。

突然從我們背後現身而出的是阿涼。

「快點出發前往夕顏吧，小葵在等我們喔。」

她所提供的情報立刻釣中了女服務員們，讓她們驚呼：「咦咦！」

「……」

「這個嘛……」

「聽起來不錯呢，不過老家的人叫我明天回去，所以……下次請務必約我喔。」

「欸！千秋先生！」

「啊啊，偶爾坐在路邊攤喫烤雞肉串也真不錯呢。」

三位女服務員像是看準時機，過來與我們攀談。

女服務員狸妖春日走了過來，扯着阿涼的衣襬。

「明天？」

那種雞飛狗跳的經驗，我再也不想嘗第二次了……話說到這裏，我拿起剛上桌的串烤雞肉丸大口咬下。

不，正確來說，似乎是望向我隔壁的千秋先生。

「啊、啊哈哈！阿涼小姐確實變了不少，現在已不像當時針鋒相對……還常跑去夕顏跟葵小姐蹭飯呢，還有春日小姐也常出現在店裏喔。」

「噢！你看看你，說不出話了吧？畢竟那時候最強烈反對的就是曉呢。」

小老闆似乎對她們的邀請感到很爲難，不過還是用一句「我也已經有約了」果斷地推辭。

我無心的疑問似乎讓千秋先生的表情微微僵住了。

「咦！爲什麼會這麼問？」

面對千秋先生直率的疑問，小老闆舉起手在面前搖了搖。

接着小老闆似乎回想起剛纔的阿涼與春日。

而小老闆不知道在驚訝些什麼，一臉呆愣地看着我。

就是把話鋒一轉，拉那個吐槽點比我更多的人來當擋箭牌。

「欸，你們聽我說。在妖都紅透半邊天的人氣男演員雪之丞大人，明天要來鬼門歌舞伎劇場耶。現在哪有空跟那些男人瞎耗？你們平常不是老喊着人家多帥。」

「嗯，大概……是爲了明天的事情啦。」

「小老闆沒有打算回折尾屋一趟嗎？」

而嫌麻煩的我當然以簡單一句「不行」拒絕。

小老闆向阿涼致謝，結果對方挑起單邊眉毛髮出輕笑。

「不過呀，小老闆您願意回來天神屋真是太好了。您不在的這段期間，旅館裏簡直一片大亂。像曉這傢伙，每天都要念上一句『小老闆怎麼還不快回來～～』像個戀愛中的少女一樣，我們真的是名副其實一個頭兩個大呀。」

「畢竟就某方面來說，折尾屋也算是您的老家對吧？所以想說你沒有要回去探親嗎？您的兄長不是在那裏嗎？」

真是一羣不屈不撓的女人。

「呃，啊哈哈。照顧葵小姐並不是我被分派到的工作，應該說是我自己硬要拉攏她比較正確……而且葵小姐是個能幹又可靠的人，我纔是受到她許多幫助。她似乎受砂樂博士所託，現在正竭盡全力替天神屋開發新的土產……我對她只有滿滿的敬佩。」

不過我記得曾聽他本人說過，自己其實頗中意這份在幹部之中被認爲是下下籤的職務。

「喔喔，這主意不錯呢，千秋。」

「請問三位明天有什麼計劃嗎？」

「我、我現在不就在這了嗎？」

「你這到底是褒還是貶啊？」

「阿涼小姐，充滿黑暗面的我們也沒好到哪去啦。半斤八兩纔對。」

我們三人並肩坐在這間有賣食火雞肉串燒的攤販前，各自點了偏好的酒，請店家熱酒。

「說到這，春日小姐現在依然喊她爲『阿涼小姐』呢。從女二掌櫃的身份降職之後，也只剩她維持這樣的稱呼了。」

啊，裏面有加軟骨，真好喫。

那種酒不是還挺烈的嗎……

微醺的小老闆與千秋先生已經開始改討論起阿涼與春日的事情。

「不愧是阿涼小姐，感謝拔刀相助。」

還不是因爲小老闆平日負責的工作量不是普通得多，造成的空缺也非同小可。

千秋先生對小老闆耍了幾句嘴皮子後，便向攤販大叔點餐：「啊，我要雞腿肉、香蔥雞肉還有雞翅，全都要鹽味的。」

我還真喜歡雞肉丸耶……

「她做的菜合我胃口，所以我確實會在下班後過去。不過比起我，阿涼她纔是三天兩頭就往夕顏跑吧？那傢伙以前還曾企圖殺人滅口呢。」

剛纔那副失望的樣子是消失到哪去啦？這羣女人發出高分貝的尖叫聲後便立刻走人，連看也不看我們一眼。

「不會吧！阿涼，你說真的嗎？」

千秋先生一邊摸着自己的後腦勺，一邊熟練地推掉邀約。

「說到這……剛纔春日她是不是本來有話要跟你說啊？千秋先生。」

「曉，人家好心幫你解圍，至少該表示謝意吧。」

最近常有人像這樣過來問我要不要出去玩。雖然以我個人來說，休假就是想休息。

他也對小老闆提出邀請，而對方也難得這麼興致勃勃地答應了。

很好，成功轉移話題了。

「啊……」

千秋先生這種看起來爲人和善的柔軟身段正是我所缺少的東西，因此我也常想，或許他比我來得更適合大掌櫃這個位置。

不過我也想好了要怎麼應付……

「咦？」

「沒錯沒錯，小老闆真的很偉大呢，不但身兼天神屋的企劃與營運，同時還掌管那塊被稱爲『鬼門中的鬼門』的店面啊。甚至還要順便幫忙照顧大老闆的未婚妻。換作是我絕對喫不消的，光是照料小鬼們就已經夠焦頭爛額的了。」

「因爲明天得回老家一趟，唉……真是提不起勁呀。」

「不嫌棄的話，要不要一同出遊呢？」

「春日她啊，可喜歡阿涼小姐了。她說剛來天神屋這裏工作時，就是阿涼小姐在照顧一無所知的自己。」

「這、這樣呀……」

春日一度回頭望向我們這裏，看起來有話想說，最後又作罷了。

千秋先生則代替我打開話匣子炒熱氣氛，話題轉移到葵的身上。

這女人果然很厚臉皮又令人火大，是我最不會應付的那種類型。

小老闆像是回想起什麼似的，一個人發出輕笑聲，接着又點了一壺酒。

那裏聚集了剛結束一天工作，在回家前過來喝一杯的大叔們。我們可能也算在其中吧。

千秋先生與小老闆兩人一直盯着我看，到底是什麼意思。

「我跟葵小姐沒有太多交集，所以不太瞭解她就是了。不過那位史郎先生的孫女真的有那麼與衆不同嗎？」

「呃，那個，曉大人、千秋大人，還有銀次大人。」

我們一邊喝着熱好的酒暖暖身子，一邊話家常。剛點的串燒所散發出的誘人香氣撲鼻而來。

「這、這個嘛……是因爲那次讓我充分體會到，櫃檯工作平常有多仰賴小老闆的幫助才撐得起來，所以……」

「好好好，那羣單身漢好像要結伴去借酒澆愁耶，我們還是趕快去參加我們閃亮亮的姐妹聚會吧。哎呀呀真可憐啊，一羣臭男生。」

「說得沒錯，小老闆。畢竟您每次一有空就往夕顏跑呀，偶爾也多跟我們聯絡一下感情嘛！」

不過他的口氣真奇怪，有這麼抗拒回老家嗎？

「三位已經成爲女服務員們的目標了喔，說是幹部之中感覺攻略難度比較低的。沒想到你們也有點本領，真是不容小覷呢。」

「阿涼小姐～～」

「嗯嗯，葵小姐可厲害的呢，尤其是她的料理。對吧？曉。就連曉也是，一開始對葵小姐那麼衝，現在卻成了夕顏的常客呢。」

春日的吐槽來得正是時候。這個狸貓丫頭雖然只是一般女服務員，卻相當機靈又能幹。

鬆了一口氣的我，跟老闆加點：「大叔，我要雞腿肉跟雞肉丸。」

「得快點去看看佈告欄！」

「不不不，怎麼可能……現在回去也只會讓大家爲難嘛。對不對？曉。」

「雪之丞大人～～」

千秋先生則依然掛着好好先生的和藹笑容。

他們彷彿用眼神說：「反正你每次放假都沒事幹，就答應她們啦。」這是在霸凌後輩嗎？

喔喔，原來剛纔說要回鄉是真的，並不是爲了拒絕女人邀約而胡謅的啊。

難得看他露出這樣的臉，然而下一秒他又恢復以往輕佻的笑容。

「咦，原來是這樣呀。話說我記得春日小姐跟千秋你是親戚對吧？」

「爲什麼會扯到我？」

什麼老家，我纔沒有那種地方可回去。

我是在現世出生長大的，目前唯一的血親──妹妹也定居在現世……

「你好膽再說一遍，我的鼻子哪裏好笑啦！」

「？」

隔壁喝得爛醉的天狗大叔突然開始胡鬧起來，不知哪根筋不對勁，把熱好的日本酒朝我潑了過來。

「……」

搞什麼東西啊。本來還沉浸在感慨中的，現在氣氛全沒了。

再加上一看見趾高氣昂的天狗，就想起我的前上司，也就是目前正在敵對旅館當大掌櫃的葉鳥先生，還有以前在我們旅館櫃檯鬧事的那羣天狗，讓我一肚子不爽。

本來打算挾怨報復，把這天狗大叔的翅膀拆了，不過小老闆與千秋先生安撫我：「好了好了，曉你冷靜點。」所以只好勉強息事寧人。

我開始自暴自棄，大喝特喝。

回過神來才發現自己猛對前輩們發牢騷，主要都是在抱怨葉鳥先生。

就這樣，夜也漸漸深了。

「唔！喝過頭了。小老闆的酒量實在太猛了……」

回到天神屋內的男子宿舍後，醉得無法思考的我便直接往宿舍裏的澡堂走去。

洗掉剛纔被潑了一身的酒味，我拉開自己房間的紙門，直接倒在沒收好的牀被上。我的房間位於宿舍樓上，由於大掌櫃可以自己住一間，所以沒有其他室友。

啊啊，冷冷的風吹起來真舒服。緣廊那一側的門窗沒關上，外頭能看見隱世微暗的夜空。

「咕咕～～這裏是『夜鴞異界郵政』，請收件。」

「啊？」

一隻貓頭鷹從緣廊外滑翔進來，不知道把什麼東西扔往地上，隨後又靜靜地飛走了。

畢竟她的力氣大得都可以把我推下天神屋了……

雖然有些妖怪企圖破壞史郎先生的墓，不過別忘了，我塊頭不是很大嗎？

我站起身找出剪刀，拆開信封。

三餐有均勻攝取營養嗎？有沒有好好睡覺？

別操心了，鈴蘭。哥哥我每天都喫着那可恨史郎的孫女所做的飯菜，活得好好的。

我一邊在史郎先生的墳前守墓，一邊守護着現世居民的日常。

一封印着楓葉圖案的信，還真久沒收到信了耶。

既然都有餘力提筆捎信過來，看來那傢伙在現世應該過得不錯吧。

「少囉嗦，你管我！」

「鈴蘭。」

「這的確不意外啊。」

大家看見我變回女郎蜘蛛的原形後，就落荒而逃了。

信上貼着大紅色郵票，是運送跨現世與隱世郵件所專用的。寄信人是……

還有也不懂得跟女孩子相處。

讀完了信，妹妹字裏行間充滿老媽般囉嗦的感覺，令我輕笑了一聲。

「今天呢……這樣好了，就來給鈴蘭寫封信，悠閒地過個假日吧。」

現在是不是已經跟葵小姐變成朋友了呢？被我猜中了吧？

但請你別太勉強自己了。

瞬間醉意全醒了，是我的妹妹，鈴蘭寄來的一封信。

鈴蘭這傢伙。我是不知道算不算得上朋友，不過跟鈴蘭還在隱世時相比，我跟葵現在的關係的確算是變好了。任何事都瞞不了身上流着相同血液的妹妹啊。

「這是啥……給我的信？」

有時候休息一下喘口氣也是很重要的喔。哥哥你就是不懂得放鬆。

內容就聊聊在那傢伙離開隱世之後，這裏所發生的大小事吧。

每當天亮時，我總是會想起哥哥你。

我知道曉哥哥雖然對人態度差，但其實內心非常溫柔善良，

然後讓疲勞的身體充分休息一下，再繼續努力幹活。

視野邊緣忽地捕捉到一道紅色的亮光。我望向敞開的紙拉門，看着外頭黎明的天空。

信件的開頭充滿擔憂。

我很喜歡在天神屋當大掌櫃，努力工作的哥哥。

真不想承認，她的料理確實營養豐富又美味。

「……」

你還是過着忙碌的生活嗎？

還請你多保重身體了。

依哥哥的性格，想必一心只有工作。我很擔心你有沒有好好照顧自己的身體。

「要你管！」

曉哥哥，好久不見。

令人感到心曠神怡的破曉時分，她說天亮時會想起我，原來是指名字啊。

啊啊，原來如此……

同時還守護着她最愛的史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