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6章 他們的故事（2）

時間之塔。

我們第一次見面的地方。

——你是迴歸的妖精嗎？

那是我睜眼後，這個男人說的第一句話。

我記得當時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只因「妖精」二字讓我過於錯愕。畢竟，任誰都看得出來，我絕非什麼妖精。

——回答我，你是迴歸的妖精嗎？

然而，這個男人顯然不打算放棄。

「噗。」

託他的福，我甚至沒來得及爲自己又一次轉生而憤怒或絕望。當然，他聽見我的輕笑，眉頭立刻皺起。

——……你覺得這很好笑？

突如其來的召喚確實讓我一驚，但我很快明白了他的處境。他大概是獨自登上時間之塔頂端，找到了那塊「迴歸之石」，以爲那物會如其名所示，將他送回過去。

——你到底是誰？爲什麼會從迴歸之石裏冒出來？我不會再問第三次了，說！

他舉起手中的長槍，身上彌散的殺氣把我從恍惚中喚回。我收斂心神，開始打量四周。這裏的風景對我而言陌生。但一如既往，我默認自己又一次轉生到了巴爾所種下的種子——「塔」之中。

——……這是我最後一次問你，你是誰？

見我仍不作聲，他反倒「好心」再給了一次機會。我沒有回答，只是微笑。並非故意，只是看到這男人近乎不真實的外貌，笑意便不由自主浮上臉。我遊歷過無數世界，他的相貌能排進前幾名。

——我數到三。一，二……二又二分之一……

我立刻察覺到他有些古怪。

——……二又二分之一，又二分之一……再二分之一……

也正因爲他，我得以稍稍放鬆，撐起身子。等我站起時，他微微一驚，下意識退了幾步。

「我先問吧。」

「呼……」

照他迴歸前所立的誓言，申明哲把巴爾狠狠揍了一頓。

——我不在乎。

面對他，我將一切天賦與造物盡數傾瀉——【抽取】、【完全領悟精神力】、【隨機強化系統】、【沙漠之鷹】等等。我向來偏好「量」勝於「質」。

儘管半凍的嘴脣陣陣作痛，我還是勉強開口。

我清楚，時間不多了。

那個最終的真相……不過是：這個世界，不過是某個男人寫下的一本「小說」。這個祕密將隨我入土。我之所以知道，是因爲曾窺探過金河鎮的腦海。所以不需要擔心。

我強忍體內鑽心的劇痛，勉強勾起一抹苦笑。

「沒錯。如果你不願意，那我也無能爲力。」

「……沒關係。」

我毫不猶豫地點頭。那一瞬間，他像個孩子般笑了，甚至還走近，想握住我的手以示感謝。

申明哲把遺願託付給我，隨即傾盡全力構築結界。他以一人之命，換來千萬性命。這便是英雄申明哲的終結。

刺骨的寒意裏，李延俊不動聲色地吐出這句。這不是讚許，而是冷嘲。

年輕的申明哲傲慢而自負。但我行走過無數世界、見過各色人，於是無視他的性格缺陷，開始解釋：

「你準備好了嗎？」

我始終守在申明哲身邊。

李延俊扯了扯嘴角。

又一個世界被我毀滅，我在宇宙中飄蕩無依，結果再次因人類的自私被召喚到這個世界。到現在爲止，這種展開我早已習慣。

「沙赫。」

可作爲真正的反派，巴爾選擇了自爆。韓半島的三分之一陷入毀滅危機。而我，則在巴爾的意識裏見證了申明哲的抉擇。

我張口吐息，白霧凝結成霜。

……就這樣，他回到了十七歲時，那個摯愛與家人尚在的世界。

巴爾一旦憤怒，便能輕易奪走我的身體。然而那次暴走只持續了一天——申明哲攔下了他。

這一切，確實太久了。得知我那四五百年的痛楚竟在小說裏隻字未提，的確憋悶，但如今……無所謂了。

「很好。不過在回到過去之前，有幾件事我得先警告你。」

——哼，無所謂。

——那你這回歸的惡魔，能把我送回過去嗎？

聽到我的請求，金沙赫只是默默點頭。

——妖精也好，惡魔也罷，反正一個樣。

他那雙眼睛彷彿沉入水底的寶石，連那亂糟糟的長髮也掩不住他的俊朗。

如果可以，我真希望能一直和他們在一起。

我喜歡李延俊，因爲他讓我想起曾愛過的人；喜歡李星，因爲她實在可愛；喜歡簡，因爲她的雙面性；而喜歡凱塔，因爲他那一根筋的性子。

「我不是妖精，是惡魔。」

申明哲是個意志堅定的人，不論迴歸前還是迴歸後皆如此。但我第一次見到他時，他仍沉浸在無法守護所愛之人的自責與憤怒中。

「……」

我之所以還能勉力支撐，全仗【再生之珠】續命。但我很清楚，我贏不了他。更確切地說，我從一開始就沒打算用能打贏他的方式去戰鬥。

——不、不是，該我問纔對……

他喃喃答道。

申明哲落淚了。掌握了未來的知識後，他迅速成長。僅僅兩年，他便成爲足以守護至親的強大英雄。

那些選擇藉助惡魔之力的人類，最終終會後悔。看着自己親手毀滅的世界，他們捶胸頓足，爲自己的愚蠢悲痛欲絕。

李延俊揮動魔力。觸手般的力量席捲地面，將其腐蝕殆盡，蒸成霧氣直衝天空。

申明哲的妻子在生產後不久因病離世。他哭到淚腺乾涸。因爲愛得太深，悲傷也就更加深重。

申明哲擁有與其實力相匹配的自信。帶着這份信念，他毫不猶豫地握住了迴歸之石。

「不過有個條件。」

「……你覺得怎麼樣？」

我遇見了被巴爾關注的李延俊，組建了變色龍傭兵團。與他一道，我認識了李星、簡，還有凱塔。我也像申明哲那樣，終於擁有了屬於自己的「家」。

畢竟，死亡可以終結一切情緒……

「謝謝你。」

但命運終究難以改變，他的幸福並未長久。

但李延俊沒有理會，只是冷冷地凝出一道魔力光束。熾白的光柱貫穿我的肩膀。

如果我選擇遠程偷襲他，成功率會高出許多。也許他還沒反應過來就被我殺了。

「明哲把他的遺產留在你體內。你知道該怎麼做。」

——條件？沒關係。不管是什麼，我都……

他，申明哲，這樣問我。我側過頭，仔細打量了他。

「回到過去後，我會一直待在你身邊，煩你。」

譁啊啊——！

——輪到你回答我了。你是迴歸的妖精嗎？

「我們現在在哪裏？」

申明哲親眼看着自己的兒子也成爲了父親，他親自爲孫子取名——申宗學。

事實上，直到三個小時前，我都是這麼計劃的。可最終，我還是選擇了正面對抗——歸根結底，只是一時衝動。

直到這時，李延俊終於有所反應。他怒視着我，眼中滿是敵意。

金沙赫轉過頭看我。從她眼中的倒影裏，我看見了自己。魔氣纏繞着我，雙眼已然染上赤紅。

當然，我也不是全然袖手旁觀。作爲巴爾的宿主，終究要履行自己的職責。

我立刻啓用天賦【禁制與增幅】，將神經反應壓到最低。於是，我幾乎感受不到疼痛。

「……你這能力倒挺有趣。」

「哦。」

申明哲想回到過去，改正曾經的錯誤。

我如實回答。但申明哲絲毫沒有動容。他的反應讓我感到意外。

那是自信。

——如果你能聽見，貝爾，我有最後一個請求。把我的故事講給宗學聽。這樣，他就不會重蹈我的覆轍。幫他完成我沒能做到的事。宗學總說他要成爲偉大的英雄……我相信他。他會成爲史上最偉大的英雄，甚至超越我。

——說吧。

我將故事簡短講完，轉頭看向申宗學。因身體狀況，我只能把申明哲的經歷大致帶過。所幸我已以魔力將部分記憶傳遞給他，他應當能理解。

三年後，申明哲與心愛之人結婚。又過一年，他們迎來了那個他在前世從未擁有過的孩子。

「可以。」

「教科書把申明哲的犧牲歌頌爲英雄主義的巔峯，但說到底，那不過是爲自己過去的自私負責罷了。」

——……時間之塔。

按理我該爲巴爾的降臨做準備，但只要沒有必要，我便留在他身旁。看着那個曾經自我至上的男人漸漸長成慈祥的祖父，這一切既新奇又動人。

但巴爾不允許。

「你會後悔的。」

然而，他還有一個兒子需要他。他很快將悲痛轉化爲守護的責任。

「你的更離譜。」

＊＊

那一刻，我斷定申明哲終將步入同樣的命運。

「迴歸之石其實是召喚惡魔巴爾的媒介。它會將他從超越位面帶入現世。如果你藉助迴歸之石的力量回到過去，巴爾一定會降臨你的世界。那是你爲回到過去必須支付的代價。你所經歷的不會是奇蹟，而是足以毀滅世界的災厄……」

「我調查過你的過去。」

但有一點不同。

「我想……好好休息。」

那時我選擇了拐彎抹角。我沒有勸他，也沒嘗試去阻止。或許我一開始就放棄了，或許我早已認命。無論如何，我知道人類不會被陌生人輕易說服。

金沙赫面無表情地起身。

——你會一直在我身邊？

即便如此，我依舊無法突破李延俊的防禦。

【沙漠之鷹】鏽蝕崩解，我的護甲碎裂，以太也被摧毀——只因他將溫度逼至極致，在熾熱與酷寒之間肆意切換。

第一次發作來得猝不及防。巴爾在我體內暴走。他知道我對地球已生依戀，便不經由魔界之門，企圖直接借我這個化身毀滅世界。

果然，申明哲和那些渴望迴歸的人一樣，自私。

就這樣，三十年悄然流逝。

申宗學沒有作聲。他表情僵硬，低下頭，凝視着地面。我輕笑，抬手揉了揉他的發頂。

——我不會。如果巴爾降臨我的世界，我就打爆他。

令我震驚的是，他毫不猶豫。

我早已不在意了。

「對不起，我本想多說幾句，但已經沒時間了。」

「……我有個問題。」

看着他這副模樣，我不確定這些話他是否聽進去。還有一個足以震驚的真相，我本想告訴他，終究還是選擇了隱瞞——連我第一次得知時都感到震撼。

我問道。

「你是怎麼把李星拉進變色龍傭兵團的，又是怎麼對她的父母下手，讓他們因恐懼而屈服……她本可以過上普通的生活，是你把她的人生變成了地獄……」

我把所見一一列舉。但這些話，並不是說給李延俊聽的。

我並不打算說服他。這可不是小說，我很清楚——對反派嘴炮幾句就能感化的套路，在現實中行不通。人類沒那麼容易改變。

「李星的父母之所以最終親手殺了自己的女兒……我都看見了。」

我其實是在對那個我知道正「看着我」的人說話。

我感知不到她的氣息，但我相信自己的運氣不會太差。

「……你一定覺得很有趣吧。」

李延俊嗤笑。他的反應讓我皺眉。

「你對自己做過的事，一點愧疚都沒有？」

「當然沒有。如果不是我，李星至今還會和那羣垃圾一起活着。」

他語氣堅定，毫無悔意。

我忍不住嗤笑。

「……你爲什麼要那麼做？」

「因爲我想擁有她。」

他的聲音像枯木般沉悶僵硬。

「人一旦崩潰，就會變得容易掌控。就這麼簡單。」

「……」

他就像我在某本創作手冊裏看到的典型「二次元反派」。一個無論經歷什麼都不會改變的角色，被創造出來的唯一目的就是「成爲反派」。

我望着他，努力擠出一絲笑容。

「你簡直就像小說裏的人物。」

「我愛她。」

他的魔力化作無數觸手，我根本數不清。那些詭異的觸鬚或騰空而起，或貼地滑行，最終盡數朝我撲來。

【死中求生（8/9）——特殊能力『幸運積累』部分解鎖！】

李延俊爆發出的魔力，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兇猛、更狂暴。

「現在該我問你了。你爲什麼會和李星在一起？你到底是因爲什麼——」

李延俊咬牙切齒。

「對。你知道那意味着什麼，對吧？——不過像你這種人，可能根本不懂。」

譁——！

我打斷了他，回答簡短，卻情真意切。

我很清楚，擋不下它們。

無數觸手遮天蔽日。

「……愛？」

伴着牙關的摩擦聲，談話就此打住。

我多半會死在這裏——雖說憑我的獨有技能還能復生。

【偶然，有人聽見了你內心真正的聲音，並理解了你。】

可就在那一瞬，我意識到，運氣又一次站在我這邊。

轟——！

李延俊聳了聳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