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話 蓬萊玉枝生存戰（上）

隔天醒來時的通體舒暢感，讓我覺得相當熟悉。

就跟以前泡完天神屋溫泉後，隔天起牀時的感覺一樣。

也許是因爲睡得很熟，沒作任何夢就一覺到天亮。

或許其實有作夢，只是我也不記得了。

昨晚那種不舒服的感覺和頭疼都一掃而空，身體狀況相當好。

這裏是，折尾屋的醫務室。

「？」

我猛然回神，坐起了身子。

現在幾點了？我到底睡了多久？

該不會銀次先生與亂丸早就先行出發了吧？

「葵小姐，早安。」

啊，是銀次先生。身穿日式圍裙的他，踏進了這間裝潢簡陋的白色房間。

他手上端着方形高腳餐盤，將餐盤放在牀被旁邊後，他便伸手摸上我的額頭。

「看來燒已經退了呢，不愧是天神屋的藥湯。」

「……」

看見銀次先生出現，讓我放下了心中大石

「葵小姐，您看起來明顯鬆了一口氣耶？」

我頻頻點頭，企圖開口說話，果然還是發不出聲。於是我拿起擱在枕邊的記事本與筆，寫了「我緊張死了！」這麼一句話。

銀次先生笑出了聲，我可是真的心急如焚耶！

我不假思索地鼓起雙頰表達生氣，在找回聲音之前，我可能會先成爲扮鬼臉達人。

我身上揹着裝滿各種行李的竹簍，兩手扠腰露出堅定的表情。

在高空振翅飛翔的鳥兒，有着相當美麗的水藍色羽毛；在草原上四處彈跳的青蛙，身上是帶着透明感的綠色。

白夜先生似乎趁這次機會盡情享受了旅館的豪華服務，跟阿涼完全沒兩樣啊……

鮭魚卵所帶的鹹味，與配料豐富的醋飯和甜甜的豆皮應該非常搭調吧。我完全能想象嚐起來是什麼味道，果然讓人食指大動。

然後我暫時擱下筷子，舉高雙臂比出一個大大的圓圈。

我嚥下口中的食物，笑而不語，用力地點頭。

銀次先生露出淘氣的表情，看起來似乎很開心。

亂丸與銀次先生雙雙望向遠方。然而他們似乎現在才發現彼此自然而然地對話着，互相「哼」了一聲便撇過頭去。

我不想被他發現這副糗樣，於是拿起一貫稻荷壽司，大口咬下。

「彩虹色的靈力？這空間裏有那樣的東西嗎？」

「沒錯。那位白夜殿下也說過，這空間受到蓬萊玉枝的影響，各種動植物自然湧現並棲息於其中，就是指那些富有色彩的東西吧。他說什麼蓬萊靈樹是孕育生命的傳說之樹，所以會持續散落彩虹色的靈力之類的。雖然聽不懂他在說啥，不過總之他說見到靈樹我們就會明白一切了。」

「……」

「銀次先生，我想做些東西帶去那個水墨畫裏的空間，可以讓我回一趟舊館廚房準備嗎？」

這就是開啓結界大門的咒語跟手續嗎？

「……」

銀次先生、亂丸與我三個人啞口無言，在原地呆站了一會兒。

「嗯？葵小姐？」

在口中一顆顆迸裂的是鮭魚卵。

銀次先生雙頰染紅，似乎感到很難爲情。

不光是喫起來的味道而已，料理能享受的其他樂趣還多得是。

「好！」

「當然行，真期待葵小姐會做些什麼料理呢。」

銀次先生露出苦笑，他將餐盤放往我的膝蓋上。

隔了一段距離觀察着我們的兔子，有着粉紅色的可愛毛色；在小溪裏徜徉的魚兒則是黃色。

「是的，沒有錯，您開口說話了！」

不知怎麼地，總覺得好開心。我的嘴角不禁顫抖。

昨天小不點被雷獸用手指彈飛，整個人觸電了。不過現在已經完全恢復精神，說着這些甜言蜜語，然後發出「嘿咻嘿咻」的吆喝聲爬上我的肩膀，畢竟這是專屬他的位置。

還附上醃漬白菜跟放了麥麩的清湯。

「太好啦！白夜先生說得果然沒有錯，您的聲音馬上就先恢復了。」

「津場木葵，你真的打算跟我們同行是吧。」

「白夜先生，真難得看你一臉睏意呢。」

「啊，葵小姐！早安～～」

口感、香氣、入喉的感覺──以前的我，有曾像這樣運用舌頭以外的感官來充分品味料理的美味嗎？

……幻象？

白夜先生從懷裏取出一張符遞給了我。我將符紙摺好，放入原本夾在腰帶的小袋子裏。

「……」

「是啊……昨晚被迫陪縫陰殿下喝酒，他酒量可過人了。」

「小不點，你已經沒事了？」

裏頭裝的是混入什錦配料的醋飯，有蓮藕、牛蒡、紅蘿蔔及翠綠的毛豆，用料十分豐盛。

「嗯嗯。不過味覺……果然還是不知道何時能找回來呢。」

「是因爲銀次先生把真心託付給我。」

「請問……如何呢？」

「幻想山水水墨畫，解鎖。」

眼前的景色彷彿貼上了墨汁渲染的材質貼圖，呈現水墨畫的質感。

我猛力拍響雙頰，打起精神。

滋味如何……我還是嘗不到，不過我能從口感來想象。

小不點在窗邊現身，輕巧地跳起朝我飛撲過來，跌在我的牀被上又翻滾了一圈。

「還有，給你們一個忠告。昨天我也說過，蓬萊玉枝已在這個空間裏紮根茁壯，長成了大樹。那是生命的靈樹，讓空間內的環境都受其影響。而樹上會長出祈願的玉珠，當裏頭起濃霧時，你們心中所懷抱的願望可能會化爲幻象出現在眼前，必須特別小心留意。」

「太好了！您能享受到用餐的樂趣，那就再好不過了。」

「這裏是……森林？」

昨天一直處於不安的我，現在已感受到內心湧現出勇氣，真不可思議。

鑰匙已有一半沒入水中。喀嚓一聲，白夜先生轉開了鎖。

這是個黑白灰階的世界。

空腹的痛苦已經舒緩……我感受到整個人被治癒，不論是身體或心靈。

「你們兩個，這種時候就把兄弟間的爭執拋諸腦後啦。」

還以爲自己早已清楚這一點，不過透過這次又再度有了深刻的體悟。原來銀次先生就是爲了提醒我，才爲我做出這盤料理。

沒錯，我還能享受「喫」這件事，而且沒有忘記「喫」所帶給我的喜悅。

「……我們的任務是找到蓬萊玉枝唷。」

「我當然明白。」

我喫、我喫、我繼續喫──我要好好補足精力，迎接今天的挑戰。

「難道我……發出聲音了？」

「我向他們夫婦倆拿了開啓空間的鑰匙過來，由我來幫忙開鎖。」

白夜先生的聲音傳了過來，他穿着折尾屋的浴衣配上短版的外褂，大搖大擺地踏進辦公室。

「哇～～」

「啊，葵小姐可以說話惹嗎？我去幫頭上滴盤子補充水分，現在活力百倍。今天我不會離開您一分一秒惹！」

銀次先生非常激動。

草木蒼鬱，遠方傳來的鳥鳴聲相當奇特。

銀次先生的笑容雖然有點害臊，不過仍相當和藹可親。

「……」

「等等，葵小姐您……」

白夜先生將鑰匙抵上水墨畫正中央，於是畫布上泛起了水紋。

即使如此，我還是露出了得意洋洋的表情，愉快地掃空眼前的料理。

明明他總是對我的料理給予豐富的回饋與建議，我卻喫得太陶醉了，完全忘記發表感想。

「雖然葵小姐偏愛基本款的稻荷壽司，不過真要我選的話，還是以賣相漂亮、口感好，而且營養豐富爲優先考量，所以就做了這種款式的。雖然不知道滋味如何，不過……希望您能喫得開心。沒錯，這是我……全心全意爲您做出的料理。」

「我們並沒有爭執。」

「當然啊。我不是說過了？我的料理能幫助妖怪恢復靈力，就算難喫也要你們吞下去。」

「雖然沒能做出像葵小姐那麼美味的料理……」

全心全意這句話實在很像爲人真誠的銀次先生會說出的話，讓我胸口湧上一陣感動。

「這也是難免的，畢竟葵小姐您從昨晚就沒好好喫過一頓飯。所以我請雙鶴童子一起幫忙，試着自己爲您準備一份早餐。」

我用鼻子品味了隨餐附上的清湯，確認高湯所散發出的香氣，啜飲了一小口。

啊啊，麥麩軟綿綿的口感及入喉的滑順度非常棒。

其他還有爽脆的豌豆莢、嚼勁十足的牛蒡以及一顆顆在口中翻滾的毛豆，能感受到各種食材的新鮮口感。

奇怪，剛纔的聲音是……

「用鑰匙，這空間有上鎖。」

「哈！能開口說話了是吧。藥湯見效了？」

「白夜先生也真是辛苦了……」

「……」

「我們要怎麼進去這裏面？」

四周霎時風雲變色。原本處於亂丸辦公室的我們，被團團湧現的灰雲所包圍。煙消雲散之時，我們已身處於未知的空間。

就在幾乎同一時間，咕嚕聲從我的肚子傳了出來。銀次先生又開始輕笑。

亂丸無言地看着這副景象，隨後攤開桌上的水墨掛軸畫，銀次先生與我湊近凝視那幅畫。

亂丸在自己的辦公室內盤起雙臂，一臉臭屁地由上而下瞪着我。

哇～～是稻荷壽司！

「就是這麼回事，你們可以趕快動身出發了。我也想去泡個晨湯了。」

不過總覺得他看起來似乎有點困……

銀次先生，謝謝你。

「在你們回來以前，卷軸跟鑰匙就由我保管。想出來時就把這張聯絡符扔往空中，這東西就由葵帶在身上。」

世界裏的背景明明是灰色，其中的生物卻帶有繽紛的色彩。

銀次先生一臉擔心地在旁邊窺探着我用餐的狀況。

「這裏的生物或植物似乎都可以食用。聽說縫陰夫婦也常來這裏遊山玩水，摘取山菜或是垂釣，享受一下健行樂趣。有時候玩到迷路，最後得靠白夜殿下來把兩人接回去……」

而且是用油豆皮做爲容器當底，最上面擺上鮭魚卵、蛋絲、豌豆莢與雞肉鬆，還有切丁的山藥與小黃瓜，裝飾得相當繽紛又可愛。

「與其說森林，應該是山裏吧。我從縫陰殿下那邊拿到掛軸內部地圖的謄本，他說如果要找到蓬萊玉枝，應該先往山頂前進，沿路依循彩虹色的靈力，應該就會指引我們前往蓬萊玉枝的所在位置吧。」

不愧是白夜先生，與縫陰大人是老交情了……應該說，我記得他是負責指導縫陰大人的老師對吧？他是那種難以拒絕學生請求的老師嗎？

他總是那麼地溫柔。就連今天也是，比我起得更早，替我準備了這麼一份精心製作的早餐，如此全心全意。

大家都各自在崗位上努力，我也想共同奮戰到最後一刻。

「哈！全都怪銀次自己太孩子氣。都過了這麼久還這副牛脾氣，害我也喫了不少苦。」

「亂丸，你纔是死不反省自己蠻橫的態度，我也很無奈。」

犬狐之間的戰火彷彿擦出了電流，啪滋啪滋作響。

「好了好了，你們乖……果然不能把這次任務安心託付給你們倆。」

我有跟過來似乎是正確的選擇，畢竟他們根本毫無齊心協力的打算。

「這次的目的是蓬萊玉枝沒錯吧？不找到怎麼行。」

「輪不到你來發號施令，津場木葵。走啦，要開始爬山囉，你們這兩個僕人。」

自我中心的亂丸把我們稱爲僕人，大步大步往前邁進。

我與銀次先生面面相覷，發出了誇張的嘆息。

「啊，銀次先生你看，有香菇。」

「哇！真的耶。這個是蜜環菌菇！可以做爲食材。」

然而我們還是老樣子。

我們發現倒下的巨大古木上長滿了數量驚人的蜜環菇菌，一朵朵開着亮褐色的傘帽，於是急忙開始採集起香菇。

「喂，你們在幹什麼？不快點跟上我就不管你們了！」

想當然，不耐煩的亂丸開始怒吼。

即使嘴上如此說着，他還是在稍前方停下腳步，盤起雙臂仰着上半身，一副臭屁的姿勢等我們從後頭趕上。

接着，只能用多災多難來形容接下來的旅途。

在爬着漫長的上坡路時，突然開始降下傾盆大雨。

前方道路被坍塌的土石阻塞，於是我們便先跑進了偶然發現的老舊石造小屋裏避難。

纔剛出發就遇上這種事，接下來的旅程令人擔憂，用盡手段也得在明天日落前找到蓬萊玉枝回去纔行啊……

用碗來盛裝可可──而且還是加了椰奶的，雖然有點詭異，不過現有的容器也只有這個了，心情簡直就像在喝紅豆湯……

「少囉嗦，小心我把你三明治裏的烤牛肉全抽掉喔。」

亂丸從手巾中微微露出鼻頭，一邊抖動一邊嗅着氣味。

「……銀次先生真的很清楚亂丸的一舉一動耶。」

銀次先生幹勁十足的回應讓我感到安心。我翻找着扛來的行李，取出裝滿烤牛肉三明治的竹盒。由於盒蓋上貼了用冰柱女產的冰片所製成的保冷劑，在現在這種季節也能讓食物常保新鮮。

「……好的！」

「你聞你聞，這種可可特有的香味，總覺得讓人十分懷念呢。而且還加了椰奶，所以同時帶有南國情調。」

「亂丸如果喫得下也嚐嚐看吧。如果不好喫也不用勉強喫完，再給你烤香菇什麼的。」

我急急忙忙追往門口，卻只來得及目睹他化身爲一身亮麗褐色皮毛的犬神，英勇地蹬着雨水往山上奔馳的背影。

銀次先生不知爲何一本正經地看着我。

「不愧是肉食性動物呢。」

「對吧？雖然不是來野餐的，但三明治是最經典的戶外午餐呀。幸好有先烤吐司。」

不過話說回來，在和式的地爐煮着熱可可……

「喔喔，這是熱可可喔，加了之前在港口買的椰奶所煮成的。」

銀次先生似乎因爲自己也有過相同經驗，所以露出苦悶的表情。

「……可可這飲品，喝起來有股令人放鬆的感覺，我喜歡這樣恰到好處的甜度。現在正嫌身子有點冷，有這杯熱飲實在謝天謝地。」

「熱飲是嗎？」

「您不用擔心。亂丸如果化身爲那副姿態，根本不會把這點雨放在眼裏吧。他是打算先找到通往山頂的其他路徑，待會兒雨停後才能馬上動身前進。」

然而站在那兒的並不是離開時所看到的巨大犬神，而是隻被雨淋溼，看起來狼狽可憐的幼犬。

凝聚於銀次先生睫毛上的雨滴，在他低頭時滑落而下。

「這就做爲午餐的主食吧。如果能再配個熱飲也許不錯。」

「嗯～～真是神祕的東西文化融合呢……」

這間小屋以整面牆爲書櫃，可謂汗牛充棟。

我用來程路上所摘取的蜂鬥菜葉片當盤子，裝了一份烤牛肉三明治擺在亂丸面前。

現世風格的外包裝非常好認──就是可可粉。

「啊！等等啦，亂丸！」

椰奶不同於一般鮮奶，特色在於富含椰子的獨特香氣，口味也比較清爽。記得這也是跟喬裝成茶館店員的大老闆買來的呢……

旁邊就緊鄰着架高的客廳與地爐，於是我們便點火取暖，在這休息片刻。

「沒錯，就是那次的可可粉──吩咐去現世出差的大老闆買巧克力，結果他買錯的東西。」

「等不及想嚐嚐呢。」

「你這傢伙！竟然對我說什麼可愛！」

「是喔？熱可可很美味的喔。我推薦的做法是使用無加糖的純可可粉加上蜂蜜，好好地用鍋子來慢煮。」

「……」

「成了這副模樣，亂丸也形象盡失了呢。」

他似乎是對於自己以這副模樣示人感到相當難爲情，便咬着手巾一邊拖地一邊前進，走到地爐旁把身子縮成一球。

小屋裏非常昏暗，銀次先生便點起狐火來照明。

「嗯，真是可愛滴小狗先生，比起信長可愛多惹，長得就像布偶呢。」

首先在鍋底放入可可粉，還有分裝成小瓶帶來的蜂蜜，攪拌均勻。

我卸下行李，從竹簍中取出長手巾，各自擦拭着被雨沾溼的臉跟手臂。

銀次先生當時也調侃了大老闆一番，所以似乎記憶猶新。

正當我拿着湯勺盛裝熱可可時，傳來亂丸的聲音，於是我便望向門口。

只是面對本人時他就無法變得坦率，因爲彼此是最親近的兄弟。

應該是發現眼前地爐上所垂掛的鍋子正散發出香甜氣息吧。

「喝點熱的暖暖身子吧，還有烤牛肉三明治喔，用昨天剩下的材料所做成的。」

是就算到了隔天依然能享用美味的變化版料理，甚至可以說隔天喫更入味。

「……跑掉了。」

通稱爲鍋煮熱可可。

這樣的態度又讓人覺得更可愛了。

「哇！昨天的烤牛肉搖身一變，成了這麼豐盛的三明治。」

銀次先生端起碗啜飲着熱可可，露出一臉暖烘烘的表情。接着他拿起烤牛肉三明治，一臉興奮難耐的表情大口咬下。

幾乎全數使用昨天剩餘的食材來加以變化，完成這道厚度驚人的烤牛肉三明治。

「沒錯。亂丸，你資助了椰子食品加工業對吧？像椰果現在也蔚爲一股流行，成了港口茶館的人氣商品喔。」

我將裝好熱可可的碗擺到亂丸面前。

他對於亂丸的所作所爲，應該某方面有刮目相看了吧。不，銀次先生打從一開始就深深信賴着亂丸吧──除了在對方面前以外。

「那樣也是滿讓人不爽的。」

銀次先生的雙耳垂得低低的，我輕拍了拍他的背。

烤牛肉原本是發祥自英國的傳統料理，也是星期日纔會上桌的大餐。使用一整塊的大肉塊來製作，想當然無法一餐喫完，因此剩餘的份就留待隔天做成三明治或是牛肉燴飯。

鍋子裏的可可呈現淡淡的褐色，煮得冒泡。

香甜的氣味馬上瀰漫整個空間，讓我不禁發出「哈～～」的讚歎聲。

「身子要是着涼了也不好，而且可可含有豐富的營養。我還順便帶了一罐椰奶過來，想說跟烤三明治一定很搭。」

我從行囊裏拿出某個懷念的東西。

「哎呀，真可愛。這不是豆柴犬嗎？」

「銀次你少囉嗦！化爲獸型本來就很消耗靈力！」

亂丸一語不發。不過銀次先生聽完我提供的這項情報之後雙耳一抖，驚訝地望向亂丸。

打開罐裝椰奶倒入少許至鍋中。雖然一開始呈現凝固狀，看起來很像優格，不過下鍋加熱便會化開來，再一邊視狀況酌量添加。

「這、這是……那次的可可粉。」

「真是偷懶的料理啊。」

「喂，你們打算在這裏喫飯嗎！就算下雨我也要繼續前進。」

「裏頭雖然夾了滿滿的肉，不過搭配佐料一起入口，喫起來不會覺得太過負擔，反而很健康，配上烤吐司更是一絕呢。比起軟綿綿的吐司，這種酥脆的口感跟柔嫩多汁的烤牛肉更搭。」

「……呃，是說──你是亂丸沒錯吧？」

「加了……椰奶？」

先前喬裝成魚鋪店員的大老闆爲我送來一大堆行李，最底層就塞着這個可可粉。我心想應該總有一天能派上用場，沒想到……竟然會在這地方用到呢。

「那不然這樣，我先做點什麼熱騰騰的東西，讓亂丸等會兒回來就能馬上享用。我想他待會兒一定會累壞吧。試喫的工作……就拜託你囉。」

「我做了烤牛肉的烤三明治帶來當便當，就當成午餐稍微填個肚子吧。」

「那不然你先喝喝看熱可可嘛，能讓你恢復元氣喔。」

「喂。」

「哇……這裏全放滿了書。」

然而亂丸不顧外頭下着豪雨，獨自把行李擱在小屋內便打算離去。

「這裏是……哪裏？」

接着他搖了搖頭。

「不，我認爲自己從未了解過他。」

這番話讓銀次先生露出爲難的表情，然後笑了出來。

「呵呵，我帶了個好東西來。」

這就是被葉鳥先生稱爲黑銀次的模式嗎？

「啊，亂丸。你回來得比想象中還早呢……」

正當我跟銀次先生閒話家常的同時，在場另一隻肉食性動物又將鼻頭鑽出手巾外，一邊抖動一邊嗅着香味。

「啊，真不錯呢。」

銀次先生伸手拄着自己的下巴，露出了冷笑。

「……」

「幸好這邊剛好有個建築物……」

「哇，沒想到你這麼快就耗盡靈力啦，亂丸～」

「別急別急，我先把帶來的碗拿出來擺好。」

「說到這，縫陰大人與律子夫人的興趣就是閱讀呢。記得兩人也是在書店邂逅的。」

「獸系的妖怪只要一弱化，都會變得那麼落魄的……」

幼犬發出尖銳的吠叫，總之我先拿着幹手巾過去，大動作地擦乾他身上的毛皮。真沒想到堂堂的亂丸也會化身爲這麼小巧又毛茸茸的可愛傢伙……

「裏頭除了夾有滿滿的烤牛肉，還有豐富的蔬菜耶。」

亂丸揮舞着四隻腳掙扎，連小不點也罵了一頓。

「來，銀次先生也快嚐嚐熱可可跟三明治……只是把昨天做的烤牛肉夾麪包，所以我想味道應該沒問題。可可的甜度我調得比較低，可以依照個人口味加一點蜂蜜。」

想必亂丸也是同樣的心情……

「的確沒錯。烤過的吐司不會吸入太多肉汁與醬汁，而使口感變差。這次用烤吐司也許是正確的選擇，而且喫起來也方便。」

「看起來全是古書呢，總之恕我們暫時借用來躲雨囉。」

「嗯！我……這是第一次喫到烤牛肉這道料理，感覺會成爲我的最愛，基本上我是喜歡生肉的。」

「你這隻小不拉嘰的河童！這世上不可能有比信長更可愛的狗！」

「嗯嗯，洋蔥絲跟蔥花之類的本來是用來佐烤牛肉的配料，就這樣直接夾進麪包裏一起喫，醬料則用了烤牛肉的醬汁加上美乃滋來調味。」

「嗯！嗯！可可聽起來真不錯呢，我還沒有喝過這種飲品。」

「……」

「這是用你賦予期待所投資的椰奶所製成的飲品，你總不會嫌棄了吧？」

「哼。」

亂丸站起蜷縮的身子，伸出舌頭朝碗裏的熱可可舔了一口。

「……好可愛。」

豆柴犬在喝熱可可耶，讓我忍不住猛觀察他的一舉一動。

「喂！你這傢伙，緊盯着別人的臉看什麼看！」

「嘴邊還沾着可可，這樣威嚇人也只會覺得你更可愛囉，亂丸。」

「嘖！」

亂丸雖然一副不耐煩，不過還是朝擺在峯鬥菜葉上的烤牛肉三明治，豪邁地大口咬下。他一句感想也沒發表，好像已經放棄掙扎似地大口大口吃着。

喫相雖然頗爲狂野，不過由於仍是豆柴犬的身型，看起來依然好可愛……

「……嗯？」

結果不出所料，「砰」地一聲，亂丸被一陣煙霧所包圍，隨後變回原本的人樣。

他整個人還處於半淋溼的狀態，一頭亮麗的長髮帶着水氣……食物沾得滿嘴都是……

現在的他變回成年男性的模樣，長有犬耳跟尾巴。基本上已經算是平常的亂丸了。

「太好了，料理的功效有確實發揮呢。」

我鬆了一口氣。雖然嘗不出味道，不過對料理本身的療效似乎沒有影響。

「喔喔……原來如此，這就是你擁有的力量啊。」

「嗯？你說料理嗎？」

亂丸拿起剛纔裹在身上的手巾，一邊冷靜地擦着嘴一邊說道。

「嘖！距離山頂到底還有多遠啊。」

「呵呵，成品看起來會很豪華喔。啊，對了。既然機會難得，把蜂鬥菜也一起放進去好了。必須先燙過去筋纔行。」

我喊了聲「好！」打起精神，便從行囊裏拿出鍋子，馬上準備烹煮料理。

海巨人──

「咿咦咦咦咦咦咦咦！」

位於書庫深處的亂丸也一臉嚴肅。

「今晚就先到此爲止如何？再繼續前進可能有危險。我們就在這邊歇息，等天色亮一點再出發吧。」

培根的油脂精華被火逼出，滴滴答答地落下……

「海坊主的資訊？」

「沒有呀，我從來也沒抱怨過任何一句吧？」

「……」

「怎、怎麼啦？發生什麼事？」

咕……咕……

「您打算做什麼料理呢？」

一部分也是因爲爬了一整天山路，大量運動所以餓得快。不過我想主要原因還是在於這地方對妖怪來說，靈力消耗得特別快。

我想他一定會成爲一位好老公的……

「快追上去！」

裏頭所描繪的海巨人從海面露出黑色的頭部，看起來果真如巨人般龐大。

真是的，你們兩個已經不是小孩了耶。

封印於大海彼端的間隙之中。

「咦！就是那個嗎？」

貓頭鷹的叫聲傳來，一雙雙色彩繽紛的眼珠浮現於黑暗中閃爍着光芒，讓人感到戰慄。

「不，只是亂丸他極度偏愛甜食罷了。應該說，南方大地是全隱世裏調味最爲偏甜的地區，亂丸的口味自然也就被這片土地同化了。」

「啊，這就讓我來幫忙吧。」

我們在雨中淋得全身溼透，失落地垂下了肩膀。

「葵小姐，實在不得了，這裏的藏書全是平常難以入手的珍貴書籍。像這本竟然是來自常世的書，裏面記載了海巨人的資訊，也就是所謂的海坊主。」

途中我們踏入一片巨木森林，景色與先前完全不同。

「下次我一定要做出更合他胃口的好東西，讓他心服口服……」

「下次由我追上去吧。」

沒有任何線索的我們，只能一個勁兒往山頂爬，而且連自己的所在位置都毫無頭緒。

「吵死了，無花果又怎麼了。」

途中，雨停了。

常世之人視其爲棘手之物，

「我也是。」

他從竹簍裏拿出傍晚捕到的淡水魚「櫻鱒」，還有白天採集到的蜜環蕈菇。

可、可惡啊……亂丸這傢伙乍看明明走狂野路線，竟然意外嗜甜。

「今晚的甜點有着落啦。」

不久之後，這片灰色的世界也來到夕陽西下的時刻。

隱世的妖怪普遍來說本來就喜歡偏甜的口味，不過原來其中也是有地域性的差異呢。

銀次先生自告奮勇，然而亂丸卻搖了搖頭。

「……」

只不過配上外頭的暴雨，以及室內昏暗微涼的氛圍之下，讓我感到背脊一陣惡寒。

亂丸手拿着這片水墨畫世界的地圖謄本，不知道在沉思些什麼。同一時間，我則跟銀次先生一起生好了篝火。

「炊飯要用到的櫻鱒也先串起來火烤一遍喔，因爲會用到一整條。」

「恐怕那就是彩虹色的靈力。」

書裏使用漢字與片假名，附有海坊主的圖像與說明文字。

銀次先生幫忙下溪捕了魚……半路上也採集到新鮮翠綠的醋橙……

「中午喫的烤牛肉三明治感覺老早就消化完了，現在肚子非常餓呢。」

原本在門口的水坑玩着水的小不點突然發出怪叫，讓我們三個嚇得一抖。

「哪像亂丸……感覺就很大男人。」

「那、那究竟……是……」

「喔喔，那一定非常美味。」

櫻鱒也抹上鹽插上竹籤，一同擺着備用。

上頭寫的說明看得我一頭霧水。

小番茄也烤到軟透，果汁往下滴落……

「？」

我嚇呆了，因爲下着雨的灰色天空中，出現一整片閃耀着蛋白石般霓彩的大型結晶，像雲彩一樣流動着。

它們低頭俯視着，目送我們前進的身影。

在夜色之中走了好一段路的我們，完全感覺不到這片漆黑的森林有盡頭。

接下來仍持續下了一陣子的小雨，而我們用附近一帶所生長的蜂鬥菜葉片做爲雨傘，繼續在山路之中前行。

我們在雨中追着那片雲彩的軌跡奔跑着，但流動的速度比想象中來得快，最後融入遠方的空中，消失無蹤。

「啊啊啊！這個是無花果！欸欸，是無花果耶！」

「剛纔旁邊有……嗯？這什麼東西？」

我一邊說明，一邊快速準備好串烤用的材料，用雨水洗過擦拭乾淨，串在特別帶來的竹籤上。依照培根小番茄、蕈菇、培根起司卷的順序一一串起，擺放在先前用來擋雨的蜂鬥菜葉上。

原本像是陰天般的昏暗天空瞬間轉爲黑夜，我們依靠狐火與小愛的鬼火爲照明，繼續行走在山路之中。

「嘖！跟丟了嗎？」

「一整條櫻鱒？」

銀次先生與亂丸則各自沉浸於屋內的書本之中。

蜂鬥菜燙完起鍋之後，馬上用同一把鍋子洗好米，泡水靜置片刻。

亂丸與銀次先生靜靜地怒瞪彼此。

「這個嘛……用櫻鱒做炊飯，搭配串烤蕈菇怎麼樣？我有把剩餘的培根與起司帶過來，跟蕈菇一起串一串拿去火烤……」

「不，在這空間裏獸化會消耗異常大量的靈力。因爲這是由現世妖怪所打造出的結界，所以應該最適合維持人形吧……總之只能先繼續往山頂前進了。畢竟現在可以確定的一點就是玉枝位於山頂。」

來自與常世相連的大海彼端，他的真實身份究竟是什麼？

我暗暗下定決心，大口大口吃着對我而言沒有味道的三明治，享受加了椰奶的熱可可所散發的香氣，再一口口啜飲。

而包在培根內融化成黏稠狀的起司也開始溢出，無法抗拒地心引力往下滴落，由下方的蕈菇承接住……

「心急可是大忌，畢竟明天才是關鍵。」

「……難不成，是我調味失手了嗎？銀次先生。」

「銀次先生，你在看什麼書呀？」

他還順便若無其事挑剔了一番，隨後在熱可可里加了滿滿的蜂蜜後一飲而盡。

誕生於人類與妖魔的戰爭之中。

掌管不淨之物。

生於常世之妖怪，

亂丸一聲令下，我們便匆匆忙忙背起行囊，離開了這間小屋。

「葵小姐！您沒事吧！」

「不需要你來對我說教，銀次。」

「……噢噢，串烤蕈菇看起來好好喫。」

好了，現在肚子也填飽了，我一邊收拾善後，一邊等待雨停。

一陣近在身旁的拍翅聲突然出現，我還沒能看清楚是什麼東西就先嚇得整個人彈了起來，頭撞上一旁銀次先生的肩膀。

「啊，對了對了。其實在出發前啊，我從時彥先生那邊拿到了小番茄，他說這營養價值可是非常高喔。把小番茄用培根捲起來，一起串上竹籤豪邁地下火烤吧。就決定做起司培根、蕈菇還有培根小番茄這三種口味了。」

「我可不是在誇獎你，不過光是喫下你做的料理就能如此快速恢復，從這一點來看，你的力量真不是蓋的。至於口味……馬馬虎虎囉，不過對我來說有點不夠甜。而且我是米飯派的。」

「咿！」

正因如此，纔不能亂消耗體力……

「原、原來如此……」

總之我們倆餓得不得了，我想亂丸一定也是。

我發現到一旁的樹上結着一顆顆圓滾滾的果實，便請鬼火小愛幫忙照明，仔細端詳了一番。

「葵小姐，請快看看天空，不得了惹！」

銀次先生則回我：「這裏還有櫻鱒魚、蕈菇跟峯鬥菜喔。」

銀次先生勤快地幫忙處理蜂鬥菜，挑除纖維。

海巨人……海坊主……

在等待的空檔，便把剛纔準備好的食材串插在篝火周圍，放着烤熟。

在現世的日本也有一樣的傾向──越往南走口味就越偏甜，醬油口味的差異也是相同道理。

「你有什麼意見？不是你自告奮勇要做菜，才一起跟來的嗎？」

亂丸淨說些「這種東西又填不飽肚子」的話來挖苦我，背對着樹幹一屁股坐了下來。

小不點伸手指往上空，於是我們趕緊跑出屋外。

雖然感覺有在往上爬，不過也不清楚究竟爬到了多高。

所有食材的滋味由一根竹籤傳承，大火炙烤之下各種美味交互融合，散發陣陣香氣……

嗯，總覺得已經超過言語能形容的範圍了。

我跟銀次先生兩人緊緊注視着串烤，就像在迎接某種新生物孵化的珍貴瞬間。我想我大概還是嘗不出味道，所以希望至少能大飽眼福……

「櫻鱒也烤得很棒呢。」

「這直接整串拿來啃一定也很好喫。」

不過這是要做成炊飯的材料。

等櫻鱒的表皮烤得焦黃之後便拿起來，直接在剛纔泡水的米鍋裏擺上三條，再把切成碎末的蜂鬥菜與蜜環蕈菇也一起放進去，用醬油與姜調味。不知道是誰把酒也帶來了，所以也一起加進去吧……唔唔，酒精啊……

「料理不敢放酒還得了，我真是的！以前明明用得很順手啊。」

我向對酒產生陰影的自己吐槽了一番。

說起來到底是誰帶酒上路的啊！

「真是等不及了呢。」

「銀次先生，再忍耐一下。待會兒只要把米鍋放到火上加熱，蓋上鍋蓋等飯煮好就大功告成了……話說銀次先生，酒是你帶來的對吧。」

「……我想說也許會有派上用場的時候。」

銀次先生臉上依舊掛着笑容，大言不慚地回答我。果然犯人就是你啊。

接下來就靠鬼火小愛加熱，煮飯不用五分鐘就能搞定，不過現在連五分鐘都覺得漫長無比。於是我們拿起篝火旁的串烤蕈菇，先來墊墊胃。

「哇～～看起來很不錯呢！」

「銀次先生，可以幫我試一下味道嗎？我想這都是食材原味，應該不至於難喫就是了。」

但我還是充滿不安，所以偷偷拜託銀次先生。

他拿起竹串坐在樹下，把串烤稍微吹涼之後，一口把培根起司卷還有蜜環蕈菇喫下肚。

看他雙眼一眨一眨，害我緊張得全身僵硬。

就連這種時候，他的心裏也總是以我跟夕顏爲優先考量。

銀次先生以虛無的眼神望向遠方某處。

到現在似乎還無法忘卻。

在鍋內蒸煮完畢，總算大功告成的炊飯。

「你說過自己比起麪包更喜歡米飯對吧？」

「……」

「銀次你真的很吵耶，是什麼轉播員嗎？」

「……不，這倒是沒有。」

「亂丸也喫喫看……咦，啊啊！根本已經喫光了嘛！」

「……他從以前就是個可惡的邪妖耶，無法原諒他的作爲。」

爲什麼那種傢伙可以當上妖都的達官貴人呢？

亂丸很明顯嚥了一口口水，應該不是故意的吧。

「……真囉嗦啊。」

「葵小姐，您還好嗎？」

上次差點成爲雷獸食物時所感受到的恐懼，完全是無法比擬的另一個層級。

銀次先生似乎相當自責。

「嗯……果然我還是喫不出味道。」

「呵呵，不過我還有一道沒上桌……這道你可要好好品嚐了。」

他在想些什麼呢？雖然一語不發……但他露出了彆扭的表情。

「啊，過分耶，雖然看起來可能的確很像『飯上擺了魚』而已啦。」

一邊把魚肉撥松，一邊與熱騰騰的什錦炊飯一起入口……

亂丸無視銀次先生，擅自添了第二碗炊飯繼續喫起來。

「唔唔！光聽你形容就覺得好美味，真恨我自己現在沒有味覺……」

我靜靜不語，繼續聽他說。

銀次先生與亂丸則各自沉醉於手裏的那碗炊飯，不發一語地埋頭猛喫。

我大口大口灌着冷水，吐了一口氣冷靜下來。

「呵！亂丸，再繼續嘴硬就難看囉……這鬆軟又充滿香氣的魚肉，與炊飯的調味簡直是天作之合。其中帶有淡淡的姜味這一點最棒。」

一口咬下，燙燙燙！不過……果然還是嘗不到味道。

而且總覺得這兩個長着獸耳的男人大口大口嗑着櫻鱒炊飯的景象有點像幅畫，是因爲料理剛好也充滿野性嗎？

「因爲葵小姐現在嘗不到味道。我不詳細描述滋味，未來怎麼替夕顏的營運盡一份心力。」

亂丸伸手把劉海往後一撥，露出討厭的笑容俯視着我跟銀次先生。

「天啊，這道料理實在了得，在空腹時喫起來最對味了。」

然而亂丸卻這麼說。

「嗯……如果被喫掉的確很傷腦筋啦，不過……我不覺得亂丸會做這種事喔。如果那句話出自雷獸口中，應該就是認真的吧……我就會有點抖了。」

「……走掉了。」

亂丸壞心眼的舉動讓我心裏很是焦急，銀次先生則接着對我說：

「你還餓喔？我有帶鬆餅粉來，要不然煎點鬆餅給你喫？淋上蜂蜜做成你愛的甜點。」

「對吧！您看看，就連那個頑固的亂丸都認同了！」

我也拿起一串蕈菇串烤，在銀次先生身旁坐下。

「味、味道……怎麼樣？會很怪嗎？」

「……」

這次用了自己摘來的蕈菇跟蜂鬥菜，用一句話來形容，就是一百分。

光是回想他懷有的殺意，以及把我鎖定爲獵物的那道視線，就讓我毛骨悚然。

篝火的餘燼發出啪滋啪滋的燃燒聲，只剩濃濃煙霧。

兩人接過了賣相看起來充滿自暴自棄感的料理，在魚上擠了醋橙汁。

我還想問問亂丸的感想，結果他早已把蕈菇串全部喫光，望着旁邊放空。可、可惡……

「嗯……這的確……算好喫。」

「唉……葵小姐，非常抱歉，那傢伙開口就是恐怖的威脅。」

聽完我的說明，應該也能大致想象滋味了吧？

自責着自己如果當時不要忤逆雷獸，也許磯姬大人的命運就會大不相同了。

我小心地把炊飯拌勻，保留完整魚身，分別盛往大家的飯碗裏。

「不，我也有跟您相同的體驗，所以深有同感。畢竟雷獸大人他……跟我們完全不同，是相當高等的妖怪。」

「在三百年前的那場儀式上，蓬萊玉枝也列入必要的寶物之一。雷獸大人雖然幫忙牽線，找到入手的管道，然而那是他設下的陷阱。在儀式舉行前一刻，他才輕易地背叛我們的期待，消失無蹤。」

再加上如果還是使用在山裏幸運獲得的食材，那就更讚了。

銀次先生臉上突然浮現微笑。

說起來在山上野炊的醍醐味本來就在於簡簡單單──不需要太多繁複步驟，儘量節省容器的大雜燴。應該說這種料理反而纔是看起來最讓人食指大動的吧。

分裝到飯碗之後，看起來真的就只是「飯上擺了條魚」耶……

「呵呵……或許也要歸功於野炊的美味吧。你想想，之前不是也在後山喫過鹽烤香魚嗎？也是格外好喫，果然這些料理就是要在戶外享用最對味。」

「沒錯。而且櫻鱒是新鮮現捕的，連內臟喫起來都很美味。請看看，亂丸還直接從魚頭大口咬下。」

「怎麼會！一點都不怪！」

至於小不點與鬼火小愛的份，我則捏成飯糰分給他們。

「哈！銀次你確定？讓我跟那女人獨處真的沒問題？我肚子可還沒填飽，等你回來時，那女人也許已經少了一條腿囉。」

「但是現在時間緊迫，我可沒辦法像你們兩個一樣悠哉。」

銀次先生露出苦笑，然而那嘴角上揚的彎度瞬間便消失。

「哼，我只是餓壞了而已，俗話不是說空腹就是最佳的調味料嗎？」

大家應該都餓很久了吧。

「一切……一切都怪我，因爲我觸怒了雷獸大人。」

「您還好嗎？請小心享用……」

「我認爲亂丸會性情大變，也都是受那件事所影響。以前的他，明明比我還更加穩重又認真多了……不，正是因爲他一絲不苟，爲了保護這片土地纔不得不逼自己變了一個人吧。我明明都瞭解，卻無法認同……原本應該並肩作戰，在身旁支持他的我，最後卻選擇了逃避。獨自揹負起這片土地的他，肩膀上承受的責任與壓力有多重，我想是無法估算的。」

然而銀次先生這番話卻讓亂丸微微垂低了視線。

「呃，嗯嗯……哈哈。只不過稍微被抓住了弱點，就變得這麼軟弱，我這樣怎麼行呢。」

只要知道白米的分量，自然也能斟酌調味料該放多少，我想關於這點應該是不會有問題。不過……還是有點擔心的我，開口問了他們。

「上頭擠上醋橙汁，再把魚肉撥散之後配飯享用，是最棒的喫法了。」

能體會的只有舌面感知到的熱度與嚼起來的口感，於是我將注意力聚焦於這兩個方向，一邊想象着滋味。

「正因爲我來到天神屋，纔得到許多對我而言相當珍貴的經驗與邂逅。我深信這些將會是讓本次儀式順利舉行的要素。」

對我而言，銀次先生的話語就是最佳的調味料。

「葵小姐，非常美味喔！剛採下的新鮮蕈菇經過火烤之後口感多汁又富有彈性，重點是味道跟手工燻培根還有起司都非常搭。另外……原來小番茄用培根捲起來是如此美味，滿溢而出的酸甜汁液讓人無法招架。夾在口味濃郁的食材裏更顯清爽多汁，十分畫龍點睛！」

銀次先生慌慌張張把裝滿水的水壺遞給我。

「才、纔沒有這回事！你在胡說什麼啊，亂丸！」

終於能拜見炊飯的尊容。三條飽滿肥美的櫻鱒並排在米飯上，看起來相當美味。

「這什麼東西，看起來像自暴自棄亂煮一通。」

鍋蓋打開的瞬間便團團冒出熱氣，散發醬油跟姜的香味。

滿懷期待來到現在，最後入口還是食之無味，這讓我感到自己可悲至極。明明能感受到香氣，聞得到卻喫不到，好想哭……

「在這麼漆黑的天色下行動很危險的，白夜先生也說過起霧時不要輕舉妄動。而且因爲下過雨的關係，路面也不好走。」

即使嘗不出滋味，他的這份心意也能讓我覺得嘴裏的食物好像美味了千百倍。

銀次先生暫時陷入沉默。我一直等待着他的回答。

「唔！燙燙燙。烤小番茄一咬下去就噴汁，好燙！」

亂丸將飯碗擱在一旁站起身。碗裏空空如也，別說櫻鱒的頭或骨頭了，就連一粒米也不剩。

「……說到這，他曾說過三百年前也發生過一些事對吧？」

「怎麼樣？銀次，很難喫是吧？」

「……我去附近一帶探勘一下。」

「……銀次先生。」

「這串烤入口與咀嚼的口感非常精彩，我想葵小姐也能充分享受這道料理的樂趣。」

「……」

「既然如此，那這次換我行動。亂丸你有點急過頭了。」

「那就趕緊來開動吧。」

因爲我只在意亂丸「還沒喫飽」那句話，其餘威脅一律沒放在心上嘛。結果他丟下我們，大步大步離開了。

「當時的我們還天真懵懂，堅信只要行得正坐得端，用對的方法做對的事就會一切順利……真是愚昧啊。正因爲如此，當雷獸大人對磯姬大人口出惡言，踐踏她的尊嚴時，我便不假思索頂撞了回去。他當時露出愉悅的表情，彷彿完全正中下懷。」

……至於味道如何，就請銀次先生來確認吧。

「難道你……對當初轉職天神屋的決定感到後悔嗎嗎？」

「……這、這樣啊。」

「但是……我都明白。雷獸大人打從一開始就從未打算幫我們找到蓬萊玉枝，想必他恨不得目睹儀式失敗吧。」

「喂！津場木葵，你給我表現得更害怕一點啊！」

炊飯上的櫻鱒先經過炙烤纔跟米飯一起炊熟，所以魚刺也變得柔軟，可以一起下肚。重點是烤過的香味真不是蓋的。

銀次先生提高音量強調着。

「……」

「不過……我還成長得不夠，依然是當初那個愚昧的妖怪。心裏明明想好好跟亂丸面對面，但總是找不到機會。直到現在才明白他一切作爲背後的真正含意……即使如此，只要在他面前，我還是忍不住變得情緒化。到頭來，一直依賴對方的是我吧。」

「銀次先生……」

沒想到銀次先生竟然說出這麼多喪氣話，應該是至今爲止第一次吧？

原來他也揹負着許多煩惱活過了這段漫長的歲月，聽完之後的我有了深刻感受。

「銀次先生，你想跟亂丸回到原本的兄弟關係嗎？」

「如果亂丸願意的話，不過我想這應該不太可能吧。」

是嗎？我是不太清楚……兄弟之間形同陌路是什麼感覺。

不過我相信重修舊好的機會確實是存在的。

因爲手上的珊瑚手鍊正傳來陣陣熱度，像是生命的脈動。

這一定是磯姬大人給我的某種催促，是她所賦予的「指引」。

可是……

如果他們兩人的關係成功修復了，銀次先生是否會選擇就此留在折尾屋了？

「唔唔！」

我用力晃了晃頭，屏除所有雜念。

未來的問題到時候再說。如果這是銀次先生所選擇的路，我哪有資格置喙。

「對、對了，銀次先生，無花果！我們來喫剛纔發現的無花果吧。畢竟難得找到了。」

「說得也是呢。」

銀次先生輕輕發出笑聲，幫忙把摘下的無花果端到我面前。

我從上端輕鬆地把皮剝下，就跟剝香蕉一樣的道理。嗯，非常順手。

「亂丸不會有事吧？」

「嗯嗯，我知道。因爲我也跟她有過一面之緣。」

「您還得嚐遍山珍海味，享受飽足感的幸福纔行……而您今後也一定會繼續爲餓肚子的妖怪們張羅美味飯菜，將這份幸福分享給他們吧。」

「……咦？」

心中的悸動不受控制，我伸手按着喘不過氣的胸口，長久以來放在心裏的問題就快脫口而出。然而……

「銀次先生，等等！」

卻還是不禁追尋着那存在於遙遠往昔的已逝之人，銀次先生對自己的行爲感到可笑，臉上浮現苦澀的笑容。

銀次先生呼喚着對方的名字，彷彿下一秒就要追上前去。

我們馬上收拾行囊準備即刻離開此地，結果剛纔剝好還沒喫完的無花果掉在地上，我便全數塞進圍裙口袋裏。

「……」

「磯姬大人……」

這瞬間我便明白了──果然沒錯。

「葵小姐，您放心。」

「葵小姐，要是在路上走散可就危險了，請緊緊跟在我身旁喔。」

每一次咀嚼便湧現滿滿的果液，同時滋潤了我的喉嚨與乾涸的心。

「咦？」

「……這就是蓬萊玉枝的力量嗎？」

會不會永遠都得這樣了？

「葵小姐怎麼可能永遠嘗不出味道，我不會允許這種事發生的。」

意思是它也許能讀取我們心中的願望，或是想見的人，轉換成幻象展現於我們的眼前？可是，如果真是這樣……

「銀次先生，我……」

然而銀次先生被那身影與笑容所吸引，沉浸於感傷的他不自覺一步一步朝彼端前進。

我抱膝的雙手變得更用力了。

「起霧了？」

聽見我的質問，銀次先生的雙眼浮現一抹驚訝之色，一眨也不眨。

銀次先生想也沒想，衝動地猛站起身子。

「這……該不會就是白夜先生所說的幻象？」

「欸，銀次先生……我們以前曾見過彼此嗎？」

回過神來才發現，周遭的霧已變得異常地濃。

「銀次先生？」

我想銀次先生應該完全無法理解我這番話的意思。不過，裝飾在我手腕上的珊瑚手鍊似乎已代替我道盡一切，他好像有所領悟，沒再過問我任何問題。

因爲在前方晃動的人影，正是磯姬大人的容貌。

而這片霧的另一端浮現出一個晃動的人影。

銀次先生似乎接收到這股訊息，看了手鍊一眼。

「銀次先生……」

「葵小姐，我去把亂丸找回來。如果幻象是由心底的願望所具現化，那亂丸的想望……一定比我還更加強烈，我有一種不祥的預感。」

「呃，這……葵小姐……」

於是我們趕緊出發，尋找亂丸的下落。

裏頭熟透的部分呈現紅色，飽含滿滿的種籽。我一邊享受充滿顆粒感與多汁的口感，一邊將柔軟滑嫩的果肉塞滿雙頰。

唉……這舌頭究竟何時才能恢復味覺呢？

「……」

珊瑚手鍊正垂掛在我的手腕上，散發着微微的溫度，就像在傾訴着什麼。

銀次先生抬頭仰望夜空，用不同於剛纔的沉着嗓音對我說：

是因爲我露出不安的表情嗎？

「嗯嗯。」

那是他一直以來想念的人……銀次先生彷彿想緊抓住那道身影與笑容。

「……對。」

銀次先生剛纔及時停下了腳步。

「更讓人打擊了。」

「但真正的磯姬大人已經離去了，我親眼目睹她前往大海的彼端，剛纔那個不是她。」

「非常抱歉，葵小姐。我剛纔在霧的另一端……看見了磯姬大人的身影。」

白色的果肉隨之探出了頭，直接大口咬下就可享用。

磯姬大人身上薄如絲的羽衣飄逸，她帶着微笑翩翩離去，消失在濃霧深處。

「……」

「不過還是喫不出味道……」

「明明早就知道的……」

然而一被我抓住手，他才猛然回神，停下了腳步。

「在我還小的時候，我們見過面嗎？」

「剛纔那……並不是磯姬大人。」

白夜先生曾提過，蓬萊玉枝已在此紮根，對這個空間產生影響。

銀次先生、銀次先生，你果然就是……

「的確……我也一起去。」

「啊哈哈，喫起來酸中帶甜，頗爲美味喔。」

但若是亂丸的話……

然後他如此告訴自己。

啊啊……

「那是……磯姬……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