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話 最後的便當
《妖怪旅館營業中》 · 友麻碧 · 1萬 字
陷入熟睡的我連新年的初夢都沒作,醒來已是清晨。
今天是元旦。
這個早晨實在過於寧靜,讓我感覺不到迎接新年第一天的真實感。
我想現在是八葉成員正聚集於妖都,而天神屋的大家也正要迎來最終戰役的關鍵時刻。
然而我卻在如此祥和又幸福的心情下,繼續度過和平的一天……
「……大老闆?」
突然之間,有了想見他的念頭。
說起來,昨天睡着前的記憶已經模糊不清。
我最後跟大老闆說了些什麼來着?
急忙換完裝,我繞了屋內一圈。
哪兒都沒有大老闆的身影,找不到人。
一股不安開始湧上心頭,我伸手按着胸口。
難不成他一聲不吭就自己去妖都了……
「大、大老闆……你在哪?」
不知道爲什麼,我隱約覺得昨晚的自己好像什麼也沒能說出口,只聽見他留下一句「再見」向我告別。我開始忐忑不安。
「匡咚」——廚房後門外傳來聲響,我急急忙忙拉開門。
「噢噢,嚇我一跳。葵,早安呀。」
「……大老闆。」
大老闆理所當然似地站在那。
身上穿着日式工作服的他,似乎在幫屋外的花草澆水。
「葵,我很期待午餐時間喔。我會在十二點鐘聲響起前回來的。」
剛纔四處尋找大老闆時,明明沒看見她的蹤影……
迷人的香氣開始瀰漫。這股味道有別於平時做的雞蛋卷,應該是調味料的差異吧。
「鏘鏘~~!紅葉超市販售的中華風雞骨高湯味素,這是新推出的條狀調味膏版本!」
把姜和切好的蔬菜丟入炒絞肉的鍋子裏拌炒後,再加入冷飯,與配料翻炒至均勻。
「今天就要告訴我全盤事實,也就代表以物易物要到此結束了呢。」
感覺得出來不愧是費盡心思研發出的產品。
「大老闆,院長婆婆找您!」
此時再將切好的青椒與竹筍一起下鍋,繼續翻炒。
「應該是要找我談談今後的事吧。依夏葉的個性,不會耽擱太多時間。雖然我也想留下來幫忙做便當……」
「大老闆……」
好,今日便當就以黑醋炒飯爲主食,搭配青椒肉絲、蝦仁芙蓉蛋,以及沒喫完的中式涼拌蟹肉棒小黃瓜。就這麼決定。
「大老闆!今天想喫什麼便當?結果昨天沒能幫你準備。」
食材部分,由於昨天年菜所使用的材料還有剩,我打算把這些都消耗掉。
「炒飯在隱世也算是很普及的料理,不過黑醋口味似乎很少見呢。」
「還沒有要加黑醋嗎?」
「爺爺常做的中華料理有乾燒蝦仁、糖醋排骨、八寶菜、青椒肉絲……啊!用芝麻油煎的芙蓉蛋也很好喫呢,絕不能少了這道。還有加黑醋拌炒的炒飯!既然大老闆常喫爺爺做的中華料理,肯定喫過這一道吧……」
不,這也很難說。還是不明白。
「不過我依舊連大老闆愛喫的東西都還不清楚……」
「……」
這道料理所需要的祕密武器就是……
大老闆輕輕撫過我的臉頰,我現在的表情想必充滿不安吧。
於是我出門一趟,跑去山坡下的紅葉超市把缺少的材料買齊。還添購了一些新鮮的玩意兒,這樣一來就能完成滿分的中華料理便當了吧……呵呵呵。
將這個蠔油加上剛纔使用的雞骨高湯味素,另外再搭配酒和砂糖一起加進鍋內,一邊翻炒一邊讓配料均勻喫進調味料。
「還沒喔,盛裝便當時還要加一道步驟。先暫時擱着。」
從照燒食火雞便當、五色三明治餐盒,來到了最終回。
就在此時。
圓圓的蛋皮就像鬆餅一樣,將其翻面後繼續煎一會兒。
然而她默默站起身,用妖術操控手上的繩子綁起袖子後,走近我的身旁。
取一隻小型平底鍋熱鍋後倒入芝麻油,將加了配料的蛋液倒進鍋底,用烹飪筷畫圓攪拌,以小火煎一段時間。
我不明白到底什麼是時候了,也不懂千秋先生表情中的含意。
我試着講得頭頭是道。
這樣的話,或許我也有些事情必須趁今天告訴他了。
我利用冰箱剩餘的絞肉加鹽跟胡椒拌炒過。
大老闆在文門狸夏葉院長的召喚下,出發前往鐘塔。
「進行得很順利呢。」
「接下來是青椒肉絲!中華料理的王道!其實原本是牛肉纔對,但豬肉有剩就用豬肉了。」
「沒錯沒錯,這是史郎的專長。我也常被他逼着喫他親手做的中華料理,其他妖怪都說史郎做的菜辣得不能喫,但我頗喜歡呢。」
另外還淋了少許醬油,逼出香氣之後便起鍋裝盤。
「這時候就要拿出文門之地製造的蠔油,聽說製造原料的牡蠣是來自南方大地喔。」
「沒錯!你很清楚嘛。該說是中式風格調味的歐姆蛋嗎?」
「滿隨便的呢。」
千秋先生從後門衝了進來。
一回到別墅後,發現阿蝶小姐已靜悄悄地坐在客廳的榻榻米上。
「可是,不是便當的話,就不能跟你打聽更多祕密了啊。」
幸好我的不安只是杞人憂天。我馬上重新打起精神,抬起臉。
「也對呢。今天啊……嗯,想必得告訴你最重要的關鍵了。」
也就是說,我將在今天得知全盤真相了嗎?
「嗯,別擔心,葵。不用露出那樣的表情。」
但我能感到一股不祥的預感,因爲八葉夜行會就要在今晚召開。
「大老闆!」
大老闆露出和藹的微笑,豎起食指如此提議。
我深深嘆了一口氣,忍不住用頭輕輕撞向他的胸前。
以前在夕顏曾經自己熬過,不過在隱世也找得到現成的高湯粉,所以也會使用這個。我記得這是由文門大地的研究所製造的呢。不過這還是頭一遭發現條狀版本,不愧是新產品。
利用餘溫讓中間確實熟透。
請她幫忙把蔬菜削皮的同時,我則開始製作芙蓉蛋。
難道是中華料理?搞不好看我遲遲沒發現,所以總算給我一點提示……
「沒有啦,還不是因爲大老闆你……」
「光喫年菜就喫飽了呀。」
必須露出有活力的笑容纔行。
「沒差啦,必須把現有的材料消耗掉纔行。控管冰箱裏的食材存量,想辦法將所有材料妥善運用完,是做料理時很重要的關鍵喔。」
必須趕緊來裝便當纔行。
「所以,你想喫什麼?」
雞骨高湯如果要自制的話,步驟頗費工夫。
「……這樣啊,那我明白啦。」
畢竟無論我做什麼,大老闆總是津津有味地捧場。
「葵小姐,馬鈴薯和紅蘿蔔切好了。」
「怎麼啦?葵。難道身體不舒服?」
阿蝶小姐乖乖抱着黑醋在旁邊待命。我接過瓶子後在鍋邊淋上一圈,再繼續翻炒至入味。
他的神色顯得有些凝重。而大老闆平心靜氣地回答說:「我也預料到差不多是時候了。」
「阿蝶小姐,謝謝。這個嘛,那就拜託你好了。」
雖然不知道能否重現爺爺的滋味,不過就以我自己的方式努力嘗試看看吧。
「葵小姐,有什麼需要我幫忙的嗎?」
首先將竹筍和青椒切成長條狀,豬肉則預先調味過後抹上太白粉。這裏實在不可能弄到中華炒鍋,所以拿大一點的平底鍋熱油後把豬肉下鍋炒散,再下一點薑絲。誘人的香味開始飄蕩……
「呵呵,很好奇嗎?現在纔要下喔。」
剛起鍋的炒飯還熱騰騰的,配料極爲簡單,只不過顏色有點偏黑。
不過於重鹹的調味加上砂糖之後些許偏甜,而且更溫潤了。
洋蔥和剛纔做芙蓉蛋時剩下的紅蘿蔔則交給阿蝶小姐切成碎末狀。
不知何時理所當然地出現了。
雖然他說不會耽擱太多時間……
阿蝶小姐的嘴角微微一動,似乎有什麼話要說。
不過不浪費任何材料這一點,確實是我做菜時最重視的一件事。畢竟在夕顏有時也會遇到經營比較困難的時候……
好了,該來料理青椒肉絲啦。
將蔬菜稍微燙過,先前剩下的水煮蝦以芝麻油炒過,再加入切丁的馬鈴薯、紅蘿蔔還有切碎的香菇末快速拌炒。
阿蝶小姐依然不發一語地削着蔬菜皮。
「啊,謝謝你,阿蝶小姐。真是幫了大忙,因爲接下來要做的芙蓉蛋剛好需要這兩樣。」
「這樣就完成了嗎?」
而且還採條狀包裝搭配膏狀質地,這種包裝最近在現世也開始崛起。用多少擠多少的便利設計真是造福人羣。
清爽的醋香挑逗着我的食慾,但這可是要拿來做便當的。
我清了清喉嚨之後重新裝沒事。
「有這種現成調味料真的很方便耶。回去以後也從文門之地這裏訂購好了,而且味道也和現世的產品很接近。」
「原來如此!中華料理啊~這麼說起來,在隱世的確不常做呢。爺爺是中華料理的愛好者,包含水餃在內,也很擅長自己做。以前在家裏,只要一決定今晚要喫中華料理,爺爺就會親自從採買食材開始準備呢。」
「……」
蠔油的香氣總覺得好令我懷念呀。最後用鹽跟胡椒調味過後,便大功告成。嗯,我跟阿蝶小姐一起試了味道,很不賴。
隱世原本也有類似蠔油的調味料,不過這個的賣點在於口味很接近現世。連外包裝上都主打這點。
條狀的調味膏因爲使用起來很方便,最近在現世相當普及。
便當交流時間很快樂,所以我感到有些不捨。
「嗯~那不然中華料理如何?中式的便當,我也喜歡中華料理唷。」
「芙蓉蛋……是現世的蛋類中華料理對吧。」
用於年菜的水煮竹筍與豬肉都還有剩,青椒則是剛纔去山坡下的超市買回來的,就用這些當材料。
「……」
「那麼最後就是黑醋炒飯!」
將雞蛋打入調理盆內打勻,加入一點點文門研究所研發的雞湯味素,灑上鹽、胡椒之後再次打勻。
阿蝶小姐替我準備了大面積的扁盤,於是我將芙蓉蛋起鍋後暫時擱置在上頭。
「外觀看起來黑黑的,不過喫起來意外爽口又美味喔。」
我用切蛋糕的方式將最先完成的芙蓉蛋切成六片,表面再塗上勾芡過的糖醋醬汁。
用黑醋炒飯填滿便當盒的一半,再利用原本附的隔層來劃分剩餘空間,以萵苣葉墊底做爲容器,塞入滿滿的青椒肉絲。旁邊則疊上兩片塗好糖醋醬的芙蓉蛋,剩餘空間則放入小番茄與中式涼拌小黃瓜蟹肉棒。
「呼……完成。」
最後一次的便當大功告成。
「大老闆……不知道何時纔回來呢。」
我已感到情緒高漲。
沒錯,因爲把便當交給他,得知一切真相後……
我大概就要向他開口了。
告訴他「我喜歡上你了」。
用手巾包起便當盒之後放入竹籃裏,我開始等待大老闆回來。
一邊凝望着庭園裏綻放的山茶花、水仙,還有隱世獨有的冬季花卉。
這麼說來,不知道是不是大老闆在幫忙照顧的?
他這個人意外地喜歡種花種草呢……
宣告正午時刻來臨的十二點鐘聲,正好在此響起。
「葵,等很久了嗎?」
「啊,大老闆。」
大老闆依照約定時間,回到這座黃金童子大人所擁有的別墅。
我一愣一愣地眨了眨眼,因爲大老闆已變回往常的天神屋大老闆之姿。
「大、大老闆,這樣沒問題嗎?你這身造型不會讓全天下都發現你的身份嗎?」
「的確是呢,引來了一些追兵,所以我們快逃吧,葵。」
不知道里頭是不是有他愛喫的東西,有的話就太好了。
「……又在說這些得意忘形的鬼話。」
「……咦?對方是妖怪?」
「最後的……真相嗎?」
正因如此,極少數解除封印而重見天日的剎鬼,身上都散發出強烈的邪氣,被稱爲醜惡的邪鬼。
「葵喜歡史郎做的中華料理嗎?」
小時候所喫的那個食物白白又圓圓的,同時卻又模糊不清。
「在神社喫便當不會被罵嗎?」
「那……所以大老闆是用什麼方法……」
「完全沒有過年的感覺耶。」
先別說這些了,總之先來喫便當,因爲還沒喫早餐,這頓變成了早午餐。
「畢竟黑色炒飯的視覺衝擊很強烈嘛。」
大老闆用純真少年般的笑容回頭望着我。
大老闆將黑醋炒飯掃入口中,點頭直呼「就是這個味道」。
難道那是,對大老闆而言非常重要的東西……?
「葵,還記得之前在南方大地見過的邪鬼吧。那就是剎鬼在地底持續吸收邪氣後,最後淪爲不祥的禍患——邪鬼。雖說有淨化能力,但吸收過多邪氣時,無法淨化的部分將會殘留於體內,成爲自己的一部分。」
「這炒飯的酸勁雖然沒有那麼強烈,不過喫起來很爽口。我第一次被史郎招待這道料理時,還驚訝地心想這黑漆漆的飯到底是什麼東西。」
表面塗上勾芡的糖醋醬,做爲配菜也絲毫不遜色。
大老闆先嚐了芙蓉蛋。
「而且我們連跨年蕎麥麪和新年年糕湯都沒喫到呢。」
「好了,既然受葵招待了美味的一餐,現在該來聊聊了。」
大老闆打開自己那一份便當的盒蓋,露出心滿意足的笑容。
「青椒肉絲加入切成細條狀的蔬菜,也營造出很新鮮的口感。仔細一看才發現你用的是昨天剩下的材料呢。」
「這個嘛,簡而言之就是……利用剎鬼的特殊體質,就有辦法破解。」
這番話伴隨着神社境內的寂靜,讓我感到背脊一陣惡寒流竄。
「我也很愛這道。蛋本身就有調味,所以糖醋醬只要薄塗一層就很夠味了。」
「……啊?」
「沒錯,結果史郎終究沒找到他渴望的東西。然而,在常世尋找靈藥的期間,他獲得某位常世之王的賞識,對方甚至還說要將女兒許配給他。」
未來是否也能理所當然地,共度更多這樣的美好時光呢……
爺爺似乎沒能見到她最後一面,原來是因爲他當時去了常世啊……
「……這倒也是滿令人害怕的。」
「妖怪由愛生恨時的詛咒力量是很可怕的。史郎若能處理得好一點,或許也不會演變至此了,不過當時他也心急如焚吧……回到現世時,妻子已經離世,初生的兒子杏太郎則揹負詛咒。史郎也就此孑然一身。」
他一臉泰然自若,我卻喘得上氣不接下氣。
然而,注意到剎鬼這種天生體質的,正是過去的侵略者們……現任妖王家以及相關的貴族們。
「真懷念啊,這些的確全是史郎常做的中華料理。」
「……靈力的,核心?大老闆你的……?」
「常世之王也陷入極度悲傷之中,利用愛女的遺體對史郎施下詛咒。詛咒對象並非史郎本人,而是與他血脈相連的親族。血緣越親近,詛咒的威力就越強。」
「這裏是?」
當時我完全聽不懂其中的意思,如今……我明白了。
用什麼方法找出連爺爺都無解的答案。
「我想應該是……爲了找尋能治好妻子疾病的靈藥吧。」
「哈!」大老闆發出了帶着嘲諷意味的笑聲,然而又以手掩口陷入沉思,就像重新審視自己。
雖然內心湧起一股不安,擔心是否發生了什麼狀況,但大老闆踏上拜殿,理所當然似地一屁股坐下,對我喊着「快來快來」,迫不及待享用便當。
「不過是心想『真不愧是我的賢妻』罷了。」
他太犯規了。時而成熟像個大人,時而天真宛若少年。
「大、大老闆,我們要跑去哪?」
不過,他剛纔說有追兵來着……?
被大老闆拉着跑了好久好久。
「來,按照你的要求做了中華便當。不過,大過年的喫中華料理也挺奇妙的。」
我知道黃金童子大人在隱世有着崇高的地位,但對她的真實身份還是一知半解。
「嗯?爲了躲一隻大大的黑山豬。」
我被帶往的目的地,是孤立於山坡上的一座神社。
「咦?」
他凝視着隱約浮現於正午的一輪白色月亮。
常世的王女,也就是說,她對祖父的愛之深,甚至到不惜了結自己性命的程度?
我與大老闆一邊漫無邊際地閒聊,一邊望着幽靜的神社境內景色,慢慢享用了便當。
芝麻油的香氣迷人,蔬菜等配料相當豐富,就像料多味美的中式歐姆蛋。
我們穿過後方狹窄的巷弄,跑上像是捷徑的階梯。
我也真是的,被那張臉害得胸口一陣揪疼。
「往這邊喔,帶你去個不一樣的地方!」
「對於妖怪來說,太過死心塌地也是一種缺點。」他說完露出苦笑。
大老闆一度閉上雙眼,然後迅速地打開。
「抱歉啊,葵,時間有點急迫。其實我可以抱着你跑的。」
大老闆交盤着雙臂,仰頭望向清澈的天空。
「祭祀黃金童子大人的神社。在結界的保護下,外人無法輕易侵入。在這裏就能盡情享受葵的便當了。」
「嗯!酸酸甜甜的醬汁讓人食慾大開呢。配料也很豐富,這雞蛋卷喫起來相當過癮。」
「嗯嗯。」
大老闆單手拿起便當,另一隻手則抓住我的手,說了一句「往這裏」便開始奔馳。
現在回想起來,那個邪鬼似乎的確對大老闆說過,他們都是「同類」。
「沒問題,這裏拜的是黃金童子大人,這神社就像她的茶室一樣。」
一如往常的對話是如此自在、如此愉快。
「你剛纔到底在躲什麼?」
「是呀,有什麼意見嗎?」
然而,最想知道的疑問還沒解開。
「……那……是……」
他們本是同族。
「葵,你當時所喫的東西,就是我靈力的核心……應該可以這麼解釋吧。」
「隱世中的衆多地區,地底深處都會噴發出大量的邪氣。過去的鬼門之地也是如此。侵略者們企圖支配隱世,將這裏整頓爲宜居的土地,所以將剎鬼封印於地底做爲吸收邪氣並加以淨化的的工具,以抑止邪氣外溢於地表。」
隨後我們彼此都咯咯笑出了聲。
「現在回頭想想,爺爺原本果然是個愛喫辣的人吧。爲了我好才刻意教我做符合妖怪口味的清淡偏甜料理,不過唯有中華料理還是貫徹自己的喜好。」
大老闆能理所當然地喫着我做的料理、我做的便當,讓我感到一陣欣慰。
大老闆就他所知的範圍內,淡淡地陳述給我聽。
「津場木家與他斷絕了關係,衆多子嗣也因爲他而遭遇不幸。葵,在你父親杏太郎死後,史郎拼了命地尋找解除詛咒的方法,然而毫無斬獲。常世的詛咒是在長年戰爭中培育出的技術,也是常世的黑暗面。並非一介人類就能破除的東西。」
我先前已得知爺爺的妻子……也就是我的祖母,過去罹患了不治之症。
「我想應該是……大老闆到底用什麼方式救我,這一點吧。」
「我應該也曾告訴過你,常世長久以來處於人類與妖魔的鬥爭之中,分別經歷過人類與妖魔稱王的時代。現在大陸則分裂成數個國家,統治各國的人類與妖魔互相爭奪世界霸權。與隱世相比,常世的規模來得廣大許多,所以史郎他在過去曾踏上那片土地。」
「……」
我唯一記得的只有「非常美味」,剛聽到靈力核心只覺得充滿困惑。
「總之,以上的說明可以讓你明白剎鬼的『靈力核心』有什麼特徵吧。於是呢,我便有了一個想法。」
「……正是如此。」
我絲毫無法理解那是什麼意思。
長滿苔蘚的狛犬雕像與半毀的石燈籠,以整頓妥善的文門大地景觀來說,似乎有點不太搭調。
「呼……呼……呼……」
接着大老闆轉身面向我,用平靜的語調告訴我「真相」。
用什麼方法解開我的詛咒。
「葵,你被施下的詛咒原本是無法破除的,我之前說過是常世之王下的詛咒對吧。」
「嗯嗯,雖然小時候實在覺得辣得喫不太下就是了。不過,今天便當裏的青椒肉絲和芙蓉蛋這兩樣不會辣,所以一直是我的最愛。」
「呃,不用了。那樣也很難爲情。」
「爲何他要去常世?」
我靜靜不語地聽到這,對於祖父身上的詛咒與內情有了大致的瞭解。雖然有些部分還沒辦法消化。
「沒錯。葵,截至今天爲止,我應該已經循序漸進地爲你說明關於你身上的詛咒,以及史郎的故事。那麼你認爲,所謂的『最後的真相』究竟是指什麼?」
然而,腦袋漸漸開始理解了。
以結果來說,她生下我的父親之後就去世了。
「正是,因爲王女對史郎一見傾心,國王得知了愛女的心意之後,便下令要史郎入贅爲女婿——即使大家都明白,就算史郎得到下一任國王的繼承資格,依他的本性也不會在一處落地生根。況且史郎此行目的是爲了拯救妻子,想當然一口回絕國王的提議,拒絕了女方的心意。然而……這件事也成了禍端。常世的王女因爲婚事破局而陷入極度悲傷,一邊下詛咒一邊結束了自己的生命。」
「所有妖怪體內都有『靈力核心』,可以說是讓靈力循環全身的心臟中樞。剎鬼的靈力核心有別於其他妖怪,具有吸收邪氣並加以淨化的能力。原因也在於剎鬼本來就是以妖怪爲食的鬼,連靈魂也不放過。如果沒有淨化毒素的能力,就無法將那些帶有污穢的妖怪靈魂攝取至體內。」
「我開始思考,那麼只要透過剎鬼的核心,是否也能吸收葵的詛咒。」
他用在寂靜中迴響的低沉嗓音繼續說下去。
「葵,當你被關在家裏差點餓死時,所遇見的人……其實只有最初的第一天是我。當時我擔心鬼面具會嚇着你,所以借了銀次的白色能面。然後在我遇見年幼的你之後,開始有了想幫助你的強烈念頭。要顛覆死亡命運,就必須破解詛咒。所以……我懇求黃金童子大人取出我的核心,然後,命令銀次送去你身邊。」
戴着白色能面的妖怪救了我一命。
銀次先生曾告訴我,面具底下其實有兩個不同的人。
現在終於知道,選擇戴着南方大地白色能面的理由。
而且還明白另一個事實。
「我、我喫掉的是……大老闆的……靈力核心是嗎?你說那是……心臟……那……不就等同於性命……」
內心感到無比動搖,就連一句話也無法好好組織。
更喪失了繼續把話說完的勇氣。
龐大的恐懼感從腳底竄起,將我吞沒。
就像被烏雲覆蓋的明月。
我用顫抖的雙手掩上自己的臉頰,垂低了頭。
思緒一片混亂,沒弄清楚的問題還有很多。
即使如此,目前我也能明白一件事,那就是靈力對妖怪而言,等同於性命。
如果我喫掉了負責產出靈力並輸往全身的「核心」,那現在的大老闆又是依靠什麼來延續他的生命?
「大老闆……你身體沒事嗎?你的靈力核心被我喫掉了,這代表你……」
「葵,冷靜點。沒事的。」
大老闆挨近我,安撫着我顫抖的肩膀。
「我的身體依靠黃金童子大人的力量來定期調整,所以沒事的。這裏裝着取代靈力核心的替代品,也就是所謂的『代核』。」
低沉的嗓音中充滿與大妖怪身份相稱的冷酷殺氣。
然而如今……這句話似乎無法傳達給他了。
將軍……原來如此,所以他是效命於妖王的三大將軍其中之一嗎?
大老闆被黑亥將軍銬上刻有類似咒語符號的手銬,就這樣被帶離神社境內。
現在要是說出口,他也許會露出悲傷的笑容。
他也許會解讀成,我的喜歡只是出於感謝與懺悔——
「等……」
「大、大……老闆……」
「好久不見了啊,亥。」
大老闆露出從容自若的微笑,和對方打招呼。
「可是,黑亥將軍……」
「哪、哪會……這……」
然而,這樣的我如今卻喜歡上你。
「一切我說了算。趁陣八現在還願意老實配合,快點回去了。」
我再次伸出手。
「總算找到你囉,天神屋的大老闆。」
他要離開了,大老闆要被帶走了。
這位被稱爲亥的將軍也露出一言難盡的表情,然後咯哈哈地豪爽大笑。
這個來自妖都的士兵,頭上戴着仿照山豬獠牙造型的頭盔。
周遭的風向突然一變。
然後——
明明被你救了一命,明明害你不惜燃燒生命,卻還是一無所知地再三拒絕溫柔的你,我真是個愚蠢的丫頭。
伴隨着登上石階的沉重腳步聲,現身於神社境內的,是一位身穿黑色鎧甲的魁梧男子。高大的身材讓我需要仰望才能看清他。
黑亥將軍將刀鋒朝向大老闆。
就在此時。
他轉過身,用帶着深紅光芒的銳利眼神瞪向那名士兵。
「不許對葵動手,我一個人去就行了吧。」
其中一名士兵揪住了我,粗暴地將我從社殿拉下來。
「可、可是……」
「可是……可是……」
然而我還是搖了搖頭。
我喜歡你,喜歡你。
不過,我的確將一番心意藏在心裏,打算在得知一切真相之後告訴他。
大老闆看着這樣的我,發出惡作劇般的咯咯笑聲,隨後跟着黑亥將軍走遠,再也沒回過頭來了。
追遍天涯海角卻仍見不到你的那種心情,我不想再嘗第二次,然而這一次我又要目送這道背影離去嗎?
我突然聯想起某個食物,瞪大了眼睛。
「你也過來!雷獸大人下令要活捉津場木葵。」
「我都成了這樣的老頭子了,你還真是一點都沒老啊。不過抱歉啦,陣八。我必須逮捕違逆妖王命令的叛亂分子。這段時間你似乎在那羣文門狸的協助下藏匿,不過身爲院長的夏葉翻臉不認人,也就是說你被她出賣了。」
大老闆沒有打算回嘴,一語不發地緩緩站起身。
「葵,話說我還沒告訴你,我最愛喫的食物對吧。」
「我的幻化姿態被雷獸那傢伙強制卸除,當時的衝擊讓代核產生了裂痕,所以我才一時之間陷入無法動彈的狀態。就只是如此罷了。」
「別露出那樣的表情,葵。是我自己決定這麼做的,你不需要爲此過意不去。」
他看我一臉鐵青,又爲難地笑了。
一度向我流露出那般神聖尊貴的神情後,他便換上嚴峻的表情,彷彿已有所覺悟般地面向前方,也就是轉身背對我。
想要待在你的身旁……
大老闆凝視了我一會兒,等待我心情平復下來。
「?」
「……」
一想到這份心意也許無法得到你的信任,就令我的內心與雙腳都不禁卻步。
「……咦?」
大老闆若無其事地指着自己的胸膛。
我站起身向大老闆伸出手,此時——
告訴他「我喜歡上你了」。
「等……等等!」
「得知這件事後,你也許會出於感恩與懺悔之意,說出喜歡我、決定嫁我爲妻。縱使你不是真心的。」
被出賣是怎麼回事?院長大人向妖都通報大老闆的行蹤嗎?
他鎮定得就像早已預知這樣的狀況……
接着他一個轉身,微笑着對我說。
黑亥將軍用充滿磁性的低沉聲調向周遭的士兵下令。
「……不利?」
大老闆似乎認識對方。
正因爲如此,才讓我心中頓時充滿不安。
「黑亥將軍……」
因爲他背對着我走下了社殿,主動朝着妖都士兵的方向走去。
「啊,對了對了。」
在我試圖喊住大老闆的同時,他突然停下腳步,似乎想起什麼事。
「大老闆!」
然而,大老闆察覺到之後開口。
從這羣攔下我的黑甲士兵羣的縫隙中,我直直望着大老闆的背影。
「葵,那我去去就回。爲了守護自己的尊嚴、立足之地,以及有你與天神屋上下共同陪伴的未來,我將前往我的戰場。」
我還沒向他做出任何表示。
然後大老闆用平日般的態度對我說:
最想告訴你的這句話,卻無法說出口。
「大老闆、大老闆,等等……別走,我還有話……想告訴你!」
「不利於娶你爲妻這件事。」
我無法不去想,他爲了解除我的詛咒,讓自己揹負了多大的風險。
我這才猛然回神。
一得知答案後才懊悔怎麼從未發現,對於太遲鈍的自己感到愕然,無言以對。
士兵倒抽一口氣後鬆開手,全身像是被五花大綁般動彈不得。
其他身穿黑色盔甲的直屬士兵們也踏着粗魯的步伐闖入境內,手持大刀將我們包圍。
「我已料想到,若把這些告訴你,你大概會對我感到歉疚吧。所以我其實並不想說,畢竟這會對我造成不利。」
「那個人類姑娘不用帶走,目前最優先的捉拿對象是天神屋大老闆。」
「就是每次享用你替我做的便當時,第一口先喫的東西。」
「喂。」
我用盡全力邁開不聽使喚的雙腳奔上前,卻被妖都的士兵阻擋去路。
士兵們謹遵黑亥將軍的命令,從我身邊離去。被逮捕的大老闆眼神也恢復冷靜。
他的笑容充滿慈愛,絲毫沒有身爲鬼的架勢。
即使伸出手,也無法觸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