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話 開啓最後一道真相的鑰匙

「對不起……對不起，大老闆。」

何等愚昧的我。

只能獨自哭着伏跪在地，對於什麼也無法傳達、無能爲力的自己感到羞恥與懊悔。

妖都士兵已全數撤離，只剩我獨留原地。

大老闆也被帶走了，他離開了。

「葵，你何必如此傷心？」

一陣聲音傳來。如銀鈴般清脆的少女說着，同時又帶着凜然的威嚴。

我抬起哭泣的臉龐，回頭望向拜殿的方向。在社殿前發現被金色亮粉圍繞的女童。

「黃金童子大人……」

然後我朝她垂下頭。

「原來，我什麼都不知道。」

「這也是當然的吧。那孩子什麼也不說，因爲本來不希望你知道吧。」

黃金童子大人以平淡的聲調說道。她這番話並沒有指責我的意思，卻直直刺上我的心頭。

「那爲何事到如今又告訴我真相？大老闆是否不打算回到天神屋了……」

「誰知道呢？那孩子心裏在想什麼，連我也無法說個準。」

「可是，我聽說是您撫養大老闆長大的。既然如此，爲何要做出那種事情，將他靈力的核心取出體外？從您的立場來看，我這種人……是生是死都無所謂吧？相較之下，消耗他的生命對您來說才更痛苦吧。」

因爲您像母親一般慈愛地養育他，從旁守護他至今。

「……是呀，所以起初總覺得有點怨恨你。」

黃金童子大人呵地一聲露出諷刺的笑容，閉上眼睛。

金色睫毛在微風吹拂下閃爍着亮粉，在她的雙頰烙下陰影。

大老闆先前也曾笑着告訴院長大人，自己也並非長生不老……也許他已經接受了自己的死期吧。

打開門一看。

「即使如此，那孩子依然希望證明身爲污穢邪鬼的自己，也有能力去守護一個生命。他一直很渴望，渴望一個願意接納自己的獨一無二存在，渴望僅屬於自己的至愛。即使是個脆弱得虛無縹緲，一觸碰就會凋零的存在。」

黃金童子閉上眼睛，彷彿哀悼着故人所留下的悔恨。

就靜靜佇立於我視野右側的高壁下方。

當初就是在這裏，我覺得自己遇見了邪鬼姿態的大老闆……

我循着黃金童子大人的視線望去。

「那孩子也許聲稱已喪失被封印時的記憶，其實是騙人的。他在被封印的期間就先甦醒過來了，所以比誰都明白那種被禁錮於黑暗中的恐懼。」

「啊……！」

「不過啊，葵。你能讓大老闆的壽命延長不少時間，你的能力蘊藏着這種可能性。」

「接下來我無法陪你同行了。」

「然而，不可否認的是，那股邪氣同時也是供給他靈力的來源。我裝置在他體內的替代核心，也是仰賴邪氣來運作的。邪氣雖然對身體也有害，但是耗盡的那一天，大老闆也將喪命。他目前能維持的壽命，頂多百年吧。」

「不過，若要選擇這條路，你也勢必需要做好一定的覺悟。你的料理是一種術式，透過得知對象的名字，更能明確發揮效果。所以我希望你能打開下一扇門，找出那孩子遺棄在過去的『真名』。」

她也許認識這位族長吧。

我無法違逆這句具有強制力量的命令，勉強移動着無力的身體。

以大妖怪來說，實在太短了。

旁邊還畫有一位神似黃金童子大人的少女，不過髮型有別於現在的妹妹頭，而是及腰的長髮。兩人的感覺就像是一對年幼的姐弟……

掏出掛在胸前的鑰匙，我想起以前大老闆對我說過的話。

「也就是說，我可以利用從他那裏獲得的餘生，持續回報他……對嗎？」

黃金童子大人低聲細喃着，彷彿在唸什麼咒語一般。然而她輕聲對我道出的這番話，確確實實傳達到了。

但是黃金童子大人搖了搖頭，宛如提醒我現在放心還太早了。

轉動鑰匙後，門靜悄悄地敞開。

「葵，其實你曾經去過『那些地方』幾次，比方說……」

「那難道是……大老闆的本名嗎？」

緩緩睜開眼睛，發現這裏是個四四方方的空間，周圍被高牆包圍。

我發現一幅黑髮少年的畫。

「那個……黃金童子大人，請問……您之於邪鬼……剎鬼一族，是什麼樣的身份？」

一陣恐懼感向我襲來，全身毛孔開始直冒冷汗。

「沒錯，這墓碑所悼念的，是被全隱世所遺忘的先烈。是那孩子的祖先的葬身之處。在爭奪隱世霸權的戰役中敗北，被遺忘的剎鬼一族……最後一任族長正長眠於此。」

「我過去曾承諾保佑他們一族的興盛，卻沒能遵守約定，如今……我只不過像是個守墓人。」

「是……這樣嗎？」

她的話語就像一滴水，滴落在平靜無波的池水。

「葵，那孩子還有最後一個『真相』沒能告訴你。」

有天神屋員工的團體照、爺爺年輕時的照片，然後還有大老闆與黃金童子大人……

下一扇門已經出現。

「這裏是過去我跟大老闆所隱居的住處裏，用來當客廳的空間。能在這個隱世完全消聲匿跡的一個空間，不過只要有鑰匙在手，從哪裏都進得來。」

「……」

「呼喚我的是你嗎？要我把你從這裏放出來。」

「葵，你之前曾在這裏見過那孩子的真面目吧。那正是被封印於地底持續吸收邪氣而成的『邪鬼』。他藉由隱姓埋名、以及學習隱藏邪鬼身份的幻化之術，才成爲現在你認識的那個大老闆。然而，在幻化的外貌一被拆穿之後，就會變回那副駭人的模樣。」

如果想知道真相，就去尋找這把鑰匙能開啓的東西……他是這麼告訴我的。

波紋盪漾，讓我的心也隨之泛起了漣漪。

黃金童子大人淡然地回答。

但是我很清楚，門的另一側將連接到完全不同的空間。

「這是……大老闆嗎？」

牆上有一道西式門扉，乍看之下似乎能通往隔壁的房間。

「咦……」

「唔……」

黃金童子大人什麼也沒說，但我卻跟隨直覺走上拜殿，靠近那扇門，將鑰匙插入鎖孔。

我做好心理準備後扶上門把，發現果不其然上了鎖，於是拿出黑色鑰匙插入。

門的另一端散發着有別於剛纔的氣氛。

她將圓扇遞向我，我自然而然地接下。

紅黑色的巨大門扉上貼着符咒……充滿不祥氣息。

然後她緊挨着半圓形的黑墓碑，停留在原地。

「沒錯，他早已將真名封印在遙遠的往昔裏，這個真相必須由你親自去開啓。來，拿出鑰匙。」

另一端出現了似曾相似的光景。

「出發吧，葵……去拯救那孩子。」

「咦。這張畫……以前就有了嗎？」

刺眼的陽光讓我下意識緊閉起雙眼。

氣溫並不低，我卻無法剋制地全身打顫。於是我環抱住自己的身體，掃視周遭一圈。

黑髮男孩十分纖瘦，一對銳利的紅色眼睛從長劉海的縫隙間露出，甚至讓我感到熟悉。

「葵，那鑰匙能解開大老闆封印起來的真相。他的過去、心情、甚至連他的名字，都被封印在可用這把鑰匙通往的某處。」

緊緊咬住臼齒，我告訴自己絕不能哭。

那是我從天狗松葉大人那邊得到的東西，過去被擄到折尾屋時被她拿走了。

這是我唯一能辦到，同時也是隻有我才能辦到的事。

「是呀。在解除他的封印沒多久後，請人幫忙畫的。他長久以來被封印於地底深處的石洞中，甚至退化爲孩童的姿態，有着一對彷彿已心死的空洞眼神。因爲有整整五百年的漫長歲月，他都待在那又黑又冷且充滿孤獨的空間裏，只能持續吸收邪氣，活得痛苦又煎熬。」

這裏似乎是個不見天日的洞窟，微溫的紅色溫泉水從腳邊湧出，散發淡淡光芒。

「這裏究竟是什麼地方？」

開啓門扉之前，我開口問她。

是以前我在天神屋地底時誤闖入的一間雅緻洋房。

我環抱住自己顫抖的身體。

「頂多……百年？」

我做好心理準備，舉足踏入下一道門。

耗盡的意思，也就代表會完全消失囉？如此心想的我稍稍鬆了一口氣。

而我依然用雙手摸索前進方向，走在被紅黑迷霧包圍的荒野中。

結果發現社殿深處有一扇綁着注連繩的小型門扉，上頭的鎖孔散發異樣的存在感。

這並不是照片，而是油畫畫作，所以一直被我當成房內的裝潢擺飾。

喀嚓……轉動時發出的聲響，感覺比剛纔更沉重了。

「不過，以大老闆的狀況來說，由於他沒有靈力核心，所以你當時所見到的，只不過是殘留於他體內的邪氣化身罷了……那股邪氣也將逐漸耗盡，雖然速度很慢。」

在這個開滿野花的靜謐空間，正中央立着一座半圓形的黑石碑，材質與這把鑰匙相同。

黃金童子大人伸出纖細的手指，指向就在旁邊的牆壁。她的視線從未離開我。

「來，打開下一扇門看看吧，葵。」

不知何時開始，黃金童子大人的手上多了一把天狗圓扇。

一股猛烈的熱氣率先包圍我，讓我難以呼吸。

「我的能力？」

我緊緊按住自己的胸口，內心受到滿溢而出的罪惡感苛責。

「沒錯。因爲你的料理能恢復靈力——提高食材內含的靈力，並幫助妖怪有效吸收。」

「……放我出去，求求你，放我出去。」

我緩緩瞪大眼睛。對耶，我有一把黑色鑰匙。

她緩緩張開眼皮，帶着一絲寂寞似地蹲下身子，輕撫地面綻開的小花。

「這裏……我在妖都時曾不小心誤入過。」

房裏擺放着古董傢俱，隨處可見無數的照片被放進各種形狀的立式與掛式相框中擺飾，爲房內點綴出各種色彩。

黃金童子大人的這番話，讓我感覺自己看到了一盞充滿希望的微弱火光。

接着她站起身，已重新挺直背脊，回到往常充滿威嚴的口氣。她俯視着依然無力坐在地上流淚的我，吩咐我：「起立。」

在她的催促下，我輕輕打開門鎖，繼續向前。

都是爲了救我，才讓他折了那麼多的壽命。

洞窟的正中央有一塊蛋形的巖洞，上頭有一道裂痕。我發現裂痕前出現嬌小的身影。

「……鑰匙。」

現在還不行，因爲我還未得知所有真相。

不，也許只是我之前沒特別注意到罷了。

「……這裏是？」

簡直就像天神屋裏一種名爲朱泉的溫泉。

腳下窒礙難行，連這裏是哪都搞不清楚。

她那對紫水晶般的瞳眸，緊緊抓着我不放。

紅霧逐漸散去，接着我到了一片昏暗的空間。

「我已經這麼做了啊……這裏是巖洞之外了，我破壞了巖洞，把你拉出來。」

「我不要待在這，我再也不想待在這種地方了。」

「我明白。如此悽慘的模樣，身體都被邪氣侵蝕了……好了，不用再哭泣了。我會帶你離開這裏，讓你重見天日。」

是黃金童子大人與一名年幼的孩子。

她的外貌仍然像個小女孩，而另一名黑髮小鬼看起來年紀更輕。

瘦弱的他全身被黑霧圍繞，這模樣無疑正是邪鬼……我立刻就明白這孩子是大老闆。

這大概是他與黃金童子大人相遇的記憶片段。

黃金童子大人用她嬌小的身軀揹着幼小的邪鬼之子，從深度及膝的朱泉之中緩緩往陸地移動。

「肚子……好餓，我已經好久好久沒有喫東西了。但是寒冷與痛苦卻不斷侵入我的身體裏，等着我的只有永遠無法吞噬殆盡的黑暗。」

「等回到地面上，你再也不需要吸收邪氣了，取而代之的是享受各種美味的食物……啊啊，話說我身上有帶點心。」

黃金童子大人從懷裏拿出類似金鍔燒或銅鑼燒的點心。

小鬼看見之後，馬上一把搶過來狼吞虎嚥。

「現在手邊只有這個，晚點再讓你喫好喫的。你喜歡喫什麼？」

小鬼停下動作，低着頭喃喃吐出「雞蛋」兩字。

「哦？雞蛋。」

「在現世有這樣的傳說，只要把雞蛋煮來喫、煎來喫，死後就會下地獄受火烤之刑，遭受同樣的對待。但那是人類的傳說，我和其他同族的朋友以前常常喫雞蛋。不過這裏的確宛如地獄，我果然受到報應了吧。」

「哈哈哈！現世的書籍中的確有這樣的傳說呢。記得是《日本靈異記》吧？不過，既然你是鬼，應該沒關係吧。況且時代也早就變了，現在人類也會喫雞蛋。等會兒我去拿新鮮的雞蛋請人料理吧。」

黃金童子大人得知對方愛喫的食物後，露出滿意的微笑。

在大老闆喫完點心後，她伸手輕撫他的臉頰，與他四目相交。

「你叫什麼名字？」

小鬼開口回答，但我卻沒聽清楚他的名字。

「對了，我打算在未來某一天讓你擔任大老闆一職，接管我所創立的天神屋。」

「呵呵！啊哈哈哈哈！真沒想到能親耳聽見這種蠢到家的大話。不過莫名感到懷念呢，讓我回想起早已遺忘的少年情懷。」

小鬼抬起臉，紅色眼眸中閃爍的光芒，充滿對未來的希望與不安。

黃金童子看着這樣的他，微微笑出聲。

「呵呵，陣八穿成這樣，害我都要失笑了。」

「算是吧。我跟現世的妖怪請教前往隱世的祕技，沒想到還有跟着來自隱世的妖怪，偷搭便船回去這一招啊。這樣的確就一毛錢都不用花了呢。」

「身爲妖怪的我操這種心也許很奇怪，不過，你一聲不吭消失，現世的家人都不會擔心？」

最後爺爺在天神屋的客房內讓大老闆幫忙包紮擦傷，順便娓娓道來。

大老闆從津場木史郎身後開口質問，冰冷的眼神仍充滿試探。

「石榴……說好了不在天神屋這樣喊我的。」

「今晚啊～我沒地方可以落腳耶。你既然開旅館，讓我借宿一晚吧。」

「你在悠悠哉哉什麼。這裏是妖怪的世界，你這種人類馬上就會被抓去喫掉了……這次我就放你一馬，快給我回去現世。」

「……這樣啊。」

大老闆露出傻眼的表情，臉上彷彿寫着：「這個無可救藥的蠢蛋，毫無根據的滿滿信心究竟是哪來的……」

然而爺爺那張發自內心的開懷笑容，似乎也讓大老闆感到困惑，應該說快被他搞瘋了。

這裏是空中飛船上的大老闆專用休息室。大剌剌睡在這的人類少年，讓大老闆與其他天神屋的妖怪們都看傻了眼。

「誰知道呢～也許會吧，但我無所謂。」

「誰知道呢～」

「你說什麼啊，天神屋的大老闆。未知的世界就在眼前，哪個男人能不心動？哪個男人能不踏上冒險？我一直覺得自己不屬於現世，在這裏也許我能闖出一片天。」

「沒錯，你是天神屋那家旅館的大老闆對吧。果然正如現世妖怪所說，是個囂張跋扈的鬼呢。」

小鬼放下茶杯，表情似乎缺乏自信。

「那不然，這名字就當成你我之間的祕密，今後也必須絕口不提。只要隱姓埋名，你身爲邪鬼的事也能躲過世上的注意。我會教你如何使用妖術隱藏身份……別擔心，我會賦與你一個能立足的世界，○。所以你絕不能失去希望。」

「哇哈哈哈哈！」

「桃太郎、金太郎、一寸法師……消滅惡鬼當然是英雄的工作！但我討厭這種自詡爲英雄，裝腔作勢一族所採取的做法。故事中的英雄在最後當然要金銀財寶滿載而歸，還娶到美嬌娘，受到衆人的崇拜，纔是完美的結局。但是現在這個時代，幾乎沒人對於我們的工作心懷感激，願意出高價的那些傢伙都不是什麼正經貨色。要我們驅魔師做牛做馬，簡直不把我們當人來看待。」

「哦？口氣這麼大真的好嗎～？我在現世一路跟蹤你，目睹了一切喔。看你在現世喫遍山珍海味，還在淺草接受招待，收下了神祕的點心禮盒喔！你也不是什麼好貨色嘛。」

大老闆與同窗好友們，此時還保留着一絲稚氣……

目前所在地與剛纔地獄般的場景截然不同，我身處於某棟洋館內的一房，室內擺設各種古董傢俱。

「你……跟我一決勝負的目的，難道就是看準了這些？」

「白夜，我這身打扮不會太囂張了嗎？」

「……」

「真是厚臉皮的人類啊，你身上有錢嗎？」

「……實際上我就是個大人物，接受招待是理所當然的。而且那個點心禮盒裝的真的只是點心罷了，不是行賄。」

「我是女老闆。不過，在你長大成人以前，我也許必須身兼二職就是了。」

「因爲討厭這種工作……這種使命，所以才逃來隱世嗎？」

津場木史郎年少輕狂的發言讓大老闆一時失語，結果一會兒不知怎麼地，開始捧腹大笑。

此時的他總覺得跟現在已相當神似，無論是容貌、打扮，還是氛圍。

大老闆最初似乎把爺爺當成蠢小鬼，後來漸漸被對方的步調牽着走，回過神時已被爺爺玩弄於股掌，兩人在隱世也成爲風靡一時的黃金拍檔。

明明只是個毛頭小子卻臭屁地交盤起雙臂，放聲大笑的囂張程度令人傻眼。

「……大老闆？」

「我……要經營旅館嗎？」

「可是，老闆不是黃金童子大人您嗎？」

場景又再一次轉換。

大老闆應該是爲了讓他死心才說出這番玩笑話，結果津場木史郎，也就是我們家的那位爺爺卻興致勃勃。

即使後來黃金童子大人與石榴小姐離開，如今只剩白夜先生跟砂樂博士。

大學時代的同窗好友石榴小姐受大老闆邀請，來到天神屋工作，似乎正是此時的事。她的造型很接近現在的我，身穿和服並且綁着束袖帶。

「我要打造出……治癒他人的避風港。」

「咦咦～什麼歪理～」

來到了強風吹拂的春天。

「你討厭家人嗎？」

邁入青年後，變得意氣風發又俊俏的他來到文門之地就讀大學，在這裏遇見現任校長夏葉小姐與現任八葉石榴小姐。另外好像還有一位留着刺蝟頭髮型的魁梧青年，和這三人編入了同一小組，難不成……那個人就是黑亥將軍？

「不討厭，但我跟他們在乎的東西不一樣。如果能扼殺自我，專心完成驅魔工作，也是一種人生，但我不是這種人。是人是妖對我來說無所謂，遇到喜歡的傢伙就說喜歡，遇到討厭的傢伙就痛扁一頓，我只想象這樣活得痛快一點。」

啊……爺爺啊……就這樣，兩人鬧哄哄地大戰一番之後，由具有主場優勢的大老闆取勝。但兩人也並非殺紅了眼，最後還握手言和。

場景突然變了。

「我辦得到嗎？被衆人厭惡的我。」

津場木史郎坐立難安地期待着美食送來客房，順便打量着美麗的女服務員們。

在三人的養育下，大老闆逐漸成長茁壯。

這位少年正是年輕時的津場木史郎。

「我纔不會幹那種騙人勾當。做生意最講求的是誠信，別拿我跟你相提並論。」

「你身爲大老闆，囂張一點剛好。」

「就是經營旅館的老闆。」

我所不認識的大老闆，以及當時還年輕的天神屋員工們。

「噢！好耶。來呀來呀！」

「我本來就是鬼，心黑一點也能被允許的。」

經歷了孩提與青年時期，小鬼長大成人，成爲天神屋的「大老闆」。

「啊、哈、哈！畢竟妖怪的確很專情啦～真搞不懂你呀。對於像浮萍般無法紮根的我來說，完全無法理解你的思考模式啊。」

於是大老闆網羅了前妖都官員白夜先生、前研究人員砂樂博士，來到天神屋這間剛起步的旅館工作。

「啊啊，是呀。要弄髒雙手的苦差事我可不幹，我只做有好處可撈的工作。況且，比起爲了守護人類而戰，跟妖怪玩玩還比較多樂子，比方說來給人家包紮受傷的手，順便在這種高級旅館住免錢～泡個藥浴～」

「在這片鬼門之地，肯定只有你辦得到。先召集同伴吧，找到一羣能共同追逐理想的戰友。」

當時的她相當有女人味，個性卻又直爽乾脆，總是面帶笑容。

「我纔沒有那種東西。我是所謂的食客！食客不但能免費有個睡覺的地方，每天的食衣住行也受到保障，交換條件就是我會護衛你的安全。別看我這樣，跟妖怪交手我可是所向無敵。」

就我所窺見的這些零碎記憶片段，讓我感覺黃金童子大人就像偉大的母親，白夜先生像嚴格耿直的父親，砂樂博士則像全心寵溺大老闆的祖父。

大老闆又再度流露出溫柔的神情，彷彿自己過去年少時也曾作過一樣的冒險夢。

「這也常發生，到處跟女孩子約會，自然到處被發現劈腿而捱揍～」

「所謂的旅館是讓客人療愈身心的場所。如果你想有所改變，就試着盡全力治癒他人吧。這也許需要花上許多時間，可能是一百年，也可能五百年……但是在這裏得到解脫的客人，想必會願意再度前來吧。旅館是一個得到全新體驗的休憩場所，同時也是一個永遠能回來尋求慰藉的……避風港，畢竟妖怪都很長壽啊。而你必須打造出一個這樣的歸宿。」

當時的他們是否已經知道，未來將以八葉與將軍的立場分道揚鑣，並在互相牽制的同時，爲了各自所重視的東西而演變成策略鬥智的關係呢……？

「津場木史郎？這就是你的名字？」

我沒錯過他說着「懷念」時所露出的那一瞬間的表情。

穿着硬派青年風格學生服的他，一個轉身就踩着高木屐奔出了房外，同時伴隨着響亮得驚人的大笑聲。接着他登上飛船甲板，看着眼前屬於妖怪的世界散發出不同於現世的妖氣，難掩興奮地大喊。

這是怎樣，是哪門子的運動還是競技？

經歷過同甘共苦時代的他們，讓我羨慕不已。

「說起來，我身爲一個鬼都覺得自己太認真老實了，而且還比你強大。不然要來較量一下嗎？」

「人類小子，你知道隱世嗎？」

史朗用手肘頂了頂大老闆，實在有夠沒大沒小。

「這種工作交給我的密探就夠了。人類之子啊，在通往現世的石門下回開啓以前，我就好心讓你留宿天神屋。等石門一開放，馬上給我回去原本世界。否則我就喫了你。」

然而大老闆仍一臉正經。

我一路追尋着大老闆的成長經歷，簡直就像看完一部電影。

那孩子正是先前從地下巖洞中被救出的大老闆。他已學會用妖術掩蓋邪鬼所散發的邪氣，將外表幻化爲一般的鬼族。

「我？我的名字……叫做——○。」

「好壯觀～這裏就是隱世啊～～！」

他們倆於年幼小鬼正式就任以前，就喊他爲「大老闆」，想必一路以來擔任從旁守護的角色，看着他成長到足以一肩扛起這個身份吧。

「啊啊啊，見笑轉生氣了！喂～天神屋的員工快來看喔，這裏有個黑心商人喔！」

「不過從久遠以前，我就被禁止向任何人提起這個名字。雖然我已經不記得是誰的命令。」

大老闆徹底看傻了眼，伸出長長的鬼爪搔着額頭問：

總覺得好丟臉，對不起。

自由不羈，做任何事都有自己的一套歪理，隨着風走一步算一步。

黃金童子大人與打扮整齊的小鬼正拿着西式茶杯喝茶。

在過去舉步維艱的時期，這間小旅館的規模無法與今日相比，卻有自在舒適的居家氣氛。

如果那位青年真是黑亥將軍，那也可以理解先前大老闆被帶走時，兩人交談的口吻爲何宛若舊識了。

「是說你也半斤八兩吧，天神屋的大老闆，長得一副就是會欺騙女人感情的臉。」

津場木史郎，我的爺爺，個性從這時開始就沒變過。

「總有一天會換你被痛扁一頓。」

黃金童子大人落寞地笑了，聽起來宛如一聲嘆息。

○

「……」

其中也得知他和爺爺初相識的過程。

好在意接下來的發展。大老闆到底跟爺爺立下了什麼約定，又爲什麼跑來救我？我還想繼續看完下一幕，但是……

放我出去……讓我從這裏出去……

身後傳來大老闆的聲音。

剛纔在我面前播映着，類似大老闆的人生跑馬燈的那部影片，在一陣沙暴之中消失。

回過頭一看，果然出現一道門。

一模一樣。跟剛纔與黃金童子大人告別後踏入的門扉一樣。

被貼上符咒封印起來，無比沉重的門。

一陣屏息過後，我拿起鑰匙開啓。

……紅色的朱泉正中央，有一座帶有裂痕的黑色巖洞。

果然沒錯，是大老闆久遠以前被封印的地方。

爲何再次出現在這裏？大老闆明明早已從這裏解脫了。

「放我出去……讓我離開這裏。」

「大老闆……！」

我穿過微溫的紅色朱泉，跑向那座巖洞。

然而我沒有能力破壞這些石頭，我不像黃金童子大人一樣，擁有那種力量。

往細微的裂縫裏窺探，發現一位邪鬼無力地癱坐在後方最黑暗的空間。全身衣衫襤褸的他有一頭長髮，整個人很消瘦，全身散發出不祥的邪氣。

那並非小鬼時期的他，那副模樣……肯定是現今的大老闆所擁有的真實樣貌。

「我不想待在這，我再也不想留在這種地方……我想回去……天神屋。」

「……我明白，我會想辦法把你從這裏救出去。」

「……救我出去？就憑你一個人類？你不害怕我這副模樣？」

「剎」

就像過去，你把我從類似的處境中救出來那樣。

我將手穿過細細的裂縫，伸往他的方向。

不是，都不是，大老闆。

「但是，最初先開口的可是你唷，葵。」

他用冰冷語調說出口的話就像違心之論，彷彿已放棄了什麼。

爲此所需要的關鍵，爲了將內心的情感傳達給你，還少了最重要的東西。

「沒辦法的，葵。你連我的真名都還不知道，不是嗎？」

大老闆的反應出乎我預料，他不屑地嗤笑着。

那就是……

但是上頭已經留下印記。

我用力敲打巖洞的外壁，搖頭否認。

爲何又被囚禁在那片黑暗中？

「才、纔沒有這種事……！」

所以快點出來吧。

「那麼，難道你要說願意嫁給這樣的我？這是報恩？還是同情？」

什麼？我先開口？

「肚子……餓了，已經餓了好久好久。」

「那我做飯給你喫，熱騰騰的飯菜唷。便當也好，你最愛的『雞蛋卷』也好，每天都做給你喫！我的料理能幫助妖怪恢復靈力，我也會讓你馬上恢復精神的。我會努力讓自己擁有滿足你的力量！」

我想帶你離開這裏。

這是什麼？這……是誓約書。

大老闆掩蓋在長劉海下的深紅色眼眸，從髮絲縫隙中閃着曖曖的光芒。他就只是凝望着我伸出的手。

過去爺爺承諾將我許配給大老闆時，所立下的誓約書。

「很醜陋、很駭人吧？這纔是真實的我，光是看着我就覺得毛骨悚然，要被吞沒於黑暗中了。就算回到天神屋，我也沒有立足之地了……就連你，也不會願意當我的新娘了吧。」

「我註定會被妖王再次封印於這地底的黑暗中，屆時你就能忘卻這一切了。無論是那些約定，還是跟我一同度過的時光，一切的一切都不需再想起了。我不會娶你爲妻的……你已經自由了。」

我想解救他，想帶着他回去天神屋。

「……」

「跟我一起迴天神屋吧，大老闆，快抓住我的手。」

接着，眼前的邪鬼沒有握住我的手，只是留下一張類似折起來的紙片，便消失在深深的黑暗中。

然而——

「……咦？」

「不是這樣，纔不是這樣。大老闆，我什麼都還沒告訴你。我的心意，都還沒傳達給你！」

屬於他的「真名」。

沒錯。這整齊字跡出自大老闆，至今已看過許多次。

「在此以天神屋大老闆之名，解除此婚約。」

見到大老闆被囚禁在這種地方，我怎能忍受得了。

獨留在結尾處，充滿孤寂的單單一個字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