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話 大掌櫃土蜘蛛與藝技N郎蜘蛛0;上1;

時間來到了隔天早晨。

我在別館房間的壁櫥裏頭醒來。

昨晚把壁櫥裏的東西全清出來，抓了許多坐墊跟包裹布層層鋪在裏頭，鑽進去睡覺。

雖然稱不上一夜好眠，但起牀時還算神清氣爽，我看了看雪女的狀況，伸手摸上她的額頭。燒已經退了。

我不禁鬆了一口氣。對於曾企圖加害我而落得這番下場的她退燒這件事，竟讓我感到放心，自己都覺得自己很奇怪。不過我意外地並不討厭這個優點缺點都在於太誠實表露心情的雪女。我想再讓她多睡一會好了，於是暫時離開別館。

雖然原本的目的是出外吸口新鮮空氣，不過我在一旁的柳樹下，發現了個奇怪的東西而嚇了一大跳。

那裏竟然有一隻紫紅色的蜘蛛，在樹幹上織了網，蜷縮着身子。那蜘蛛的大小大概跟中式炒鍋差不多，背上有骷髏頭的紋樣。該不會是昨晚在「大椿」客房發狂的土蜘蛛吧？不知爲何看起來非常虛弱。

「欸，你該不會是……大掌櫃土蜘蛛？」

被我一問，蜘蛛兇惡地轉動複眼瞪着我，很明顯是在威嚇人。

「你一副狼狽樣，是受傷了吧。該不會昨天被鈴蘭小姐從頂樓推了下來之後，就乖乖待在這原地不動？你還真命大耶。」

「這點程度還死不了的。滾！不要管我！」

那隻中式炒鍋大小的蜘蛛發出了聲音，聽起來被逼急了。看來他還能說話。

我在蜘蛛面前蹲下身，「噗」地嘲笑他一聲。

「看你這樣子，應該是靈力不足而無法化爲人形吧？貴爲大掌櫃的土蜘蛛大人看來也沒多了不起嘛，竟然輸給自己的妹妹。」

「少、少囉嗦！夠了，你給我滾開。」

「要我滾開也行，但我要帶你一起滾。」

我無情地扯開把蜘蛛絲當成棉被裹身的土蜘蛛，將他夾在腋下抱着。意外地很輕盈。

「啊、住手、你這傢伙！」

土蜘蛛舞着無數只腳掙扎，但他既無法化爲人樣，也變不回昨晚那種大蜘蛛的外型，看來身子果然非常虛弱。

「住手、放開我。我把你喫了喔！」

「啊——啦——隨便啦。隨便你說。沒聽見我叫你做丼飯給我喫嗎！」

「你說什麼？你這傢伙打算對鈴蘭做什麼？」

「呃、再來……土蜘蛛有潛居於土中之習性，主要靠吐絲襲擊人類來進食。自從隱世立法，規範妖怪不得從現世恣意獵捕人類，許多土蜘蛛便移居現世……要治療受傷的土蜘蛛，主要有三種方式。一爲擱置不管使其自然康復，二爲進行靈力治療，三爲將蘊含高靈力之物置入其體內。以上。」

「不許胡來。你這史郎的孫女不準接近鈴蘭。不要對她出手！」

總之，我用剩下的材料準備了另一碗親子丼，添了一杯茶一同放上托盤，往背對着我的曉那邊端過去，放在離他最近的桌子上。

阿涼大口大口吃得一乾二淨，將海碗擱在桌上，一邊摸摸肚子，以一副了不起的口吻如此肯定。好吧，反正她也全部喫光光了，我就不回嘴了。

「……阿涼，你是在自暴自棄嗎？」

抱持着「要恢復精神，除了喫以外沒其他方法」這種單純想法的我，首先能想到讓土蜘蛛康復的手段，果然還是「喂他喫東西」了。

「你想喫什麼啦，冰涼的料理？」

白、紅、綠的配色簡直就像三色糯米糰子，很適合正值賞花季的現在呢。

自己說出這種話，覺得真是個奇怪的比喻。曉依舊不語。

豆腐冰淇淋還有很多進步的空間，我發現用果汁機攪拌後再拿去冷凍，重複多次這個動作可讓口感變得更滑順。

她起身前往裏頭的房間，現場再度剩下我跟土蜘蛛兩個。

「這可真是。曉，你還是老樣子，拿妹妹沒轍呢。」

「我喫飽啦。那我就再去睡個回籠覺了。」

「哎呀，你從大老闆變心到曉啦？人類女子就是這樣花心最討厭了。看你連對小老闆都賣弄風騷呢。」

親子丼的做法非常簡單。只要有雞肉、雞蛋和洋蔥，不管誰來掌廚都能有一定程度的美味，價格親民又營養均衡。

「……對她出什麼手啦。」

迷你版的曉將縮得圓圓的身子背對我們，用冷淡的口氣回應阿涼。

「欸，你就當作喫藥，喫點什麼吧？你傍晚開始還得上工當大掌櫃不是嗎？」

「哎呀……爲什麼大掌櫃曉會在這？而且那樣子是怎麼了？」

我從吧檯裏頭探出身子，彷佛以局外人的身分聽着阿涼所說的這段意味深遠的話。我多少有從現世妖怪的口中聽過，自己的料理能幫助妖怪恢復靈力這件事。

「我不管你啦。」

之後，倒入打勻的蛋液煮到半熟，最後倒在盛好白飯的海碗上頭，撒上海苔絲便完成。

「隨便啦，快點做點喫的。你除了做菜也一無是處了呀。」

過了一晚，就像什麼也沒發生。阿涼完全變回原本高姿態的女二掌櫃。

「三色豆腐冰淇淋聖代完成～」

鈴蘭小姐在頂樓的高級客房「八雲」裏頭，獨自一人靜靜地彈着琴。

我想這句話真是說得太好了，但雪女阿涼似乎是真的餓了，回應我的是一陣肚子叫。

「欸，土蜘蛛你也喫點什麼吧？」

「誰知道啊，史郎孫女的事情我沒興趣知道。」

「誰知道。」

接下來，我把昨天做的豆腐冰淇淋從冷凍庫裏頭拿了出來。

「我看看——有潛居於土中之習性，也稱爲『潛土』。性格躁怒……哈哈哈，說得好～」

心想着真難搞，我還是再度向他發問。

我想《妖怪醫學百科》這次應該也派不上什麼用場，不過還是翻找了土蜘蛛的頁面，瞭解他們的特性。

即便我一派自然地丟出話題，土蜘蛛還是堅決地無視我的存在。

我本想順着現在的氣氛，做點什麼給土蜘蛛喫，不過他氣得完全扭頭不看我。

對於曉的一番話我實在感到愕然。這些話我希望他能講給死纏爛打地向鈴蘭小姐求婚，還化身爲跟蹤狂的一反木綿聽。

「誰跟你喫蟲啊！」

「什麼做什麼……沒什麼，只是把冰淇淋拿給她而已。」

我將他放在坐墊上頭，替他清洗傷口後貼上OK繃。我自己也覺得對妖怪做了毫無意義的事。土蜘蛛曉從剛剛開始就非常安分。

「真是夠麻煩的，我正忙着打聽土蜘蛛到底能喫些什麼呢。」

這道料理也齊聚妖怪最愛的三種調味料——醬油、味醂和砂糖，再加上酒跟白高湯（注14：以薄鹽醬油與昆布柴魚香菇高湯所調配成的調味醬汁，顏色較使用普通醬油的醬汁來得淺。）；用淺平底鍋將洋蔥絲燉煮得軟爛，加入切成一口大小的雞肉塊煮到入味。稍微嘗一點湯汁試味道

土蜘蛛曉嘖了一聲。

「肚子餓了呢～葵，做點什麼給我喫啦。」

「我是很清楚你討厭我啦……不過你想想，俗話不是說良藥苦口嗎？」

「誰變心啊，心從來都沒有在大老闆身上好嗎？」

「味道……嗯，大概不算難喫啦。」

我心想就隨便他了，便着手準備做親子丼。

直到剛纔還忽視我的存在，結果一聽到鈴蘭小姐的名字，曉卻馬上轉過臉來。

雪女抬高了單邊眉尾，突然露出諷刺的笑容。土蜘蛛看來顏面盡失。

我只說了這句話，便再度回到廚房。我想也許在我面前他喫不下去吧，就跟當初的雪女阿涼一樣。

現世的蜘蛛明明被稱爲益蟲的啊，妖怪真的是很難搞。

「土蜘蛛，你不一起喫的話，可趕不及在櫃檯開張以前恢復靈力喔。」

「人家跟妹妹鈴蘭小姐打架打輸了。昨天從本館的頂樓被推下來啦。對吧？土蜘蛛。」

阿涼邊在嘴裏塞滿了食物邊對無力癱在坐墊上的土蜘蛛說話。

此時，裏頭房間的門「嘎啦」一聲打開，現身的是貌似大病初癒的素顏雪女。她看見坐墊上的土蜘蛛，略顯驚訝。

「你啊，變胖我可不管喔。明明嘴上說什麼『接待員的門面也是很重要的』。」

「……嘖！」

「昆蟲要怎麼料理，這我還真的只知道能拿來佃煮了。啊，不過如果你OK的話，我就去外面抓點蟲回來……」

我走近他，從上方對他開口。

「曉，你可曾思考過，爲何九尾小老闆要讓這種女人開餐館、又爲何天狗松葉大人特別中意她的料理……你一點都不明白呢！」

我將擺在櫥櫃顯眼處的碗拿在手上，是妖都切割的透明玻璃碗。首先將切塊的水果擺入這充滿清涼感的碗裏，再盛上三種豆腐冰淇淋，最後撒上黃豆粉便大功告成。

接下來，我把虛弱的土蜘蛛抱進別館的榻榻米客席。

「你很吵耶！我纔要用醬油跟砂糖把你燉成甜甜鹹鹹的佃煮料理，拿來配飯呢。還是這樣好了，直接丟進大鍋子裏頭炸，從腳開始大口大口吃光光！」

阿涼像個小孩一樣耍任性。我已經超越驚訝而有點擔心起來。

還有「抹茶」。昨晚在大老闆的內廳裏稍微拜託了他而到手的抹茶，加上提味用的蜂蜜一起加進去攪拌——口感滑順升級的豆腐冰淇淋新口味誕生了。這實在是令人停不下來的濃醇美味。簡單的原味、酸酸甜甜的櫻桃、加上濃醇的抹茶，湊齊了三種口味。

阿涼伸了個懶腰，又扭了扭腰，在吧檯客席邊坐下。

「什麼啊，突然這麼友善，感覺一定有詐。」

阿涼回嘴，卻沒有停止把白飯、雞蛋與雞肉塞進口中。

明明剛剛纔起牀的阿涼，一喫飽飯竟然又說要回去睡。

「……」

土蜘蛛聽見我列舉出烹調手法，便害怕了起來。看來現在的身型是我佔上風。

我全盤照實說了出來。土蜘蛛的表情非常難堪。

而且熱量在丼飯料理中也算是低的，所以時不時就會突然讓人想喫一下，親子丼就是這種家常美食。

「真笨呢，就算是雪女，身體健康時什麼都能喫啦。順帶一提我現在想大喫一碗親子丼呢。好想大口把肉啦雞蛋啦白飯啦都掃進肚子裏，我要大碗的。」

「阿涼真是的，這樣沒關係嗎？喫完馬上睡覺對胃很不好的……欸，土蜘蛛。」

「反正今天的我又不是女二掌櫃，只是個被罰閉門自省的雪女啊。所以不需要剋制啦。」

然而阿涼卻開始放聲大笑，嘴邊還黏着飯粒。

我將書上內容唸了出來，歪頭不解。靈力治療是什麼？

「被說有恢復靈力的效果，我自己也沒有什麼頭緒耶。以人類來比喻的話，就像是恢復體力嗎？是說味道如何？」

「你想喫的時候再喫就行了。」

「哇，好香的味道～」

「欸，這個『將蘊含高靈力之物置入其體內』，是指喫什麼東西嗎？」

「土蜘蛛，我去一趟鈴蘭小姐那邊，待會回來。」

阿涼一臉悠然自得，已不見昨天扭扭捏捏的態度。

奮力吐出的這句話帶着充滿恩怨的口氣。老是喊着史郎孫女、史郎孫女的。

「真是不可愛的傢伙。我也不是心甘情願喫這種女人做的菜好嗎？」

雪女不知道昨晚上演的蜘蛛兄抹大戰.當然她也不會知道土蜘蛛虛弱成這副德行的原因。

「跟你無關……史郎的孫女憑什麼過問……」

我把這道自信之作放進托盤，馬上踏出廚房。昨晚原本要請鈴蘭小姐喫的冰淇淋先砸到我頭上了，這次希望能順利拿去給她。

再次確認了她就是在自暴自棄。的確，人類也會藉由暴飲暴食來抒發壓力，有時候就是需要這種手段吧。

海苔絲在熱騰騰的親子丼上舞動，雪女坐在前面兩眼發出期待的光芒。喫了第一口之後，她的筷子再也沒停下來。看來她真的餓很久了。

就算開口發問，他也只是這副態度。

「吵死了，雪女。你現在被拔掉女二掌櫃的頭銜，少用同等地位的語氣向我搭話。你何時變得如此不知羞恥，貪求着那種人類女子做出來的食物。」

眼前的大掌櫃曉，既沒有鬼面，也沒有虎軀。

聽見這聲音我就坐立難安地走向廚房。

我不禁失笑，結果土蜘蛛發出「哈」的聲音吐出蜘蛛絲，似乎打算威嚇我。蜘蛛絲落在我腳下，微微侵蝕了石地板。

「蜘蛛平常都喫些什麼啊？蟲？」

斜眼看着再度朝我發出威嚇的土蜘蛛，我端着冰淇淋離開別館，朝本館前進。

「所以你才這麼沒出息呀，曉。我說呀，這女人的料理之中有着特殊效果，能恢復靈力啊。雖然妖怪只要有進食，多多少少能恢復一點靈力，但葵的料理效率特別高。畢竟她是史郎大人的孫女呀。」

「土蜘蛛，擁有鬼面與虎軀，擁有蜘蛛長腳的巨大妖怪。奇怪，怎麼好像跟這傢伙不太一樣。土蜘蛛也有分很多種類嗎？」

「你啊，要是那麼重視鈴蘭小姐，就趕快跟人家和好吧。不然鈴蘭小姐就要前往現世了不是嗎？我聽說一去到現世，要回來這裏可不是容易的事，你會錯失良機喔。」

我被強烈否定了。看來這裏的蜘蛛跟現世的一般品種各方面都不一樣。

對妖怪而言，正中午是他們起牀的時段，看來她作息有正常，太好了。

「鈴蘭小姐，那個，我是葵。」

我在拉門前出聲，結果拉門靜悄悄地打開，現身的是鈴蘭小姐。

「哎呀！葵小姐。」

「不好意思一大早打擾了。呃，不介意的話，請享用這個吧。」

我雀躍地將三色聖代連同托盤一起遞給她。鈴蘭小姐雙眼發亮地說「哇，這太棒了」，隨後讓我進入房裏。八雲與大椿不同，客房內以藍色爲基調，呈現簡約又清涼的氛圍。

我坐在坐墊上，與鈴蘭小姐面對面。她看起來平靜地像徹底忘了昨天發生的種種，開心地享用了三色豆腐冰。

「哇，這真美味。我最喜歡冰淇淋了。」

「你常常喫嗎？」

「豆腐做的還是第一次呢。每一種都好好喫，不過我特別喜歡抹茶，非常香濃。」

的確，多虧大老闆送的高級抹茶，替抹茶豆腐冰淇淋增添了濃醇好滋味。關於這一點我還得跟他道謝。

「我以前很喜歡現世的冰淇淋。是我還在現世時，史郎大人買給我喫的，那是單純的香草口味。」

「咦，爺爺以前會買冰給你喫呀？」

「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鈴蘭小姐用湯匙挖着快融化的冰淇淋，喫了一口。她舔了一下充滿女人味的雙脣，眯起了眼睛。隨後我並沒有多問，她便主動說了起來。

「我跟曉哥哥出生於現世鄉下地方的古寺。差不多是距今三十年前的事了吧。然而當時的隱世通過了限制來往現世的法案，在施行之前有非常多妖怪移居現世，因此那時的現世曾有個職業風靡一世，就是以驅除妖怪爲職的驅魔師。」

「哇……還有經歷過這樣的時代呢。」

我知道有驅魔師。雖然不曾實際碰過，不過我曾聽祖父與妖怪們提過有這樣的人。

「畢竟妖怪之中也有許多在現世恣意作亂之輩呢。不過我們的雙親不一樣，他們在寺院中過着隱居生活。我們的父親是土蜘蛛，母親是女郎蜘蛛。他們化爲人形工作賺錢，養育衆多子女長大，其中包含我們兄妹倆。然而……寺裏的住持得知有妖怪棲息後，便委託熟識的驅魔師，燒死了我的父母和其他兄弟姊妹。」

我不知道該做何反應纔好，低垂着視線繼續聽她說下去。

祖父這個人本來就風流到讓人沒轍，這我是聽過，但對這名如此爲他掛念的女子，他究竟讓人家多傷心呢？

「不、不要。這種顏色恐怖的液體……而且誰要領你的情啊！」

「純粹出自好奇的史郎大人在打敗我們後並沒有攻擊我們的要害，而是帶着我們回家，給我們飯喫。」

在一陣緩緩的流動聲之後，土蜘蛛吐出一陣紅黑色的煙霧，從我的手中跳了出去，幻化成往常那位紅豆色頭髮的青年。

「啊、住手！我腳都要斷了。蜘蛛的腳很容易折斷的啦。」

突然的離別讓一部分的人傷透了心，連句再見也來不及說。

「哪有，剛纔彈得多動聽啊。」

但我可是萬分驚訝，原本的感動一變成爲不好的預感。

「沒錯。不過我聽到傳言說，神出鬼沒的史郎大人常常現身於妖都，便辭掉天神屋的工作前往妖都，開始進行藝妓的研習。如果成爲藝妓，史郎大人就一定會來見我，自己也能讓他開心……我那時是這麼想的。」

「這、這是什麼東西！」

我伸手掏着洞穴，抓住蜘蛛的其中一隻腳，將他拉了出來。

「那個？」

只不過，看見那碗沒動過的親子丼，我想他應該還很虛弱，沒辦法走太遠纔是……

雙頰漲紅，食指抵在雙脣上的鈴蘭小姐似乎完全進入少女模式，說着與祖父間的回憶。豆腐冰淇淋聖代不知何時已被喫得一乾二淨。

這對兄妹也許未來也會揹負一樣的懊悔。如果可以的話，我希望他們倆能和好，在互相理解的狀態下告別。爲此，我能不能幫上什麼忙呢？

祖父讓土蜘蛛曉及鈴蘭小姐前往隱世的理由，究竟是什麼呢？

「史郎大人總是獨身一人。他擄獲了衆多妖怪與人類的心，玩弄於股掌間，過着自由的人生。他活得比任何妖怪都更像妖怪，比任何人都更像人。但是他是孤獨的。正因爲如此，我纔想伴隨在那位大人身邊。但聽到他與孫女共同生活的消息後，我便頓悟了。啊啊，他已經不再是一個人了。史郎大人已經有家人了——我是這麼想的。」

他輕咳了幾聲，隨後露出垂頭喪氣的表情，像是感到屈辱與絕望一般，身子向前蜷縮。

正因爲這樣，我才擔心起土蜘蛛。

「土蜘蛛。土蜘蛛！出來啦。你再這樣，真的就要跟鈴蘭小姐分隔兩地了喔。」

不過自從把做菜的工作交給我之後，他就不太親手做菜了。

「不好。但是我束手無策了。因爲我跟哥哥的性格可固執的呢。」

「土蜘蛛，我去見了鈴蘭小姐。你啊，現在真的不是固執的時候了。」

「鈴蘭小姐……你說要去現世，是認真的嗎？」

「史郎大人在某一天吩咐我們，要我們前往妖怪的世界——『隱世』生活。甚至還說『我已經不要你們了』，撕破了當初爲了奴役我們所籤的契約。」

「當時就是這家天神屋的大老闆爲我們備妥前往隱世所需的費用。只不過我那時一直不願意，讓史郎大人傷透了腦筋。因爲我一直希望能在史郎大人身邊，成爲他的得力助手……但史郎大人終究還是命令我們前往隱世。他說妖怪在現世是很難生存的。他還『約定』好說，會隨時來隱世見我們。」

「土蜘蛛！把這個喝掉。」

「鈴蘭小姐就要去現世啦，即使爺爺已經不在那個世界了。」

「最後我跟哥哥一起來到隱世。對隱世毫無瞭解的我們，透過大老闆幫忙而認識這個世界，經由他的中介得到了適合自己的一份工作。最初我也是在這裏當接待員唷。」

在一陣短暫的沉默之後，這次換我對鈴蘭小姐開口。我心中有一個答案。

鈴蘭小姐這番話說得十分堅定，就像大老闆說的，沒有誰能阻止她了。

「水餃！爺爺的水餃確實很好喫呢。」

「你在這邊待着。不恢復靈力的話無法變回人形對吧。你不想喫我的料理就算了，那就讓你喝『那個』。」

雖然當時我完全搞不清楚他在說什麼，原來就是指這件事嗎？

「史郎大人給了我們一個棲身之處。在那之後，他對我們這兩個年紀尚輕的小妖怪百般使喚管教，稱我們爲奴隸，把家事都交給我們做，還會把我們帶在身邊當成保鏢使用！」

「然而，在一次與某位驅魔師對決時，史郎大人突然出現在我們面前。他把一流驅魔師也鬥不過的曉哥哥輕輕鬆鬆就打得落花流水。而且還一副藐視萬物的態度，就像是在嘲笑其他人的自尊、夢想與希望，並將之徹底粉碎一般。」

「這麼說來，《妖怪醫學百科》裏有寫到，土蜘蛛有潛居於土中的習性對吧。」

「那……那一定是因爲我的關係。大家都說爺爺自從收養我之後，就不再到處浪跡天涯了。他也變得不常往隱世跑了。」

「我實在是……我這實在是、竟然喫了史郎孫女的料理……」

「不不不，我只不過負責簡單的家事。基本上做菜都是交給史郎大人……史郎大人的料理實在美味至極。」

各方面已經失去耐心的我，用單手緊緊抓住害怕的土蜘蛛，把果昔倒入他口中。

我實在想都沒想過，那個大掌櫃竟然擁有這樣的過去。現世的妖怪們的確居無定所，四處徘徊，其中也有許多胡亂襲擊人類的。

鈴蘭小姐的聲音越來越小，微弱到快要聽不見。我知道她喫力地撐着眼眶。她看起來簡直像是光想起過去就痛苦不堪。

雖然我完全沒有經驗，但是能想象，那一定充滿嫉妒與悲傷。但對方已不再孤獨這件事，同時又讓自己感到安心，應該是這樣吧。

「這樣子好嗎？」

我覺得自己能些許體諒土蜘蛛的態度了。鈴蘭小姐稍稍垂下了視線。

「啊，你果然躲在這呢。」

這個決定一定有意義吧？祖父他，對這兩兄妹是怎麼想的呢……

兩兄妹就此分隔兩地，是多麼悲傷的事啊。就像祖父背棄了自己與各種妖怪結下的約定，縱情地過自己的人生，擅自辭世一樣。

鈴蘭小姐對着不知所措的我皺眉一笑。

「你要倔強到什麼時候啊！快點喝掉，你這個軟趴趴的傢伙！」

「原來是這麼一回事啊。嗯，這也難怪土蜘蛛會那麼恨爺爺，看來有很多原因。」

將發狂掙扎的土蜘蛛夾在腋下抱住，回到別館。我再次將他放在坐墊之上，指示他乖乖待在原地。

「爺爺的料理啊……」

「爺爺他，已經不在人世了喔。」

「呃、是喔。」

「……嗯嗯，我都知道。壽命倏忽即逝，人類就是如此呢。雖然我還以爲史郎大人是最堅強的人類，不會輸給一切。」

的確，他的手藝很棒。讓我明白料理爲何物的人，也是祖父。

這一段宛若細喃的話語，震撼了我的內心。

「哥哥……哥哥他應該無法同意我去現世吧。過去在現世的時光，都是他一直在我身邊守護我。他大概覺得好不容易來到這和平的世界，我爲什麼還要跑回去，所以才拼命阻止我吧。」

「管、管教？奴隸？怎麼、鈴蘭小姐你以前該不會被爺爺萬般苛待吧？」

我馬上在中庭的地面找找有沒有洞，沒想到馬上就發現了，在連接本館與別館的走廊下方，開了一個大洞。

「即便如此，我還是想前往現世。史郎大人若有立墓，我就要去陪在他身旁。我想試着在與史郎大人共同生活過的土地上，堅強地活下去。」

完成的是呈現可怕色調的黏稠果昔。一定很難喝，但是營養滿分。我將稠稠的成品裝進乳白色的大碗中，端去土蜘蛛那邊。

說到這裏，鈴蘭小姐嘆了一口氣。

鈴蘭小姐沒有間斷地繼續訴說。

「史郎先生對於我成爲藝妓一事，開心得超乎我的預期。每次來訪妖都時總會指名找我。這讓我感到高興不已，朝着成爲妖都第一藝妓的目標努力過着每一天，但我的三味線遲遲沒有進步，讓史郎大人聽了很多不成調的演奏。」

我無視腦袋浮現問號的土蜘蛛，回到廚房內。在蔚房裏把菠菜、西紅柿、紅蘿蔔、蘋果和草莓通通倒進果汁機裏打勻後，加入冰塊、牛奶與蜂蜜再度攪拌，使用現有的食材做果昔。

「不……哥哥他，其實在心裏一定也很景仰史郎大人的，只是認爲自己遭背叛的心情更強烈吧。」

「遭背叛？」

她聽聞津場木史郎的死訊，是昨天的事。雖然外表看起來若無其事，但她的心底一定滿懷悲傷，一個人度過難熬的一夜。

等回到別館，發現土蜘蛛已不在原地。

「少囉嗦。我可沒理由受你指使。」

「倖存下來的只有我跟曉哥哥而已。曉哥哥帶着我浪跡全日本，找尋能安心棲身之地。有時他會襲擊人類掠奪錢財物品，有時也會喫人。哥哥因爲痛恨人類，每次襲擊人類便能獲取靈力，身爲妖怪的實力也逐漸提升。但我跟他不一樣，體弱多病，因此哥哥也會爲了我而攻擊人。最後他便成爲無人不懼，連一流驅魔師也無法匹敵的大妖怪了。」

「史郎大人總是刻薄地奴役哥哥，不過卻非常寵溺我，我是這麼覺得的。對了，他還會偷偷買杯裝的香草冰淇淋給我。」

鈴蘭小姐吸了一下鼻子，她的心情一定非常難以言喻吧。

「……」

我如此想着，在別館周圍找尋土蜘蛛的身影。確認柳樹四周，到別館後面繞了一圈看看。

「呵呵。我以前總是跟他約定好了，在下次他來訪之時，我一定會演奏出絕美的音色。對於發下如此豪語的我，史郎大人總是會笑。他會摸着我的頭，說自己會期待的。然而，當我總算進步到能讓人滿意的程度時，他卻突然再也不來見我了。」

土蜘蛛對於妹妹鈴蘭小姐的決心，究竟有幾分瞭解呢？再這樣下去，她真的就要隻身前往現世了。

「哇。看來再怎麼說，爺爺也算是對妖怪慈悲爲懷呢。你們當時喫了什麼？」

鈴蘭小姐露出微微的笑容，彷佛帶着苦澀。

「那你就不要在這種地方磨磨蹭蹭的啊。還真意外是個自閉兒呢。」

我再次問她。

「水餃。好像是史郎大人原本打算拿來下酒的菜。」

我將碗捧到土蜘蛛嘴邊，說着「快喝快喝吧」。然而他發出嘎嘰嘎嘰的聲音往後退。

「隱世……」

看來果昔這種程度的懶人料理，也還算堪用。

她終究無法按捺住早已滿溢的情緒，淚水奪眶而出。

「我跟曉哥哥對料理都是一竅不通。偶爾換哥哥做菜，史郎大人就會罵難喫而發脾氣。」

以我個人來說，料理的過程就像是某種組合法術一樣，因此完成的成品帶有讓妖怪大量恢復靈力的效果，似乎是這樣子。

「好不好喝現在不是重點，總之是能恢復元氣的果昔啦！把這喝掉，你就能變回人形，做好大掌櫃的工作。」

鈴蘭小姐喝了一口茶。

「是呀。我一直希望能再一次前往與史郎大人共同生活過的現世。我就是爲此才拼命工作，存夠能前往現世的錢。」

我不禁回想起祖父包的水餃是什麼滋味。這是祖父的拿手菜之一，印象中我也常常要他做。

鈴蘭小姐的這番話，我之前也曾在誰的口中聽過……是天狗松葉大人說的。

不論是妖怪還是驅魔師，世間萬物都不被祖父放在眼裏，他常跟我炫耀自己輕輕鬆鬆就解決一切。還記得他曾邊喝酒邊喊着自己比驅魔師們強多了、自己有多偉大。

「咦，鈴蘭小姐曾經是天神屋的接待員？」

祖父生前很討厭驅魔師。不過應該也不算喜歡妖怪。

鈴蘭小姐極力地強調說明，一邊染紅了雙頰，像是回憶起過去的喜悅一般。

「……什麼啊。」

引發蜘蛛兄妹的爭執，讓他們即將在決裂的狀態下離別，這一切豈不都是祖父的錯嗎……「鈴蘭小姐，對於土蜘蛛，你打算怎麼辦？」

「可以想象呢。」

「這可稱不上料理喔。不過太好了。即使沒經過繁瑣的烹飪步驟，也還是能恢復靈力呢。」

鈴蘭閉了一下雙眼，似乎非常懷念。看來她是打從心底喜歡祖父。

我的一番話讓土蜘蛛的表情變得扭曲，他狠狠地咬住牙。

「這種事不用你說我也明白。鈴蘭她心意已定，畢竟她一輩子都是追着史郎的腳步生活啊！」

土蜘蛛走下榻榻米客席，打算離開這間別館。

我朝着他的背影放聲大喊。

「你不好好目送她離開可是會後悔的。一切都會無法挽回的！」

正打算打開別館大門的土蜘蛛僵了一下，停住了手。我繼續說。

「爺爺也是，就這樣死了。大家明明都說他是個殺也殺不死的人，然而死亡真的令人措手不及，他就這樣離開了。我、最後什麼都沒能爲他做。他最愛享受美食了，最後一餐卻是醫院的伙食。我就算現在後悔也於事無補……多希望至少讓他在臨終前喫到最喜歡的菜。」

「……」

「不過，你的狀況不一樣吧。面對即將啓程前往現世的鈴蘭小姐，你大可替她加油打氣，還能目送她離開。雖然以後也不是不能再見面，但是在每個當下，都要做出不讓自己後悔的選擇纔行……時光是不能倒流的啊。」

我使出混身解數。我對這對蜘蛛兄妹倆並沒有懷抱什麼特別的情感，只是基於同樣受租父救贖，被他養育長大的共同經驗，所以希望他們做出不會後悔的抉擇。

土蜘蛛的拳頭顫抖着，肩膀也震着，轉過身來狠狠地瞪我。他魯莽地走近，揪住了我的衣領，開口說道。

「這一切全都是史郎的錯！那混賬分明清楚鈴蘭的心意，卻把鈴蘭……把我們拋棄了。他背棄了與我們的『約定』，明明說會隨時去見她的！然而他卻……爲什麼現在還得被那傢伙耍得團團轉！那個說死就死的傢伙！」

「土蜘蛛……」

土蜘蛛的憤怒，我完全瞭然於心。

遭到祖父的擺弄，傷透了心。即使如此，卻依然無法忘懷他。

祖父在別人身上留下難以復原的傷痕，卻不負責地死去，太過分的傢伙了。然而那道傷痕也是回憶，每觸及一次就會不小心想起他。

土蜘蛛如此，鈴蘭也是如此。

他們都無法忘記這個人——津場木史郎。

「嘖！」

土蜘蛛無法將這股憤恨全部傾泄在我身上，嘖了一聲之後便將我的領口放開。他轉過身子，只是不說話。

我會提議做料理，是因爲這是他們的共同回憶。而且最重要的是，在美味佳餚面前，妖怪們都會變得坦率。

就在此時，總算從房裏出來的雪女阿涼發出懶散的聲音，破壞了氣氛。

「爺爺他怎麼包餃子的，做法我都記得喔。只不過現在材料不齊全。我會去拜託看看銀次先生能不能幫忙湊齊。你呢，就做這個給鈴蘭小姐喫吧。做法我會教你的。」

「你還真打算喫完就睡，睡完就喫耶。」

我以呆愣的眼神看着她，阿涼卻毫不退卻地連連喊着天婦羅丼。實在拿她沒辦法，我用廚房現有的根菜類、香菇與白肉魚炸成天婦羅。只是此時的我可能有點心不在焉，連湯匙都一起下鍋油炸了，真拿自己沒轍。

「聽說你做菜的技術爛到不行，還老是惹爺爺生氣，鈴蘭小姐都告訴我啦。」

他無法原諒津場木史郎，所以也無法坦然地替妹妹的決定感到開心。

當然，土蜘蛛說了聲「什麼？」轉過身來用呆愣的眼神看我。

「早安～」

土蜘蛛扶着額頭，看起來心情稍微暢快了一些。

「我知道。」

看來阿涼聽見了剛纔的爭執。她坐在吧檯的客席上敲着桌面。

由於他猛力關上大門的力道，天花板飄下許多木屑似的東西。

「你可能還有大掌櫃的工作要忙吧，明天再回復我就可以了。不過時間所剩不多了，鈴蘭小姐在下週第一天，就要出發去現世了。」

以前總是扎得乾淨利落的頭髮也亂成一團，仍然頂着一張素顏。

「……鈴蘭那傢伙，跟這種女人大嘴巴說了些啥啊。」

「那不然，來做道料理吧，土蜘蛛。」

只不過他似乎還在猶豫。對於我的提議，他沒有拒絕也沒有接受。

「曉真是有夠不成熟的耶，雖然努力進取所以早早爬上了大位，但那頑固的性格算是美中不足嗎？」

「你說什麼蠢話，我幹嘛做料理給她……」

「又要喫丼飯……」

正因如此，我才提出了這個突然的建議。

「肚子餓了～葵，做點什麼來喫喫啦。」

土蜘蛛以不爽的態度吐出回答，最後轉身背對我，離開了這間別館。

我也是個性格固執的人，所以能理解土蜘蛛複雜的心境。

「我想喫天婦羅。幫我做成天婦羅丼。天婦羅丼、天婦羅丼！」

「鈴蘭小姐說過喔，爺爺在把你們倆撿回家的那一天，親手做了水餃給你們喫對吧？」土蜘蛛抖了一下眉頭，看來他還有印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