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父N

溫流看着書房的門打開，

爸爸蹲下來看着她，

她抬頭看着爸爸的臉，

往常她在爸爸面前只會低着頭，

她發現自己其實從沒看過爸爸的眼睛，

這雙眼睛在看着她，

又好像在看其他人，

爸爸給了她一個微笑，

她能體會出笑容背後的勉強。

「怎麼哭了？和隔壁那家小女孩道完別了？」

她有點怕爸爸，

在今天之前她只向爸爸提過一個要求，

就是幫她買點書。

她不知道爸爸爲什麼不親近她，

但她沒有時間思考，

她握緊拳頭，

她有話要說，

「爸爸，我以後想住在陸阿姨家！」

一句話說出，她便失去了邁出陸家後積攢的所有勇氣。

她壓下緊張的心跳，緊緊盯着爸爸的臉，

他能透過溫流觸碰到她的過去，

「我待會去找找你陸叔叔吧。」

生下溫流後難產而死。

她已經知足了。

溫磊知道他沒有盡到父親的責任。

『再養一個女兒』，

卻在結婚三年後去世，

更別說他找了全市最好的醫院。

她懂很多事，

依依說不讓她摸了，

但也不知道怎麼去彌補，

他確實覺得愧疚，

卻在產房外被告知：妻子大出血而死，女兒平安，請節哀。

他甚至沒見到她生前的最後一面。

依依…依依…

或者說壓根忘了這回事。

就這寥寥幾面他都覺得痛苦，

第一個反應竟然是憤怒：

爸爸好像有什麼話要說，

翻來覆去地想，

他只能用工作麻痹自己，

她可以坐在門前等依依一輩子，

說捨不得隔壁家女兒陸依依，

他怨，他恨，他回想她懷孕時候的點點滴滴，

叔叔阿姨只是說想辦法，

時間沖蝕了回憶，

不過據趙淑芳說，溫流識字什麼的都達標，

她原本已經絕望，

她在想還有什麼她能做的，

那個他愛了半輩子的女人已經在他腦中變得模糊，

但她聽到叔叔阿姨又說

爸爸雖然不親近她，

溫流太像她了，那眼睛，那輪廓，那鼻樑，

他的工作需要全國各地出差，

在門口坐着等依依放學的時光裏，

那是他最愛的女人，

最後只是嘆了口氣，

他會傾盡所有愛她和孩子，

那是溫流第一次和他提要求。

以至於溫流三歲前，他直接把她扔給保姆，只見過寥寥幾面。

爸爸的喉結滾動了一下，

她沒聽錯。

如果不是和依依分開，

真的嗎？

〇

陪他走過那段一無所有的歲月的人，

心裏再升不起什麼父愛。

依依…依依，請你記得我，

他也沒來得及給溫流找個幼兒園上，

能否再去和依依待一晚上呢，

這孩子看他的眼睛就像陌生人。

但他一看到溫流，

他想不明白爲什麼現在這麼發達的醫療系統，會出現難產而死，這種匪夷所思的情況。

三年前他搬到這一是爲了工作方便，

是他的錯，

他永遠記得那個晚上，他在產房外焦急地等待，

她知道她僭越了，

他是個白手起家做生意，努力工作，爲的就是給她好的生活。

發現她除了等待毫無方法，

他打算到了新地方讓溫流直接上小學。

她死了，女兒平安又有什麼用？

他的感情彷彿和她一起死去，

但她還能喫飽飯。

就馬上會想到她，

他想不明白，甚至覺得是溫流剋死了她，

還想摸摸依依，

還是依依的氣話呢？

她閉着眼睛：

就算我們分開，我也一定會找到你，

大大小小的事。

她想過很多事，

是他的初戀，

對溫流，

二是爲了遠離原來他和她的那個家。

「溫流…我…」

觸碰到她和他的回憶，於是更加鮮血淋漓。

六年過去，

她也知道她在和爸爸說什麼，

他這六年給溫流的，也只是請了個負責的保姆，

賜予我的一切我願意用一生償還。

你贈予我的溫暖，

她不清楚，

只是刻骨銘心的痛苦毫不褪色。

她回了自己的房間，

或者說是藉着工作的理由躲着溫流。

他原本已經在幻想未來，

前幾天溫流來找他，他確實有點詫異，

她捨不得，真的捨不得。

她能看到眼前這個男人的眼神在動搖，

如果馬上就要分別，

絕望地接受現實，

她只有在溫流的臉上能窺見一點她的過去。

過去六年他還清楚記得，他聽到這句話的時候頭腦一片空白，

摸了摸她的頭，

和買了點無關緊要的書，

她這話基本等於和爸爸斷絕父女關係，

爸爸是什麼意思？

他答應溫流，

給她幾天時間。

他其實沒有太在意，

溫流只有六歲，

六歲孩子的好朋友，不會記太久…

現在溫流又過來找他。

他蹲下身子看着溫流，

發現她眼睛紅紅的。

他開口問，『和隔壁那家小女孩道完別了？』

溫流看着他，

以往溫流都是低着頭，

他有點詫異，

他看着這個名義上血脈上都是他女兒的小孩子，緊握拳頭。

憋出一句話：『我以後想住在陸阿姨家』。

他能看到溫流的眼神，很堅定，

他盯着溫流很久，想說什麼，卻沒辦法開口，

他並非猶豫溫流的提議，只是溫流讓他又想起了她，

她答應交往的時候，

她答應和他結婚的時候，

決定生孩子的時候，和溫流一個眼神。

他嘆了口氣。

對溫流都好。

謝謝嗎？

溫流一個人坐在門口，

他看着溫流轉身離開，

溫流沒有媽媽，

他看着溫流開口，

「走吧，這房子我留着…如果陸家不要你，你也可以留在這待着，趙姐還會過來，如何？」

『待會去找找你陸叔叔』

或許陸家對溫流來說是個好的歸宿。

有關她的事他從未對任何人說過，

「謝謝爸爸…」

他沒當過父親，對溫流也說不出什麼話，

他只告訴過陸明遠，

對他，

走出書房，

他又嘆了口氣，果真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那個眼神，一樣的堅韌，一樣的堅定。

陸明遠是他大學同學，是個傳統的善人，

或許分開也是個好的選擇。

他坐在書房想了很久，

最後只說了句

想起她，讓他又一次心痛。

溫流點了點頭，

他父母早亡，她的父母也恨他，早就斷了來往。

六年過去，他還是走不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