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不安

陸依依覺得還是柔柔更好看一點。

今天放學等媽媽接她的時候，她和小夥伴們玩遊戲，

她總是想到柔柔，以至於有點分神。

幼兒園裏的小夥伴她和眠眠玩的最多。

眠眠問她怎麼了，她說鄰居搬來一個特別好看的小女孩叫柔柔，

眠眠不信，她問她和柔柔誰更好看，

她仔細比了比，還是覺得柔柔眼睛更大一點，臉也小一號。

可她說出口，眠眠就生氣了，眠眠讓她改口，

她不，眠眠就叭嗒叭嗒掉眼淚。

她哄了好久沒哄好，想把團團拿出來哄她，纔想起柔柔在照顧團團。

最後是媽媽來接她，

媽媽讓她說眠眠更漂亮，還給了她的一根棒棒糖，眠眠這纔不哭了。

媽媽抱着她回家，她問媽媽如果下次眠眠哭了，她說眠眠更漂亮就能哄好嗎？

媽媽說每個人的美都不一樣，她不懂。

她還是覺得柔柔好看。

臨到家門，媽媽把她放下，她指着對門：「媽媽我能把柔柔帶到我的房間玩嗎？」

媽媽同意了。

她拍了拍門，「柔柔～在嗎？我來找你玩！」

昨天她問柔柔能不能出門，柔柔搖頭了，

一定是柔柔的爸爸不同意吧，今天她打算問問柔柔的爸爸。

她不喜歡胡蘿蔔，難嚼又沒有味道，

柔柔看着她的眼睛躲閃了一下，小聲地說

看起來柔柔不像她這麼喜歡玩偶呢，她想。

「來，把這個鐵鏈往上提…」

「柔柔這是媽媽昨天給我的呢！她讓我自己拼起來，咱們一起玩！」

媽媽摸了摸她的臉，又摸了摸柔柔的頭，

她指着團團：「團團是我媽媽給我的，我最喜歡團團了。」

她對着紅色的三角形比劃，

「柔柔呢？想住在阿姨家嗎？我給你爸爸打個電話吧」

「你看你看！真的拼好了！你好聰明！」

柔柔猶豫了一下點了點頭。

說完柔柔的頭縮了回去。

她還有好多話想和柔柔講呢！還有好多玩具沒給柔柔看。

「嗯～討厭！」

「媽媽媽媽，柔柔來了！」

「這，這不是沒有大人管你了嘛！我教你怎麼開門！」

她抓住柔柔的手，幫她開了門，又關上溫家大門。

她說十句柔柔說一句，但她依然說的很起勁。

她開口「柔柔，我想讓你來我家玩～我去找叔叔撒嬌，叔叔一定同意你出來！」

她跳下牀，從牀頭櫃裏拿出一套七巧板。

媽媽在旁邊笑了一下

看來柔柔喜歡這個！

「柔柔，你來教依依用筷子吧，依依不乖呢！就等着阿姨給她夾。」

她的房間是粉色的，粉色的牆紙、小牀、小桌子，牀上還有粉色的玩具筐。

雖然柔柔說話不多，但她已經發現了柔柔有好多比她厲害的地方！

柔柔點了點頭。

她不想喫，可每次都是媽媽直接塞到她嘴裏。

她看到柔柔頭低了一下，沒說話。

她期待地看着柔柔，

她很高興。

媽媽看了眼柔柔，問道：

她昨天試了幾次，但是沒拼出來，她就去玩娃娃了。

她發現柔柔已經會用筷子了，她還只會用勺子。

她把柔柔拉到牀邊坐下，給柔柔講她給每個玩偶取的名字。

她已經打算哭了。

「是嗎？柔柔真聰明啊！」

她有點生氣，她明明很乖了，是媽媽給她夾的她都不喜歡喫！

「快來快來！」，她把柔柔拉進家門。

只要一起玩就是好朋友了！

小心翼翼地握住她的手，把兩根筷子輕輕放進她的指縫。

她拉着柔柔跑進廚房。

「依依…趙姨睡着了…我…我…」

「我要告訴媽媽！」

「柔柔聲音很小呢，真可愛」媽媽在旁邊笑着說。

喫完飯後，媽媽在收拾桌子，她還在和柔柔聊天。

媽媽放下手中的活：「柔柔來了啊…把這就當自己家玩，待會和依依一起喫飯，去依依房間玩吧。」

柔柔懷裏還抱着她的團團，

「媽媽你看，我會用筷子了！」

柔柔拿過她手上的一塊，她低頭一看，柔柔已經把她手上的塞進了最後一塊空白。

柔柔手裏還抓着團團，張了張嘴：「依依，團團…」

「這個是丫丫～丫丫兩歲，這個是萌萌～萌萌是丫丫的妹妹呢！我…我也想要個妹妹！」

「哇！柔柔好厲害！」

她開心極了，這還是第一次有小夥伴來她家，

坐在餐桌前，媽媽端來了兩盤相同的晚飯。

柔柔看着她，又偏過頭，臉有點紅。

好耶！她暗自歡呼一聲，

她不太懂，但柔柔指的兩個手指頭她懂，大拇指和中指，她試着夾盤子裏的青菜，夾了兩次沒夾起來。

那給柔柔看點不一樣的！

「依…依依…這塊給我。」

她有點生氣，她夾不起來！她有點委屈，

「那你得好好感謝柔柔，媽媽教你你不學，柔柔教你你倒是學的快。」

柔柔不怎麼興奮呢？

她轉過頭看柔柔，柔柔眼睛晃了晃。

她高興極了！興奮地抱着柔柔的臉頰親了一口。

又漂亮又聰明又厲害，她更想和她做朋友了！

她一手拿起拼好的七巧板，一手拉起柔柔，跑到廚房。

媽媽轉過頭看了眼，擦了擦手蹲下來

柔柔要回家了嗎?!

這次她頭更低，聲音更小，臉有點紅

門馬上就開了，柔柔的頭探了出來。

「媽媽媽媽，讓柔柔住在咱家吧！我要和柔柔一起睡！」

「依依…你食指抵住筷子」柔柔站到她身後，右手環住她的手，柔柔的手指抵住了她的手指。

她自己也能夾起來！

柔柔頭髮長長的，斜垂下來，像條小毯子。

「我也很乖呢！」她對媽媽哼了一聲。

「媽媽！媽媽快看！」她興奮地舉起七巧板，「柔柔一次就拼好了！」

柔柔放開她的手，她自己又試了幾次。

她低着頭數着地上的裂紋，過了一會，柔柔的頭又探了出來。

她把這些玩偶帶到幼兒園，那些小朋友都很喜歡的…

柔柔弱弱地說了句「阿姨好！」

「我知道這塊要放在這裏…」

她夾起來了！

「依依…我爸爸不在，只有趙姨在，我…我去問問趙姨。」

媽媽轉過頭問：「柔柔不早了，你家阿姨過來接你嗎？」

「柔柔，你會用筷子耶，你好厲害！」

柔柔的手小小的，但很溫暖。

「來洗洗手準備喫飯了，柔柔也一起喫吧，快把玩具放回去。」

她很興奮

可是柔柔教她？也不錯耶！

柔柔喫進嘴裏眉毛都不會皺一下。好厲害！

而且柔柔還會喫她從來不喫的胡蘿蔔。

柔柔低下頭看了看手中的筷子，又抬起頭，

她更開心了，她用力地搖着柔柔的肩膀

「我…我也不知道怎麼教你…你試着…這兩個手指頭用力」

她有好多玩具想和柔柔一起玩。

她迫不及待想和媽媽分享。

柔柔怯怯地說。

柔柔進門後一句話沒說，現在也只是愣愣地看着團團。

柔柔的手伸了過來，也開始拿起塊三角形對着框比弄。

媽媽颳了一下她的小鼻子。

那點委屈瞬間化爲更大的開心，

她轉過頭看柔柔，柔柔沒說話，她有點急，

「柔柔，你也想住下吧，咱們一起睡！」

她期待地看着柔柔，柔柔看着她的眼睛，點了點頭。

「那柔柔也去換衣服吧…先穿依依的衣服，該洗澡了。」

〇

溫流坐在沙發上，今天的一切都超出了她的想象。

她下午只想把團團還給依依，要是能多說兩句話，她就滿足了。

昨天晚上她知道了依依的名字怎麼寫，依依的名字很可愛。

她抱着這個名字一遍遍地寫，一直寫到她昏昏沉沉的睡去，

每寫一遍，她都能回想起那份溫暖，

自她有記憶，自她開始思考，自她開始瞭解這個世界，

這是她感受到的最溫暖的東西，

鮮活又有溫度。

她沒接觸過同齡的孩子，但她覺得依依就好像在發光。

昨天晚上她做錯兩次，但依依沒說，還把團團給了她，讓她摸小肚子，教她寫名字。

陸依依…

今天上午她原本想問問趙姨她能不能出門，但趙姨很忙，她沒搭上話。

自從趙姨孩子長大後，趙姨和她說的話越來越少了。

下午依依來找她，問她能不能問問爸爸，但爸爸不在家。

趙姨在沙發上睡覺，她沒敢打擾，也不知道該怎麼辦。

依依讓她向依依的媽媽說謊，

趙姨沒親過她，

這些問題她找不到答案。

這雙飽含期待的眼睛彷彿有魔力，

她做對了嗎？

不，

她憑直覺拼好了那個玩具。

丫丫是個兩歲的玩偶，

她能看見那雙眼睛裏好像有星星在閃爍，

依依大大的眼睛盯着她，

依依很高興，那應該是做對了。

突然想起趙姨好像也餵過她，

她感覺她的心跳好快。

但依依的眼睛緊緊地盯着她，

有依依的味道。

『我最喜歡團團了』

一遇到依依，她的腦袋裏就有了好多好多問題，

如果她能教依依更多東西，依依還會親她嗎？

依依會親她的其他玩偶嗎？

她張口想把團團還給依依，但依依沒給她機會，她已經被拉進依依的家。

她知道喜歡是表示親密的詞語。

發生了什麼？她被親了？被依依？她頭腦一片空白。

彷彿有電流從她的臉頰傳到她的大腦，

依依的媽媽也誇她聰明，

依依真的好神奇，這是第一次有人誇她聰明，

依依成功了！轉過頭看着她。

她原本覺得她的家乾乾淨淨的，她很喜歡，但她現在更喜歡依依的家。

要是時間能暫停一下就好了

如果她給爸爸看她拼好的玩具，爸爸會誇她嗎？

這是她第一次主動握依依的手，

依依給她看玩偶，

讓她想起她是怎麼學會的，

她不會教，她也沒時間想。

依依指着團團說

那她呢？依依喜歡她嗎？

真好啊，

依依的媽媽讓她教依依怎麼用筷子，

如果和依依說，依依會誇她厲害嗎？

她感到無所適從，

但很久之前她就用筷子了，

依依的房間像公主的城堡，依依就是城堡裏的公主。

喜歡嗎？

她從來不想這些事到底意味着什麼。

依依好像很高興，但她不懂依依爲什麼高興。

她的腦袋暈暈的，就像坐車坐了很久，

要是爸爸也能誇她就好了。

她踏入依依的房間，撲面而來的粉色晃得她眼睛睜不開，

但她能憑本能感覺到，

依依用它親了她。

只要她能拼出玩具，依依就能高興嗎？

依依誇她聰明，

之前這些事只是機械地被她記住，

那她是依依三歲的玩偶嗎？

什麼時候她開始用筷子喫飯的呢？

要是她能想一天，不，兩天，或許更長時間…

依依還親過其他人嗎？

她偷偷學趙姨喫飯，很快就會了。

依依親到了她的臉頰。

她能感受到依依的委屈，

而且…而且她也想去依依家，她想更靠近依依一點。

是說謊吧，她知道這個。

但依依說她聰明。

依依的話，依依的家，依依的房間，依依的玩偶，依依的一切，

好像是趙姨孩子長大之後，

她不想說慌，

爸爸親過她嗎？她不記得。

她看着這一幕，

她情不自禁地伸出手，摸了摸自己的嘴脣，

她不想讓這雙飽含期待的眼睛黯淡一絲。

依依拿出了那套益智玩具。

依依想讓她開心。

趙姨說她笨，她也覺得自己很笨，

她還沒仔細看，

她從沒說過慌，

是因爲她教了依依用筷子，依依就親了她嗎？

她突然感覺自己很厲害，能想清楚這些事，

依依試了幾次不行，

趙姨說自己很累，也不再喂她。

這是她第一次進入別人的家，依依的家東西很多，很溫馨，

她應該能想明白怎麼教依依。

她不知道怎麼教，怎麼辦？

依依彷彿有魔力，在依依周圍，在依依的家，她能想明白很多事情。

她一句話都說不出口，只能憑本能行動，

喫飯的時候，依依說她會用筷子很厲害，

依依也會委屈嗎？好可愛。

對她來說都像是謎題，

但她看到依依的媽媽喂依依，

她站起來，環住依依的手，

她不知道，這個念頭在她腦袋裏轉來轉去。

她能當依依聰明的玩偶嗎？

就是用這個部位，

臉被嘴脣碰到，是這種感覺嗎？

依依和她聊天，她沒能集中精神回應，

今天遇到的事已經超出了她的腦容量，

等她回過神，依依說要她一起睡。

她不知道能不能和依依一起睡，

就像她下午不知道能不能出門，那時她說謊了，

她想來依依家，想和依依一起睡。

她的家裏沒有依依。

她坐沙發上，依依正在浴室。

阿姨走過來，摸了摸她的頭。

「柔柔你爸爸同意你住阿姨家了」

爸爸同意了嗎？

太好了，爸爸會同意她和依依一起玩嗎？

「你會洗澡嗎？待會阿姨給你洗怎麼樣？」

她會洗澡，趙姨教過她怎麼洗，

她記得很久之前是趙姨給她洗澡，趙姨是什麼時候不給她洗澡的？

好像也是趙姨的孩子長大之後。

她點了點頭，

阿姨說「柔柔真厲害，待會我教你浴室怎麼用，換洗衣服先用依依的吧，你個子比依依小，她的衣服你都能穿上。」

她能穿依依的衣服嗎？

太好了，她感覺又靠近了依依一點點。

「給你們點時間聊聊天，別聊太晚哦，寶貝要是柔柔困了就讓她睡覺，知道了嗎？」

現在，她也感到不安。

卻沒有感受。

依依的出現彷彿點燃了她的靈魂，

依依會喜歡畫本上的故事嗎？

依依有好多小夥伴，依依有好多能一起玩的好朋友，依依有好多玩偶。

她穿着依依的睡衣，躺在依依的牀上，蓋着依依的被子，

依依的氣味讓她能記得起很多東西，

她細細回想，

那是昨天晚上她摸到依依的肚子的時候。

她依次感受到了渴望，不捨，

當她一個人待在家，她感到不安；

但是，她的眼前好像有解藥。

她感受到了，她抓住了自己的情緒，

阿姨出去後，依依轉過頭看着她，接着和她聊天，

聽着聽着，她突然感覺到一股前所未有的情緒從她的心底萌發。

但她的腦袋裏只有一些畫本可以聊，

她想起依依一直想讓她和團團做好朋友，

她想了又想，

是依依的玩偶嗎？

直到她無比確信，

她回過頭想，她的記憶中的每一分每一秒都在不安，

現在她感受到了第三種情緒，

在她周圍，她才能明白自己感受到的是什麼，

依依就在她的身旁。

這是不安。

可依依給那些玩偶穿的衣服，也是依依的衣服嗎？

就算她和依依一起玩，

過去的她彷彿是一片空白，

這種不安好像紮根於她的靈魂。

阿姨留了一盞檯燈，

依依聊到了團團，把團團拿過來放在她們中間，

她不再不安。

她不知道爲什麼，她想不明白。

渴望知道依依的名字，渴望有更多畫本，

洗完澡後依依拉着她躺在牀上，

依依好厲害，能說好多話，她嘴好笨，

她還是不安。

當依依眉頭皺起，她感到不安，

那個瞬間，

依依點了點頭「嗯～知道了！」

當爸爸沒有抱她，她感到不安；

依依確實有魔力，

原來這是不安。

就算她被依依包裹，身上沾滿了依依的氣息，

但與依依相處的短短時間裏，

就算依依親了她，

她也想說兩句話，

不捨依依的溫暖消失，不捨依依離她而去，

她也像團團一樣，

可她其實不想和團團做好朋友，

她只是機械地模仿，學習，記憶，

她感到前所未有的安心。

好像有那麼一瞬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