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話 天神屋探班料理

這天晚上，我睽違數日回到天神屋。

我與佐助在小鐮鼬們的幫忙之下，把在妖都買齊的食材搬往夕顏。

「謝謝你們。大家喫過飯沒？我來做點什麼吧？」

「嗯……」

小鐮鼬們給了含糊的回應，看起來似乎有點無精打采。

他們緊緊抓住數日不見的佐助，撒嬌地直喊着「佐助哥哥」、「佐助哥哥」。

明明是羣肚子永遠填不飽的孩子，竟然沒有找我蹭飯……

「你們夠了！不振作一點怎麼行！老是黏着我撒嬌可無法成爲獨當一面的天神屋庭園師是也。」

「可是……」

「我們很擔心要是連佐助哥哥都不回來的話怎麼辦嘛。」

眼見弟妹們頻頻發牢騷，讓佐助的火氣逐漸往上升。

「可是什麼！忘了要在語尾加上『是也』嗎！」

「呃，好了好了，佐助，大家都很消沉呀。在天神屋面臨難關時，大老闆和才藏先生都不見……」

話說到這裏我才猛然驚覺不對，掩住自己的嘴。

都是因爲我提起才藏先生的名字，害小鐮鼬們哇哇大哭了起來。

我慌張地連連向他們賠罪：「對不起對不起！」

「葵殿下，非常抱歉是也。身爲忍者，遭遇這種狀況已經習以爲常了。我想家父現在也一定保護着大老闆，所以才勸他們現在只能相信家父，等待他回來……」

「沒關係，這也難免嘛……畢竟他們最喜歡爸爸跟哥哥了呀。眼見重要的家人遲遲不歸，這種極度不安的心情我很能理解。」

我替小鐮鼬們擦去淚水，輪流摸了摸他們的頭以安撫情緒。

這羣小朋友個性直率，無不深愛着家族中的父母與彼此。

他的雙手還抱着一個用大方巾綁起來的包袱。

我在這羣管子貓的引領下，前往他們的住處。

天神屋目前提高戒備等級，出動所有鐮鼬進行巡邏工作。年幼的鐮鼬也需要協助年長者的工作，在晚上四處奔波。

「是呀。事出突然，讓您經歷了許多事情吧。您累不累？」

「畢竟俗話說沒肩膀的上司能造就有肩膀的下屬嘛。」

管子貓是白夜先生私下很疼愛的弱小妖怪，平時棲息於天神屋後山上。

我把緊咬不放的小不點往上拎到我的面前。

我伸出手指，結果被他一口咬住。

的確，這種時候如果能準備一些方便食用的輕食，拿去慰勞天神屋的大家就好了。不過……

「咦！在哪裏？」

我漸漸被管子貓包圍。

那孩子到底跑去哪裏了啊？難不成真的出外旅行了？

「他說他離家出走了～～」

小愛從夕顏的櫃檯裏探出了頭。

我一改剛纔的態度，正經地詢問他。他凝視着前方，一臉嚴肅地回答我：「是的。」

即使我無法替他們解除這份擔憂，至少也想幫忙加油打氣，讓他們恢復活力……

管子貓們馬上透露了小不點的行蹤。

「啊，小不點！連這孩子也住進了竹子洞裏。」

鐮鼬們爲了分頭巡視天神屋周邊環境，伴隨着夜風消失蹤影。

「我、我出去一下！去找小不點！」

他聽聞我回來的消息，特地過來看我。好幾天沒碰面，見到銀次先生之後讓我覺得安心多了。

「啊，葵大人～您辛苦了。」

「不過呢，大家如此盡力我當然很高興，但是很擔心他們會不會只顧着賣命，都忘了找時間休息。由於每個人要負擔的工作量都大於以往，所以我心想是否能帶點補充營養的食物去探班。」

「小不點，你真的不要我了？」

這種個性也特別讓人疼愛就是了。

「聽起來真不錯耶，彷彿遊歷現世各國的感覺。您現在要開始進行前置準備了嗎？」

「不會，夕顏目前沒有營業，所以不至於太喫力。應該說感覺就像自己成爲了葵大人，反而很開心呢。因爲大家都會特別溫柔地照顧我。只不過，小不點他……」

「不會啦，我從白夜先生那裏得知了許多事呢。天神屋現在少了大老闆與白夜先生，銀次先生你一個人也很忙吧？」

「不。我覺得即使如此，他依然是他。」

我向銀次先生說明了事情經過。

「嗯。」

銀次先生也湊了過來往洞裏看。

雖然很掛念小鐮鼬們的狀況，但我這裏還有失蹤的小不點要擔心。

小愛伸手指往櫃檯上方。

擁有一個溫暖的家庭是多麼幸福的一件事，正因如此，纔會因爲缺少了誰而感到不安與煎熬。

「可是，我剛剛纔看到他耶？」

主要就是小不點可能離家出走了這件事。

「葵小姐，辛苦您了！」

小不點喀吱喀吱地咬着嘴喙發出低吼，並且不時恫嚇我們。

主要是先把要使用於法式清湯的蔬菜撥開切好並且燉煮的作業。真的很感激有她幫忙，按照我用信使傳達的吩咐事項一一完成。

「咦咦咦咦～～我纔沒有拋棄他啦！我也無法控制預期外的發展與走向啊。」

「小愛，你也辛苦了。一直保持我的外型很累吧？」

在行進的同時，我將在縫陰家發生的事情、妖都的所聞所見，還有與白夜先生重逢的種種經過，全都告訴了銀次先生。

「如果您是指大老闆的真實身份，這在幹部羣中也是極少數人才知道的機密。不過我以前在某次機會中從大老闆口中親自得知了真相……葵小姐是從白夜先生那裏聽來的？」

「是的，因爲葵大人遲遲不歸，小不點他似乎認爲自己遭到拋棄，而出門旅行了。」

「小不點點～～他正在我們的巢穴裏睡覺～～」

「……一點都不痛喔，小不點。」

此時，銀次先生來到夕顏。

「我纔沒有不要你，小不點是我的眷屬吧？就算你不再需要我，少了你在身邊我會很孤單的。」

看來她正在爲了夜鷹號明天的營業，幫我處理費時的前置工作。

就算我相信大老闆仍舊是原本那個他，也不代表隱世妖怪在他們的立場上也能如此認爲吧。

「只不過令人擔心的是，當這件事傳遍天神屋，會有多少員工願意留下來……應該也有不少人認爲如果鬼不只是鬼，還有邪鬼的身份，事情就另當別論了吧。」

「這樣啊。大家都很盡忠職守呢。不過我想其中也包含了替銀次先生分憂解勞的一片心意吧。」

就在此時，我們遇見了輕飄飄浮於空中的白色管子貓，這些孩子可愛地湊了過來。

「就在後山的竹林裏。我剛纔正好上山去拿溫泉蛋，看見小不點在那片管子貓所棲息的竹林中，撥着兩旁的雜草往前進。我不清楚他在那邊做什麼，還以爲他平常就習慣在那一帶散步，就沒多管了……」

銀次先生聽了我的回答後露出溫柔的笑容，微微點頭回應我：「這樣就好。」

我伸出手指戳了戳小不點，他邊揉着眼睛邊抱怨：「人家還很困～～」

銀次先生露出苦笑，感嘆着天神屋上下團結一心，努力擺脫眼前困境的模樣讓他很放心。

「這是什麼？小不點寫的？」

「葵大人，請陪我們玩嘛～～」

「小不點，小不點，該起牀了。」

「啊，夕顏裏亮着燈耶。」

「唔～～葵小姐已經不要我惹，那我也不要葵小姐惹～～」

「嗯嗯。我買了很多甜菜回來，打算用來煮羅宋湯。另外還有能讓身子暖呼呼的咖喱風味法式清湯、絕對不會被打槍的經典豬肉味噌湯，以及加了多汁雞肉丸的冬粉湯。」

「銀次先生，好幾天不見了呢。」

「欸我問你們唷，有在這附近看到小不點嗎？」

然而當他發現叫醒自己的是我，便驚訝地眨着雙眼呆愣了一會兒，隨後用力鼓起雙頰。

然而銀次先生卻眨了眨雙眼，歪頭感到不解。

我衝出夕顏，銀次先生急忙喊着：「入夜後的後山很危險的！」便追了上來跟我一起同行。

我手邊也有尚待解決的問題。

「的確有些比較辛苦的地方，但是大家都一樣。而且員工們現在都具備危機意識，在工作上的專注程度也超越以往，所以我幾乎沒有表現的機會。大家真的都相當靠得住。」

「我問你喔，銀次先生。那個，你對大老闆的事情……知情嗎？」

「我也跟他解釋過好幾次了，不過他一口咬定地說：『我纔不相信小愛小姐說滴話～她一定在妖都撿惹其他妖怪回來當寵物～我已經能預見這種發展惹～』完全不聽我的勸。」

一張壓了小石子當紙鎮的便條紙，上頭以歪七扭八的字跡寫着這樣的內容。

我下令要他們暫停，邊試着詢問小不點的下落。

「呵呵，葵小姐您也很擅長拍馬屁呢。」

「……唔～～哈～～！」

「小不點點？」

「……」

「一看就是離家出走的造型呢。」

嗯哼。

今晚夕顏並未開門營業，然而店內卻燈火通明，煙囪還冒着煙。

「小不點真是的，唉，嫉妒心就是特別強。」

「哎呀，這種技巧可是跟銀次先生學來的唷？」

「這次真難應付啊……」

「知道了大老闆的真面目，會怕他嗎？」

小不點將身子蜷縮成一團，窩在直徑比較粗的竹洞裏熟睡。

「我是很想開工，不過……發生了一點問題。」

大家體力沒問題嗎……

「探班……」

雖然大老闆的真實身份目前尚未在隱世傳開，但妖都那幫分子應該打算將此事公諸於世吧。如果真演變至此，天神屋將會變成怎樣呢……

「欸，真是愛記仇耶。我纔沒有拋棄你的意思啦。我也有很多苦衷的……所以好了啦，我們一起回夕顏去吧，下次我出門會把你帶上的。」

這裏是竹林中砍伐過的殘株區域，也是白夜先生過去餵養他們的地方。管子貓對我喊着「就在這裏～～」於是我往某根竹管的切口湊近一看。

「白夜大人不在，我們好寂寞～～」

「啊，葵大人，還有狐狸大人～～」

跟銀次先生在一起，我總是能像這樣開懷地笑呢。

「明天是湯品專賣日對吧？」

中庭裏有條直接通往後山的通道，我們從那裏倉促地爬往山上。

「……這樣啊。」

「葵小姐葵小姐！他在威嚇我們！」

隨後我們兩個一起「噗」地笑出了聲。

「銀次先生是個值得依靠的上司喔，而且還很擅長帶動大家的士氣。」

「是葵小姐～～拋棄我滴葵小姐～～」

「嗯？小不點怎麼了？」

『請不要來找我，被拋棄滴我要浪跡天涯。』

小不點直直仰望着我，在原地僵持了一會兒，似乎在深思什麼艱難的問題……

沒多久之後他的肚子咕嚕咕嚕作響。

「你肚子餓啦？難道這幾天你什麼都沒喫？是說你怎麼好像有點瘦了？拎起來的感覺比往常還要輕耶。」

「唔……除惹葵小姐做滴料理，我什麼都不想喫～」

剛纔還又哈氣又咬人的，這種時候又坦率地說出如此可愛的話。

我不禁「哈哈哈」地笑出聲。銀次先生看着態度一變的小不點已經開始吸着我的手指撒嬌，也笑着回了一句：「真是短暫的叛逆期呢。」

「那我們回夕顏之後來喫飯吧，小不點想喫什麼我都做給你。」

「嗯～那我要喫小黃瓜壽司卷～～」

「我就知道。你真的很喜歡這東西耶。不過我剛好弄來新鮮山葵還有小黃瓜，就做點美味的小黃瓜卷給你喫吧。」

小不點對山葵似乎沒什麼興趣，手舞足蹈喊着「小黃瓜」、「小黃瓜」。

「山葵？新鮮的山葵真不錯耶！」

「咦，山葵反而引起銀次先生的興趣了，難道說你喜歡山葵嗎？」

「那當然！沒有任何佐料比山葵的滋味更下酒了！」

「那不然我也使用其他蔬菜多捏一點手鞠壽司好了？手鞠壽司的話，要大量製作拿去分送給大家也不是什麼困難事……」

然而銀次先生卻開始慌了起來，一臉擔心地問：「是我剛纔太多嘴了嗎？」

「請葵小姐您別太過逞強了。明天還要開店，您也已經夠操勞了吧？」

「怎麼會，我纔沒有逞強啦，我想盡可能找到自己能完成的事。現在要我待在原地無能爲力還比較難熬。」

「……葵小姐。」

「好了，我們打道回府吧。小不點肚子也已經餓扁了。」

我捻起小不點的甲殼，將他放在我肩上的固定位置，折返夕顏。小不點已經一如往常地在我肩頭划動着四肢。

身穿會計部專屬白色和服的妖怪們，以相當可怕的臉色在辦公桌前振筆疾書或撥着算盤。

銀次先生聽聞之後，便表示將透過餐飲人力中介詢問看看，能否爲服務部多增加幾位人力。

「哎呀，葵大人真的是一天不做料理就會要您的命呢。」

「噢？葵小姐，除了蔬菜以外，您還要做別種口味嗎？」

「葵小姐，我滴小黃瓜卷還沒好嗎～～」

我們接下來前往的目的地是女服務員的休息室。

怎麼覺得她跟白夜先生有點像，但屬性好像又不一樣……

千鶴小姐從袖口取出類似教鞭的道具抽打牆面，把部門內的同仁叫了過來。

「嗯，茗荷！茗荷的口味我超推！這個有一股大人會愛的風味！」

外送手鞠壽司的第一個地點，是溫泉師靜奈與其弟子的休息室。

「小老闆，謝謝您這麼費心。大家剛好也餓了，只能偷喫甜饅頭或點心，正愁營養不均衡呢。」

我和銀次先生一起稍微試了一點，結果就連那嗆鼻的痛楚也變得通體舒暢。

「不會啦，菊乃小姐。我剛好想利用在妖都入手的蔬菜來做點什麼。」

「葵小姐，找到了！擺盤用的壽司盒！」

「與其他部門相較起來，我想應該不至於太忙。不過我個人同時也在地底工廠快馬加鞭進行研究，覺得那邊的工作比較忙得不可開交吧。」

我準備的飯量相當可觀。

據菊乃小姐所言，服務員的人力果然很喫緊。目前大家繃緊了神經所以沒發生什麼嚴重疏失，但很擔心疲勞感隨時間漸漸出現之後會變成怎樣。

這個部門位於天神屋最深處，與外界隔着一扇厚重的大門。

「我還沒煮完咧。我想說天神屋的員工最近辛苦了，所以想用這些醋飯捏成方便食用的手鞠壽司，當成探班的點心拿去給大家。」

「和音，不許這麼貪嘴，等一會兒再喫。」

色彩繽紛的圓滾滾手鞠壽司就此完成。

小愛雖然嘴上嘟噥着，但仍一起參與了協助作業。於是我把醋飯交給她負責。

「呼～～雖然沒有海鮮，不過這樣的賣相也別有一番風情呢。」

銀次先生決定幫忙準備休息室，讓會計部的人員輪流補眠。

「真正的新鮮現磨山葵，其實富含水分且呈現漂亮的淡綠色呢。」

「就我個人來說，應該比較喜歡培根起司口味的壽司，喫起來很有飽足感。」

這次要做的並不是一般的生魚握壽司，而是彩蔬手鞠壽司。

「嗯嗯，銀次先生。因爲我想說員工裏面也有不喜歡喫蔬菜的吧，尤其是小朋友。雖然沒有生魚食材，不過最經典的雞蛋卷，還有培根口味都不錯喔。真慶幸之前燻了很多培根。」

「這是妖都地底的山葵田種植的新鮮現採山葵唷。對了，溫泉師在地底也有栽培蔬菜對吧？」

「不對，等一下，我們可不能這樣就心滿意足了。天神屋的關門時間也近了，必須把這些帶去探班，慰勞筋疲力盡的大家纔行！」

說到這纔想到，白夜先生上次好像囑咐她儘快完成某種藥。

「遠超乎妖怪的能力，那真不知道他到底是什麼了……」

這是純天然的清爽香氣。

然而做法其實簡單到不行。

回到夕顏後，我馬上開始煮飯，準備好醋飯。

「哎呀……葵小姐、小老闆。謝謝兩位帶了這麼多壽司來，我們大家正好在討論……待會兒宵夜要喫什麼呢。」

我們回想起原本的目的，馬上起身將壽司送往各部門。

聽說品質越好的山葵其實喫起來越不辣，這的確是好山好水孕育出的美味山葵，不帶任何怪味。雖然一樣具有嗆辣感，但頂多在入口的瞬間竄過鼻腔，隨即消失無蹤，僅僅留下一股清爽暢快。

「多虧您的幫忙，最近連連熬夜的我們似乎能確保睡眠時間了。諸位，暫時停下手邊工作，馬上過來集合！」

銀次先生幫忙從廚房後頭的倉庫中拿了傳統款式的壽司盒過來，表面是塗漆材質。

我分配給銀次先生的工作，是幫忙把他最愛的山葵磨成泥。

而我從剛纔就勤快地切着蔬菜。

這部門裏年輕面孔很多，不過據說大家都是成年的妖怪了，所以大多喜歡蔬菜跟山葵。真是太好了。

靜奈皺着眉露出微笑。

新鮮的醃白菜我自己做了很多，所以視手鞠壽司球的分量來取適量切碎備用。

「哎呀，葵小姐嗎？我聽說您各方面都辛苦了，這樣會不會害您太費心了？」

不過她的統率能力沒話說，不愧是負責輔佐那位白夜先生的人才。

將這些磨好的山葵取適量擺在醋飯負責人小愛所捏圓的手鞠壽司上，再將準備好的蔬菜配料蓋在上頭，兩側貼平。唯獨山藥這樣材料本身具有硬度，所以要用切成長條狀的海苔加以固定。

「……強制安排他們去休息室好了。」

「哇～～感謝你，銀次先生！」

即使再忙，他們的心思還是隨時放在研究工作上，十足充滿幹勁。

靜奈興致勃勃地品味着使用地底栽種的蔬菜與山葵做成的手鞠壽司。

畢竟自家熏製的培根不但廣受妖怪歡迎，比起生鮮肉類更能長時間保存，入菜的變化性也很多樣化。

「小老闆帶了食物來探班啦！」

在澡堂工作的男女員工紛紛出現，興高采烈地驚呼「真可愛～」、「看起來好好喫」。身爲靜奈直屬弟子的溫泉助理長和音小姐，飛快地朝手鞠壽司伸出手打算偷喫，結果被靜奈帶着笑容猛力拍掉。

「是的。目前正在研究階段，利用溫泉水、地熱以及地底湧出的靈力來進行作物栽培。我們也常會去視察妖都那邊的廣大地底栽培設施來做爲參考喔。」

「哎呀，小老闆、葵小姐。兩位大駕光臨有什麼事嗎？」

爲了讓培根隨時保持足夠的庫存量，近來只要一有空閒時間，我就會先熏製起來備用。而起司則是因爲最近正在開發冬季起司料理，所以從北方大地訂購來的。

山藥切成丁，與口味偏甜的鰹魚醃梅乾肉拌勻。

她們大概根本沒發現我的存在。

我聽說會計部在白夜先生的訓練之下，擁有許多優秀人才。即使如此還是忙不過來，可見天神屋會計部還有白夜先生個人的每日工作量是多麼誇張了。

「葵大人，這麼多醋飯究竟要拿來做什麼呢？」

每個人分發到一顆壽司球之後，全都咬了一口就馬上回到工作崗位。

「我還是鍾愛小黃瓜，小黃瓜是我滴唯一，簡單樸實滴小黃瓜細卷纔是冠軍～～第二名是洋蔥小黃瓜，還有梅肉小黃瓜～～」

接下來，夕顏的成員們便按照此流程，開始一股勁地製作手鞠壽司。

她帶着有別於其他服務員的人妻專屬從容微笑與韻味迎接我們的到來。

將一頭黑髮盤得紮實的這位眼鏡祕書造型美女──會計長助理千鶴小姐發現我們的到來，便招待我們進去。

感覺簡直就像外送壽司店呢。

「好、痛！靜奈大人小氣鬼！大叔控！」

「哎呀～這山藥壽司球也真是一絕呢。梅肉風味的山藥是妖怪最愛的經典口味，不過以壽司的形式來享用還真是頭一遭。其他的彩蔬手鞠壽司也各有不同口感，能品嚐到蔬菜本身的風味真不錯。再佐上新鮮的山葵一起入口，實在是極致的享受。」

除了彩蔬手鞠壽司外，我還煎了又厚又軟嫩的高湯雞蛋卷，切成薄片後用海苔固定在醋飯上。另外還挑戰用薄切培根片炙烤之後卷在醋飯外，這款壽司裏還加了起司丁。

「澡堂這裏的工作會很忙嗎？」

切下一段山葵，從帶莖的上半部開始磨成泥狀，是最能享受山葵美味的喫法。

茗荷則剝成一瓣一瓣，用醬油醃過。

女二掌櫃菊乃小姐說。

在小不點的催促下，我開始改做細卷壽司。

她的喫相有別於那充滿知性的外貌所營造出的形象，狂野得令我們驚訝。

「不，菊乃小姐，這些是葵小姐親手爲大家準備的。」

「有、有道理呢。」

「白夜先生一天的工作量驚人地龐大。他的能力已經遠超乎妖怪，因此留下的空洞也特別大。」

銀次先生似乎也有些興奮，我們拿了做剩的手鞠壽司與細捲來嚐嚐味道。

小愛拿着圓扇搧風，幫整整裝了三個檜木桶的醋飯加速冷卻，表情卻充滿疑問。小不點也在一旁拿着小扇子揮舞着。

「啊啊，這新鮮的山葵香氣……令人無法招架。」

除了小黃瓜壽司卷外，還做了醃白蘿蔔、梅肉與納豆口味。

「……」

「噢，山葵的香氣非常明顯呢。」

我們將門微微打開一道縫隙往內窺探，裏頭所有人看起來都忙得不可開交。

比起主角彩蔬手鞠壽司，我的兩隻眷屬選擇大口吃着細卷壽司與軍艦壽司。

這句話到底是褒是貶？

「真漂亮，做得太好了。」

溫泉師這份職務果然需要體力啊……我深深體會到這一點。

我們將裝了手鞠壽司的壽司盒小心翼翼遞上前，千鶴小姐的眼鏡閃過一道亮光，用手拿起一顆手鞠壽司津津有味地喫起來。

我們帶着手鞠壽司來到下一個探班的地點──會計部。

這些女孩眼看銀次先生特地帶食物過來慰勞大家，全都心花怒放。所有人現在才急着偷偷補妝，拯救臉上花掉的妝容。

「哎呀！小老闆！」

將這些全裝進壽司盒中，便完成了彩蔬手鞠壽司、海苔雞蛋卷壽司、培根軍艦壽司以及各式細卷壽司組成的繽紛什錦壽司拼盤。

我和銀次先生對於彩蔬手鞠壽司的製作成果感到相當激動。

奇怪？原來靜奈是那種對自己門下徒弟特別嚴厲的類型嗎？

其他員工也你一句我一句地說着「喫完點心就得趕快去地底一趟」。

「呼呼，不愧是葵小姐，正如會計長所言，這驚人的靈力恢復率高達一般壽司的五倍之多，實在不勝感激。這股美妙的滋味將我的睡意也一掃而空了。雖然我自己還想多嚐嚐，不過將這些分給部門內的員工一人一顆，工作效率也就能提升五倍了。」

我將手邊看起來能使用的食材全用上，製作了各種壽司球與細卷壽司。

「啊，都忘了這回事。」

「那個……我們帶了一點食物過來探班，不知道會不會打擾到各位工作。」

材料包括小黃瓜、胡蘿蔔、茗荷、山藥、自制新鮮醃白菜還有梅乾等，希望能搭配出色彩繽紛的可愛造型，讓大家感到賞心悅目。

先將小黃瓜與胡蘿蔔切成薄片，加入芝麻油與鹽抓勻後備用。

接着我們前往大廳櫃檯後方的大型辦公室。

櫃檯部的員工與門房都聚集其中，然而……

「千秋先生！你還好嗎？」

看來這裏似乎也發生了一些狀況。

我們發現大沙發上躺着一臉慘白，渾身無力的褐色貍貓，不對，是千秋先生。曉與其他員工則焦急地幫忙照顧他。我與銀次先生見狀也立刻趕上前去。

「曉，發生什麼事了？」

「啊啊！小老闆！千秋先生的身體狀況似乎不太好。這也難怪，畢竟他忙於與北方大地及文門狸進行交涉，同時還要兼顧門房長的工作。爲了不讓負責庶務的小鬼們發現不對勁，他在執勤時藏起所有疲態……」

「怎麼會這樣！我也毫無察覺到異狀……抱歉，千秋。」

就連銀次先生也沒發現，想必千秋先生真的硬擠出一如往常的笑容，努力到身體撐不住爲止吧。

光是想象就莫名覺得想哭。畢竟，他的確處於最複雜的立場。

「不用擔心我啦。曉、小老闆。我只要稍微睡一會兒就會活蹦亂跳了～」

這隻精疲力盡的狸貓試圖從沙發上起身，卻還是癱軟地倒了下來。

我趕緊將裝着手鞠壽司的壽司盒捧到千秋先生前。

「千秋先生，你喫點這個。妖都的蔬菜富含靈力，且經過我的調理之後能提升靈力恢復率。我想這能讓你多少打起一點精神。」

「感、感激不盡……葵小姐～」

他選了胡蘿蔔口味的手鞠壽司，咬下一口。

剛開始還有氣無力的，結果他越喫越來勁，一下就喫完一整顆。

接着他又伸手拿了一顆、再一顆，一會兒便「砰」地一聲變回原本的成人外貌。

「太太太、太神奇啦！體內深處開始湧現力量，剛纔的頭疼肚子痛惡心想吐腰痠背痛這些折磨人的毛病全都一掃而空了！」

「太好啦～啊啊太好啦～～」

銀次先生說完之後露出苦笑，皺起眉頭垂低視線。

「拿醋飯來捏飯糰也不是不行……啊！不過先等等！還有山葵可以用！」

「銀次先生你真的很愛山葵耶。」

態度這麼差的關心，要說這是他的作風也的確挺像的。

「銀、銀次先生你是怎麼啦？你會頭破血流的！」

說到這裏銀次先生猛然回過神來，捂住了自己的嘴。

「……」

「呼……整個人都清醒了……看來今天還能繼續努力工作。」

「咦！葵大人您還要幹活呀！」

這句話既然自古流傳至今，表示絕對有其道理。

「不過你還是得好好休息喔，千秋先生。就算靈力恢復了，也不代表疲勞完全消除了。讓身體有時間休息是必要的。」

就算沒有其他特別的配料，只要山葵夠新鮮，就能造就十足的美味了。

本來還想去找鐮鼬們探班，讓他們嚐嚐手鞠壽司。但目前這個時間他們早已結束勤務，正在就寢。希望他們能好好睡飽。

比起一個人四處徒勞奔走，不如成爲天神屋的後援，替大家提升戰力……如果我能做到的話，這也許是個相當重要的任務。

「葵小姐的料理一直都激勵着大家唷。接下來大家各自做出的決斷，想必也將會左右未來的局勢發展。我確實希望到了那時候，葵小姐所擁有的『能打開妖怪心房的廚藝』能成爲推動天神屋上下的一股力量。當然我自己也無數次因爲您的料理而走出迷惘呢。」

我打開冰箱翻找，看看是否有剩餘的食材。

至於我呢，從大家身上獲得了許多啓發與刺激。

不過話說回來，剛纔的銀次先生真的不太對勁。

山葵丼使用一般的溫熱白飯也很美味，不過也很推薦換成醋飯。

「我今天也睽違許久繞了一圈天神屋各部門，看着大家工作的模樣，得到了滿滿的幹勁。其實呀，我離開天神屋前往妖都，越是深入瞭解內情之後，越覺得自己根本派不上用場，但我現在總算有了方向。那就是先承認──有一些事就算再怎麼努力，自己還是辦不到。」

餓肚子的士兵是上不了戰場的。

曉來到我身旁，看着我手上的壽司盒。

不過所有配料都在製作手鞠壽司時用完了，剩餘的食材也全是明天開店會用到的份，不能再拿來用了……

千秋先生跪坐在沙發上深深低頭答謝。雖然出生自八葉世家，他真是個身段柔軟又謙卑的人。

他不着痕跡地觀察到我的狀況。我想一部分也是因爲他與人類相處時間本來就比較長，而且還有個妹妹，再加上身爲大掌櫃的洞察力。

「……」

部屬們全都哭着上前緊緊抱住滿面紅光的千秋先生。

「……我想銀次先生和大老闆的確是不同類型的人，但是……爲了天神屋四處奔走的你也是大家的支柱呀。我最近常常覺得銀次先生你的背影看起來更寬闊了，感覺你比以前更可靠了呢。」

銀次先生輕笑出聲，似乎回想起了什麼事，愣愣地凝視着眼前的茶杯。

接着他滿臉通紅，不知所措地支吾着：「不！我的意思是……」一會兒之後則將額頭「叩」地一聲猛敲往櫃檯桌面。他這番舉動實在太過反常，讓我嚇了一跳。

「我只不過代理大老闆的職務短短几天，便能深深體悟那位大人揹負的責任有多沉重。光憑我這樣的人，是無法成爲那樣偉大的人物的。但我還是必須盡力完成我能做到的事……」

「這全是你做的？」

「銀次先生，銀次先生……？銀次先生，你還好吧？」

「不只我一個人喔。銀次先生、小不點還有小愛都一起幫忙。」

「咦？」

「不、不行啦，銀次先生。喫完這一頓你該去好好休息了。」

「葵小姐？」

我覺得愛喝酒的人似乎有很高的比例也喜歡山葵。

將醋飯裝入大碗公中，鋪上柴魚與現磨的山葵，堆成高高一座山，再依照個人喜好灑上蔥花與切碎的茗荷，再來呢……

天神屋全體員工都必須爲了不久後可能發生的一場壯烈戰役，先好好養精蓄銳。

「這可不行。大老闆過去也都是在辦公室處理雜務直到深夜。那位大人再怎麼忙碌也不會表現出來，總是穩若泰山地屹立於這間旅館的中心，擔任天神屋的棟樑。」

「曉，你這幾天似乎也很累了，把這些拿去跟櫃檯的大家一起喫吧。」

「就跟字面上的意思一樣啊。」

我伸出手心輕輕拍了拍他的背。

爺爺也是一樣。

「哇！謝謝你們，真是幫了大忙。今天在旅館裏東奔西跑，到處招待大家享用手鞠壽司。不過自己只喫了一點點，現在肚子餓扁了。」

「唔唔……這實在是太享受了，竟然能用這樣的方式品嚐山葵的美味，啊啊！真好喫！」

我突然意會到他如此難爲情的理由了。

「如果今後，嗯……即使我身心俱疲，若回到家時能看見您的笑容，享用您的料理，那麼無論有什麼困難，我想我一定都能繼續撐下去吧……」

我和小愛一起把銀次先生搬到包廂座席區，並且把棉被拿過來替他蓋好。

「啊哈哈！什麼啦，你是在擔心我嗎？」

「葵小姐，我也餓了。」

「好了……那我也該爲了明天一大早要製作的馬卡龍，先來完成前置作業的部分吧。」

他真的深受大家的愛載呢……真是太好了。

「醋飯的話還有剩唷，雖然配料全沒了。」

他整個人趴在櫃檯上，睡着了。

回到夕顏後，發現小愛與小不點已經齊心協力先幫我搞定收拾工作。

我心想自己的這番話還真是厚臉皮，不知怎麼地感到有點難爲情，忍不住變得扭扭捏捏。

沒錯，我的職責就是成爲天神屋的後盾，爲大家打氣。

由於還有多的海苔，小愛便幫忙拿來烘烤了一下，用這些做成山葵手卷也不錯。

銀次先生似乎喫到一整坨山葵，被直衝鼻腔的嗆辣感痛得掙扎的模樣有點可愛。我遞給他一杯水。

做法根本沒什麼好說明的。

我和銀次先生的肚子一起咕嚕咕嚕叫着。

畢竟銀次先生要是累倒了，那天神屋才真的要雞飛狗跳了。我認爲他所擁有的能力，其實遠遠超乎他自己的想象。

「我知道啦，我可不能在這時候倒下。」

結果今晚不小心熬了一點夜呢。

銀次先生在我身旁露出些許驚訝的表情，注視着我的臉。

「這也沒辦法呀，小愛。杏仁粉需要一整晚的乾燥時間，今天必須先搞定。」

接着──

曉一口吞下山藥口味的手鞠壽司，低頭凝視着我。

雖然讓小愛感到很傻眼，但我爲了「還有事情可以做」而躍躍欲試，整個人坐不住。

「嗯嗯，我都明白啦。你是指夕顏對吧？銀次先生把夕顏當作自己的家呢！我好開心。對我而言也一樣，這裏是我該回來的地方，屬於我的歸宿！這沒什麼好難爲情的啦。」

奇怪，銀次先生的臉色怎麼越來越慘白。頭上那對狐耳也垂了下來。

「我明白啦～葵小姐，真的太感謝您了～」

況且我好不容易對於自己到底能做些什麼，終於有了些許眉目。

在場所有人都充滿疑惑地複誦了一次「山葵？」

最近他似乎也沒什麼時間睡覺，所以現在就讓他繼續補眠吧。

銀次先生反常地說出「自己無法成爲大老闆」這樣的喪氣話，然而還是抬起頭凝視着前方。

銀次先生的眼神慌亂地遊移着。

畢竟再怎麼說，醋飯、山葵與醬油可是壽司料理不可或缺的三大靈魂。

「這是什麼？葵做的蔬菜手鞠壽司？」

銀次先生依然未能想象出畫面，而我馬上開始準備製作。

但這樣不對。雷獸也說過，這次並不是靠做菜就能解決的問題。

「所以說，銀次先生你如果感到疲累了，也儘管告訴我。我會努力做出讓你恢復活力的美味料理。」

「不，葵小姐您聽我解釋，呃，我說的『家』是指，那個……」

「葵小姐……」

這是當然的。首先承認這一點，才能盡我所能將廚藝用在對的地方。

「咦！這究竟是一道什麼樣的料理？」

「淋上一圈醬油後，邊把山葵拌勻邊品嚐，就這樣。」

他喝光水，眨了眨眼，放空地凝望着遠方。

被交付重大任務的我，爲了必須做出一番成績而陷入焦急之中。

雖然一臉若無其事的神情，但想必累積了許多疲勞。

「可以做成山葵丼啊！銀次先生也很想嚐嚐新鮮現磨的山葵吧？」

小愛拿着剩下醋飯的壽司飯桶給我看。

小愛說了一句：「哎呀呀，請節哀……」小不點則說：「狐狸先生自爆了～」不不不，人家還活着啦。

「你感覺也有點拼命過頭了啊。」

「人類的體力比妖怪差多了，別亂逞強。我想你大概也想找到自己能盡一份力量的地方吧……不過，睡覺時記得給我包暖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