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話 決戰前夕的必勝料理

既不像狐狸，也非狸貓，當然更不是鬼。

那是頭奇異的野獸。

不，也許形容爲類似白獅的野獸比較好。額頭上長了第三隻眼，身體周圍也圍繞着類似眼睛圖案的東西，匆忙地轉動着眼珠子。

簡直就像是看透世間的萬物，這就是白夜先生身爲妖怪的真實樣貌。

令人畏懼又充滿神聖氣息的這頭聖獸，對我說：

「葵。你做出美味的飯菜打動了妖怪們的心，促使他們行動，這就是你才能造就的成果。」

伴隨着雲間的光流一同現身的空中飛船上，站着折尾屋的亂丸與天神屋的銀次先生。

我的胸口開始發燙。

如果我的料理擁有這樣的力量，能促使活在當下的妖怪們有所行動。

那麼我就能想開了，果然保持初衷就已足夠。我的內心已豁然開朗。

我們搭上折尾屋的飛船，隱匿於雲彩之中逃離妖都。

來到折尾屋的甲板上，我與佐助從白夜先生的背上下來。

白夜先生他一聲不響地變回人類的外形，拍打着身上的外褂整理服裝儀容，彷彿剛纔什麼事情也沒發生過一樣。

「唷，天神屋的蠢蛋們。」

「嗷呼嗷呼！」

是亂丸。上次見到他已經是夏天舉辦儀式那一次了。他還是一樣仰着上半身擺出傲慢的態度，批在肩上的淡青色外褂隨風陣陣飄揚。然而他懷裏抱着折尾屋的吉祥物信長，所以帥氣度扣了很多分。

亂丸低頭瞥向我，「哼」地一聲用鼻子發出嗤笑。

「潛入王宮咧，你還真有勇氣提出這麼輕率的計劃呀，津場木葵。」

「彼此彼此，你們如此擺明與妖都槓上，真的沒關係嗎？」

「哈！妖都那些傢伙只會袖手旁觀在一旁看南方大地儀式的好戲，從未對我們伸出援手，如今又何必顧慮他們。我說過了吧，我們欠天神屋一份人情，如此而已。」

另外，炸豆腐蔬菜餅則交給明來製作。

老實說我也餓了，於是以試味道爲藉口偷偷喫了一點明親手製作的炸豆腐蔬菜餅。

「啊，那我來做吧，豆腐料理我在行。」

雙胞胎還是一樣老神在在的。這樣真的可以嗎？

「難不成是銀次先生開過來的？」

「好久不見，津場木葵。」

「哼，雖然被你這種小毛頭直呼名諱有點不悅，不過看在這次受到你們的協助，我就原諒你的無禮吧……接下來要朝北方前進。」

負責關東煮湯底的是戒。

而銀次先生似乎先跟我分頭行動，回到白夜先生那裏去了。

「但交涉若進行得順利，願意站在我們這邊的可能性是很高的。北方大地與中央鮮有往來，而且若能與地理位置相鄰的鬼門大地有商業上的合作，我想這對他們來說也是具有利益的一筆交易。不過……那邊確實比較有排他的風氣，所以端看他們是否願意涉入其他土地的紛爭吧。」

「材料用我們家的就可以了。」

「我們是跟隨亂丸大人行動的料理人。」

「怎麼會在這？不是應該停在星華丸……」

「沒有炸豆腐蔬菜餅呢。這個必須自己手做纔行。」

他接着在我耳邊悄悄地提議。

「你來廚房一下！」

「如果能製作關東煮的話，我有一些好點子唷。」

「不錯耶。」

「嗯嗯，雖然是簡便型的，不過最適合拿來做餐車販售囉。欸，戒還有明，現在要不要跟我一起來製作『關東煮』？聽說這似乎是天神屋的必勝料理喔。」

此時的白夜先生與亂丸正在爲了今後的計劃各有意見而爭執不下，無暇理睬我們。銀次先生便趁隙招手要我過來。

「嗯嗯！交給我！」

背後傳來一陣耳熟的聲音，讓我猛然回過頭去。

「？」

從他身上能感受到身爲八葉之一的威嚴。

正當我心想他應該沒問題的時候，佐助拉了拉我的袖子。

他們拉着我的手，帶我前往這艘船上的廚房。

「其實是我硬要求搬進折尾屋船上的。我想說只要有了這個，葵小姐到哪裏都能做料理吧。」

就連那質地紮實美味的妖都巖豆腐都有準備，整塊保存於木桶內。

爲什麼夜鷹號會出現在這？

銀次先生帶我前往甲板的另一側，伸手指向罩了一大片布的東西。看起來像是貨物之類的。

銀次先生沒有錯過我輕聲細語說出的這三字，直直豎起了狐耳。他若無其事地來到我們這裏，帶着笑容比出「噓」的手勢。

「原來如此。因爲那邊自古以來就是由冰人族代代管理的土地。北方大地有別於其他八葉，被包圍在冰天雪地之中，獨立的色彩相當強烈呢。」

熱騰騰又入味的冬季關東煮。

「不，只是思緒一團亂，怎麼樣都無法集中。好幾百年沒變回原形了，副作用很強烈。雖然那明明纔是我真實的樣貌啊……抱歉，繼續吧。」

蒟蒻先用菜刀切上十字切花，這是幫助加熱與入味的步驟。

「您覺得這是什麼呢？」

我將湯底倒入關東煮攤販常見的那種分格關東煮鍋內，依照入味速度的快慢將材料一一下鍋燉煮。

「不，其實這個呢……」

銀次先生雙耳豎得直直的，伸手抵着下巴呢喃：「北方大地……」

「你們在這方面還是一樣很隨興呢。」

他們的聲調雖然平淡得毫無起伏，但直直凝視我的那兩對眼眸閃着純粹的光芒。那是跟我一樣愛料理成癡的眼神。

因爲他們倆都是出身自妖都的廚師，似乎熟知可以便宜採購妖都蔬菜的門路，於是剛纔先買齊了材料。

所有材料的前置準備完成後，我將這些運往夜鷹號。

「咦，肚子餓？」

他們兩人仰頭看着這一大臺附有調理設備的小貨車，分別發出「噢噢」的驚歎。

原本拿着摺扇往臉上搧風的白夜先生闔起扇子，用扇子前端指向北邊的方位。

他們正是折尾屋的廚師──黑白雙鶴童子，戒與明。

首先是白蘿蔔等根莖類蔬菜與水煮蛋。再來是海帶卷、蒟蒻，接着是魚漿類製品……我把配料依序放入鍋裏。

而我要負責的，就是其餘的所有工作。

「連在別人船上都想做點什麼，你還是一樣愛料理成癡耶。」

「到年底的夜行會爲止。」

最後把剛炸好的豆腐蔬菜餅與山藥魚板放進去之後，舀起湯汁澆在食材表面，不用煮多久就大功告成了。

聽說由於南方大地面海，擁有豐富漁產資源，所以會將魚肉加工製成各種無添加的美味魚漿產品。

據銀次先生說明，基於去現世出差時有張駕照比較方便移動，所以他曾利用短期休假去考取普通駕照。

銀次先生賊賊地笑了一下，一口氣掀開那片布。

並肩站在我面前的，是一對長相神似的妖怪雙胞胎，分別爲黑髮與白髮。

「關東煮……」

「如果春日能居中擔任良好的橋樑，那是最好了……」

「我們這裏有很多好食材。」

銀次先生似乎早已知道這兩人的存在。

「？」

「是烹調設備？」

白夜先生雖然看起來有點不適，但仍繼續跟拿了地圖過來的亂丸展開討論。

比起夜鷹號，我更驚訝的是這個。

「這真厲害耶。」

「「關於這一點就不用擔心了。」」

「竟然就是──夜鷹號！」

「戒、明！」

接着他們倆望向彼此，滿意地露出無聲的笑容。

「我記得這輛小貨車備有關東煮鍋。在這裏做關東煮您覺得如何呢？我想也很方便招待大家享用。」

稍微在湯內浸泡一下，趁表皮還帶有微微酥脆感時拿起來喫，實在很享受。繼續放着燉煮之後將會吸飽滿滿的高湯，咬起來鮮美多汁……真期待最後喫起來的口感。

「這時期的關東煮讓我想起每年尾聲天神屋上下齊聚享用的關東煮之宴。我聽說這是天神屋打從創立時就存在的一種傳統。請您務必用關東煮招待白夜先生。」

可是等等，少了最重要的東西。

「……關東煮？」

「葵殿下，希望您能幫忙做點料理是也。可以的話……我想關東煮爲佳。」

我霎時綻放了笑容。

「來試試味道……」

「欸你看，還有許多折尾屋特產的魚漿製品喔。做關東煮可少不了這些。」

「白夜，真沒想到連你也如此胡來。當我聽說你的事情時，真的嚇壞了。你是被那女人感化了還怎樣嗎？所以接下來你有何打算？」

「哇，好多的妖都蔬菜。」

「其實是我們開店用的食材，不過稍微拿一點來用沒差吧。」

我請他使用昆布與柴魚片熬出高湯，因爲這種清爽中卻帶有層次的經典風味高湯是他最擅長的項目。

畢竟在妖都高級傳統料亭工作過，這類料理是他的專長。將豆腐壓泥後和入羊棲菜、切碎的蘿蔔末與綠紫蘇葉攪拌均勻，油炸成金黃色的圓餅。感覺起鍋直接拿來喫也很美味，真期待煮成關東煮之後的成品。

材料大致上湊齊了，於是我們各自分配好工作，在寬敞的廚房內完成備料作業。

沒錯──關東煮的材料。

從他們的對話走向來看，感覺即將在現場開起會議了。然而白夜先生中途突然皺起眉頭「唉～～」地嘆了一口氣。

最基本的有竹輪與山藥魚板。

「是呀。最近正逢新八葉接任，也就是春日嫁入的夫家。那片土地雖然還有堆積如山的問題，不過在歷史中擁有與妖王家平起平坐的地位，若能得到他們的支持，將能獲得相當的影響力。只不過北方大地較爲封閉且風氣特殊，無法保證歡迎我們的到來。」

「還有很多炸豆皮，順便做點年糕福袋跟豆皮鑲肉吧。」

「戒先生與明先生是這艘船上的廚師唷。」

「什麼？貨櫃？」

這點子真不錯。簡直就像換個地點開起夜鷹號快閃店，讓我一陣雀躍。

不知怎麼地，覺得現在的亂丸比起儀式當時的他，似乎多了一份沉着與餘裕。

「是的！別看我這樣，也是持有現世普通駕照的！」

「會計長殿下恐怕肚子餓了是也。」

戒與明從這間廚房的大型冰箱內翻找出各種魚漿製品的樣品。

「怎麼了？白夜先生。難不成剛纔受傷了？還是身體不舒服？」

「咦咦！」

「喂，這到底在搞什麼東西！」

另外還有炸牛蒡、炸蔬菜等口味的圓餅狀甜不辣。這些同時也是旅館內所販售的特產呢。

我切好蔬菜，依照用途完成需要預煮的步驟，然後製作水煮蛋並撥好外殼。

「還有妖都巖豆腐，拿來做成油豆腐吧。」

「事後再跟亂丸大人報告一聲就得了。」

「咦咦咦咦咦咦！」

我大喫一驚，眼前的確是擦得亮晶晶的夜鷹號。

「看也知道吧，就攤販啊。」

亂丸微微地吊高眉毛大聲質問。

不過關東煮的香味果然吸引了所有人前來，聚集於這輛夜鷹號前。

「這是怎樣？葵，竟然準備起關東煮了。」

「什麼這是怎樣啦，白夜先生，這可是爲你做的耶。」

白夜先生臉上寫着「啥？」不過見到銀次先生與佐助莫名的笑臉之後，他似乎瞭解狀況了。

然而他只是清了清喉嚨，露出一張若無其事的表情用摺扇朝臉上搧風。

想必是接受這份好意的意思。

「好，大家想喫什麼料就告訴我！今天的夕顏快閃店夜鷹號是關東煮攤！」

亂丸一樣傻眼地吐槽我「在這種地方也要做飯」，而白夜先生、銀次先生與佐助看起來倒是興致勃勃。

也許是因爲他們對於這時期的關東煮有特別的感情吧。

「冬天果然要喫關東煮是也。」

「接下來將面臨關鍵時刻了呢。必須好好享用葵小姐親手做的料理，爲即將到來的戰役養精蓄稅，這也正是天神屋決戰前的必勝料理。」

「銀次先生說得沒錯呢，畢竟俗話說肚子餓的士兵怎麼打仗。」

這番話讓白夜先生突然一笑。

「我們也並不是去打仗啊。不過呢……關東煮是吧，的確是我此刻最想喫的東西呢。」

白夜先生點了白蘿蔔、水煮蛋、炸豆腐蔬菜餅、牛蒡甜不辣、蒟蒻、海老芋。雖然很老派，但都是經典選項。

銀次先生則點了年糕福袋、豆皮鑲肉、水煮蛋、白蘿蔔還有油豆皮，全是狐狸的最愛。

剛纔還在抱怨的亂丸也點了牛筋、章魚串、蒟蒻絲、竹輪、山藥魚板，也一樣有白蘿蔔與水煮蛋。看來他偏好魚漿類製品。

不過話說回來，大家都會點水煮蛋跟白蘿蔔耶。

我希望在這樣的過程中，摸索自己能力所及的範圍，一步步往前。

「所謂的關東煮，據說原本起源自用豆腐做成的田樂料理。名稱也從田樂（Dengaku）、御田樂（Odengaku）演變成現在的Oden。」

空中飛船此時正緩緩接近北方大地與中央平原交界處的山地上空。

難得弄到了妖都巖豆腐耶。

「沒錯，正是我過去的妻子……別擔心，葵。無論經過多少時光流轉，妖怪絕不可能遺忘曾爲自己帶來救贖的人。」

「葵，你是怎麼啦，今天特別來勁耶。根據剛纔佐助的報告，你似乎在宮中被石榴說得很難聽是吧？」

香甜的味噌焦香味開始飄散，所有人都漸漸注意到味噌田樂的存在。嗯，我想這的確是妖怪無法招架的香氣。

我請雙胞胎從廚房拿了豆腐與味噌過來，將夜鷹號上備有的炭火烤爐生好火，在甲板上烤起味噌田樂招待大家。

比起白夜先生，銀次先生更顯著急地擔心我的狀況。不過我只苦笑地回了一句「對呀」，眼神並未離開炭爐。

你說得沒錯呢。

我也永遠不會忘記這段話的。

我彷彿是爲了說服自己。

扇子響着啪噠啪噠啪噠啪噠啪噠的聲音……

圓滾滾又充滿彈性的水煮蛋已染上高湯的顏色，首先對切成半，再趁蛋黃快溶入高湯前大口吃掉，是至高無上的享受。

「是喔，我還真不知道耶。田樂是指將豆腐插在竹籤上塗滿味噌火烤的料理對吧？」

然而，比任何人活過更長歲月的他所說出的這番話，讓我的淚水幾乎快忍不住奪眶而出，那熱度與震撼深深打動我的心，就如同充滿高湯香味的熱騰騰關東煮。

最後抵達大老闆的身邊。

這時我總算查覺到了。

將豆腐切塊後插上竹籤，用紅味噌加上砂糖、味醂與酒調配而成的特製味噌醬塗在豆腐表面，放上炭爐火烤即可。

所有人看着停不下來的我，臉上露出的表情似乎帶着不可置信、無言，甚至被我打敗的感覺。不過我一點都不在意。

他接過竹籤，依舊以同樣的表情凝視着手中的田樂。

今天的白夜先生實在有點反常，他平常明明幾乎不會談到喫飯的話題。

聽他這麼一說纔想到，那一大塊妖都巖豆腐還有剩耶，似乎是從妖都弄來的。

也許可以用那個來做出味噌田樂。

我同時把一串烤得焦香美味的味噌田樂遞給他。

在船上享用關東煮的同時，白夜先生似乎心情不錯，開始提起這個話題。

咦，難道我被他拐到了？

他指的女人……該不會是……

我不可能靠一己之力救出大老闆。

將吸滿高湯而變得軟嫩的白蘿蔔趁熱在口中咬碎，品嚐鮮甜風味的同時，轉眼間已在口腔內化開並消失。

「咦！葵小姐，這是真的嗎？」

「她告訴我，即使我的料理得到一時的吹捧，也會消失在時代的洪流中。不過多虧她這番話，讓我不上不下的心情振奮了起來。雖然我的能力微不足道，不過既然如此，那我就全力去完成只有我能勝任的部分吧。」

「沒錯。在現世室町時代流行的一種輕食。我以前也常喫……」

「白夜先生？」

回到大老闆能安身的天神屋。

白夜先生對人的態度時常非常嚴苛。

「對了，葵。你知道關東煮的起源嗎？」

「我想通了，我並不在乎自己的料理是否能流傳百世或者獲得名聲，我重視的是眼前當下的每一個人。我想爲了自己珍視的人們做出能夠替他們加油打氣﹑成爲助力的料理……即使未來被遺忘也無妨。」

關東煮果然美味，熱騰騰卻又溫和的味道，感覺讓身體深處湧現一股活力。

然而這番話讓白夜先生驚訝地猛然抬起頭，彷彿回想起什麼。

我拿着圓扇把氣味搧往大家的方向，彷彿故意讓他們多聞聞。

不過這時我靈機一動。

那麼，是該迎向下一個舞臺了。

我自己喫關東煮最喜歡的也是這兩樣。小不點也將分裝在小碟子裏的水煮蛋與白蘿蔔吹涼後大口咬下。

白夜先生臉上的表情彷彿一切如他所料。

剛纔的他還略顯疲態，現在好像已經恢復一些精神了。

「白夜先生，怎麼了？」

「咦，怎麼了？白夜先生你怎麼會突然問起這個？」

銀次先生還有亂丸兩人對於白夜先生曾有家室這一點感到萬分驚訝，喫着關東煮與田樂的姿勢就這樣僵在半空中。然而我深切地體會到他想傳達給我的意思。

「好！那我現在也來做點田樂吧。」

「好久以前，也曾有個女人對我這麼說，雖然其中含義也許完全不同……」

「……」

沒多久之後，他盯着田樂看的那雙眼變得一點也不像平時的他。那是帶着寵溺且溫柔，散發着憐愛的眼神。

這需要天神屋上下的力量，而我的任務想必就是爲他們每個人準備「必勝料理」，讓他們全力以赴。我重新體悟到這纔是我的使命。

算了，這樣也好啦。若把這當成白夜先生式的蹭飯，也挺可愛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