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8 衝擊

至今爲止遇到的生者，無論是誰看到它都充滿恐懼。有人低頭平伏在地，也有極少數人試圖淨化。

然而，那個男人對它的感情，是它從來沒有體驗過的。毫不膽怯，甚至還向它揮手。並在帝都四處悠轉，用毫無意義的手法與之對抗。

「在哪裏……逃到哪裏去了…………克萊伊・安德里希！」

殺意不斷擴散，探尋着被黑暗籠罩的城市。吞沒整座城市的濁流也好，傾盆而下的雨水也好，都是它本身。只要對方接觸到任何一處，就能立刻知道對方的位置。

雖然知道駕馭絨毯的人類女孩在哪裏，但其他人已經無所謂了。

不，不是無所謂，只是一切都排在克萊伊・安德里希之後。

被小看了。被輕忽了。被嘲笑了。這是——心理創傷。

過去，它在很久以前也嚐過的心理創傷。如果不咒殺掉目標使其後悔的話，就無法像至今爲止那樣盡情地向人類發泄怨恨。

現在應該抓住的、應該最優先殺死的，就是用盡各種手段嘲弄它的，克萊伊・安德里希一人。

充斥着整座城市的它，正慢慢地滲入到房屋中。

那個男人使用了奇怪的裝備，幾次都毫髮無傷地擊退了它的攻擊，但這次不會讓他如願。

沒有破壞物體的能力。化爲濁流的詛咒，唯一的對象只有克萊伊・安德里希。只會確實地侵蝕克萊伊・安德里希。

使其內臟腐爛，使其靈魂飽嚐痛苦。

除此之外，都是瑣事。寶箱裏有廣闊空間的事、拉入夥的二個詛咒背叛了的事，還有，甚至是咒殺了克萊伊之後，接下來要怎麼做的事——。

看不見目標的身影。但是，感覺就在附近。

恐怕，是藏在這座城市的某個角落吧。沒有接觸到雨，就是說藏在某棟建築物裏了嗎？

「你這是徒勞的掙扎，克萊伊・安德里希！我——不會放過你。」

伴隨着它的叫喊，傾盆而下的雨越下越大。

不需要多餘的小伎倆。只需用詛咒填滿這座神祕的城市。城市雖大，但應該用不到一個小時。

然後，就結束了。那個男人不會有能對付它的咒唸的手段。

她手掌貼在地面，撐起手臂，慢慢地站了起來。抬起頭，深紅色的眼瞳呆呆地望着它。

大幅扭動身體。然後，就在它準備向克萊伊・安德里希『全力』射出標槍的瞬間——克萊伊的姿勢突然徹底崩潰了。

雖然現在還不能說關係很好，但至少沒有再爆發戰爭了，也有少數精靈人居住在人類城市裏。我也不是很清楚，但這個人，資訊是從什麼時代停止的？

剛纔還從詛咒精靈人身上散發出來的殺意，已經完全消失了。指向我的那把可怕的標槍也不見了蹤影。就在幾秒鐘前還做好了死亡的覺悟，彷佛就像一場夢。

艾莉莎用平靜的聲音在我耳邊低語，然後用臉頰蹭了蹭我的臉頰。

雖然裝備很強大，但僅此罷了。人類總是這樣。用可怕的武裝彌補與精靈人相比無可奈何地脆弱的肉體，狂妄地襲擊過來。明明有着用語言溝通的智慧，卻比森林裏棲息的任何魔物都還要野蠻。

太糟糕了。太屈辱了。太悲劇了。

「託陛下的……福。讓世人知道了精靈人的恐怖……」

「…………誒—，那太好了。」

克萊伊・安德里希到了這一步，還是一臉呆愣。

就它所知，這是不可能的景象。

在大自然中鍛鏈出的強韌而美麗的肉體。流淌在身體裏的靜謐魔力。

殺意形成的標槍因情緒混亂而無法保持，從手中消失。同族從還站不穩的克萊伊背後環抱住他，然後凝視着楞住的『它』，呼喚着『它』的名字。

…………精靈人和人類互相殘殺不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嗎？

我眨了眨眼睛，艾莉莎繼續低語。

不知不覺間，它恢復了生前的模樣，浮在窗外。隔着玻璃，四目相對，克萊伊・安德里希瞪大了眼睛。

必須報仇雪恨，否則死不瞑目。

它不明白爲什麼她被揹着的時候不反抗。

濁流是它的憤怒。泥雨是它的眼淚。無論經過多少歲月，它都不會忘記那場悲劇和憤怒。

褐色的皮膚和白色的頭髮是與它所知道的同族不一樣的特徵，但是感覺得到強烈的聯繫。能明白——那身上流着的血肯定和曾經流在它身上的東西是一樣的。

這一次，它真的失去了憤怒，只能楞楞地看着。在它眼前，同族呆呆地低頭看了看剛剛被自己壓在下面的克萊伊，然後伸手拉起他的手，讓他慢慢地站了起來。

「克…………乖孩子…………」

它能感受到，強而有力的心臟鼓動，生命的氣息。

然後——真的只有極一瞬間，它忘卻了憤怒。

「戰……戰爭…………結束……了？」

舉起標槍。不需要用力。這把標槍就是人類的死，即使是訓練有素的戰士，只要碰到，也撐不過一秒。

在做好可能會火上澆油的覺悟後，我問艾莉莎。

「…………難道，你們認識？」

其目的，無法理解。雖然知識上知道在人類之間精靈人被高價買賣，但它還是完全無法理解。無法認爲人類是同樣擁有智慧的生物。

醜陋的人類。我不會給你後悔的時間。

立即把一部分的水變成眼珠，貼在發出聲音的房子二樓的窗戶上。

還活着。不，既然是人質，還活着也許是理所當然的，但她的一舉一動看起來沒有任何不適，也沒有受傷樣子。

克萊伊完全被同族壓在下面。就在它還僵在即將射出標槍的姿勢時，一直紋絲不動的同族緩緩地動了起來。

艾莉莎就像抱絨毛玩偶一樣抱着我，我努力擠出微笑，嗯嗯地點了點頭。

熊熊燃燒的森林。手持只爲了殺死生命的野蠻武器襲來的人類。他們看着它四處逃竄的同伴們，以火焰聲爲背景，發出了瘋狂的笑聲。他們連地基砍掉了一族花了很長時間在樹上建造的房子，還有他們醜陋地優先瞄準女性和小孩。

但是，這一招已經不管用了。

無論過了多久，總是這樣。作爲生物是缺陷品的人類，總是會動歪腦筋。過去他們擄走孩子，把孩子當作人質，然後殺死或抓住因孩子而停止抵抗的族人。無論過了多久，人類總是會用它從未想過的惡魔般的手段襲來。

就在這時，從一棟房子裏，傳來了一聲巨響。

詛咒之水逐漸增加。只有濁流和傾盆泥雨的水聲充斥着這座無人居住的古城。

艾莉莎的身高比拉碧絲矮，但在《嘆息的亡靈》的女性成員中是最高的。手腳也相應的修長，被緊緊抱着感覺相當親密。可以的話……我比較想躲在艾莉莎的身後而不是前面。

爲何克萊伊要揹着同族——揹着它的同伴，想都不用想。

應該就要找到了。就在附近。有人的氣息。雖然不知爲何已經感覺不到最初感受到的那種強大吸引力——。

黑暗中充滿能量的標槍。這是——覺悟。是它決定毀滅全人類的覺悟的結晶。

精靈人年齡增長的速度與人類不同。艾莉莎的年齡不詳，但即使是精靈人也不至於能活幾百、幾千年吧。應該不會認識這個似乎已經存在了很久的詛咒纔對。

感覺沒有說明，嘛～也罷。我模糊地理解並接受了。

「…………謝洛・伊麗絲・弗雷斯特爾女王陛下…………戰爭…………早已結束。我們，回到森林吧。」

「一直…………在找。她是…………我們的、英雄。我們的、悲願。」

果然還是溝通最有用…………畢竟我們不是魔物或幻影。

這樣的崩潰方式，顯然不是以迴避爲目的。就好像無法承受重量似的——。

然後，它，在剎那間重溫了過去的悲劇。

因衝擊而忘卻的憤怒，帶着更大的熱量再次填滿了它。身體本能地變形，回應着殺意。

§§§

精靈人幫助人類——幫助把自己當作人質的邪惡人類，這太不合理了。

克萊伊被壓住，發出了奇怪的聲音。標槍還沒來得及射出去。

不知不覺間，手中生成了一把標槍。扭曲的漆黑標槍。

「人…………質……？面對、我，祭出、人質…………？」

這是讓只因爲對人類的怨恨而存在的它，瞬間忘卻了怨恨和憤怒的衝擊。

只要艾莉莎好，我也不會有什麼意見。光是活着就賺了。

克萊伊揹着的同族看起來全身無力，一動也不動。

像往常一樣，我不太清楚發生了什麼。但是，顯然艾莉莎——成功地和詛咒精靈人交談了。

已經不需要言語了。毫無保留的詛咒，現在就在這裏。

但是，唯一出乎意料的是——他所揹着的『東西』。

動搖之餘，詛咒的濁流和泥雨，消失得乾乾淨淨。

它永遠永遠，都會是全人類的敵人。

平淡無奇的房子二樓。在那裏出現的正是，無論它怎麼詛咒也嫌不夠的克萊伊・安德里希的身影。

揹着的是——同族。過去有着守護職責的它，不可能會認錯——是精靈人的女性。

「唔哇！」

這把標槍，不會傷害同族，只會摧毀人類。連靈魂的碎片都不會留下——。

「怎麼、可能…………那些人類…………停止了…………戰爭？」

人類，恐懼吧。接受女王的制裁吧。懺悔自己的罪孽吧，然後，毀滅吧。

站起來的肢體上沒有任何明顯的傷痕。不僅如此，眼前同族的強韌與過去它的同伴相比也毫不遜色。

盡情地行使力量。

詛咒精靈人看着艾莉莎和被抱在懷裏的我，斷斷續續地說道。

是說，如果看見精靈人就會停下來的話，應該可以更早解決的…………啊。克琉絲她們在城外。

不過，雖然聽說過艾莉莎在找什麼，但…………各種意義上還是很震驚。

但是，嘛…………那個…………結局好就一切都好吧？

「是的。太好了。」

對於我明顯敷衍的話語，艾莉莎毫不介意地點頭回應道。

艾莉莎平時總是一副沒睡醒的樣子，而且動不動就會消失到哪裏去，但她並不是什麼都不想，也不是薄情。

雖然和我見面的機會不多，但莉茲他們似乎都很接納她，大概正是這種性格使然吧。

艾莉莎再次向還在混亂中的詛咒精靈人明確地說道。

「已經…………沒有、詛咒的必要了……謝洛陛下。同伴們……正在等你。」

「唔…………騙、騙人……那樣的死、那樣的恨——殲滅、邪惡的、人類…………克萊……克萊伊・安德里希！嘲弄我的、愚蠢男人、必須、予以制裁——」

雖然一直稱她爲詛咒詛咒的，但顯然她是有名字的。名叫謝洛的詛咒精靈人，用灼熱的眼神瞪着我。一臉彷佛至少最後要殺了我的表情。

到底，跟我有什麼深仇大恨啊…………請住手。已經沒有結界指了……。

艾莉莎呆呆地沉默了一會兒，然後把臉頰貼在我的側臉上，緊緊抱住我的手臂抱得更緊，語氣清晰地說道。

「……………………對不起。克是…………我的、另一半。」

「………………」

「…………哦，幹掉了。」

不愧是盜賊，打出了暴擊。

謝洛僵住了一會兒，什麼也沒說，當場倒地。

她的身影漸漸消散，只留下脖子上掛着的大顆紅寶石墜飾。