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話 大掌櫃土蜘蛛與藝技N郎蜘蛛0;下1;

在我年紀還小的時候，曾被一位妖怪救了性命。

他在除我以外空無一人的黑暗房間中直直地凝視着我。那是一位戴着能劇面具的詭異妖怪。我被母親棄之不顧，沒東西可喫而意識陷入恍惚時，肌膚感受着地板的冰冷溫度，與那位奇怪的妖怪同待在房裏，讓我不再感到那麼孤獨。

那張全白的能劇面具沒有表情，在一片漆黑中突然浮現而出的畫面，我現在都還記得。

那妖怪對着年幼的我問了——我有什麼願望。

『……喊我的名字。』

脫口而出的心願，是希望人家喊我的名字。

一直以來，沒有人願意呼喚我。這是非常寂寞的。

那妖怪喊了我『葵』。

他打從一開始就知道我的名字。

他的聲音是什麼樣子，我已經想不起來了。但是，光是那聲呼喚，就足以讓我真實感受到自己還活在這世上，湧上莫名的安心。

妖怪又再次問了我有沒有什麼願望。

『……我肚子好餓。』

小聲地呢喃後，這次他問我想喫什麼。

『……我想喫媽媽做的咖哩飯。』

『……』

妖怪用不安的聲音說這有點困難，向我道了歉。

當時取而代之放在我身旁的食物，到底是什麼呢？

雖然記得是喫的，但是回想不起來。然而我只清楚記得，當時的自己大口大口猛喫着他給我的東西。

我一邊喫着，臉上淚水一邊滑落而下。那真的非常美味。

只有這件事，我會永遠牢記在心裏。

〇

銀次先生雖然貴爲小老闆，卻被素顏阿涼的蠻橫氣勢壓着打。

「我決定在閉門自省的期間都待在這裏，應該沒問題吧？反正我現在還在反省期間啊，有任何不妥嗎？」

「早～安。」

銀次先生被終於起牀走出房間的素顏阿涼嚇個半死。然而他似乎過了幾秒之後，才發現那是阿涼。

「真不錯，感覺一大早就能配點酒了。」

「……」

「欸、不對，現在要做水餃啦。」

唯一回想起的，只有那段雖然艱辛但也很重要的幼年回憶。原本從未想起過當時跟妖怪間的對話內容，這次卻稍稍喚醒了記憶。

「什麼都能做呀。剛出土的竹筍不需要去除澀味，就能直接烤來喫了。沾味噌做成串燒應該很美味呢。」

「我看看……高麗菜……蒜頭、姜、香菇……有是有，但是缺了最重要的豬絞肉跟韭菜呢。還有，如果有烏龍麪用的麪粉，就能做出更棒的餃子皮了。」

接着我與銀次先生徹底轉換了心情，現在滿心只有竹筍。

隔天早上起牀，感覺睡得不算非常好。但我好像睡過頭了，看向掛在牆上的時鐘，似乎剛過十點。

我將昨天的事情告訴了銀次先生，包含自己在構思讓土蜘蛛與鈴蘭小姐和好的方法，而希望能準備水餃材料的事情。

在這絕佳的時間點，小老闆銀次先生來了。

春天是竹筍的盛產季，味道也非常好喫。

被他這麼一說，我才發現自己早已餓壞了，不禁「噗」一聲笑了出來。

「啪」地一聲，炭火響起了彈跳聲，我將烤好的竹筍裝盤。

眼前的大竹筍讓我在腦海中徜徉了美味的幻想之旅，此時我想起原本的目的。銀次對於我突然迸出的「水餃」這兩字嚇了一跳。

我進了廚房後首先確認冰箱裏的東西。祖父特製的手工水餃，是從皮開始親自做起的。

妖怪雖然會喫人，也多得是窮兇惡極的傢伙，但我很清楚絕非所有妖怪都是邪惡的。就是因爲這樣，所以每當我看見妖怪餓肚子，纔會忍不住做飯給他們喫吧……

「不過，這個呢……天神屋這間旅館，全隱世的妖怪都會來光顧。房客有從這裏啓程前往異界的，也有從異界歸來的。只要葵小姐待在這-也許能遇到救了您的那妖怪喔。」

我清楚感受到這樣的野心在自己體內開始一點一滴萌芽。

只不過，這間廚房裏沒有備齊必需的材料。

「水餃？水餃裏頭會放竹筍嗎？」

真是一副讓人感慨萬千的光景。想到料理的香氣對任何妖怪來說都有一種無法抵抗的神奇魅力，不知怎地覺得有點開心了起來。

「不、不是啦。我是想許久沒拜見阿涼小姐的素顏了……咳咳，話說阿涼小姐，您一直待在這裏嗎？」

銀次先生帶着好心情回答「我知道的」。

鐮鼬們看起來十分雀躍，將味噌烤竹筍塞滿了雙頰。明明一開始都不肯在我面前現身。

「哇！」

「哎呀，小老闆。什麼叫『什麼嘛』，是沒認出素顏的我嗎？」

「也對……難得拿到這麼新鮮的竹筍嘛。把它烤來喫吧。」

我原本就想說食材在今天內備妥就可以了，所以搖了搖頭。

「咦，很不錯呢。感覺是個適合放入菜單的好品項。」

「喔喔，不錯耶。味噌、味噌。」

「……這樣子啊。」

「哇，好大的竹筍喔。」

「嗯嗯，爺爺都是用這個做的喔。口感Q彈有勁，可好喫的呢。」

因爲有他在，我現在才得以活着。

不知道未來有沒有機會再見到那個戴着能劇面具的妖怪呢？會不會他現在就在這個隱世的某一角呢？

「……這樣婀。這裏的確有非常多妖怪出入呢。」

聽了我的說明，銀次先生僅短暫沉默了一會兒，便問我。

我輕輕握了一下拳頭。假設那位救命恩妖真的有一天來到了天神屋，我想爲他張羅佳餚。爲此目的，我希望能在這間天神屋開設餐館，持續提供美味的料理……

銀次先生手抵着下巴，語調稍稍低沉了一些。他的眼神瞥向一旁。

「想見他一面嗎？」

這股逼人的味噌香氣馬上就擴散出去，把上午就已起牀的庭園師鐮鼬們給吸引過來。

「那當然、那當然。」

「銀次先生，換個問題喔，若想在隱世尋人的話，有辦法嗎？.」

「不、沒有……」

看到新鮮的竹筍上還佈滿泥土，我不禁闔起雙手。

面對我突如其來的發問，銀次先生理所當然露出了訝異的表情。

銀次先生看起來心情好得不得了，已經把水餃納入餐館的菜單了。

爲紮好的髮型插上山茶花髮簪，髮簪上的花苞又膨脹了一些，前端快要綻開了。

「總之請先用早餐吧？」

土蜘蛛再次踏進這間別館，是隔天中午的事了。

「這、這樣啊。」

「……你終於來了呢。」

銀次先生突然展開了熱烈的談話。我被他這股氣勢所壓倒，一邊點頭稱是。

聽見我呢喃般的回答，銀次先生不知爲何收起了笑容，壓低視線。他的尾巴也垂得低低的。「隱世也是很大的，要找到葵小姐想見的妖怪，也許有一定的難度呢。」

「不過，那妖怪每天都來到我身邊，把食物分給我。所以我爲了答謝那位妖怪，才常常做飯給餓肚子的妖怪們喫……雖然老是不甘願地念這念那的。」

「我們被香味給吸引過來了。」

如果能再見面，我想請他喫我親手做的菜，做爲過去的報答。

初次現身的鐮鼬們全頂着一頭淡綠色頭髮，個頭嬌小，有張稚嫩的童顏。在這個時段他們統一穿着和式工作服，伴隨着春風現身.猶如一羣妖精。

「也不是尋人啦，應該說尋妖吧……在我年紀還小，尚未跟爺爺同住前所遇見的妖怪。」

他的聲音非常溫柔，令我的心情恢復了平靜。

「……」

看來他終於被前女二掌櫃阿涼、小老闆銀次先生、以及庭園師鐮鼬給說服了，無可奈何地再度來到此地。

「好了，請盡情享用吧。」

「……我是爲了土蜘蛛跟鈴蘭小姐喔。」

「嗯，我想應該不會太奇怪吧。不是啦，我是要說，銀次先生……其實想跟您商量土蜘蛛與鈴蘭小姐的事……」

「……」

「尋人……嗎？」

水餃材料有了着落之後，我試着詢問銀次先生，關於今天早上一直掛在心上的煩惱。

「葵小姐，早安。菜單的構思進行得如何呢？」

走出別館，把炭爐放在柳樹下，我們在那裏把竹筍做成烤味噌口味。

那時救了我的那個能劇面具妖怪，現在在哪裏，又在做什麼呢？

當發現到我的目光後，銀次先生又露出一如往常的笑容。

祖父讓我體會喫東西的喜悅與料理的樂趣，然而我心中對於「喫」如此執着的原點，果然還是當時那妖怪送給我的救命「食物」吧。

「要說是在意，也許算吧。」

「啊，我記得這櫥櫃裏頭有炭爐喔，拿到外頭做炭烤吧。」

「最近常常夢到這個夢呢……爲什麼呢？因爲來到隱世的關係嗎？」

銀次先生頻頻點着頭傾聽我的話。

「那個妖怪有什麼特徵嗎？」

「這樣亂來可不行啊，別鬧了。」

做成竹筍炊飯是個不錯的選擇，加進味噌湯裏也很棒，炸成天婦羅也不賴。

「我只知道他戴着全白的能劇面具，其他就不清楚了。所以也許光憑這些要找到也很困難吧。」

「原來如此，爲了做水餃，所以需要韭菜跟烏龍麪粉對吧。這些我想我能輕鬆備好唷。」

「這個嘛，要是能再見上一面，我想對他報恩。我被那個奇異的妖怪救過一命。那時的我活在受凍又孤獨的環境中，肚子餓得受不了呢。」

「啊啊……什麼嘛，原來是阿涼小姐啊……」

「您很在意那個妖怪嗎？」

「沒錯沒錯。所以請您在這裏好好努力，開一間好餐館吧！只要塑造了好口碑，妖怪們也會紛紛上門。也許總有一天消息會傳進那位妖怪的耳中。您跟他一定能見面的！」

我鑽出做爲寢房使用的壁櫥，繞過還在睡夢中的雪女身旁，在大鏡子前換了衣服。

他手中抱着竹籃，一根粗大的竹筍沉甸甸地橫躺在籃子裏。

「非常抱歉，沒能幫上您的忙。」

「是庭園師鐮鼬從後頭的竹林挖過來給我的喔。我想說這是不是能做點什麼。」

我提出的要求太無理了。不過銀次先生似乎若有所思。

「不、不會、沒關係啦。總覺得對你很不好意思。」

他一臉心不甘情不願的表情，一如往常地瞪着我看。

「好香喔，這是怎麼回事～太棒了吧～」

「也對，在現世要尋人也是很不容易的。」

「不過話說回來，這裏的店家都是下午開始營業，可否再稍待一會呢？如果您趕時間，我就去廚房摸一點過來。不過要是被達摩料理長抓到了，可能免不了被大卸八塊就是。」

銀次先生對着表情嚴肅若有所思的我，喊了聲「葵小姐」，拍了拍我的肩膀。

「不會不會。既然是史郎先生親自傳授的料理，我也很好奇呢。不過原來水餃皮能用烏龍麪粉做啊。」

「真的嗎？如果我能自己去採買就好了，但是被吩咐不許任意踏出天神屋……銀次先生果然很可靠呢，謝謝你。」

「還沒上班，可不行喔。」

「是那些傢伙一直喋喋不休啦。你啊，何時拐騙了我們家員工的。」

「真過分的說法耶。我哪有拐騙啊。」

土蜘蛛表現出滿滿的戒心。我嘆了口氣，把烹調服與三角頭巾丟向他。

這跟銀次先生總會在這裏換上的裝束一樣，還留有備用的份。

「把那換上。豬絞肉還沒解凍，不過水餃的材料都湊齊了。」

「……我非得脫掉天神屋的外褂，換上這套東西纔行？」

「你要直接套在外褂上也行啊，要是你真那麼愛穿那件外褂的話。」

帶有天字圓圈圖紋的黑色外褂與上衣，是天神屋男性員工規定穿着的制服。款式根據職務有所不同，對土蜘蛛而言，大概認爲這是身爲天神屋一員的驕傲吧。然而換上烹調服的他，不知怎麼地，讓我覺得詭異到不行……

「好了，那來做水餃囉。首先從餃子皮開始進行吧。」

「……嘖！」

土蜘蛛雖然嘖了一聲，還是乖乖洗手，依照我的吩咐動作。

祖父津場木史郎的拿手料理之一「從皮親手製作的水餃」，做法是將烏龍麪粉加水後揉捏成麪糰。雖然也有混合高低筋麪粉的不同做法，不過祖父偏好烏龍麪粉。

原因似乎是那Q彈有勁的口感與入口的滑順度，跟水餃非常合。

「看着，一開始使用扁鏟，以切割的手勢混勻喔。」

「少囉嗦，不許命令我。」

「是是是。」

我心想自己簡直像在應付青春期的兒子一樣。明明就已經老大不小了。

揉着麪糰的土蜘蛛，從剛纔開始就板着一張不爽的臉。

「要揉到像耳垂一樣軟喔。」

「像耳垂一樣軟是多軟啦？」

「你指的是料理嗎？」

一邊旋轉麪糰，一邊滾動擀麪棍，將麪糰擀成圓形的麪皮……

「……咦？」

「說要把孫女送給他當新娘，讓債務一筆勾銷的那樁約定。」

我又感到一陣無地自容。但是這麼想的不只我，還有土蜘蛛。

他兇狠地瞪着我，做出保護自己耳朵的防備姿勢，同時若無其事地摸了摸來確認自己耳垂的軟度。

「史郎會欠下大老闆大筆債務，是在他不講道理地解除我與鈴蘭的契約，而我們倆被大老闆帶來隱世之後的事。我在當時的大掌櫃手下剛開始櫃檯工作沒多久，他就突然現身於天神屋，盡情喫喝玩樂，鬧得一團亂。還把擺放在櫃檯的國寶級寶壺給打破了！」

「肉餡要放些什麼？」

土蜘蛛有聽沒有懂，我便夾雜手勢指示他滾動麪糰。他依照吩咐將麪糰滾呀滾，搓成了棒狀後，接下來要從兩端開始切塊。我給了他一個大小范例。

面對粗暴地敲起麪糰的土蜘蛛，我捏了把冷汗，同時教他擀麪皮的方法。

土蜘蛛皺緊雙眉，感到強烈的困惑而停下手上的動作。

不過回想起來，的確，在現世被衆多妖怪盯上的我卻還能一路活到現在，原因可以說就在於我會做菜。我好幾次都成功跟妖怪討價還價，請他們喫我做的菜然後饒我一命。

「多軟……你不如捏捏看自己的耳垂啊？」

「你是不是不擅長切末啊？」

「大老闆？」

「對啊。因爲爺爺都說他比較喜歡這種口味啊。他可是徹底把調味傳授給我呢。」

土蜘蛛的表情蒙上一層陰影。是怎麼了？對於切成末有什麼不好的回憶嗎？

「一邊折出皺褶……對對對，一邊把麪皮拉開。」

「大致上會有豬絞肉、高麗菜還有韭菜。首先你要把高麗菜切成末。」

土蜘蛛一邊聽着我說話，一邊繼續手上的動作。

直到現在，我也不認爲自己的手藝有多過人。我想世上所有的母親，每天爲家人做的菜都比我還更講究。

土蜘蛛莫名冒出恨意地瞪着我。我閉口不語。

「喔喔，的確很像呢。這樣講你比較好理解吧？你就當作是喉糖，切切看。」

「簡直就像做喉糖0;注15：日本傳統喉糖，以大豆、芝麻、製成長條狀糖果再切塊食用，有化痰效果。1;一樣啊。」

「湯圓？」

「咦？這是指爺爺假裝自己喜歡這樣的調味，而刻意讓我迎合妖怪口味做菜？」

「哦哦，看起來很不錯啊，你也挺能幹的嘛。」

此時我才察覺他的慣用手是左手。土蜘蛛只冷淡地回我一句「是又怎樣」。

因爲我所認識的祖父，一直以來都偏好妖怪口味——稍甜又清淡的料理。

小餃子排列在一起的模樣，總讓人覺得可愛。

「不、不是。我只是想說這樣子比較不拐彎抹角啦。」

「誰知道呢……史郎的想法誰也參不透，我也不想參透。那傢伙要是對你寵溺有加的話，如此的可能性就很高。他是爲了讓你擁有與妖怪交手的能力，才教你做料理的吧。尤其你的料理在調理過程中蘊含了某種法術，做出來的成品有着大幅恢復靈力的效果。我喫了你做的東西才瞭解這點。」

「你這種妖怪喜愛的調味是跟史郎學來的？」

「……」土蜘蛛盯着自己手上的菜刀，不發一語。

這一番見解對我來說簡直有如醍醐灌頂。

習慣了動作之後，接下來就是默默埋頭進行相同的作業。看着土蜘蛛認真的模樣，我不知怎麼地想泛起微笑。

對此我完全沒有頭緒，而他卻以確信的口氣告訴我。

「什麼幹嘛，你看看我，身上全是你的菜屑！」

「啊、抱歉抱歉。」

我一直認爲「耳垂般的軟度」這種形容，雖然經常出現在麪糰類料理上，但是個很籠統的表現，會因個體差異而產生不同解讀。另外，像是「油炸成金黃色」、「一小撮鹽」等也都是很主觀的料理用語。要巧妙拿捏剛好的程度，只能靠自己重複嘗試來摸索。

然而他馬上收回情緒，繼續闡述他的見解。

「做着做着就會熱熱啦。還有很多要包呢。」

「是呢，繼續保持下去喔。」

「我說啊，我以前也是跟爺爺這樣子一起包水餃的喔。」

「好，那麼接下來就要製作包在皮裏的肉餡了。」

「是啊。那傢伙討厭我們妖怪偏好的調味。總之就是喜歡又辣又鹹的重口味。好幾次都大罵『味噌湯太淡啦』、『燉煮得太甜啦』，然後把飯桌給掀了。」

我安撫不知爲何切末切到被逼急的土蜘蛛。一問之下，才知道原因在於「高麗菜切末時的關鍵就在於速度——史郎以前總是這麼說的」。我告訴他這應該只是爺爺爲了捉弄他才這樣說的，土蜘蛛的臉色便轉爲慘白。

雖然聽說他的手藝很差，不過只要好好指導，他意外地都聽得進去，吸收速度也很快。我想祖父在教土蜘蛛做菜時，一定都在旁邊說些會讓他着急的話。祖父就是個會故意做這種事的壞人。

「……那一定是因爲他跟大老闆之間還有約定。」

「欸、啊啊、你爲什麼用敲的？」

「……」

接下來，在切成末的高麗菜上撒點鹽後靜置片刻；在豬絞肉內混入鹽、胡椒、姜泥、蒜末和芝麻油來調味，將肉抓揉均勻，直到調味料充分喫進去爲止。在此時，把剛剛切好的高麗菜末加進去，另外大量放入切好末的韭菜，充分攪拌。

「接下來把麪糰搓成棒狀，再切成湯圓般的大小。」

土蜘蛛停住了口，一陣沉默。

我不禁放聲大喊。土蜘蛛也用-樣的口氣回我「幹嘛？」

「不過這麼一說，松葉大人也曾說過類似的話，他說爺爺以前並不喜歡妖怪的口味……」

「你跟史郎很像，所以我纔看你不順眼，但我明白你因爲史郎而喫了很多苦。我也只能說節哀了。」

土蜘蛛不禁停下雙手，似乎是因爲看見我困惑的模樣。他的表情看起來很訝異，陷入了短暫的沉思。

「……嗯，算是這樣吧。」

「嗯，你們在與驅魔師的對決之中，被突然參一腳的爺爺打得落花流水對吧？」

「要同情我不如幫幫我啊。」

「這樣子如何？」

「我當時實在無地自容。因爲那傢伙的關係而給大老闆帶來麻煩。結果史郎背上大筆債款，而且還拿自己孫女來作爲擔保品送給別人。大老闆也不知道在想什麼，竟然還答應了。」

用湯匙挖起肉餡包入餃子皮裏，我個人非常喜歡這個步驟。

「這一定是他爲了守護你不被妖怪襲擊才這麼做的。妖怪若發現靈力強大的人類，就會企圖獵食。特別是現世的妖怪缺乏食物，便會襲擊人類。你有着不遜於史郎的靈力，所以他才擔心這一點。」

「那傢伙只是個普通人類，卻擁有過人的力量。不論人類或妖怪，都恨他恨得牙癢癢。但他也確實救過我與鈴蘭。事情經過你應該已經聽鈴蘭說了吧？」

「啊，你該不會是左撇子吧？」

「擀麪棍不就是拿來敲的嗎？」

「你稍微冷靜點，切成末並不求快啦。這樣糟蹋食物是不行的喔。」

「切成末……」

「真難啊。」

「那麼，接下來就是把餡包進皮裏囉。」

「……我有心也是做得到的。」

土蜘蛛捏起一小塊切下的麪糰，一邊專注地盯着瞧，一邊如此呢喃道。

妖怪們都很喜歡我的料理，想來是因爲我做的東西用了妖怪偏愛的調味，又含有恢復靈力的效果吧。

「別碰我！」

一丟出關於祖父的話題，土蜘蛛便皺起眼睛說「史郎嗎……」

土蜘蛛揉完麪糰，自信滿滿地要我確認。

我被土蜘蛛斜眼瞪了，還感受到一股殺氣。是第一次遇見他時所發出的那股殺意。

「……」

我試着拉了拉土蜘蛛的耳垂。噢喚，意外地挺有彈性的。

「可是，如果真是這樣，打從一開始就教我擊退妖怪的驅魔術不就好了。」

原來是這麼一回事嗎？偷偷在料理裏頭隱藏着法術。

對於被命運捉弄的我，就連那隻土蜘蛛也深表同情。

接下來，由於是手工水餃，雖然無法將餃子皮弄成市售商品般完美的圓形，不過擀到直徑約十公分大小，看起來也總算有點樣子了。

雖然一開始土蜘蛛的動作很生澀，不過包了兩三顆之後，外型越來越有樣子了。凹凹凸凸的

「不，可厲害的。」

「史郎真的是個怪人。」——過沒多久他開口。

「你……打算打倒我們嗎？」

「嗯嗯，我也不是一開始就懂得做菜的。爺爺他跟我一起做，教我，還津津有味地喫了我做的菜，而我希望繼續聽到他的稱讚，所以就一路做下去了。」

土蜘蛛這番話，讓我不禁停下包着水餃的雙手。

我一口氣捏了塊麪糰，比出OK的手勢。此時土蜘蛛微妙地露出了開心的臉，令我不禁在心裏驚呼一聲。

土蜘蛛點頭，開始切起搓成棒狀的麪糰。接着兩人合力把切好的麪糰推開來。總算來到餃子皮的最後成型階段。

「那傢伙輕輕鬆鬆就把我們撂倒，擅自立下契約，恣意差遣我們，完全不問我們的意願。簡直是個豈有此理的傢伙。還把別人當成奴僕來苛待。」

「不是啦！有時候也是那樣用沒錯啦，但現在是要用滾的，用滾的！」

土蜘蛛的口氣漸漸變得強烈，恩怨情仇正升溫中。

「你做的菜總是被他嫌東嫌西對吧？」

「不，這沒辦法。大老闆與史郎立下的誓約是絕對的，憑我是無法介入的。正因如此，史郎才賦予你能與妖怪對等交手的力量吧。就是爲了讓你在這隱世能以人類的身分活下去。」

祖父把這些全都算計在內，教我做料理。

土蜘蛛露出尷尬的表情。敗給祖父這件事，對他來說應該是一段想遺忘掉的黑歷史吧。

拌出黏性之後，肉餡就完成了。韭菜的香氣令我開始想象起鍋的水餃會有多美味。聞起來實在很棒。

「這……」

「暫、暫停、暫停！」

土蜘蛛一臉凜然地說道。總之就先讓他切切看。結果，他的確飛快地將高麗菜切成末沒錯，但菜末噴了滿地。

土蜘蛛也一臉認真地仿照我的動作。

「正是如此吧。」

雖然我無法全盤理解土蜘蛛的這番話，不過感受到莫名的說服力而令我困惑。土蜘蛛則像是又想起什麼一樣，垂下了視線。

然而我們倆都沒有停下包着水餃的雙手，也無法停下來。

「我並不是不能理解鈴蘭被史郎所吸引的原因……」

「咦？」

「史郎那傢伙很厲害。只不過他擁有的力量太過強大了。他無法踏進人類的圈子，也不被妖怪所接納。他就像漂浮不定的水母般在哪都沒有用處。史郎他是很疼愛鈴蘭沒錯，但並沒有打算一輩子把她放在身邊，對我也是……所以他才把我們送來隱世。一定是開始對我們厭煩了吧。」

土蜘蛛對祖父傾訴而出的這番話，讓我感覺到其中帶着一絲不甘與孤寂。

只是我開始思考——究竟祖父是真的對這蜘蛛兄妹倆感到厭煩了嗎？雖然確實有這樣的可能性，但我不太想相信。

「啊，全包完了。」

在談話的同時，水餃已經全包好排在一起了。我們把祖父的事情先拋在腦後，開始着手最後步驟。接下來只剩把這些水餃下鍋煮熟了。

將餃子放入滾水中煮一會兒，再撈起來裝盤。我用小碟裝了一顆水餃，沾了事先準備好的醬油加醋。

「哦哦，感覺很不錯很不錯。欸，你也來試喫一顆。」

土蜘蛛聽見我的提議，不知爲何露出些許怯懦，然而還是接下我遞給他的小碟，一口吃下整顆水餃。

「……」

他陷入一陣沉默。奇怪，該不會不好喫吧？正當我開始慌張時，土蜘蛛嚥下口中的餃子，嘆了長長的一口氣。

「沒有錯，就是這個味道。在現世被史郎救回家的那一天，我就是跟鈴蘭一起喫了這個。」

他的神情像是非常沮喪似地。

但不一會後便露出舒坦的表情，噗哧一笑。宛如想通了什麼一般。

「好喫嗎？」

「……嗯，是不算差啦，畢竟是我做的。」

他小小聲地下了這句命令，便將全黑的天神屋外褂穿上，離開了別館。

鈴蘭小姐把早已冷掉的水餃全都喫得一乾二淨。

「還有，雖然我是土蜘蛛沒錯，但被你這種人直呼土蜘蛛總覺得不太高興。我可是天神屋的大掌櫃『曉』。住在天神屋別館裏苟且偷生的你，連份工作都沒有，即使你的未婚夫是我所景仰的大老闆，以先來後到的順序來說，你還是位於最底層。所以呢，你要對我懷抱敬意。」

「咦！你怎麼知道的？」

但是他們對彼此各方面的理解與情感，比我想象中還來得深厚多了，他們也互相尊重對方的

「兄妹真好啊……雖然會互相擔心這擔心那的，但到頭來絕對是站在自己這邊的。」

鈴蘭小姐皺着眉輕輕苦笑着。她又夾一顆水餃起來，用充滿慈愛的眼神凝視着。

我則把要給鈴蘭小姐的水餃裝盤放在托盤上，同時準備了醬油加醋、分食用的小碟、筷子與調羹，隨後小跑步離開別館。

「不愧是妹妹，對哥哥瞭如指掌呢。」

「畢竟我們都是史郎大人養育長大的，等同於家人呀。」

「是喔，那就好。」

我不禁露出笑容。能完成美味的料理，那我也心滿意足了。

他似乎發覺這句話拿來對付我很管用。此時的我也只能恨得牙癢癢，呆站着氣得渾身發抖。

回想起沒多久前雪女阿涼曾說過土蜘蛛還不夠成熟，現在的確有這種感覺。

嗯，就是這滋味——我也認可了這個味道——這就是我以前跟祖父一起動手做，一起品嚐的水餃。

叮鈴……

想起自己還沒喫到，我也拿了一顆水餃放到小碟中，用筷子切開來。

「還有，絕對不許告訴鈴蘭這水餃是我做的。聽到沒，失業女。」

「曉的事情，你打算就這樣了嗎？」

也許是感受到我希望她馬上品嚐的心意，鈴蘭小姐用調羹撈了一顆水餃到小碟內，用筷子夾起咬了一口。

「我一開始以爲是葵小姐做的，只是突然想到搞不好有這可能，就確認了一下皺褶，結果果然有些水餃的方向不同。」

「……」

肉汁一湧而出，韭菜與蒜頭的香味挑動食慾。我本來有點想嘗試把切碎的竹筍末也加進內餡裏，不過這次是以重現記憶中的滋味爲優先。咬下一口，我咀嚼起令人懷念的味道。

「……真是……也不收拾善後，一副臭屁樣。」

鈴蘭小姐的臉上雖然綻放着笑容，卻流露出一絲憂傷，伸出左手食指抵上雙脣。

「是水餃喔，用爺爺親自傳授的方法做成的。」

「是的，我與史郎大人和哥哥在現世共度的短暫光陰，是我最幸福的一段日子。」

「不過，這些水餃代表着身爲哥哥的溫柔與寵溺，畢竟哥哥他總是願意答應我所有任性的要求。」

然而土蜘蛛似乎絲毫沒有把這親自端去給鈴蘭小姐的意思。

我還是很在意土蜘蛛曉與眼前的鈴蘭小姐兩人的關係。雖然曉確實爲鈴蘭小姐做了水餃，但這樣究竟算得上和好了嗎？

鈴蘭小姐仍然在頂樓的高級客房「八雲」裏，一個人彈奏着三味線。

「幫忙收拾完的話，剩下的水餃可以給你喫。」

我慌張了起來，剛起鍋的水餃必須馬上端去鈴蘭小姐那邊纔行。

「這要給我……？」

「以後就稱我爲『曉』。」

鈴蘭小姐問我，我便點了點頭。

「咦？等等，那這些煮好的水餃要怎麼辦！」

我原本還想說水餃煮好了，才正要展開藉此讓兩兄妹和好的儀式。

我明明什麼也沒說，鈴蘭小姐卻察覺到這些水餃是他的哥哥曉做的。

我將整個托盤遞給她。

「這水餃確實是史郎大人的味道呢……非常美味，非常。」

我撫了撫胸口，鬆了一口氣，在心中呢喃着「曉，成功了喔！」

「最幸福的時刻……？」

「葵小姐跟曉哥哥和我，不也很像兄弟姊妹嗎？」

阿涼答應得心不甘情不願，慢吞吞地用束帶挽起和服的袖子。

「鈴蘭小姐！」

生存之道。

土蜘蛛「曉」以一副威風凜凜的態度報上大名。明明自己報上大名，卻又露出了微妙的爲難表情。而我只覺得傻眼。

這麼一說，我也纔回想起土蜘蛛是左撇子。的確，左撇子包水餃時，捏皺褶的方向就會是相反的。我不禁發出感嘆的聲音。

如果能一道附上小菜與甜點就好了……

「咦……呃、這個嘛，正如你所說沒錯啦。」

「呵呵。因爲哥哥很倔強嘛。不過熟知這股滋味的，也只有我們了。」

「咦？」

「啊……啊啊啊，原來如此～」

那聲音伴隨着鈴蘭小姐溫柔的話語，在我心中產生強烈的迴響，那股音色聽起來非常沁涼。

而我直闖入餘音繚繞的房內，不等她的響應就踏上房間地板。

不過算了，以受祖父照顧的先後順序來說，他理應算我的兄長才是。

對於沒有兄弟姊妹的我而言，這種關係總讓我感到很羨慕。

共有的回憶，共享的滋味，交織出共同的關係。

「你只說叫我做水餃給鈴蘭，可沒說要我端去給她。」

「……」

「葵小姐，發生什麼事了嗎？」

她是感到開心還是寂寞呢？我無法推敲出她的心。

「這不禁令我回想起被史郎大人所救的那一天。這股滋味就如同象徵着我此生中最幸福的時刻。」

我衷心希望自己與曉一同做的水餃，能成爲送給即將啓程的鈴蘭小姐，最棒的一份餞別禮。

鈴蘭小姐歪頭說了聲「奇怪」，看起來非常不解。

「咦——好吧——這樣的話還能接受啦。」

「不對，現在可不是悠哉的時候啊。」

「抱歉突然來打擾，我想請鈴蘭小姐享用這個。」

鈴蘭小姐當然被我嚇了一跳。剛纔在窗邊看着外面風景彈奏的她，把三味線擱置在原地，向我走來。

那股音色非常高雅，但同時也滿溢着悲悽與寂寥感，令人覺得像是因爲即將訣別隱世而感到憂愁。

被稱爲失業女，實在是無法強力反駁什麼。土蜘蛛歪嘴笑着。

「……鈴蘭小姐。」

「我該去櫃檯上工了，我還有大掌櫃的要務在身。」

我屏息以待。這比看別人喫自己做的菜還令我緊張，理由我也不太明白。

「我、我可能是這麼說的吧，可是……」

曉與鈴蘭小姐雖然原本就分開生活，但同處於隱世跟分隔兩世生活，這兩者之間應該有所不同吧——原本的我是如此認爲的。

「哥哥他應該是覺得若跟我面對面，他又會忍不住出口責備吧。畢竟他的真心話就是不想讓我去現世。」

土蜘蛛一臉稀奇地看着這樣的我，隨後不知怎麼地露出了彆扭的表情，然後開始脫掉身上的烹調服。

「你們兄妹分隔兩地，這樣真的好嗎？」

鈴蘭小姐反覆點頭，她的這番話彷佛是說給自己聽的。

插在鈴蘭小姐發上的手鞠球髮飾，上頭的鈴鐺發出聲響。

「我也來喫一顆嚐嚐味道吧。」

鈴蘭小姐雙眼瞪得圓大，她的反應非常明顯，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裝了水餃的盤子。

「欸～怎麼有一股好香的味道喔～大蒜跟韭菜的香味～」

她用和服的袖子擦拭眼尾，像是喚醒什麼回憶一般。

「哥哥和我都已是成熟的妖怪，有自己的路要走。就如同我期望自己能在現世生活一般，哥哥他也抱着在這間天神屋活下去的期望。哥哥有他自己的夢想與棲身之處，我很尊敬身爲天神屋大掌櫃的他喔。」

雖然覺得盯着人家咀嚼食物有點失禮，不過我很在意鈴蘭小姐喫完的反應，所以眼神一刻也沒從她臉上移開。鈴蘭小姐吞下口中的食物，輕輕地點了頭。

「我是看到有幾顆水餃的皺褶方向是反過來的。因爲哥哥他是左撇子。」

「你要負起責任端過去，反正你現在『失業』不是嗎？」

「突然說這什麼啊？是你要我別直呼你的名字不是嗎？所以我才一直叫你土蜘蛛啊。」

她連連說着「好喫」、「好喫」，並仔細一一確認每顆水餃的外形。

「把水餃拿去給鈴蘭喔。」

「咦？」

「該不會，哥哥也有幫忙做這些水餃？」

在這個節骨眼上，阿涼從裏頭的房間現身。原來這傢伙還在啊。

「光是能再一次回味史郎大人的水餃，我就已充分感受到他對我的愛了。」

鈴蘭小姐又夾了一顆水餃喫，露出了微笑。

此時的我一心只想把這些「水餃」儘快送給鈴蘭小姐品嚐。

「這些是我讓曉做的。那傢伙似乎還不想讓你發現事實呢。」

祖父史郎所遺留下來的多舛牽扯，鈴蘭小姐將其命爲「家人」兩字。

「太好了，阿涼，你幫忙收拾一下廚房。」

我愣了一會後如此喃喃自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