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話 二月～從北國捎來的禮物～

春日目前已成爲北方大地八葉──清大人的夫人。

這次她將來到天神屋住上一段期間，直到春天雪融爲止。

至於春日是誰，就是隻可愛的狸妖，特色是有張圓臉加上一對圓滾滾的大眼，還有毛茸茸的狸貓尾巴。

她身穿與那張稚氣臉龐有些格格不入的成熟氣派和服，前一刻剛抵達天神屋。

由於「春日大人」大駕光臨，館內的員工也顯得心神不寧。

這也是正常的。

春日原本是任職於天神屋的接待員。

記得她當時受到底層小員工般的待遇，所有人都對她呼來喚去，把她當成打雜跑腿用，有什麼大小事都丟給她。

如今雙方立場一百八十度大轉變，許多員工一得知春日要光臨，便難掩慌張地冷汗直流。

然而春日仍是一副天真無邪的模樣，與過去的她並沒有兩樣。而且還帶了豪華的伴手禮送給我們旅館。

「妳看看，這很壯觀吧！」

「唔、唔哇……」

被放在巨大載貨平臺上運來的禮物，令所有人倒抽了一口氣。

螃蟹、螃蟹、滿滿的螃蟹！

而且還全是高級品。

不愧是北方大地，這個季節的北海漁產就是好喫。

不過，聽說北方大地也是難得遇上如此大豐收，所以才把一部分漁獲送給平常就有往來的天神屋。

而春日來到我面前，丟出了這句話。

「欸～小葵，用這些幫我做點好料吧！」

話說回來，爲何春日這種貴爲八葉夫人的稀客，會選在這時期來天神屋住宿呢？而且一住就住到春天雪融爲止。

「欸，春日。我可以問妳嗎？」

因爲她竟然換上接待員的裝扮，如同以前還在天神屋工作時一樣。

「什、什麼毛崽子啦。」

「是這樣嗎？」

「爲什麼會挑在這時期來天神屋長住？我聽說妳要待到春天耶，不留在北方大地的冰裏城沒關係嗎？」

但我內心仍躁動不安。光是想到春日性命受威脅的狀況再度出現，就覺得心痛。

「呃，哈哈哈，原來有這回事……」

春日這番話讓我蹙眉一笑。

水煮螃蟹已轉爲紅色，光是散發出的香氣就令人讚歎。

春日坐在吧檯席，把手肘撐在桌面上，手掌託着下巴悠哉說道。

「葵大人～螃蟹的大鉗子快要扎到您的手囉。」

北方大地以冰裏城爲中心，簡直自成一個獨立小國，連妖都也無法干涉其內政。

春日噘起嘴脣。

「我來天神屋的動機，有一部分也是爲了想看看小葵妳交出的各種亮眼成績。聽說妳最近特別努力拚事業，所以……希望能從妳身上多學習一些，想辦法活用在北方大地上。」

大老闆真是的，到底在想些什麼啊……

同時也感到一陣放心，至少她並不是跟清大人鬧僵了。

「我在住宿期間都會穿這樣，還會時不時支援天神屋或夕顏的工作喔。」

「我跟阿清的感情當然很好啦。最近他也成熟許多，充滿魅力呢～我們之間也總算開始有夫妻的感覺了！」

「久等啦，小葵！」

設身處地想想，換作是我大概也會擔心吧。

然而，同樣的問題如今再次復燃，似乎釀成一股排外的氣氛……

到頭來，還是隻能一個人成天窩在暖和的冰裏城裏頭。

整個隱世裏最惹不得的民族，肯定就是春日所屬的文門狸了。

「欸，小葵，話說妳要做什麼給我喫呀？應該不會只是單純的水煮螃蟹吧？這我已經喫膩了喔。」

隱世目前還是由男性主導的社會。

「咦？」

我忍不住再次確認。

「喔喔，原來是這樣，所以這一趟是爲了保障春日妳的安全囉。」

「呃……妳說納妾？」

加上嚴寒的氣候常讓她弄壞身體。無論穿得多保暖，也無法像冰人族一樣適應那種冰天雪地的戶外生活。

許多人並不樂見女性拋頭露面、一展長才。

但春日想要我做的應該不是這種料理吧。

「嗯？」

他們與各界關係良好，遍佈密集的情報網，甚至握有中央大權。

「當然啦，光是現在回想起來都覺得有點火大呢。」

見我慌張失措，春日卻仍一副若無其事的態度。

「而且呀，我也爲了對那片土地有所貢獻而進行諸多努力呢。但那裏實在是太冰天雪地了啦。」

「別用這麼挖苦人的說法啦。我還是很常會碰壁，只是用自己的方式堅持去做自己該做的事罷了。」

「好～」

用剪刀從蟹腳的根部剪開，接着從所有部位慢慢掏出蟹肉，並且全數撥碎。

加了蟹肉的濃醇白醬，從剛起鍋的酥脆面衣中滿溢而出──這是所有人都會愛上的家常日式洋食。

「所、所以清大人怎麼說？」

「……咦？」

尤其在成爲八葉之妻後，一舉一動更容易受到大衆檢視，也因此更容易接收到「妳應該待在日理萬機的丈夫身後支持他」的聲音。

聽見小愛的聲音，我纔回想起來自己正在思考着要如何料理眼前的螃蟹。

血統純正的城主清大人，因爲迎娶了文門狸一族的女兒春日，而引發了各種風波。原本以爲這一切騷動在上次已經獲得解決。

納妾──簡單來說就是另娶一位側室的意思對吧？那位清大人要納妾？

但一般沒什麼人會用如此高級的螃蟹肉來製作吧。

北方大地在這隱世裏是風情迥異的一塊區域。

清大人也是明白這一點，才迎娶春日嫁入冰裏城。

由隱世原生種族「冰人族」所統治的這片土地被封閉於冰雪之中，散發着神祕的氣息。

「妳想想，我是狸妖對吧？冰人族那些傢伙希望冰裏城城主的下一代繼承者是血統純正的冰人族之子。他們纔不肯臣服於像我這種……長着狸貓耳朵跟尾巴的毛崽子。」

「只不過，因爲阿清強烈反對的緣故，讓我又遇到差點被暗殺的狀況啦～」

我把煮熟的螃蟹從鍋裏撈起。

「春日，我很高興妳對我這麼肯定，但我認爲妳依照自己的步調前進就行了。我只是放手去嘗試自己想做的事情罷了，也並不是所有人都認同我的作爲。」

然後決定把螃蟹一整隻丟進大鍋裏水煮。

咦？難不成春日跟清大人這一對的進展，比我們還順利？

「沒問題、沒問題。是我主動提出的要求。以前做過的工作，我想我現在應該還是能勝任喔。」

「咦～～原來連小葵也會被說三道四啊！」

春日說她想嘗試的挑戰，在那個地方並非全數行得通。

我已經錯愕得啞口無言……

我先暫且理解並接受春日的員工造型。

經過短暫的沉默後她纔開口。

應該說，我個人是想做成水煮螃蟹，沾上蟹肉專用醋大口享用。

不過二月正值淡季，所以有客人挑高價客房長期留宿，站在天神屋的立場倒是很感激就是了。

「啊，春日……咦？」

「所以是傳宗接代的問題？」

「就因爲我們求子之路不太順利，所以被冰人族那些傢伙說三道四。」

「他當然是反對納妾一事，畢竟這又不符合他的性格。況且說起來，若是真要納妾，還會激怒文門狸一族。」

是說，我什麼時候被做成報導特輯了？

「但我可擔心了。」

事不宜遲，我馬上開始拆解螃蟹。將螃蟹翻面，腹部朝上，從肚子正中間下刀，對半剖開後逐步卸下蟹殼。

「呵呵呵，小葵妳面對這些僵化的觀念與老古板的規範，總是能用自己的力量突破重圍，勇往直前呢。就像用蠻力強行撬開出口，自闢一條新的生路。」

聽完我的回答，春日便用雙手捧着臉頰，同時露齒一笑。

意想不到的狀況讓我一時語塞。

「我很羨慕小葵妳呢。同樣身爲八葉之妻，妳卻可以放手進行各種挑戰。我在雜誌上也常看見報導特輯，介紹小葵妳親自設計的店鋪啦、料理啦，還有甜點。」

我想他是跟美人計最絕緣的一種人了，但身爲妻子的春日似乎還是難以放心。

「我不是不信任阿清，但畢竟他個性上有濫好人的一面啊。我怕我不在的這段期間裏，他會中了人家的美人計。」

春日剛纔說了她先去找大老闆打個招呼，接着再來夕顏。

「蟹肉奶油可樂餅？呵呵，不愧是小葵，真懂我的心。」

「……」

她回答。據她所言，似乎是剛纔去拜託大老闆，借了一整套員工專用的制式和服。

春日啜飲着小愛端上來的茶，然後嘆了一口氣。

春日將視線撇向一旁，繼續說下去。

「妳、妳是怎麼啦？春日，打扮得簡直就像我們家員工！」

而我則正在夕顏的廚房內，煩惱着該如何料理這一大批螃蟹。

「不過真是太好了，我原本還有點擔心妳是不是又跟清大人吵架了。看來夫妻關係挺融洽的嘛。」

「我就知道妳會這麼說，所以特別替妳做成蟹肉奶油可樂餅。是一種使用蟹肉入菜的和風洋食。」

煩惱的原因在於，像這種高級食材，直接水煮或燒烤最能享受到原本的美味，無需特別費心烹調，也就幾乎沒有我的用武之地。

春日一邊伸手指着自己，一邊語帶不安地詢問。

「……」

「是呀是呀，有些人認爲八葉之妻就應該在夫婿身邊擔任賢內助。像前陣子，我還被年長的客人說教了一番呢，對方教訓我『明明身爲人妻卻出盡風頭』。」

「妳跟清大人之間發生了什麼事嗎？」

看見春日跑進夕顏，我愣了一下。

蟹肉奶油可樂餅。

「咦咦咦？這樣真的可以嗎？」

「也對呢。」

「錯不在阿清，只是他有可能要納妾了。」

「美人計？唯獨清大人那種老實人，絕不可能中計吧。」

「好、好啦，我明白了。總之我想多聽妳聊聊近況……啊，小愛，幫春日上杯茶吧。」

「人家已經徵求過大老闆的同意啦～」

「下毒啦，下毒，真的很老套耶。不過也因爲這樣，讓阿清擔心得要命，所以才討論說先把我送到安全無虞的地方去。於是阿清便請託了天神屋的大老闆。」

我以前也只用過蟹肉罐頭與蟹肉棒。

處理完蟹肉後，接下來正式進入料理步驟。

先將洋蔥切成碎末後，用奶油炒至焦糖色。加入剛纔撥碎的蟹肉與料理酒再略炒一下，灑上面粉後拌炒均勻，並將牛奶分成少量多次倒入，再加入鹽與胡椒後煮至收幹。

這就是蟹肉奶油可樂餅的內餡。

將內餡移至扁平容器中，送入冰箱冷藏並等待凝固結塊。

「先等一會兒。隱世的冰箱雖然降溫速度很快，但大概還需要個二十分鐘吧。」

「咦～人家肚子已經餓扁了啦～」

春日不滿地發牢騷。聽說她一直很期待我的料理，所以今天只喫了點輕食而已。

「好了好了，空腹就是最棒的調味料啊。還是妳要喫點水煮螃蟹？」

「唔……我等就是了……」

聽春日這麼說，於是我便決定把最美味的精華部位──剛起鍋的水煮蟹腳分給小愛跟小不點喫了。

兩人的眼神發出興奮的光芒，在後面狼吞虎嚥地啃着蟹腳……

我覺得自己目睹到平常總是可愛討喜的他們，露出了身爲妖怪的本性。

恐怖啊，真的恐怖啊。

「嗯……應該差不多了吧。」

將冷卻並凝固成塊的白醬內餡塑形成圓筒狀，接下來只需要沾上蛋液、裹上面包粉後，放入預熱好的油鍋內油炸即可。

炸至面衣呈現金黃色即可起鍋，並將多餘油分瀝乾。

取兩顆炸好的成品搭配高麗菜絲與涼拌番茄一同盛盤，端到春日面前。

「唔哇！」

春日對這道圓筒形的炸物料理露出充滿好奇的表情。

「……」

「好好好。」

「這道蟹肉奶油可樂餅，感覺阿涼小姐一次可以喫上五個呢。」

看春日喫得如此盡興，我也十分欣慰。

「看吧，小葵也有相同的反應。」

時間來到隔年。

「謝謝妳，小葵。我原本有點心生怯懦，但現在找回堅定的決心了！」

「什麼傻瓜啦，別把我講得像阿涼一樣了。」

她抬起視線，冷不防地用手心拍響自己的雙頰。下一刻──

看來這陣子店裏的定食配菜，必須加入這道蟹肉奶油可樂餅了。

雖然也會遇到令人難過與氣餒的關卡，但仍能逐一克服，正是因爲身旁有一個永遠能發自內心去愛的另一半。

「太驚奇了，這真的是我做的蟹肉奶油可樂餅嗎？原來只要食材本身夠優質，就連蟹肉奶油可樂餅都能造就如此有深度的風味。」

她邊喊着好燙好燙，邊咀嚼着嘴裏的食物。

有時會希望時間能倒帶，有時也會想回歸充滿回憶的舊地。

在這之後，春日在旅居天神屋的期間內以接待員的身分幫忙館內工作，空檔時間就來到夕顏學習新菜色，簡直像在進行新娘修行。

然後，她將原定行程提早了一些，在融雪前便回到北方大地的冰裏城了。

「……嘿嘿！」

我不使用刀叉，而選擇用筷子豪邁地開動。

春日不知何時已掃光食物，直盯着我瞧。

「太驚豔了！沒想到螃蟹還有這種喫法！熱呼呼又入口即化，還酥酥脆脆的。外觀怎麼看都是平凡無奇的可樂餅，完全沒有螃蟹的要素，裏頭卻凝聚了濃濃的螃蟹鮮味。」

春日在日常對話中若無其事提出的問題，讓我一時語塞，無言以對。

「呵呵！小葵妳還是老樣子，是個滿腦子只想着料理的傻瓜呢。」

「想着他現在正在喫什麼呢？或是會不會寂寞呢？……這樣。」

我們彼此都有許多難關，但只要想起最重要的那個人，有時候就能變得更加堅強。

「說得對。我也一樣，即使遇到再辛苦的事，還是很慶幸身旁有喜歡的人相伴。雖然有時也會有想回來天神屋的衝動啦……但無論身處何方，就連在夕顏品嚐着美食的同時，腦海裏還是會想起阿清。」

春日嚴肅的表情紓緩開來，化爲純真而柔和的笑容。

「我很幸福啊，因爲我可是跟此生最愛的人結爲連理。」

女兒長得像清大人，卻有着明顯的狸妖特質；兒子長得像春日，卻有着明顯的冰人族特質。

「欸～我要再加點一顆！順便給我白飯！」

春日與清大人抱得一對可愛的龍鳳胎。

爲了祝賀兩人喜獲雙子，我將再次前往冰裏城拜訪。而這又會是另一個故事了。

醬汁則是我用伍斯特醬與番茄醬調配而成的自制沾醬，可依照個人喜好搭配享用。

接着她沾取少許醬汁後送往嘴邊，大口享用。

「咦？我有做了什麼嗎？」

由於使用了真材實料的蟹肉，使得美味的肉汁與富含奶油及牛奶的白醬揉合成一股難以言喻的幸福美味。

這股幸福感必須也讓其他員工們感受一下才行。

「妳也會做給大老闆喫嗎？」

見春日突然精神抖擻地做出這番宣言，我也露出苦笑。

我也想來嚐嚐用這麼高級的螃蟹做成的蟹肉奶油可樂餅定食了……

不難明白她內心的擔憂是什麼。

「我問妳喔，小葵。」

正如春日所說，入口即化的奶油醬裏凝聚了滿滿的鮮甜蟹味。

對她而言，這道問題究竟意味着什麼？

「小葵妳呀……結婚之後覺得幸福嗎？」

「嗯？什麼？」

「好！待在天神屋的這段時間，我要向小葵討教許多菜色，回去之後做給阿清喫，包含這道蟹肉奶油可樂餅！」

「春日……」

於是我順道替自己準備了一份定食，端到吧檯前。

這種幸福洋溢的臉龐，纔是最適合春日的表情。

「小葵妳的料理還是跟以前一樣，總是能打動妖怪的心！」

我不禁仰天發出讚歎。

她緊閉起眼睛，像孩子一樣踢着懸空的雙腳，發出美味的呻吟。

春日馬上拿好刀叉，將刀子抵上圓筒狀的蟹肉奶油可樂餅，切開酥脆的面衣。

然而她在一旁用認真的神情望向我。

「就是呀，必須準備多一點了。」

從中流出的濃厚蟹肉奶油醬，與緩緩飄出的蟹香與熱氣，讓春日內心的期待更加膨脹。

即使與心愛的人結爲連理，生活也不全然只有幸福美滿。

但無論她的問題有何用意，我都選擇做出最誠實的回答。

「噢噢……春日妳幹勁十足呢。」

咬一口酥脆的面衣，我驚豔地瞪大雙眼。

「嗯～好喫得不得了～」

我馬上替她添了白飯，並且追加蟹肉奶油可樂餅。

「是呀，螃蟹肉汁的力量不容小覷呢。」

「這個嘛，應該會吧。畢竟我猜他大概會喜歡。」

「唔唔！太好喫了，這是何等的幸福。」

「我……」

這道料理的濃郁白醬風味與白飯也很搭，是經典的配菜呢。

「味道如何？」

這個問題來得很意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